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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巧妙的手段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1418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7:56

休养即将结束,此时的德尔莫特感到了一种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未有过的惬意。

他斜依在藤椅里,伸展着身体,深深地吸了口气。在他下面是法国和比利时接壤的大平原,佛兰德河在上面缓慢地流淌,河两岸碧绿的风景倒映在河中。半英里外,他可以看见小镇的房屋和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闪亮的玻璃屋顶。他的身后——凉亭的尽头是饭店的后院,原来张满遮阳伞。

现在,遮阳伞都已经收起,很多客房关上了门,只有少数几个客人在露台上悠闲地溜达着。空气中传来一股清新的味道,工作,还有伦敦的雷声,一切都让人觉得那么美好,而在一个月前,他还是噩梦不断:大客车迎面冲来,即将坍塌的房屋,他的神经时时刻刻会马上绷紧,转身就跑。即使满耳充斥着那些可怕的声音,他依然没有离开的想法。

“我现在不能休假!”他跟医生说。

“休假?”医生哼了一声,“你认为这是休假?你的麻烦完全是过度工作,我们现在不常听到这个词了。你为什么不去放松一下?难道是手头紧?”

“不,不是那样。”

“你责任心太强了。”医生不无嫉妒地说。

“不是,那不是优点,”德尔莫特尽可能显出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是停不下来。稍一离开工作,我就会担心,我生来如此,无法放松,喝酒都不敢喝醉。”

医生哼了一声:“有没有试过恋爱?”

“没有,虽然直到我十九岁才开始考虑,但这可不像你给自己开方子吃药那么简单,或者至少我不会那么随便。”

“好吧,”医生端详着他,“我看,除非你放下手头工作,否则你这个刚刚站起来的大律师很快就会倒下。我告诫你,这个星期你必须离开这里去欧洲大陆。我知道一个圣·凯瑟琳山泉疗养院,那里的水有益你的健康,那里的高尔夫则让你身心愉悦。”

这位医生——安德鲁·德尔莫特的老朋友,得意地咧着嘴。

“你所需要的,”他接着说,“是一场很美妙的奇遇。我听说靠近圣·凯瑟琳有块用栅栏隔开的地方,什么都有。赌场里保准都是戴着翡翠耳环、媚眼乱飞的漂亮小妞儿。你要忘掉自己是个保守的人,从那些瞄来瞄去的漂亮小妞儿里挑一个,带她回去耍耍,没什么比这对你更有好处了。”

德尔莫特独自站在饭店后的草坪上大笑。老顽固基本上是说中了,只有一点点区别——他恋爱了。

贝蒂·韦瑟里尔,在那些媚眼乱飞的女士中,是找不到她的。

事实上,圣·凯瑟琳根本就没有欧洲大陆的紧张。环顾山泉疗养院,泉水落下,人们在体重计上异常兴奋地称着体重。德尔莫特揣摩着老顽同的苦心,感到舒服和自由。在昔日镀金的屋檐下,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在街上响起。夜幕降临,要上一小杯红酒,伴着树下乐队闪烁的灯光,赌场里轮盘赌的每一次晃动都会引起人们兴奋。点一个比利时汉堡,包进纸盒里,就可以当晚餐了。

德尔莫特第一次见到贝蒂是在他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

那是在早餐厅里,饭店里客人不多,一个胖荷兰人在吃奶酪,六个英国人、一个外国公使和一对沉闷的法国夫妇。当然窗边还有一个肤色健康的女孩,独自坐在洒满阳光的桌旁。

德尔莫特紧张的神经还没有从旅行中缓过来,当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很羡慕她的健康外表,他为此还感到一丝惭愧,不过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给人的印象是谈吐斯文,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态度热情或者说有点天真。他不停地打量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的高尔夫打得很糟。

第二天早晨,他又在收银台买邮票的时候撞见了她。他们彼此微微地一笑,德尔莫特感到有些局促,此前他一直回想她的头发颜色,浅色的?褐色?这次看清了,是浅棕色的。那天下午他的高尔夫打得更糟了。让他感到滑稽的是,他觉得三十五岁的自己就像一张贴在墙上皱巴巴的旧招贴画,甚至是一个神经错乱的傻瓜,因为他又开始想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开始互道早安了。

