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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1

十二、隐伏的危机

茶道,是日本所独有的艺术门类。据说传教大师最澄于九世纪初把茶叶从中国传到日本,开始在宗教界普及开来。建保二年(1214年),荣西和尚把喝茶养生的方法介绍给初代幕府将军源赖朝,从此武士们也逐渐学会了饮茶。但真正意义上的日本茶道,则是到了战国中期,才由村田珠光、千宗易(利休)等人创建起来的。

茶道最初在畿内地区流传,织田信长上洛以后,开始对这种新奇的艺术形式产生兴趣,并加以利用和协助推广。他在搜集“东山名物”的同时,也派丹羽长秀和松久友闲等人出面,帮他搜集各种名贵茶器,比如大文字屋的初花肩冲茶盒、佑乘坊的富士茄子茶盒、法王寺的竹茶杓、池上如庆的插花器,等等,全都被他高价收购了过来。

因应信长的爱好,很多大名和豪族也都利用进献名茶器以博得信长的好感,甚至为自己开脱罪责,比如松永久秀就献出过作物茄子茶盒。《信长公记》中说:“对于当时的信长公来说,已经没有了金钱与米粮不足的问题,于是便很自然地开始收集天下名品珍宝。”这种解释未免太过肤浅了,事实上,信长利用茶道这门艺术,展开了他独特的茶道政治。

所谓信长的茶道政治分为两个方面:一,教化自己的家臣,提高他们的文化素养,使得将来天下平定后,家臣们可以很快从驰骋沙场的征服者,转变为新的政权机构的行政官员;二,以所搜集来的名茶器和允许举办茶会的资格来奖赏部下,以提高他们的忠诚心。

「“天下至恶”的结局」

咱们还是先从与茶道艺术密不可分的“天下至恶”松永久秀谈起。久秀曾向大茶人武野绍鸥学习过茶道,并且收藏有很多名贵的茶器,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作物茄子茶盒和平蜘蛛茶釜。先说作物茄子茶盒,“茶盒”乃是装末茶的容器,“茄子”是这种容器的一个种类,因形状仿佛茄子而得名,“作物”才是这件珍品的独有名称。

永禄十二年(1569年),织田信长上洛,自知力不能敌的久秀被迫降伏,不仅送去了自己的儿子久通作为人质,还忍痛割爱,把作物茄子茶盒也献到了信长手中。信长虽然很喜欢这个茶盒,但他更垂涎久秀手里的另外一样名品——平蜘蛛茶釜——多次暗示久秀将其献上,久秀却总是一味搪塞,不肯就范。

茶釜乃是冲泡末茶时用来煮水的容器,据说平蜘蛛茶釜形状扁平,样式奇特,并且内侧刻有蜘蛛形状的图案,注满水后,因为光线和水纹的关系,似乎还能看到蜘蛛在四处爬动,真是绝无仅有的珍品。

时光流逝,且说到了天正五年(1577年),因为“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的大举西向,鼓舞了心怀不满的松永久秀,他准备再次对信长掀起反旗。于是在八月十七日,受命协防天王寺,监视本愿寺动向的久秀之子久通,首先率本部兵马离开前线,随即父子两人退守居城大和信贵山,开始发动叛乱。

因为北线正在吃紧,信长不敢把主要力量用在松永父子身上,就派使者前往信贵山城面见久秀,问他:“你究竟有何不满?可以明确地说出来。”然而久秀已经打定了主意,坚决不肯回头。

等到九月底,听闻上杉谦信因为北陆降雪而即将退兵,信长的态度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下令将松永父子留在京都的人质——两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押往六条河原【在京都附近,是传统上处决人犯的刑场。】斩首,以示此次毫不妥协,定要取下久秀的性命。

随即由织田信忠率领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和筒井顺庆等将,组成了讨伐军,首先围攻松永方将领森氏和海老氏防守的片冈城。激战中,细川藤孝的两个儿子——与一郎忠兴和顿五郎昌兴——身先士卒,奋勇冲上,杀敌一百五十余人,而己方伤亡不过三十人,终于将城砦攻破。此时,正在家中待罪的羽柴秀吉也带兵赶来增援,大军包围了松永久秀的本城信贵山。

十月十日,在织田军的猛烈进攻下,松永弹正久秀弹尽援绝,自杀而亡,结束了他相当富有戏剧性的一生。织田信忠则因讨灭松永之乱,随即被朝廷加封为三位中将。

松永久秀这个“天下至恶”,毕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别人以为是该谋叛的时机,他总是忠诚地跟随着信长,以效犬马之劳,而当谁都不注意他的时候,久秀却开始蠢蠢欲动——就连最后的自杀,他也表现得与众不同。据说包围信贵山城以后,信长仍然不肯死心,派使者前往城中传话说:“交出平蜘蛛茶釜,我便再次饶你一命。”久秀闻言冷笑:“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去日无多,何必要你饶恕?不过,你也休想得到我心头至爱。”于是把平蜘蛛茶釜里面塞满火药,顶在头上,随即引燃火绳,“轰”的一声,“天下至恶”与“天下至宝”就此一并化为飞灰。

