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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1

且说在市姬母子离开小谷城本丸以后,信长又数度派出使者,要求长政放弃抵抗,开城投降,全都被长政毫无转寰余地地拒绝了。信长无奈,只得喝令各军展开猛攻。其中木下秀吉很快就攻克了小丸,浅井久政由家臣鹤松大夫担任介错【切腹仪式的断头人,必须一刀斩断切腹者的头颅,以减轻不必要的痛苦,同时脖颈依旧要有皮相连,以免首级滚落尘埃,技术要求很高,因此多由剑术名手担任。】,切腹而死。

久政这个暗弱之人,浅井氏覆灭的最大责任人就是他,即便重臣们都反对长政与信长联手的政策,如果久政能够支持长政,或起码不被重臣们利用来制约长政的话,浅井氏应该不会走到这一步吧。结果当初疯狂叫嚣要和朝仓氏联手,讨伐信长的那些重臣们,其中不少人及时见风转舵,归降织田氏,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浅井久政父子却不得不成为这些无耻之徒的替罪羔羊了。

翌日,也即八月二十八日,信长亲自指挥大军猛攻小谷城本丸,浅井长政在经过了英勇的抵抗后,与麾下名将赤尾美作守清纲一起自杀。民间传说中,长政本是个相貌堂堂的伟丈夫,不过他幼名“夜叉丸”,想必漂亮不到哪里去。世传的长政的画像,全都是一个圆脸宽下巴的大胖子,虽说日本古代某些时候,某些地区确实以圆脸为美,但当时也都盛赞瘦脸的信长是美男子,同一时代的审美观不应相差如此之大吧。

且说经过两日两夜的激战,江北名城小谷城终于陷落了,浅井父子的首级被送往京都示众。信长为怕留下后患,最终还是背弃了对妹妹市姬许下的承诺,把长政年仅十岁的嫡子万福丸押到美浓关原地方处以磔刑——日本的所谓“磔刑”,并不是中国的“千刀万剐”,而是把犯人绑在木桩上,用长枪攒刺而死。那个可怜的还不懂事的少年,就这样跟随着他的父亲和祖父一起魂归极乐了。

浅井氏灭亡,江北长年的纷争终于彻底平息下来。因为木下秀吉在此役中功劳最大,信长就把浅井氏旧领封赠给他,本城定在今滨,后改名为长滨。

木下秀吉也从此就改名为羽柴秀吉(一说信长上洛后不久就改名了),民间传说是因为秀吉嫌自己的旧苗字太过乡下味,一听就知道是农民,所以取了织田家两大重臣——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名字里的各一个字,定新苗字为“羽柴”。然而事实上,木下苗字并非秀吉所独有,尾张国内名叫木下某某的国人、武士还有很多,况且这个苗字也不可能象是农民,因为近代以前,日本农民根本就是没有姓氏和苗字的。

实际情况是,秀吉从一介领俸禄的武士,飞跃成为拥有领地的大名,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脱离旧的家族关系,开创自己新的家业,从而也必须建立一个新的“家名”,以与本家相区别。因为身份的跨跃性转变,以及居住地的不同而更改苗字的,在日本古代比比皆是,非独秀吉为然。

顺便提一则趣事,当时中国对日本社会情况的了解还很肤浅,就连《明史》上都想当然地说:日本关白织田信长(其实信长一辈子也没当过关白)某日出猎,在树下见到一人躺卧,斥其无礼,因为其人能言善辩,自称平秀吉,信长遂转怒为喜,命其牧马,取名为“木下人”,云云。

「魔王诞生」

九月四日,信长凯旋回到佐和山城,派柴田胜家猛攻外援断绝的鲶江城,六角义治降伏,自此江南也彻底平定了。

解决完近江的问题以后,下一个目标还是令人头疼的伊势长岛。织田信长马不停蹄,当年九月二十四日,率领六万雄兵再度出击北伊势。这次战争延续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几乎攻灭了包括片冈、田边、中岛等在内的所有协助一向一揆的周边国人势力。最后信长留下泷川一益镇守新修筑的矢田城(今桑名市矢田町),监视暴动群众的动向,自己回归岐阜。

然而因为一时失误,织田军后退时进入草木繁茂、道路曲折的多艺山中,一向一揆从后追击,砲弹和箭矢再次如同雨点一般落到织田军的头上,著名的弓箭手林新二郎(林秀贞之子)也在断后时被打死。黄昏时分,天降暴雨,敌方铁砲无法发射,织田军才得以狼狈地逃出战场,但冒雨连夜行军,冻死冻伤的士卒也有不少。

本年十一月,若江城的三好氏本家终于灭亡了。前此足利义昭悍然掀起反旗,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也遥相呼应。三好氏家老多罗尾左近、池田丹后守、野间佐吉三人劝谏无效,暗中联络织田方,打开本城若江的大门,放佐久间信盛领兵入城。三好义继一辈子被松永久秀玩弄于股掌之上,一切唯久秀马首是瞻,一会儿反叛,一会儿归降,来回重复这套把戏,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腻烦了吧。时人都说义继这个时候因为愤懑恐惧和沉重的心理压力,已经彻底疯颠了,于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文字切腹而死【切腹形式主要分一文字、二文字、三文字和十文字四种,即在腹部横割一至三刀,或者横割后再竖剖,形似一个“十”字——十文字切腹是痛苦最大的切腹形式。】。