第三天他鼓足勇气,猛地坐在与她相邻的早餐桌旁。

“我不会做。”他听到她说,半笑着。

这句话像是给他发了个信号,也许会带给他极大的勇气,但他还是觉得此时的交流表现有点不得体。他抬起头来,寻找和她对视的机会。

“做什么?”他忙问道。

“做欧式早餐,”她回答,就像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在讨论一个相互关心的重要问题,“我知道我不会做,但每天我都点培根和鸡蛋。”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迅速发展。

她芳名贝蒂·韦瑟里尔,年方二八,来自布赖顿,做过女教师——但不大像。她继承了——小笔遗产,那是她做忏悔时透露的。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孩,看起来什么都正确:她所说的、所做的以及对所谈论的话题的反应。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露天游乐场,吃热狗,伴着电子钢琴的乐曲骑着旋转木马。晚上他们穿戴好了一起去赌场。德尔莫特慢慢移动着轮盘,感觉快乐之至。那时候他猛然意识到:“天哪,我活着。”

在饭店里,大家都认识贝蒂。饭店老板甘特先生和她很熟,也很喜欢她,连希尔维尼亚使馆的范德比尔特博士在她每次路过的时候也都赞叹不已。她并不是事事如意,看起来她的护照好像有点麻烦,她已经去了几趟警察局,从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来看,她很有可能和人吵了架。

德尔莫特自知是恋爱了,这就是当他坐在饭店后面草坪上的茶桌旁时会兴奋异常的缘故。五点半,在这懒洋洋的朦胧秋日下午,他等着贝蒂来会他。草坪上摆满了小桌子,他独自坐着,剩下的茶和三明治堆在盘子里。德尔莫特吃饱了,看起来没什么外来的麻烦会惊扰到圣·凯瑟琳,也没有什么不妙的征兆。

眼下是平静的,之后的事则令他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

“嗨!”贝蒂喊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急匆匆地从凉亭里走了出来,脸上依然是她激动时让人窒息的微笑。她瞥了一眼草坪四周,除了一个女招待不住掸着面包屑,没看见别人。

德尔莫特起身说道:“你没晚,你肯定地告诉我,你要在小镇喝茶,所以我才先喝了。”接着,他惑然看着她,“你喝了?”

“喝什么?”

“喝茶。”

“噢,当然了。”

一种不安涌向德尔莫特,本来他已经不再做噩梦了,现在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为什么?难道只是闪为眼前的气氛突然不对?难道是她的眼神有问题?他帮她拉开一把椅子。

“你确定不再喝一杯茶或来一份三明治?”

“嗯……”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只关心琐事的傻瓜,而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他向女招待点了餐,后者拿走了托盘并消失在凉亭里。

贝蒂从她的包里拿出一支烟,可当他要给她点上的时候,那支烟突然从指间滑落,掉在桌子上。

“噢,见鬼。”她嘟囔着。现在他从很近的距离观察她的眼睛,它们看起来像老妇人那样有智慧,淡褐色,白色眼球,嵌在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格外分明,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德尔莫特问。

“有点不对劲,”贝蒂说,摇着头,“只是——我想跟你说抱歉,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

“今晚。”

德尔莫特坐直身子,他此刻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个陌生人,他原来的全盘想法看来要落空了。

“如果你必须离开,那就走吧。”他说,“我下周初就自己走了,我原以为我们能够一起离开。”

“我不能。简而言之,”她的语气很强烈,“但愿我能跟你说清楚我是个多么麻烦的人。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我在此地很不安全。”

“安全?这里?”

贝蒂现在没听他的说话。以后他总能记起她的衣服是白色,拿着一个白色的手包。

她打开那个手包,慌乱地找着什么东西。

“德尔,”她大声说,“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粉盒?有红把的白色象牙的那个?”她四下张望着,“难道是我以前打开手包时掉了?”