爆炸所引起的大火,烧尽了信贵山城本丸,松永一族男女老幼全都葬身火场。恰好就在十年前的同月同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相争,为了避免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被敌人占领作为据点,干脆放一把火,将这座千年古刹烧为灰烬。十年以后,久秀自己也化为了灰烬,时人都说这是上天对恶徒的惩罚。

「西部大侵攻」

松永久秀之死,可以说背后隐藏着深刻的危机。首先就是织田政权中争权夺利的斗争开始白热化,咱们在前面提到过,久秀这最后一次谋叛,很可能是与筒井顺庆以及顺庆背后的明智光秀争权失败的结果。此外,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在北陆作战的时候也大起冲突,出身寒微的秀吉,已经不甘心长久屈居于织田家谱代重臣胜家之下了。

然而信长分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危机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太过于骄傲所致吧。当上杉军撤回越后国,北线暂时稳定以后,信长开始整军西征,以对抗正步步为营紧逼过来的毛利氏。

且说毛利氏的第二代家督毛利辉元,在他两位叔父——善战的吉川元春和多谋的小早川隆景——的辅佐下,不但统一了中国地区西部,还与中部新崛起的宇喜多势力相结合,力图制压名义上接受信长中央政权领导的东中国地区各大名和豪族。不仅如此,落难将军足利义昭从河内国逃了出去,前往依附毛利氏,似乎把信长遗弃的所谓“大义名份”也一并给了毛利辉元。

于是,就在平定了松永父子的叛乱以后,信长发兵进攻但马(今兵库县北部)和播磨(今兵库县西南部)两国,这次他选定的总指挥,是还在江北封地上待罪的羽柴秀吉。

天正五年(1577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羽柴秀吉统率大军越过熊见川,进攻上月城(今兵库县上月町),掀开了“中国征伐战”的序幕,这同时也标志着织田家第二个强力下属军团——山阳(指山阳道)军团的诞生。

备前国(今冈山县东南部)的战国大名宇喜多直家领兵来救上月城,被羽柴秀吉击退。上月城守兵看到外援断绝,于是哄起作乱,割下守将的首级献往羽柴军中。仅仅七天的时间,这座可以直接威胁到宇喜多氏备前、美作(今冈山县东北部)两国领地的重要城堡就被攻陷了。织田信长随即派山中幸盛入驻上月城。

山中幸盛通称为鹿之介,本是出云国(今岛根县西部)战国大名尼子氏的家臣。尼子氏曾一度辉煌,当主尼子经久被称为“阴阳十一国太守”【阴指七道中的山阴道,阳指山阳道,山阴、山阳两道共十六国,组成了所谓的“中国地区”;太守,是用我国的官名代称守护职。】。但经久死后,尼子氏被东进的毛利元就所灭,山中鹿之介辗转逃亡到京都,投靠织田信长,希望可以借用信长的力量复兴尼子家族。

当时鹿之介用来号召尼子氏旧臣的旗帜,乃是年轻的尼子孙四郎胜久。据说鹿之介曾向家传头盔上的新月前立【装饰在头盔上的标志物,额前的称为“前立”,左右两边的称为“胁立”,顶端的称为“顶立”,脑后的称为“后立”。】祷告:“即使身受七难八苦,我也一定要复仇,消灭毛利氏,重兴尼子家。”这段故事被传为千秋美谈。

只可惜山中鹿之介虽然志向远大,能力却很一般,当然更不是吉川元春等毛利氏名将的对手,屡战屡败,只好再次寄居在织田信长篱下。此次羽柴秀吉攻克了上月城,信长就把鹿之介和尼子胜久一起安插过去,希望借助尼子氏的影响力,可以策反周边被迫臣服于毛利氏和宇喜多氏的豪族,纷纷倒戈来投。

十二月初,羽柴秀吉又攻克了福原城,制压周边豪族,基本控制了播磨、但马两国。信长下令褒奖,还赏给他名茶器——乙御前之茶釜。秀吉此番奋战,完全是为了将功赎罪,以免信长责罚他前次擅离北陆前线之过。从小就跟随信长的他,深知这个脾气暴躁的主公对于无能的或不听号令的部下,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羽柴秀吉所以能够从一介足轻成长为大将,更在织田氏家臣团中脱颖而出,除了用兵之智外,很重要是靠着他深刻地掌握了信长的脾气和意图。据说秀吉身材矮小,相貌滑稽,好像一只大猴子,信长平常也就“猿”、“猿”地呼来喝去,但正是这种小丑般的外貌,使他博取了信长的好感,同时也麻痹了信长的警惕心。

「上月城和三木城」

转眼进入了天正六年(1578年),正月初,信长在安土城召开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茶会——安土城城堡部分的工程已经基本完工了,于是信长就从美浓国岐阜城搬迁了过来,并且开始规划城下町的结构,同时宣布“乐市”——出席者有长男信忠,以及重要家臣或茶人武井夕庵、林秀贞、泷川一益、细川藤孝、明智光秀、荒木村重、长谷川与次、羽柴秀吉、丹羽长秀、市桥长利、长谷川宗仁,等等,以松井友闲为茶头。茶会上摆出了松岛茶壶、三日月茶壶、万岁大海、归花水指、珠光茶碗等天下名器,这与其说是一场悠闲的茶会,倒不如说是信长珍藏名品的一场大规模展示会。