三好氏败亡,然而导致三好义继自杀的罪魁祸首松永久秀却一点都不感觉羞愧,他故伎重施,派使者前往岐阜城去觐见信长,表示愿意臣服以戴罪立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信长竟然一点也不动怒,再度宽大处理了久秀。就这样,迎来了血雨腥风的天正二年(1574年)。

天正二年正月,按照惯例,织田氏配下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按例外样众【世代直属的将领和大名称为“谱代”,降伏的依旧具有相当独立性的大名则称为“外样”。】纷纷起身告退,只留下直属家臣陪伴在信长左右,大家感怀前一年的奋战,展望光茫万丈的未来,气氛非常欢乐融洽。

正当大家兴致最高的时候,信长拍拍手,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被端了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都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的。

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最近又对茶道和南蛮文化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搜罗了大量茶器和南蛮物品,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然而,有一套食器却使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是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三具浅浅的酒盏。

这些酒盏虽然遍涂金漆,但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人骷髅的将领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分明就是人类的头盖骨!信长“哈哈”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他随即解释说,这三具头盖骨,属于三个他最为痛恨的敌人——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诸将闻言,全都倒吸一口冷气,肠翻胃涌,谁都不敢上前饮酒。但脾气一向粗暴,并且惯于酒后撒疯的信长却谁都不肯放过,定要诸将都满饮一杯才准离开。其中尤其是明智光秀,信长偏把朝仓义景的头盖骨金盏递了给他。当光秀陪着足利义昭蛰伏于越前一乘谷城的时候,义景曾和此后的信长一般,很欣赏光秀优雅的风度和丰富的学识,示意义昭,把光秀罗致到了麾下,因此从某方面来说,义景和义昭一样,都是光秀过去的主公。面对故主的遗骸,光秀百感交集,几乎流下泪来,他双手哆嗦,迟迟不肯去接金盏。

“怎么,你敢违逆我的意思吗?!”信长大声喝骂,随即飞起一脚,把光秀踹翻在地。

这般残忍暴行,可谓亘古未闻。有人说,信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疯了,革命者从此消失,暴君就在这头盖骨金盏前诞生。然而这样看待一位乱世枭雄,未免太过简单化了。不错,信长的血管中,确实流着暴虐的血,但生于战国乱世的武将,又有几个真正温和诚挚,不具备暴君的素质呢?重要的是,爱与恨都是双刃剑,过于仁慈会很快送掉自己的性命,过于残暴则会把所有朋友都变成敌人,所以每个人都用完全相反的外衣包裹着自己的本性,竭力压抑着忌刻、残忍的内在不被发现。相对来说,过去的信长不过相对稍微自由一点,放纵一点,对世俗的评价稍微看轻一点而已。但是,终于两方面的压力,使得他大胆剥开了自己的伪装,将一名战国武将真正可怕的本心展示在历史面前。

一方面,已灭朝仓、浅井,近畿的最大敌手灰飞烟灭,信长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了。另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他感叹情感的无用,甚至仅仅伪装的情感,也会给自己造成致命的伤口。依赖政秀,政秀弃他而去;饶恕信行,信行二度谋叛;信任长政,长政在背后举起大刀……真的有什么人是值得信托的吗?真的有什么人是能够回应我的爱而愿意爱我的吗?信长一定在这样苦恼地思索着吧。此刻在他身边,似乎就只有胜家、长秀、秀吉这些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可以信任了,但信长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只是将自己飞黄腾达的命运系于家主剑柄之上而已,实际上主从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伪装的爱和崇敬,有时候会自我催眠,从而蒙蔽双方的眼睛,但只要形势一有所改变,真相就会大白。

因此,或许从此刻起,织田信长终于剥下了他人所不敢剥下的伪装,赤裸裸展现出一名乱世武将所应该具备的残忍、忌刻和暴虐。从“真实”这点上来看,信长无疑比其他武将要可爱得多。或许,他确实是疯了,不过不是在举起头盖骨金盏的那一刻,而是在他初阵的那一刻。况且,战国乱世中,每一名武士都是疯子,又岂独信长为然?