“我看不会吧?我刚才也没见过。”

“那一定是落在房间里了,对不起,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站起来,快速合上手包。

德尔莫特也站了起来,他的脾气快爆发了,不过这样说他不大合适,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想要让他发火并不容易。可就在刚才的那几分钟,他突然感到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门,而门里的世界他怎么也看不懂。

“看着我,贝蒂!”他说,“我不知道你卷进了什么事,可我仍想知道,如果有什么问题,只要说出来,我们可以解决。如果……”

“我马上就回来。”她坚决地说。

她没留意他伸出的手,急慌慌地转身走向凉亭。

德尔莫特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盯着她的背影。朦胧的日头已经把天空变得灰暗,草坪上小桌子上的台布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在微风中飘摆。

他注视着那个凉亭,突然发现有些不同一般。它是苏查德饭店的老板甘特先生从意大利买来的,并为此非常自豪。凉亭距饭店后的露台足有二十码,两者之间是由交错的粗壮爬藤连起来的,就像个隧道。夏天,爬藤上开满了紫粉色的花。在凉亭内的右侧顶部,挂着中国闲式的灯笼,显示几分浪漫色彩。可此时灯笼没有点亮,上面还有厚厚的树叶压着——那个隧道总让人感觉不很舒服。

“真是个谋杀的好地方。”贝蒂曾如此笑着说道。

德尔莫特听着他的手表滴滴答答地在走,多么希望她能马上回来。他点着一根烟,抽了起来,可是,当他手里只剩烟蒂的时候,她还没回来。他又站起身,开始重重地在草坪上踱起步。这时,他才第一次瞄了一眼贝蒂坐过的椅子,发现那是一把藤椅,而那个红把的白色象牙粉盒就清清楚楚地待在那里。

就是它!她一定是太心烦意乱了,结果没有注意到那个粉盒,现在她可能还在房里寻找着。

他拾起粉盒去找贝蒂。

凉亭里已经变得十分昏暗,只有透过那些密密交织在一起的爬藤,才能依稀看到一点闪烁的灯光,在这个十尺高的弯弯的隧道里,地面上铺着一层沙子,有一股花凋谢后的味道。犹大树,是这样叫的吗?凉亭里空无一人,他急匆匆地穿过隧道,走到灯火通明的拱门前,面前是铺着红砖的露台,窗下摆了很多桌子。

“晚上好,德尔莫特先生。”一个很和蔼的声音响起。

德尔莫特急忙站住。

他差点被希尔维尼亚使馆的范德比尔特博士绊倒,他坐在凉亭外,兴致勃勃地抽着雪茄,脸上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

“哈哈哈!”范德比尔特博士大笑着,这是他一向的习惯,不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晚上好,范德比尔特博上,”德尔莫特说,他的不安此刻消失了,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神经兮兮的傻瓜,“很抱歉撞倒了您,韦瑟里尔小姐从这里过去了吗?”

范德比尔特博士很是自豪他的英语:“过去?”他重复着,眨了眨眼,像是要说什么。

“从这里过去她的房间,我是说。”

“那个年轻女士,”范德比尔特说,“和你在一起的,我看见她走过这里,”他指了指凉亭,“十五……二十分钟前吧。”

“是,我知道。之后她又回去找粉盒了。”

“请再说一遍。”范德比尔特有点着急自己的英语了,打断他的话,还把手搭在耳后。

“我说她又从这里回去找一个粉盒。您知道的,那些女人的小玩意儿。”德尔莫特停顿了一下,“她是从凉亭旁走过去的。”

“我的朋友,”范德比尔特的情绪变得有点激动,“我不知道我是否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我坐在这里,就没有看见任何人走过去。”

“那怎么可能!”

“什么?”

德尔莫特想听他的解释:“你是说你一直在这坐着?”

“我的朋友,”范德比尔特拿出一只手表,晃着,“我坐在这儿都一个多小时了——我坐在这儿,抽着雪茄,没离开过,明白?”

“博士,嗯……”

“我是看到她走过去,但没看见她走回来,我谁都没见着。那段时间里,我看到的露台上的唯一活人就是那个给你们收拾托盘并把托盘拿过来的女招待。”

那个一直笼罩在凉亭阴影下的露台,现在越来越昏暗了。

“范德比尔特博士,听我说,”德尔莫特冷静而严厉地说道,他发现范德比尔特的厚镜片对自已有催眠作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女招待拿起托盘往凉亭走的时候,韦瑟里尔小姐还和我在一起。我是指从那以后,以——后,几分钟后,大概十分钟之前,你看见韦瑟里尔小姐经过这里,对不对?”