受到信长的影响,他麾下很多武将也都醉心于茶道,但信长大概认为这种艺术形式不能太普及了,人人都耍便不见其高雅和尊贵,所以对于麾下武将加以严格限制,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举办茶会。经过羽柴秀吉上一年在播磨、但马两国的奋战,信长赏赐他举办茶会的资格,而对秀吉来说,这比赏赐自己领地或者名刀剑、名茶器还要感觉光荣。

对于茶道这种艺术形式的发展和完善,政治人物中,织田信长和羽柴秀吉两人都出力甚伟。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秀吉后来发展出自己一套独特的茶道理论,可以算是“茶人”,而信长则完全挨不上边。信长的茶道和政治结合太过紧密了,对于实用主义的他来说,茶道永远只是一种独特的统治工具,而不是真正可以修其身、养其心的健康爱好。

暂且放下茶道,再说说本年度陆续发生的大事。当年二月,浅井氏叛将矶野员昌因为触怒了信长,恐惧处罚,而被迫出奔(辞职离开),信长把员昌的封地转赐给侄子织田信澄(织田信行之子)。同月,播磨豪族别所长治暗通毛利氏,在三木城掀起反旗。

为了呼应别所氏,毛利、吉川、小早川、宇喜多联军三万东向,布阵大龟山,包围了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的上月城。羽柴秀吉和荒木村重列阵高仓山,隔着深谷和上月城遥遥相望,却因别所军的牵制而无法采取有效救援行动。信长闻报,准备亲自统军前往,与毛利军展开决战,部下佐久间信盛、泷川一益、蜂屋赖隆等将劝说:“彼处山高路险,主公不宜轻动,派将前往增援就行了。”但信长却仍坚持己见。

于是四月二十九日,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长秀三将出兵播磨,五月初,织田信忠、织田信雄、织田信包、织田信孝、细川藤孝、佐久间信盛等将率尾张、美浓、伊势三国兵马也浩荡杀去。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畿内突然猛降暴雨,贺茂川、白川、桂川等河流纷纷涨水泛滥,使得信长亲自前往中国地区的计划一再延期。

日本中部已经基本平定,往后的政治统一要比军事统一更为重要,此次被迫放弃出征中国地区的计划以后,信长就很少亲自领兵发动大规模的对外征服了。

六月十六日,羽柴秀吉率亲卫回归京都,向信长请问进攻播磨的战略计划。信长回答说:“武功要配合计谋,应对不同的形势,当采取不同的策略。可先攻克神吉、志方等要隘,然后合围别所氏本城三木。”其实说起用兵之道,此时的秀吉恐怕并不在信长之下,而且他身在前线,比起呆在后方的信长来说,应该更明瞭对敌形势,所谓“请问”云云,只是走个过场,投信长之所好而已。

秀吉大概在心里想:“主公要忙着和朝廷打交道,不能亲临第一线指挥,心中想必会感觉寂寞无奈吧。让他偶尔遥控一下,不仅对我的功勋无损,还会加深主公对我的信任。”

于是,按照信长的部署,织田信忠于二十七日包围了神吉城,织田信雄包围了志方城,真正的前线总指挥羽柴秀吉则率所部兵马北向突入但马国,将自己的亲兄弟小一郎秀长安置在竹田城,以防但马国各地豪族效仿别所长治,铤而走险。

对神吉城的攻击持续了半个多月,因为丹羽长秀统率若狭国的兵马到来,从东面用大铁砲打碎敌箭楼,又派金掘众挖开一条地道,终于成功杀入城中——负责攻击城南的泷川一益,所玩手法与丹羽长秀也如出一辙。七月十五日夜,织田军攻入本丸,守将神吉民部少辅战死,神吉城顷刻陷落。

神吉城既落,志贺城难以独寸,被迫开门投降。于是羽柴秀吉指挥诸路兵马,一路挺进,重重包围了别所长治的三木城。但因为别所长治的谋叛事件,使得织田军无法快速增援上月城,就在此前不久,孤立无援的上月城终于被毛利氏大军攻陷了,尼子胜久切腹,山中鹿之介被俘杀——尼子氏复兴的希望,就此彻底化为了泡影。

「荒木谋叛」

对信长悍然掀起反旗的,并不仅仅别所长治之流的依附豪族,越是天下将定,织田家的内部矛盾越是突显出来,人人都在考虑和平时代自己将如何自处,等到天下没仗可打了,自己会否被实用主义的信长找藉口除掉——信长的粗暴性格,使家臣们人人自危,有那实在无法忍受心理压力的,就在统一的前夜跳了出来,妄图阻止新政权的诞生。可以说,从天正六年(1578年)开始,重臣的谋叛或相关恶性事件层出不穷,一直延续到“本能寺之变”,终于夺取了信长本人的性命。