「兰奢待」

虽然畿内暂时稳定下来,然而织田信长依旧处于强敌环伺之中。就在贺正盛典过后不久,越前国各豪族纷纷反叛,围攻并杀死了守护代前波吉继。整个越前国几乎都被国人一揆所控制。于是信长派木下秀吉、丹羽长秀、不破光治、丸毛长照等将前往若狭国和越前敦贺,筑城守备。

正月二十七日,武田军再度来攻,侵入岩村城,包围了美浓国明智城。武田信玄在去年病殁后,遗命传位于其孙、年幼的信胜(即前面提到过的信长的养女所生的竹丸),而让信胜之父四郎胜赖监国。这是因为胜赖本过继给信浓诹访氏,后因继承人位置空缺才复归本宗,信玄怕他人望不足以服众,所以跳过他立信胜为嗣。

为了提升自己的威望,武田胜赖再度发兵东进。二月五日,信长率领长男信忠,集合浓、尾两国兵马前往解明智城之围。织田信忠自从元服以后,信长几次大战都将他带在身边,自己亲往冲杀,往往让信忠留守本阵,这样做,也是为了提升信忠的威望,使他将来可以顺利继承自己的宝座。

信玄虽死,武田军实力未损,织田军与其展开对战,不仅未能取胜,明智城还因为饭羽间右卫门的叛变而陷落了。于是信长加固附近的高野城,命河尻秀隆守备,又修筑小里城,命池田恒兴守备,防止武田军深入,然后收兵返回岐阜。

三月份,信长入京,下令割取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的“兰奢待”。正仓院为东大寺附属的宝藏库,主要收藏圣武天皇生前所收集的各种宝物,其中的兰奢待,乃是日本最大的沉香,长一米五、六,最宽处直径近四十公分,八世纪时由光明太后进献给东大寺,当时重达十三公斤。历代天皇或幕府将军偶有割取兰奢待自用或赏赐臣下的,既非天皇也不肯当将军的信长也下手去割,很明显是为了昭示天下自己权力之伟大。

使者来到东大寺,却被僧兵给拦住了:“兰奢待乃是皇家的宝物,没有天皇陛下的敕命,任谁都不能碰。”他们同时还嘲笑使者:“从赖朝公【指初代幕府也即镰仓幕府的首任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开设幕府以来,历代的征夷大将军中也只有东山殿下割取过兰奢待,信长并非将军,他有什么资格觊觎非份呢?!”

所谓“东山殿下”,指的是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此公可谓是最后一个实际掌有权力的室町将军,当他在位后期爆发了“应仁·文明之乱”,从此历史就迈入了战国时代。义政虽然治政很糟糕,但他在京都的东山建起了包括“银阁”在内的一系列建筑,收藏大批刀剑、茶器、书画,开创了具有浓厚武家色彩的“东山文化”。信长在进入洛中以后,到处搜集流散的“东山名物”(即义政的收藏品),想要复兴武家文化,开创新的治世,所以他才会突发奇想,也来割一块义政曾经割过的兰奢待。

使者进不去东大寺,只好退回京都禀报信长。信长冷笑道:“要天皇的敕命是吗?好,那就去搞一份。”天皇朝廷就捏在他的手心里,区区一纸敕命,哪里还有搞不到的道理?于是三月二十八日辰时(早晨七到九时),使者再次来到东大寺,手持天皇敕命把兰奢待运离正仓院,搬入多闻山城中。随即在众将静默观礼下,织田信长按惯例割取了一寸八分见方的香块。

信长所以执意要割取兰奢待,其实有两种想法:一是昭告天下他将代室町幕府而兴,成为武家的领袖,并且连朝廷也要仰他的鼻息,不敢违拗他的旨意,二是为了威慑奈良各寺的僧徒。奈良是日本旧都所在,著名的兴福寺和比叡山延历寺相同,都是传统认为镇护日本的佛教圣地,并称为“南都北岭”。信长想要打击旧的佛教势力,对比叡山用剿杀,对奈良用威慑,其用意本是相同的。

信长到处搜集宝物,并非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或者有什么收藏的癖好,一切举动全都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其实相比那些“东山名物”和兰奢待而言,或许信长本人更喜欢没有名气却很新奇的地球仪一类的东西。那块兰奢待,据说他此后不久就在一次茶会中全都送给了堺町的商人,自己没有留下一片。

威慑了奈良诸寺以后,五月份,织田军攻取了六角残党的最后据点石部城。随即信长得意洋洋地参加了贺茂神社为祭神而举办的赛马会,他让自己的马廻众都全副武装,骑着装配全套高级鞍具的骏马,轻易赢得了比赛,以向围观百姓展示自己武力之盛。

在搞完这些稳定人心,显示权威的表面文章以后,就迎来了最适宜作战的秋季。七月十三日,织田信长第三次亲统大军,发动了对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的最后决战。

「长岛的大屠杀」

在征讨长岛一向一揆的时候,对应本愿寺号召天下一向宗徒对抗织田氏暴虐统治的檄文,信长也针锋相对地颁发诏命,称:“僧人本应潜心修行,追求学问,而今本愿寺的和尚却耽于红尘繁华,骄奢淫逸,更进一步介入世俗纷争,违犯国法,据地筑城反抗领主。这般恶行,我当以合法领主之身份严惩之!”