“不对。”

“可你一定看到了!我看见她从我那边走进了凉亭,而我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入口。她现在不在凉亭里,你一定可以看到,她从这里走过去。”

“那又怎样?”范德比尔特说,轻敲桌子,温文尔雅,“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是认为那个年轻女士出了事,或许是什么小妖怪把她抓去了?也许她被分解成电子,没了?”他满脸憋得通红,“现在我不再说这件事了,我说过了,我告诉过你了。”他探出粗粗的脖了,干脆地说,“根本没人从这个凉亭走过。”

那晚九点钟,恐怖向苏查德饭店袭来。饭店老板甘特先生当时并没有把警察找来,他起初觉得是有人在开玩笑,等到他手脚慌乱地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贝蒂·韦瑟里尔小姐既不在饭店里,也不在外面的空场上,如果证词无误——德尔莫特和范德比尔特都不改口——那就是说,贝蒂小姐走进了凉亭后,就像一股烟一样,“噗”的一声消失了。

可以肯定的是,她并非穿过爬藤离开凉亭的。爬藤从地上长出来,形状凌乱,交织在一起就像个铁丝网笼子,缠着立柱从地面一直到拱门,不砍断它们是不可能穿过去的,而它们并没有断开的地方;也不会像那个风流的小搬运工说的——有一条能离开隧道的地下通道;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当德尔莫特走过凉亭的时候,贝蒂不可能藏在那,那里没地方可供躲藏。

当中式灯笼点亮后,绿色的小路上清楚地展现在眼前,甘特先生站在梯子上拿着杆子使劲地拍打爬藤,没有任何发现。这本是件家务事,但现在每个人都卷进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爱丽丝·马倩德可是十分重要的角色了。

爱丽丝是个体态丰满的女招待,贝蒂失踪前十五分钟,她被叫去拿茶和三明治。结果她和厨师对送下午茶的时间意见不一致,没把茶端去。除了德尔莫特,爱丽丝是最后一个见到贝蒂的人。爱丽丝经过凉亭,向甘特先生比划着她如何为德尔莫特点了茶和三明治,如何收起了大托盘,像个变魔术的一样,用一块布掸掉上面的残渣。这个面色绯红的白种女人,身上的黑色上衣和闹裙都异常整洁,她描述着是如何经过凉亭走回饭店的。

那么她看见了范德比尔特博士了?

是的。那么当时他在哪呢?

在露台的小桌旁,范德比尔特止抽着雪茄,在他随身带的小磨刀石上磨着一个人手柄的牛角刀。

“那他妈就是个谎言!”范德比尔特用优美的法语插了一句。

大红灯笼下的凉亭里显得很热。范德比尔特靠墙而立,看来他说法语的时候显得不那么迟钝,可他的前额冒出了一些小汗珠,他的太阳穴旁爆出的血管以及厚镜片后的眼神都让安德鲁·德尔莫特浑身发凉:“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爱丽丝转着她的黑眼睛嚷道,“我在厨房的时候,我也告诉了我的姐姐克洛蒂尔、吉娜还有奥德特。当他看见我时,他就把刀插进了口袋,插得特快!”

“刀的用途有很多种,”甘特先生有些犹豫和紧张,“我想我们赶紧给警察打电话吧。德尔莫特先生,你是律师,你同意吗?”

德尔莫特当然同意。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事实上他觉得此时的状况又让他有重操旧业的感觉,而且是他在掌控着事态的变化。眼前的情况并没有给他带来噩梦,反而让他镇定下来,现在对事态他看得很清楚。不久来了一队穿制服的人,其中的一位正是检察官莱斯皮纳斯先生。这一切看来再清楚不过了。

查看完凉亭,莱斯皮纳斯先生在经理办公室面对着人家。他是个瘦高挑、面颊凹陷、略带忧郁的人,纽扣上戴着荣誉勋章,目光犀利,令人不舒服,看得人家都局促不安。

“你们知道,”莱斯皮纳斯说,“这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不信邪。”

“很好,”德尔莫特用谨慎的法语冷冷说道,“你好像有意见?”