第一个谋反的重臣,就是摄津守护荒木村重。

说起荒木村重的这个守护职,实在是来之不易。荒木氏本是足利义昭所封摄津三守护之一的池田氏的家臣,但村重本人却并非亲信长派,而与“三好三人众”一直暗中有所往来。当信长与浅井、朝仓等势力恶战的时候,荒木村重策应三好氏,与织田讨伐军连番恶斗,元龟二年(1571年)更在白井河原合战中杀死了三守护中最具实力、也最受信长信任的和田惟政——这个和田惟政权势薰天,曾被传教士弗洛伊士称为“京都之副王”。

当然,村重也很清楚,自己所以能够一番风顺地扩展势力,全靠着信长四面皆敌,无暇他顾,一旦那只猛虎缓出手来,伸一枚小指就能把自己捻死。在仔细考量了周边形势和利害关系以后,村重通过细川藤孝的居中联络,终于在天正元年(1573年),也就是室町幕府灭亡的那一年,主动进京谒见信长。

信长和村重的此次会面,流传着一段逸闻。《备前老人物语》一书中记载说,信长在与村重见面后,突然拔出自己的胁差,戳起两三块饼朝对方刺去,口中叫嚷着:“吃掉!”村重对信长这种稀奇古怪的举动虽觉畏惧,碍于形势,却不敢用手去接,只得俯伏着将饼吞下。或许这是信长为了测试村重的人品和诚心,而故意耍的花样吧,总之对于结局,他感到颇为满意,将之称为“古今奇事”,当下就把那柄胁差赏赐给了村重。

当时江州战事未毕,信长无暇西顾,于是关照村重说:“摄津就交给你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信长的默许下,荒木村重很快就颠倒了主从关系,把旧主池田氏纳入麾下,并且攻克了伊丹城——这是三守护之一、支持足利义昭的伊丹亲兴的本城。

攻克伊丹城以后,村重对其大胆改修,建成难攻不落的要塞,改名为有冈城。有冈城本丸四周由石垣防护,外布野宫砦、昆阳砦、上腊冢砦、鹎冢砦、岸砦五个附属城堡,其结构为当时首创,尤其利于防守铁砲的集群射击——后来丰臣(羽柴)秀吉修建的一代名城大坂,就在相当程度上借鉴了有冈城的设计。

此后村重跟随信长南征北战,最终赢得了久盼的摄津国守护一职,然而他的谋叛却也在此后不久爆发了——关于谋叛的原因,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在包围石山本愿寺的时候,荒木方大将中川濑兵卫清秀等人暗中向本愿寺贩卖军粮,此事为信长所知,要村重只身前往安土城去说个明白。熟知信长残暴脾性的村重生怕一去不回,百般推托,并最终起了反心。

村重暗中与石山本愿寺、毛利氏相联络,信长听到传言后,派松井友闲、明智光秀、万见仙千代重元等人前往责问。村重掩饰说:“我并无野心,怎会谋叛?”信长遂命他交出生母作为人质,以证明自己的忠诚心,没想到这反而更加快了村重谋叛的速度。

其实最怕村重出事的乃是羽柴秀吉,因为他正在播磨等地奋战,一旦背后摄津国起了乱子,则自己腹背受敌,很可能全军崩溃的。于是秀吉就派新依附的播磨国豪族黑田官兵卫孝高前往劝说村重悬崖勒马,但村重决心已下,反而把黑田孝高囚禁了起来——这个后来以“如水”之名享誉天下的军事奇才,就在这段牢狱生涯中瘸了一条腿。

村重认为有冈城坚固无比,凭此防守,完全可以等到毛利氏派兵前来增援——可惜他的计算错误,毛利军在中国地区被羽柴秀吉牢牢牵制住了,暂时还无力东援。村重是十月份掀起反旗的,没料想到了十一月十六日,他麾下大将、高槻城主高山右近重友在神父阿尔甘诺的劝说下,突然开城投降(右近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二十四日,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清秀也降伏于信长麾下。在他们的带动下,摄津国内豪族纷纷舍弃村重而去。

就在这种情况下,十二月份,信长正式发兵讨伐荒木村重,主将是他的长子、也是织田氏新任家督织田信忠,大军团团包围了有冈城。与荒木村重有着姻亲关系的明智光秀向信长提出请求,只要村重肯开城投降,就饶他一命。然而村重自知毫无生路,断然拒绝了光秀的好意,这使信长更为暴怒。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羽柴秀吉的调略和外交政策起了奇效,备前的战国大名宇喜多直家突然与毛利辉元翻脸,并且阻断了毛利军向有冈城运送兵粮的通路。有冈城经过长达十个月的防守战,终于弹尽粮绝,天正七年(1579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化妆逃出城堡,随从五、六人,遁入其子荒木村次守备的尼崎城。

「诛杀德川信康」

主将竟然抛弃妻儿、将士,单独逃命去了,消息传开以后,有冈城中士气彻底崩溃,十一月二十四日,这座坚城终于陷落了。次月十三日,信长在尼崎城郊外的七松地方,残酷屠杀荒木村重的妻子、儿女和仆从,以刺激城内的村重。弗洛伊士所著《日本史》中记载此事说:“他(信长)首先将一百二十名地位较高的女人绑在十字柱上刺死,第二次的处刑是对完全无罪的人处以残酷的屠杀,其残暴前所未闻。第三次处刑更加恐怖,毫无人道:他将五百一十四名民众分别关在四间平房,其中有一百八十人是妇女;他收集大量的木材,放火将他们活活烧死。那些男女发出悲惨恐惧的喊叫声,响彻原野……”