检讨了前两次征讨的失败教训,信长此次调来了新归附的志摩(今三重县东部)水军,以对应河岔纵横的长岛地区。志摩国濒临伊势湾,水运发达,当地豪族九鬼氏编组有强大的水军力,人称其家督九鬼右马允嘉隆为“海贼大名”。

除水军外,织田陆军又是兵分三路:东面由织田勘九郎信忠为主将,统率织田信包、津田秀成【津田氏许多将领都是信长同族,此后改苗字的,比如信长的十弟秀成,五叔信次,三叔信光之子信成、信昌等。】、森长可、池田恒兴等将出市江口;西路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蜂屋赖隆等将从松之木渡河出香取口;中路由信长亲自统帅,以津岛为本阵,配下羽柴秀长(秀吉之弟)、丹羽长秀、安藤守就、不破光治、佐佐成政、前田利家、河尻秀隆等将领,从中筋口指向早尾口。总兵力比上次又多了一万,达到七万之众。

一揆势力在小木江村严密防御,正当信长中军,他们搜集附近船只,渡河向堤防上的织田军展开猛攻,被羽柴秀长、丹羽长秀等将击退,损失惨重。

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九鬼嘉隆、泷川一益、伊藤三丞实信、水野监物信元等将驾驶着大批安宅船(一种大型战船的名称)赶来增援,随即北畠(织田)信雄、岛田秀满和林秀贞的水军也浩浩荡荡杀至。陆上织田军趁势发起进攻,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地区团团包围起来。此时一揆方所余,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崎、中江五砦而已。

织田信长父子将本阵前移到长岛南方的殿名(在今三重县多度町),指挥诸将猛攻上述五砦。八月二日,织田军用大铁砲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势力提出投降请求,却被信长一口回绝了。“奸恶之徒必须杀尽,以偿还他们多年来叛乱破坏的罪过!”他这样喝骂道。当夜,大鸟居中的一揆趁着风雨,携家带口蜂拥逃出,织田军在后猛追,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否战斗人员,开始了残酷的大屠杀。暴动群众竟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一千余人!

十二日,织田军又攻克筱崎砦。但因为面对不怕死的一揆众,前后猛攻月余,己方也已经损失惨重了,信长遂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敌人拖垮和饿死。包围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一揆弹尽粮绝,过半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饿死,遂再度提出投降的请求。

有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信长这次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九月二十八日,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的时候,突然遭到敌军铁砲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们如同稻草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

对于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百姓们愤怒如狂,有六、七百人虽然身不披甲,手无寸铁,却仍然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织田军中,用拳头和牙齿攻击敌人。面对这些走投无路,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百姓,织田军卒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溃逃。

织田信长终于尝到了背弃信约,残酷镇压百姓的恶果,他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以及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信长的堂兄弟)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都在此役中被暴怒的长岛百姓杀死!

仇恨的怒火相互引燃,越烧越旺。得知这些噩耗的信长更为怒发如狂,手段也更加残忍。攻破长岛砦后,他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这就是封建统治者必然会对反抗百姓施加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信长是一个革命者,也是一个暴君,虽然身处乱世或许逼不得已地要拿出一些雷霆手段来,但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展开如此大肆屠杀,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为他开脱的。当然,为了自己的私欲,煽动百姓与信长为敌的本愿寺显如之流,也同样逃不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下场!

十、激战长筱

就在血洗长岛的前一年(1573年),织田信长向辖下各地颁发了盖有他朱印状的文件,要各地整备道路,一方面解决交通问题,便于军团在广大领域内快速移动,另方面也粉饰太平,并且便利商业流通。这些主要干道,于三年后,也即长岛之战后的第二年(1575年)完工了。当年二月底,信长踏着整齐的道路入京,会见了骏河国被武田氏攻陷后逃来此处的今川氏真。

今川氏真是今川义元的儿子,和信长本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寄人篱下的氏真又怎敢露出丝毫愤懑之色?而信长为了对抗一直对美浓、三河、远江等国侵攻不休的武田胜赖,也需要拉拢这位骏河的旧领主来做号召。两人相谈甚欢,氏真献上千鸟和宗祗两具名香炉,信长假惺惺地收一座,还一座。两人还共约在相国寺内蹴鞠(踢球)为戏,真是其乐融融。

这就是可笑更可悲的无节操的政治吧。

「包围本愿寺」

天正三年(1575年)四月,信长还没有从京都离开,回归岐阜,就听说河内国高屋城的三好康长(笑岩)举动很不寻常。三好康长乃是三好家族中的大长辈,是当年掌握畿内的三好长庆的叔祖父,也是著名的文化人。康长本跟随着家督三好义继归服于信长麾下,后来义继屡次掀起反旗,直至城破身死,康长因此心不自安,就暗中和本愿寺勾勾搭搭的,想要脚踩两条船。

信长听说此事,大为恼火。他和本愿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多年,双方打打停停,还不时扛出朝廷和幕府来假装和谈以拖延时间,对于信长来说,他要把主要精力花费在北线和东线,着力剿灭朝仓、浅井以及长岛一向一揆,所以只是修筑付城封锁本愿寺,尽量使那些和尚在西线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然而如果本愿寺与三好康长等畿内诸侯勾结起来,共同发兵袭击京都的话,他的整体战略部署就都会被打乱。