“当然。”莱斯皮纳斯说。

那种犀利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转向了德尔莫特。

“从我们对现场的检查来看,”莱斯皮纳斯说,“可以肯定,韦瑟里尔小姐并不是隐秘地离开凉亭的。你,先生,在讲故事。”他看着范德比尔特,“你,先生在讲另一个故事。”他回头看着德尔莫特,“很显然,你们中的一个在撒谎。”

范德比尔特立刻提出抗议。“我提醒你,”他特咆哮着,表情凝重,“你很不明智地要犯错误。作为希尔维尼亚王国国王在此地的代表,我享有豁免权和特权。”

“外交特权?”莱斯皮纳斯先生说,“我不管这些。我只管你是否违反了本地法律。”

“我没违法!”范德比尔特喊道,脸涨得通红,“我没说谎!”

检察官抬起手。

“我也告诉你,”他严厉地说,“不是你讲的,就是德尔莫特先生所讲的,两者中必有一个是谎话。要么那位年轻的女士根本没有走进凉亭,如此就是德尔莫特先生在撒谎;要么她确实进去了,可因某种原因你否认看见她走进去,这样的话,”他又抬起了手,“我很坦白地告诉你,范德比尔特博士,韦瑟里尔小姐曾告诉过我,你可能要谋杀她。”

拥挤的房间里可以听到时钟滴滴答答的走动声。

“谋杀?”范德比尔特叫着。

“我是说谋杀。”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她。”

“很显然她认识你。”莱斯皮纳斯先生道,怒容满面,用手抚弄着扣眼上的玫瑰花结,往前迈了一步,“韦瑟里尔小姐找过我几次,告诉我你过去曾有谋杀行为。起先我不信她,因为里面牵扯太多的责任,责任!眼下发生了这一切,我至少要履行我的职责。请允许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对女招待说的那个大手柄牛角刀的故事怎么说?”

范德比尔特的声音变嘶哑了:“我从没有这把刀,我从没见过,你这个狗娘——”

“此事远远没结束呢,”法官道,“但我们该到此为止了。”

只见他打了个响指,一个身穿制服的人走进房间,带着个报纸包裹的东西。

“我们搜查了凉亭,”莱斯皮纳斯先生接着说,“也许比甘特先生更彻底。这是在沙地里找到的,离范德比尔特先生坐的地方也就几英尺。”

报纸里是很薄的、亮亮的,沾着很多湿沙粒的刀片,还有——莱斯皮纳斯先生指给大家看:“人血。”

直到十一点安德鲁·德尔莫特才得以离开房间。事后他们告诉他,他是个令人钦佩的证人,他的回答冷静、言简意赅,而且他还根据英国和目前所在国法律的不同,给出了正确的建议。

他不记得这些了,他知道现在必须出去透透气,不再想贝蒂。

他站在饭店的露台前,尽可能地离凉亭里埋过刀的地方远一些。半英里外的小镇主街是条法式步行街,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露台上掠过一丝凉风。

他们把范德比尔特带下了台阶,推操着往车里塞。范德比尔特手腕上戴着镣铐,腿发着抖。他们最后只能把他推进了车里。

车子呼啸而去,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团烟雾——一氧化碳——意味着死亡。只有检察官留了下来,继续搜查范德比尔特的房间,看看是否可以找出点线索,来解释这场发生在一个普通饭店里的突如其来却莫名其妙的谋杀。

安德鲁·德尔莫特用手按着太阳穴,使劲地按着。他就是这样坐在露台上。小圆桌上铺着红色桌布,这颜色他一点都不喜欢,可他并没有离开。他叫了杯白兰地,喝到嘴里全无味道。给他拿白兰地的服务生曾推测说,凉亭下有个暗道,还对谋杀的动机进行了分析,想以此来宽慰德尔莫特,可是德尔莫特把他赶走了。

如果贝蒂不得不走——“走”并不确切——这里面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为什么?范德比尔特并非是个杀人成性的疯子,而德尔莫特所有的法律直觉都让他对如此一个蹩脚的谋杀感到疑惑不解。如果范德比尔特有罪,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坚持那个谎言,说贝蒂根本没有从凉亭经过?为什么不干脆消失,不去说他什么也没看见?为什么让他自己出现在那个出口,让人们一下就认定他是嫌疑犯?德尔莫特不让自己去想,贝蒂可能会在哪里呢?可是假设范德比尔特讲的是实话呢?蠢话,范德比尔特不可能讲实话,大活人怎可能在有人看着的隧道里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呢?