三天后,荒木一族子女十六人、人质六十人,也在京都六条河原被斩首。

但是尼崎城又固守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天正八年(1580年)的闰三月二日,听到本愿寺即将投降的消息,荒木村重才终于放弃抵抗,再度逃出尼崎城。他四处辗转逃亡,并且剃发出家,取名为“道粪”,直到信长死后,才敢再度现身于人前。日后,他与明智光秀、细川藤孝被合称为织田家中三大文化名人。

先放下荒木村重不提,且说村重逃出有冈城,遁入尼崎城的前几个月,也就是天正七年(1579年)六月,织田方大将明智光秀攻克了丹波国八上城——如前所述,丹波国名义上的守护代是内藤氏,但赤井、波多野等豪族的势力也很强大——城主波多野秀治在安土城慈恩寺外被处以磔刑。传说当时明智光秀已经接受了波多野方的投降,并且让自己的母亲进入八上城做人质,以换取波多野兄弟到安土向信长请罪。然而信长竟然严厉惩处了波多野兄弟,致使光秀之母在八上城被杀——这一事件,直接影响到日后光秀的谋叛。

信长在得罪了自己重要家臣的同时,也得罪了忠心不二的老盟友德川家康。原来信长曾把自己的二女德姬嫁于家康的长男信康,但夫妇二人并不和睦,尤其是德姬与信康的生母,也是家康的正室、今川义元的侄女筑山夫人势同水火。德姬回安土城省亲的时候,哭泣着向信长诉说筑山夫人待她如何刻薄,并捕风捉影地报告说筑山夫人与甲斐武田氏暗中有所往来。

信长派人调查此事,得到的汇报是:筑山夫人果然暗通武田氏,准备逼家康退位,而让嗣子信康继承德川家。无疑,如果谣言为真,并且叛乱确实发生了,信长最牢固的盟友德川氏将会倒向武田氏一侧,从此东线再无宁日。得报的信长大为恼怒,写信给德川家康,要他赐死胆敢悖逆谋叛的筑山夫人和德川信康。

德川信康为人高傲暴躁,许多家臣都对他抱持着极大的反感,信长也正是听取了这些德川氏家臣的意见,才决定要赐信康一死。然而这些家臣虽然不满信康的脾性,却并没有要废黜他或者杀死他的意思。

且说信长的书信送到冈崎城,德川家康祸从天降,不禁瞠目结舌。他急忙回信分辩说:“筑山之事,我所不知,但小儿信康一定不会参与谋逆,还请大人收回成命。”信长对此的答复是:“若杀其母,怎能再期望其子的忠诚?只要筑山夫人罪状确实,则母子同罪,不可宽贷。不必挂虑小女,请尽快动手吧。”在经过反复思想斗争后,家康为了保住和织田家的盟约,从而维护家族的安康,被迫含泪杀死筑山夫人,并逼信康自杀。

对于这一恶性事件,后世众说纷纭,有人认为筑山夫人确实暗通武田氏,有人认为那不过是武田胜赖为了分化瓦解德川家而行使的反间之计,但大多数学者都认为德川信康并未参与此事。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信长是看到信康忠勇敢战,强过自己的继承人织田信忠,为了怕自己死后信忠的天下霸者之位被德川信康所篡夺,这才趁此机会诛杀了信康。

这样猜测,未免也太小看信长了,以他一贯的性格,应该会认定自己即将开创的新的统治秩序是完美无缺的,不会害怕别人的挑战——当然,因为他事业未竟就丧失了性命,这种新的统治秩序究竟是怎样的,恐怕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伊贺的大屠杀」

德川信康之死是在天正七年(1579年)的九月十五日,两天以后的九月十七日,北畠(织田)信雄自作主张杀入伊贺国(今三重县西北部),结果遭逢惨败,大将柘植三郎左卫门战死。信长写信严厉斥责了信雄。信雄此次所为,很明显是想要建功立业,树立威信,以动摇织田信忠的继承人地位。信忠、信雄、信孝三人皆为庶出,年龄差距也不过一岁而已,虽然信长一力培植信忠,把次子、三子改姓过继给别家,依旧无法打消信雄和信孝二人深藏的野心。诸子争权,最终导致了织田氏的分裂,并且有学者认为直接引发了织田信长之死。

伊贺国乃是忍者之国,伊贺上野据说就是忍者的发源地。所谓忍者,其实并不神秘,不过是一些身负特殊技能,受雇于封建大名完成侦查、暗杀、煽动等政治、军事任务的雇佣兵而已。伊贺忍者家族(也即雇佣兵团)有数十家,由所谓“三上忍”领导,其中最著名的是藤林长门守保丰和百地丹波守正西。看他们的名字就可知道,名中加有官称,他们和普通封建割据势力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

藤林保丰是忍者圣典《万川集海》作者藤林保武的先祖,有传说他与百地正西本为一人,化身为二,统领两个家族不断争斗,以激发部下活力和维持伊贺势力的均衡。而百地正西,正是此次击败北畠信雄的伊贺众总大将。