于是信长召集畿内各路兵马,亲自率领着从京都出发,往河内国杀去,首先攻克了本愿寺的支城萱津,然后大军包围了高屋城。据说织田大军总数达到十万,见者无不胆战心惊。初战不利后,三好康长急派松井友闲觐见信长,提出降伏的请求。对于这些屡次和自己作对的封建割据势力,信长却要仁慈得多了,欣然接受。

于是河内一国彻底平定,信长命令将国内大小城砦全部堕毁,以防有宵小之徒再据而起事。其实此番用兵,真正的目的不是消灭三好康长,而是为了震慑石山本愿寺。信长即将用兵于东,对于顽抗不降的本愿寺,他准备留到下一步再来收拾。此时本愿寺已被重重包围,投降或者灭亡都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信长首先要对付的强敌,就是东方的武田胜赖。据说武田信玄临终时嘱咐胜赖,要将自己的死讯密而不发,同时三年内不要对外侵攻,以免穷兵黩武,为人所趁。但是年轻气盛的胜赖却把父亲遗言当作耳旁风,掌权后不但屡屡兴兵,还或出岩村口,或攻远江国,一会儿织田,一会儿德川,打得个不亦乐乎。

信玄所以传下那样的遗言,是怕胜赖威望难以服众,又怕因为自己之死而引发国中动乱,所以要儿子先整顿内政,积聚实力吧。然而正如今川义元死后,今川氏真专心治内,结果造成西三河德川家康的背反一样,因为家主去世就将扩张的势头收为内敛,很可能会给外样众们造成错觉,以为武田氏大势已去,最辉煌的时代将随着天才信玄一起被埋葬掉。所以胜赖不从父亲的遗言,继续发兵向西方进攻,其实也有他不得不为的苦衷存在。

后人不能仅以成败论英雄,不能因为信玄是天才的兵法家,就认为他的策略全都是正确的,毫无瑕疵,不能因为胜赖最终败亡,就认为他的所有举措全都不当。

且说去年六月,武田胜赖领兵包围了德川家康麾下小笠原氏镇守的远江国高天神城。信长此时已经攻灭了朝仓、浅井两家宿敌,不再那么捉襟见肘,派发不出援兵了,于是急命镇守岐阜城的长子信忠赶去增援。信忠得到父亲的指令,丝毫不敢懈怠,匆忙出兵,于第三天就赶到了三河国吉田城。然而就在此时,传来了坚城高天神陷落的消息,原来是城将小笠原与八郎做了武田军的内应,打开了城门。织田信忠被迫无功而返,退回岐阜城。

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德川家康还是千恩万谢,并且按规矩要支付请援的谢礼。信长对这个小兄弟倒也颇为关照,不但不要家康一钱一米,反而道歉说:“我因为忙,没办法亲自赶来增援,就用黄金来表达歉意吧。”派人送给家康两皮袋黄金,据说沉重得连两名大汉都扛不动其中任何一袋。

他是真的爱护家康呢,还是资助黄金,为的是让家康帮自己挡住东线,甚至于故意展示自己的富裕,留下潜台词“好好跟我干,千万别起二心,你玩儿不起”呢?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长筱城外的较量」

天正三年(1575年),武田胜赖再次亲统大军,出美浓岩村口,南下攻击三河国的坚城长筱(今爱知县凤来町长筱)——著名的长筱合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三河长筱附近,原本由“山家三方众”控制着——即长筱、田峰的菅沼氏,以及作手的奥平氏。桶狭间合战以后,“山家三方众”即从属于新崛起的德川氏,元龟二年(1571年),准备整军上洛的武田信玄又策反了这三个家族。信玄死后,德川家康再度策反作手的奥平贞能,并且发兵攻克了长筱城。武田胜赖为长筱城菅沼氏复仇,出兵讨伐作手,并将奥平氏从前送来的人质仙千代(贞能的次子)斩首示众。为了安慰和酬谢奥平贞能,德川家康遂封贞能的长子贞昌担任长筱城主——当年贞昌年仅十九岁。

到了本年四月,武田胜赖在父亲信玄去世三周年的法事上告知诸将,他准备发兵攻击三河国,进而长驱西进,完成信玄上洛的遗愿。从这一战略决策来分析,胜赖年轻气盛,性子比乃父急了不是一星半点,他不肯再迁沿日久地从骏河、远江沿东海道上洛,而要直接出岩村口,攻打美浓和三河,争取一举就将织田、德川两家的主力尽数消灭干净。这一战略有些托大,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武田家的前途,就全要看胜赖的具体用兵之策了。

四月十二日,武田大军从甲府踯躅崎馆出发,二十一日进入三河国,并很快就攻取了长筱、吉田两座要塞的周边诸城。

武田大军包括甲、信两国的主力,以及西上野(今群马县)小幡众,骏、远、三三国的作手、田峰、武节诸城部队,总兵力达到一万五千,而长筱城中,才不过区区五百守军而已。奥平贞昌匆忙派人向德川家康求救,家康早就被武田军吓破了胆,不敢单独面对,再度求援于织田信长。