这个被风刮得空无一人的露台不久要关灯了,不管怎样,苏查德饭店冬天要关门的。今晚也会很早把门关上。在他身后——亮灯的窗户里,是绚丽夺目的休息大厅和吸烟室,还有那个他第一次见到贝蒂的餐厅。行李员领班重重地踩在木地板上,他先熄灭了餐厅的灯,然后是休息厅。德尔莫特不得不上楼回他的房间,准备睡觉。

他迈步走过铺着厚地毯的大厅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凉亭。

现在那里真是名副其实的隧道:外表轮廓是黑糊糊的,二十码外中式灯笼的亮光映照在凉亭的顶上,沙土地上被刨开的地方正是挖出刀子的所在。两把铁锹靠墙放着,准备第二天早上再挖深一些。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了,德尔莫特感到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心一下子掉到了谷底。

他神情恍惚,没听到露台上的足音。待他转身之际,有两人从不同的窗下向他走来。

那两人站定后,相互对望了一眼,继而双双凝视着他。一个是检察官莱斯皮纳斯先生,而另一个正是贝蒂。

“现在,小姐,”莱斯皮纳斯大声喊着,“你能解释一下这愚蠢的、不可原谅的把戏是怎么回事吗?”

莱斯皮纳斯先生此刻气得颧骨突出,显得更加可怖。

他拎着公文包和一个旅行包,一下子把它们都丢到了地上。

“我不得不这样做,”贝蒂对着德尔莫特说,“亲爱的,我不得不这样做。”

她没对他微笑。德尔莫特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他觉得他俩应该大喊大笑,此时此刻他只知道她在那,他可以触摸到她。

“等一会儿,”莱斯皮纳斯没有受到眼前情景的影响,冷静地问道,“你干得好,德尔莫特先生,你想听解释……”

“我不需要,只要她在这儿。”

“整件事情,”法官提高了嗓门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下楼来告诉你,韦瑟里尔小姐是如何玩这个把戏的,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

贝蒂蹿过来问道:“你知道是怎么玩的?”

“我知道,小姐,”莱斯皮纳斯厉声答道,“你设计了这个愚蠢的计划,而且得到了爱丽丝·马倩德的帮助,她在整个事件中可是起到了令人佩服的掩护作用。十分钟前当我发现爱丽丝拿着一个小盒,里面装有几千法郎,在屋子里欢呼雀跃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举止需要一些解释。”他看起来神情严厉。

“爱丽丝很快就被说服了并交代了全部经过。”

说着,他转向德尔莫特。

“让我来说明发生了什么,你来确认!韦瑟里尔小姐要你在这见她,甚至指定你去坐哪张桌子,而且还说她喝完茶就来?”

“是的。”德尔莫特回答。

“五点半的时候她从凉亭走出来——首先确定范德比尔特博士在他经常待的露台上,在每天的同定时间抽雪茄。”

“我——是的。”

“韦瑟里尔小姐是很听劝的,又新要了一杯茶?”

“嗯,是我要请她喝的。”

“而女招待爱丽丝当时正在没有客人的桌子旁边漫无目的地溜达?”

“没错。”

“你向爱丽丝发出了指令,”莱斯皮纳斯先生严肃地说,“她收起了你的托盘——一个大托盘——甩着一块大布来盖住托盘,就像后来我们看见她那样?”