且说战国中期以后,伊贺国势力两分,北部大多数豪族臣从于江南六角氏,南部则归附南伊势的北畠氏。六角义贤、义治被信长赶出主城观音寺以后,就流亡去了伊贺,此后在伊贺众的协助下,多次于江南地区煽动一揆,给信长捣乱。而天正四年(1576年)四月,北畠信雄(织田)袭杀了原伊势国司北畠具教,具教有一个兄弟正在奈良兴福寺出家,闻讯后逃亡南部伊贺国,还俗起名为北畠具亲,招揽旧臣,想要复兴北畠氏。基于以上因素,织田军进攻伊贺国,本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信长并未下令,甚至连身为织田氏家督的信忠也未下令,信雄却悍然统率三万伊势之兵攻打伊贺国。信雄想把伊贺国收入自己的掌握之中,从而为与信忠争夺继承人权力积聚力量。可惜这个家伙志大才疏,根本就不具备剿灭伊贺忍者的能力。

信长虽然写信严厉斥责了信雄,但在两年后的天正九年(1581年)九月三日,织田军再次进攻伊贺,信长却仍委派信雄做总大将——这说明信长对诸子争权的斗争并无清醒认识,结果在行动上反而推动了这种斗争的白热化。信雄这次统率了四万两千兵马,从江南甲贺郡、加太地区和信乐口三个方向突进,合攻要隘壬生野城。除信雄外,筒井顺庆、堀秀政、织田信兼(信行之子,信长的侄子)等信长麾下大将也都从征。

经过激战,担任抵抗军军师的百地丹波守正西战死,伊贺国终于被平定了。为了洗雪前年败退之耻,同时也为了彻底消灭忍者军团这一不安定因素,信雄在伊贺国内展开了残酷的大屠杀——对比前此他阴谋消灭北畠氏一事,可以看出,信长的这个儿子虽然能力平平,却完全继承了老子的残暴性格。

十月十日,信长亲自进入伊贺国,检视斩获的首级,并论功行赏。伊贺四郡,山田郡封给了织田信兼,伊贺、阿拜、名张三郡封给了信雄。

拉回来说北畠(织田)信雄第一次伊贺侵攻战的同一年,也即天正七年(1579年)的五月,安土城天主台正式完工。十月,明智光秀在流着眼泪攻克八上城以后,又攻克了赤井直正守备的黑井城,基本统一丹波国,随即攻入丹后国(今京都府北部)。赤井直正本是丹波国著名的猛将,人称“赤鬼”或“恶右卫门”。不过也有一种说法,直正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守城的是其弟赤井幸家。

十二月,如前所述,摄津有冈城终于被攻克,除荒木村重、村次父子外,荒木一族均遭刑戮。十二月中旬,信长开始翻修作为武家圣地的石清水八幡宫,向天下统一又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十三、迈向辉煌

战国乱世,群雄并起,而历史最终选择了一个来自尾张国的小诸侯织田信长,交付他统一日本的重任,虽有一定偶然性,但更多的则是无法抹杀的必然。从客观上来说,尾张国地处土地富庶、交通便利、商业相对发达的浓尾平原上,并且距离京都较近,置于这个四战之地的势力,很有可能因各方向的压迫而反弹,为了家族的生存而加快对外扩张的势头,同时也非常便于进入京都,进而掌控天下。

从主观方面来看,信长目空一切的劣习,反过来使他藐视权威,敢于打破旧的统治秩序,敢于不择手段地去谋取胜利。无论在经济方面、政治方面,还是在军事方面,他所进行的一系列改革政策,都为最终统一畿内和近畿地区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信长的政策」

如前所述,受其父织田信秀的影响,从尾张时代起,织田信长就非常注重商业的发展。当时日本大小诸侯割据,道路残破,关卡林立,城下町的商业也多被当地行会所垄断,非常不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信长花很大精力修葺道路和桥梁,废除领地上的关卡,同时在部分地区施行“乐市乐座”制度,以打破行业垄断。他还铸造“大判”(一种金币),统一领内的货币。

在农业方面,信长一方面强力镇压百姓的暴动,一方面确定封建领国制,采取“兵农分离”等政策,力求将农民牢牢禁锢在土地上。对于敢于抵抗的地方割据势力,信长毫不留情地将其剿灭,并且往往连带屠杀无辜,以震慑附近诸侯;对于主动投诚的势力,则发给“所领安堵状”,用誓约形式确定其在织田政权从属下的领土所有权。其后在部分地区还实行“检地”政策,丈量土地,计算年贡,禁止辖下诸侯虚报田地和产量,便于中央统一规划控制。和泉国槙尾寺因为对抗检地,立刻就被信长的亲信大将堀秀政一把火烧为灰烬。

当时大部分封建诸侯并无常备兵,武士除还要担任行政任务外,也可能下地种田,农民逢有战争也会被临时征发入伍。信长采取“兵农分离”政策,把武士常备兵化,而禁止农民脱离生产,加入到争斗的行列中去。这一政策,后来在部分地区更发展为“刀狩”,即没收农民所持有的武器,以防转业和暴动。