确实,经过三方原合战以后,德川氏的实力受到严重损害,而且士兵中普遍存在着惧怕武田骑兵的心理阴影,所以性格逐渐从“猪突”(指如野猪般勇猛)转向沉稳的家康,是不愿意去打没把握的仗的。为此,他迟迟不肯出兵救援长筱城,一直等得到信长来救的确信,才于五月六日离开本城冈崎。

德川家康派长子信康统率七千兵马于宝藏寺布阵,防守通往冈崎的干道——防备胜赖向他父亲学习,再度绕过坚城,主力直线西进——自己则率五千兵马进入吉田城。

然而武田胜赖与其父的战略运用全然不同,其目的正是围点打援,吸引德川军主力前来和自己决战。在得知家康已经进入吉田城的消息后,他留下部分兵马继续困住长筱,自己则统率主力前进包围了吉田城。

依靠酒井忠次、水野忠重等大将的奋战,德川军初战小胜,杀死武田军数百人,但随即因为胜赖的马标【作战时指示大将所在位置的标志物。日本古代战争中的马标,多为长杆上挑着形式多样的物品,比如折扇、金伞、旗帜、羽毛,等等。】在阵前出现,而吓得转身败退,逃入城中固守。

五月十日,武田胜赖决定暂时放弃对吉田城的包围,全军引还,对长筱城发起猛攻——或许因为区区一座仅五百守军的城砦,竟然防守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难以攻陷,使他感觉面上无光吧。十二日清晨,激战开始了,武田步兵手持竹子编成的盾牌,冒着城上急雨般的箭矢和砲弹,一步步艰难挺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奥平贞昌利用坚固城防和险要地势顽强抵抗,直守到十三日午后才露出败相,最外层的瓢丸被敌军攻克。

十三日,就在这一天,织田信长、信忠父子亲率三万大军离开岐阜城,当晚在热田神社的八剑宫进行战胜祈祷。看到八剑宫残旧破败,信长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命令冈部又右卫门担任监工,尽快将其修缮一新——他这种安祥的态度,使得士卒们信心大增。

次日,信长进入德川氏的本城冈崎,和家康取得了联系。而在长筱方面,武田军攻入三之丸,并尝试派金掘众【开挖金矿、银矿的大名御用矿工,战时也常被当作工兵来使用。】挖地道侵入本丸,却被奥平贞昌识破了。此时长筱城中只剩下了四日兵粮,于是贞昌再度派人潜出重围,向德川家康求救,低级武士鸟居强右卫门胜商自告奋勇地请得了这一重任。

十四日深夜,强又卫门从排水沟爬出长筱城,随即顺着因梅雨季节而水位暴涨的泷川向下游漂了四公里远,才在雁峰山上燃起狼烟,通知长筱城中,自己已经安全潜出。十五日,在冈崎城中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织田信长决定放弃适于大军决战的广阔平原有海原,选择狭长的设乐原作为进军方向。而鸟居强又卫门也恰在此时赶到阵中。

在禀报了长筱城的危急局势以后,强又卫门不肯留下,只喝了几口水就匆匆返回,可惜在尝试潜回城中时终于被武田军捉获。此时胜赖已对这座小小的长筱城感到极度愤恨和烦躁,他威吓强又卫门说:“通知城中,救援不会赶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奔跑了一夜,又饿又累,浑身是伤的强又卫门勉强答应了。

然而,当强又卫门被捆绑在木架上,立在泷川对岸,遭监视的武田军催促、喝骂时,他却扯开喉咙大喊:“我已经在冈崎见到了主公和织田公,织田公带来了数万大军,很快就会消灭敌人,将大家解救出去的。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再坚持一下!”立刻,他就被乱矛攒刺而死。

就这样,长筱城兵的战意因援军即将赶到而变得更为高涨,抵抗也更为勇猛。万般无奈的武田胜赖只得放弃围城,主力转向西面,迎战正在设乐原布阵的织田和德川联军。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长筱合战」

传统认为的长筱合战,经过是这样的——

织田信长以三万大军前来救援三河国,武田军中诸名将,比如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信春)、内藤昌丰等人均认为本军作战已久,士卒疲惫,当以避战退却为最稳妥的方案,然而武田胜赖的亲信长坂钓闲斋、迹部大炊助却主张与敌决战。

胜赖本人认为,武田军的战斗力天下闻名,织田军不敢速进以解长筱之围,又不敢选择开阔地作出主力决战的架势,反而在易守难攻的设乐原布阵,明显是心怀惧意,以勇击怯,没有不胜之理。因此他否决了马场信房等人的建议,在长筱以西的鸢之巢山等砦留下部分兵马,以继续监视和包围长筱城,自己则亲率主力西进,浩浩荡荡杀向设乐原。

设乐原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藉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信长在离开岐阜城的时候,据说命令每名士兵都要准备好一根直径十厘米的木材,此时即利用这些木材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马防栅,马防栅前面还掘了浅壕,以防备勇猛的武田骑兵的正面冲锋。