“我承认是这样。”

“然后爱丽丝从你身边走开,穿过凉亭。在她开始行动之际,”斜着眼的莱斯皮纳斯很专注地说着并做了个鬼脸,“韦瑟里尔小姐故意点烟来分散你的注意力,继续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她扔掉香烟的举动上,开始假装焦躁不安。”

德尔莫特飞快地看了一眼贝蒂,这一切不管意味着什么,但它绝不是恶作剧或者玩笑。贝蒂的脸发白了。

“韦瑟里尔小姐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莱斯皮纳斯接着说,“这样爱丽丝就可以悄悄溜出凉亭而不被你注意,她并没有真的拿着托盘穿过凉亭,她只不过在凉亭边飞快地转了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另一条小道回去了饭店。

“韦瑟里尔小姐接着开始了下一步的表演。她发现粉盒不见了,她走进了凉亭,借着昏暗的光线,这两人在中途早就准备好了一个道具,是另一个托盘,和第一个一样,也盖着块布。可这个并没有盖着碟碗。而是盖着——”莱斯皮纳斯先生突然停了下来。

“德尔莫特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心理学上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一举一动最不被人关注,而这些人正是女招待。你在很近的距离里见到她,但你并没有注意到她。如果你不信,下次在你们那个天气糟糕的伦敦,你去一家LYONS或者A.B.C咖啡厅,你急着要结账的时候,你看看是否还可以认出来早前那位给你送茶来的女招待。我知道这点,韦瑟里尔小姐也明白这个。

“她早已在她的白色上衣里面穿好了一件薄薄的黑色上衣,在凉亭的托盘里装好了其他的道具,白色发套已经变成了黑色发套,白色丝袜和鞋变成了黑色的,黝黑的皮肤也一下改成了鲜亮的红色。这是能做到的最拙劣的伪装,因为不需要更多的了。范德比尔特博士绝不会对那个戴帽子、穿黑衣、系围裙的手拿托盘从凉亭里走出的人多看一眼。他不会看到黑色发套,也不会看见变了色的皮肤。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脑子里的印象就是‘女招待过去了’,没别的什么,而后韦瑟里尔小姐装成爱丽丝,熟练地站起来,安然地穿过凉亭,胸前抱着托盘,盖布下正好藏着丢弃的白衣、丝袜和鞋。”

检察官深深地吸了口气。

“很好!”他说,“可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还不明白吗?”贝蒂反问道。

“非常抱歉,”莱斯皮纳斯答道,“我很愚钝,一点没看明白。你不可能为了把真的人血滴在你埋的那把刀上,而真把自己割伤,对吧?可为什么呢?如果范德比尔特博士被宣布无罪,这些荒唐之事又怎么解释呢?”

“因为他是外交官。”贝蒂简洁地回答。

“小姐?”

“他有外交豁免权,”贝蒂说,“政府不能搜查他,根本动不了他。所以,你知道,我必须利用民事案件把他抓起来,才能让你搜查到他的那张报纸(裹着刀的)。”

她转向德尔莫特。

“德尔莫特,我很抱歉,”她接着说,“就是这样。抱歉,我不是一个看上去像我所装出来的那样一个清纯直率的女教师,可我想那样,我想让自己开心。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最近的一个月里我是那么的开心。我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

“原来如此。既然我一直在干这讨厌的事……”莱斯皮纳斯先生温言道,沉默片刻后,他拾起丢在地上的公文包和旅行包。

两个包都是绿色的皮包,上面有金色的希尔维尼亚王国的皇家徽章。

“当然,”贝蒂有点激动地叫道,“那家伙的名字不叫‘范德比尔特博士’,他不是一个中立国家的人,他只是用伪造的国书得到那个职位,这样他就安全了,所以我一直在不停地告诉检察官你,我怀疑他是个杀人犯。他的真实姓名是卡尔·海恩里希·旺·阿纳姆,当乔治阁下——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莱斯皮纳斯先生——要我跟踪他。”

莱斯皮纳斯先生没打开公文包的锁,他用一把自己的样式可笑的小刀划开了皮包,发现了里面的秘密。

“英国人不太坏,”他说着,手里玩弄着小刀,窗户里的灯光照射在刀上,“范德比尔特博士,我想,今后都不会离开警察局了。”

他向贝蒂意味深长地鞠了一躬,“完整的计划,”他补充道,“再完整的地下工事计划也会因小小的闪失而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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