这些政策打破了旧的封建庄园制,完善了一元化统治的封建领国制,把农民牢牢圈禁在土地上,同时也巩固了织田氏的统治,稳定了地方政局。

政治方面,织田信长不但挟幕府将军以号令天下诸侯,并且尊奉天皇朝廷,希望建立双头傀儡政治,对足利义昭产生一定制约。放逐义昭以后,他在恢复朝廷影响力的同时,也尝试将其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天正六年(1578年)四月,信长提出辞呈,以“征伐未尽其功”为借口,放弃了朝廷赐予的一切官职,他说,待等到“万国安宁、四海平均”之际,再任官职亦无不可。他修缮二条御所,请最具天皇继承人资格的诚仁亲王搬来此处,加以大力扶持,无疑是想在当时的正亲町天皇退位以后,可以拥立一个彻底听话的傀儡政权。

为了将织田氏政权重新名正言顺地纳入天皇朝廷体系,天正九年(1581年),正亲町天皇派遣女官到信长处,希望他可以担任左大臣一职,然而信长竟以天皇退位作为条件:“若诚仁亲王得以继位,我将担任官职,悉心辅佐。”与此同时,他还妄图扛出足利义昭之子足利义寻出来担任第十六代幕府将军,以分割朝廷的影响力,此事在朝廷的强烈反对下,不果而终。朝廷想封信长为新的幕府将军,或请他担任关白一职,也均遭信长回绝。

对于用人,信长从不看重门第,敢于不拘一格地提拔有能力的浪人、下级武士或降将,比如羽柴秀吉、明智光秀、泷川一益、稻叶一铁等等。而对于颟顸无能,或者失去利用价值的臣下,即便是谱代重臣,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放逐,比如其后佐久间信盛和林秀贞所遭受到的严厉处置。这就使得织田家臣团始终保持活力,人人争功,不敢稍有懈怠,因而纵横畿内,无人可敌。

为了重建封建秩序,信长采取严刑峻法,还在尾张时代,就颁发了“一钱斩”的政策,即抢劫、偷盗一钱者亦施以斩首之刑。这种重刑主义使他招致了“暴君”之名,也引起各方敌视,但客观上有利于统治权力的加强和辖下领地的社会安定。

军事上,信长利用“兵农分离”政策,极大加强了配下军队的战斗力,并且由脱离土地的武士为主体创建军队,也便于较长时间离开所属领地,进行长途远征。信长军纪严明,对于敌方领土进行毫不留情的屠杀和烧掠,对于本领百姓则甚为保护。

信长的这些政策,在他统治时期,很多只在部分地区开始试行或实行,要等其后丰臣政权的时候,才加以全国普及化。可以说,丰臣、德川两代的统一政权,是在信长政治和经济制度的基础上完成的。

「自由都市堺」

且说为了重组对石山本愿寺的包围网,为了击败毛利氏水军,控制濑户内海,在天正四年(1576年)木津川口海战败退后,信长就下令九鬼大隅守嘉隆在伊势湾建造六艘巨大的新式战船。前文提过,九鬼氏本是志摩国的豪族,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还曾经作为倭寇的一部分,侵扰过我国东南沿海,因为船上习惯打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帜而被称为“八幡海贼”。九鬼嘉隆是在遭到伊势国司北畠氏的进攻时,经泷川一益介绍,臣服于织田信长的。

到了天正五年(1577年)的六月,也就是上杉谦信出兵能登、加贺之前不久,这六艘巨大无比,外包铁皮,配有摇橹六十支,内置大筒(火炮)三门、中筒(大火枪)二十四支、小筒(火枪)六十八支的战船终于完工了,被称为“铁甲船”。由泷川一益的一艘大安宅船为前导,七舰组成的船团顺风离开伊势湾熊野浦,驶向濑户内海。本愿寺显如见状,急忙派遣船团来迎,双方在淡轮口展开激战,一向宗的小船很轻易地就被铁甲船打为齑粉。七月十七日,铁甲船团在堺(今大阪府堺町)港停泊,四方前来围观者人山人海,无不惊叹:“自古未见如此巨大坚固之战舰!”

此后,铁甲船团就以堺港为据点,频繁出击,配合陆军再度把本愿寺团团包围起来。九月三十日,织田信长亲自入堺,视察九鬼嘉隆的成果,受到当地百姓和商人们的焚香膜拜。

堺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堺港位于濑户内海西岸,最初重要性远不及尼崎、兵库等港口,但在应仁之乱以后,细川氏统治此地,将它作为勘合贸易【明朝限制对外贸易,日本商船必须持有幕府颁发的“勘合”(一种凭证)才准靠岸,此种贸易形式即为“勘合贸易”。对于日本诸大名来说,掌握了勘合贸易,要强过掌握十座金山。】的基地,这才逐渐繁荣起来。除对外贸易外,堺也以刀剑、绢织物、漆器和铁砲生产闻名全日本,成为周边封建大名垂涎的一块肥肉。

在反抗封建大名横征暴敛的过程中,堺逐渐由门阀豪商组织起独立的管理机构,征召雇佣兵保卫城市,并且统一向封建大名交涉和缴纳赋税,变成了一座自由都市。耶稣会传教士伽斯巴尔在参观过堺以后,称其“富庶而和平,象意大利的威尼斯那样实行自治”。