为引诱武田军出击,信长还考虑让重臣佐久间信盛前往诈降,而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则提出,派小股部队绕路奇袭鸢之巢山,定可解长筱城之围。信长呵斥说:“我要一战消灭武田军主力,小小的长筱,丢不丢都无关大局!”酒井忠次嚅嚅而退,心中愤恨不平。

然而当天半夜,信长突然秘密召见酒井忠次,命令他率领两千三河精兵,并拨给自己的五百铁砲兵,趁夜色秘密南渡丰川,东进奇袭鸢之巢山。忠次喜出望外,踊跃而去。

战斗在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展开,武田军利用骑兵优势,对织田、德川联军的设乐原阵地展开了汹涌的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首先是左翼先锋、打着黑底白桔梗旗的山县昌景队攻击德川军,然后是中央先锋内藤昌丰队攻击织田军泷川一益部,右翼先锋马场信房队攻击织田军佐久间信盛部。

上述三支驻守在马防栅附近的联军长矛部队,一遭到武田军攻击,立刻收缩回马防栅后面。而几乎同时,栅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硝烟起处,砲弹乱飞,武田骑兵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纷纷中弹,撞倒在马下。顷刻间,山县昌景麾下数百名勇士魂归极乐。

原来,织田信长预先将三千梃铁砲布置在马防栅后,并且将铁砲兵分为三个梯队,一队填药,一队瞄准,一队发射,使得原本因为填充时间过长,而在两轮发射间可以留给敌人很大冲锋空隙的老式火绳铳威力大为增强——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射”。

武田军先锋在织田军的三段射前伤亡惨重,胜赖被迫将其召回,换由第二阵继续冲锋。同时,他还命令山县队残部从连子川下游迂回到德川军侧面,杀入突出在马防栅外的德川先锋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与其弟治右卫门忠佐阵中。大久保兄弟背后就是德川的铁砲队三百人,为了保护铁砲兵的安全,他们英勇奋战,与敌前后进退拉锯竟达九次之多。

武田军第二阵由胜赖的叔父逍遥轩信廉,以及小山田信茂等将统率,在连射的铁砲面前同样铩羽而归。然后是第三阵,主力为上野国有“赤武者”之名的小幡队,大将小幡上总介信重身先士卒,却落得个中弹丧命的下场。德川军石川数正、内藤家长、内藤信成、榊原康政、内藤正成、本多忠胜等将趁势率两千步兵从马防栅内冲出,追杀残敌。家康下令:“无须费力割取敌将首级,重要是杀得一个不留!”

然而直到这时候,武田胜赖却仍然执迷不悟,发动了第四次自杀性的进攻。第四阵由胜赖的堂兄弟武田典厩信丰等将统率,都穿黑甲,打着黑色旗帜——就在此时,传来了鸢之巢山失陷的消息。

两军在设乐原接战的几乎同时,酒井忠次奇袭队开到了鸢之巢山下,经过猛攻,武田军守将武田兵库助信实战死,城砦失陷。得知救援赶来的奥平贞昌也趁机杀出长筱,把围城敌军驱退。

在设乐原,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激战,因为马场美浓守信房、内藤修理亮昌丰、穴山陆奥守信君等名将的奋战,武田军已经突入织田、德川联军阵中,连续破坏了两道马防栅。但因为地面杂草丛生,坑洼不平,并且堆满了尸体,使他们很难快速集结力量,扩大战果。信长见势,急派柴田修理亮胜家、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羽柴筑前守秀吉三将率一千五百生力军前往增援。

就这样,两军很快从单方面屠杀转为短兵混战的局面。杀至下午一时左右,山县昌景率小山田、甘利等队的残部从侧面杀入敌阵,柴田、丹羽、羽柴队不敌败走。紧接着,奋勇无前的山县昌景又引一军转向攻击德川军本阵。德川氏大将本多忠胜指着阵前身穿白丝威具足、头戴金色大锹形兜的武将大呼道:“那人便是山县昌景!”命令所有铁砲瞄准射击。巨响过后,山县昌景猝然倒地。

“四名臣”之一的山县昌景之死,才是武田军真正噩梦的开端。织田信长见敌军因勇将阵亡而士气低靡,遂命令全军从马防栅后杀出,开始最后的总突击,德川军也从侧面展开夹击攻势。武田军名将纷纷倒在设乐原战场上,除小幡宪重和山县昌景外,还包括横田备中守高松、真田源太左卫门信纲、真田兵部昌辉、土屋右卫门昌次、高坂源五郎昌澄等数十人。

「战国时代的铁砲」

一般都认为织田信长革命性地发明了三段射击法,并在长筱第一次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去,而武田胜赖不顾地势所限,无谋地用骑兵向敌马防栅展开正面突击,这才遭受重大损失,一战而几乎国亡。然而实际上,问题却并没有那样简单。

首先从战略方面来考虑问题,武田胜赖以外姓回归本宗,老爹又不明令让他继承家督之位,而只是当儿子信胜的“后见”(监护人),威望实在不足以服众,面对信玄留下的诸多骄横的老将,必须打赢一场决定性战役才能使自己的宝座稳如泰山,为此他只能频繁发兵东进,寻找与织田、德川主力决战的机会。长筱合战,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听从了马场、内藤等人的建议仓促退兵,则师出无功的罪过最终很可能落到胜赖自己头上,他恐怕再难重振声威了。因此武田军寡,并且士卒疲惫,织田、德川联军则众而有备,从纯军事角度来说,胜赖实在应该退兵,但从政治影响来考虑,他却可悲地不得不经此一战。

不能责怪武田胜赖不重视铁砲的威力,武田氏拥有天下闻名的“骑马军团”,在开阔战场上,骑兵的强势机动力和攻击力,都不是起码等数量的火器步兵所可以比拟的。况且,当时的老式火绳铳非常落后,不但瞄准精度差、射击距离近、故障发生率高,并且最重要的是射击速度慢得惊人:第一步,先要打开火药袋,取出一定份量的火药放入枪管,再用铁钎舂实,然后放入铅弹;第二步,磨擦火石,点燃火绳;第三步,瞄准目标,扣动扳机,使火绳落下点燃火药。这样的射击速度,想要正面与高速机动的骑兵相抗衡,简直是做梦。所以从铁砲传入日本以后的数十年间,一直没能改变旧式野战的模式。

据说今人用老式火绳铳做过测试,熟练的射手可以一分钟发射三到四发子弹,也就相当于15秒到20秒发射一砲。铁砲的有效射程只有100米,100米外就很难命中目标,并且就算命中了,也无法穿透武士身上的铠甲。而身穿甲胄的骑马武士发起冲锋,可达时速四十公里,也就是说,1秒钟可以冲出110米去。两相对比,如果把握距离,第一发铁砲可以命中敌人的话,那么还没等发射第二发,敌骑兵就已经冲到面前,甚至连大刀都已经当头砍落下来了。

那么,还有没有能够提升铁砲发射速度的方法呢?事实上这种方法确实是存在的,最早的相关记载存在于十六世纪的欧洲,很有可能也随着铁砲的进入日本,这门技术同样传了过来。

这个方法就是“早合”。也就是预先用薄纸搓一个圆管,一头放上铅弹,一头填入火药并且舂实,然后把塞火药的一头捻细、封口。当使用的时候,只要把纸捻撕碎,露出火药,即可填入砲管,省去了将火药和铅弹分别置入,并用铁钎舂实的时间,也不会因为慌张而放错了应用火药的份量。据说利用“早合”之法,熟练的射手一分钟可以发射六到七发子弹,也就是10秒多点发射一砲。

好吧,就算10秒一砲,有效射击距离为百米,在时速四十公里的骑兵面前,还是只有打一砲就被砍倒的下场。更要命的是,今人试射,一分钟内连发七砲,其中三砲卡壳,只有四砲打响,而且还没等七砲发完,射手已经全身都被笼罩在硝烟中了,几乎无法看清前面的目标……

正因如此,铁砲兵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作为战争主力来使用。当时的战国群雄中,第一个将铁砲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去的,正是甲斐领主武田信玄,他首先组织起了规模空前的铁砲部队,在城池攻守战中发挥了相当惊人的效用。攻城的时候,百砲齐鸣,可以震慑敌胆、削弱守方的士气;守城时据险向下齐射,距离和精度的不足都可以大幅度弥补。信玄的宿敌上杉谦信也很注重火器的运用,在本城春日山创建了自己的铁砲作坊。然而,在织田信长之前,还没有一个人敢将铁砲如此大规模运用到野战中去,更没有人敢以之来正面对抗骑兵。

从这点上来说,长筱之战所以能够取胜,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织田信长崭新的战术运用。但这和三段射击却没多大关系。三段射击的原理并不复杂(我国早在汉代,就开始使用弓弩的三段射击),并且不是信长所首创。畿内善使铁砲的许多豪族,如杂贺的铃木众等等,就曾经用三段射击抵抗过织田大军的侵攻,信长或许就是在与他们的对战中,轻易学到了这一门技术。

终究,这种实用技术肯定是在实战中由实际使用者来发明的,而不会是坐在阵后指挥的总大将信长,即便信长喜欢使用铁砲,时不时在主城中射靶为乐,他也不可能凭空想出三段射来。然而善于学习,并加以革新运用,却正是信长无人可及的长处所在。

「真正的长筱」

长筱之战,信长首先圈定在设乐原布阵,一方面用狭窄的地形阻遏武田骑兵大范围机动,另方面也示敌以不敢战,引诱胜赖前来。他沿连子川布阵,修建重重马防栅,同样也是为了把敌骑兵的冲击力尽可能压缩到最低——用马防栅来协助铁砲发射,据说最早也是由杂贺众发明的。在这种种前提下,才谈得到大数量铁砲的运用,以及铁砲兵与长柄队、持刀武士的协同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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