这般自由都市,在战乱中的日本,并非独堺一座,还包括近江国内的大津、草津,等很多地方。信长最重视商业,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自由都市,在上洛之初,足利义昭为了拉拢他,许诺封给他畿内五国中的丰沃土地,信长婉言谢绝了,同时提出要求说:“在下唯愿得到堺、大津、草津三地代官(事务官)的任命权。”义昭一口应允。

当然,义昭本人根本就无法控制这三个自由都市,他只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具体兑现,还要靠信长自己。当时的堺,名义上是由三好氏控制着,实际上具体事务仍由当地的门阀豪商组织负责,三好氏在堺派驻代官,只负谈判和收税之责。当信长击败了“三好三人众”,降伏了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以后,他为了将堺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就下令堺的管理机构交出矢钱(军用金)三万贯。在遭到拒绝以后,信长准备动用武力征服,堺遂联合另一享有自治权的都市——摄津的平野,合兵抵抗织田军的进攻。

经过武力压迫和政治威胁,一年以后,信长终于迫使堺屈服,承认他的唯一宗主权,并按一定数额缴纳赋税。控制堺市与堺港,大大充实了织田氏的军费和武器来源,而深通谈判之道的堺的豪商们,比如千宗易、今井宗久等人,此后也为信长和平统一许多地区,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正因如此,铁甲船团才得以将堺港作为封锁石山本愿寺的前线基地,而信长停船在此,并亲往视察,也是为了向堺的商人们炫耀自己武力之盛,以期赢得他们更多的金钱和物资支持。看到自己这一目的顺利达成,堺的百姓如同膜拜天神一般迎接自己,信长大为高兴,重赏了九鬼嘉隆和泷川一益。

「石山战争的终结」

为了打破织田军的石山本愿寺包围网,天正六年(1578年)十一月六日,毛利氏再度派出由六百艘大小战舰组成的庞大船团,驶近木津川口。得到消息的九鬼嘉隆急忙率铁甲船团迎战,两军从早晨六时一直恶战到近午——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虽然铁甲船规模巨大、防护严密,又配有相当数量的新式火器,但终究数量有限,要直接面对数百艘敌船,胜算仍旧是相当渺茫的。深通水战之道的九鬼嘉隆看清了这一点,于是指挥船团尽量不与敌船靠近,而只远远地用大炮和铁砲轰击。毛利氏水军发射的火箭密集如雨,却根本无法射穿覆盖在织田氏战船船体外的厚厚铁甲,而因为距离不够,手抛焙烙玉也完全无法掷中目标。在这种情况下,胜负本是显而易见的,九鬼嘉隆顺利地将毛利氏水军击败,血洗了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的败战之耻。

纵横濑户内海十数年的毛利氏水军大败亏输,这对毛利氏和本愿寺两方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织田信长威信之上升,也起了相当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铁甲船的制造,在日本古代战争史上确实是一大创举,但这创举的设计者究竟是信长本人,还是具体执行者九鬼嘉隆,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经过此战,信长控制了濑户内海东部的制海权,加上羽柴秀吉在播磨地区的奋战,使得毛利氏从水陆两线都无法再增援石山本愿寺。于是对本愿寺的包围战又延续了一年多,到了天正八年(1580年)的闰三月,信长最终迫使本愿寺显如投降。

且说正当九鬼嘉隆击败毛利氏水军,柴田胜家在北陆地区攻入加贺国,畿内诸将如丹羽长秀、蜂屋赖隆、细川藤孝、池田恒兴等人杀入摄津国,讨伐荒木村重之际,织田信忠和羽柴秀吉在中国地区东部也打得颇为顺手。羽柴秀吉采取长期围困策略,把三木城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毛利军数次尝试突破一点,好往城内运送粮食,却都被秀吉击退了。在包围了一年多以后,三木城兵粮吃尽,士兵和百姓们只得捕捉老鼠、屠杀战马为食。城主别所小三郎长治悲叹之余,只得以自己切腹自杀,献出城池作为条件,要秀吉放部下和城内百姓一条活路。

天正八年(1580年)正月十七日申时(下午三到五时),别所长治把年仅三岁的幼子抱上膝头,流着泪将其刺死,然后又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的尸体并排放在席上。最后,他才请三宅肥前入道担任介错,切腹了结了性命。

别所长治的自杀,对于石山本愿寺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对本愿寺的长年包围战,使信长感到很不耐烦,继续围困下去徒耗军力,发起总攻又有长岛的前车之鉴,恐怕损失惨重。信长相信净土真宗的门徒在自己政战两道的压迫下已经再无复兴之力了,于是决定放这些捣乱的和尚们一马。他请求朝廷颁下诏书,迫使本愿寺投降。

本愿寺显如把和、战之议交给“年寄众”(商讨和决定大政方针的职位)下间丹后守、平井越后守、矢木骏河守、井上出云守和藤井藤左卫门尉讨论,众人一致认为:时势如此,不可改变,如果拒绝朝廷来使,信长必将展开全面进攻,近年来,荒木、波多野、别所等势力如同狂风落叶般被一扫而空,净土真宗的门徒们绝不能尽数覆灭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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