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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箱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3703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7:56

绅士们的马车在前,国王保镖的白色马匹在后,当国王那辆被夹在中间的马车驶入巴黎歌剧院的专用入口时,三枚炸弹从歌剧院的台阶那边扔了过来。

仅仅一分钟前,在人群中有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有些不听话。

尼娜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妈妈不能再像她四五岁时那样,用臂弯把她托起来。的确,这里只能看到被煤气灯照得发亮的歌剧院正面以及街头明亮的街灯,透过男人身上那些发着霉味的大衣和高高的礼帽,以及女人的帽子和鼓鼓的裙摆,尼娜只能看到一个黑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高大,然而这里很热闹:这是一八五八年一月中旬的一个夜晚。

尼娜被妈妈抱起来,她们已经能够听到远处那整齐的掌声——缓慢而持续地鼓掌,像看戏剧时那样;听到参差不齐的欢呼声,如同队列已经走近。

然而尼娜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或者她们为什么在这儿。

“妈妈,我……”她用法语说。

妈妈的帽子帽檐很大,蓬松地有些发皱,只有在妈妈转过头来时,尼娜才能看见她的脸。妈妈那双意大利人的黑眼睛,总是那样的亲切,这是饱含着仇恨和成功的眼神,她的嘴唇抵着尼娜的长卷发,金色的卷发,像尼娜的美国父亲的头发。

“瞧!”漂亮的马德勒纳·班尼特夫人悄声用意大利话说,“你最终将看到这个恶魔的死亡。”

尼娜明白,她也有仇恨,因为她被教育要仇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受到的教育是不要哭泣或发抖,只是眼中饱含着眼泪,因为她在生病,在发烧。这些马车中,有一辆一定坐着拿破仑三世——法国的国王。

呜呜的声音是马匹在行进,缓慢地接近在剧院前摊开的米色地毯。突然,班尼特夫人神色大变,她做梦都没想到杀手们——奥尔西尼和他的同谋——手会那么长,或者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把炸弹扔在歌剧院台阶前。

“不!”她尖声地叫道。

在人群中,班尼特夫人抓住毛皮披肩的一边,盖住尼娜的头,紧紧地抱住她,卧倒在带冰碴的泥浆中。她刚刚趴下,一个黑色物体飞过众人的头顶,飞向煤气灯。

透过毛皮披肩和妈妈那缀着铜扣的时髦低胸晚礼服的缝隙,尼娜看到一束白色闪光的边缘。第一声爆炸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挤碎,而不是被撞碎了,耳边传来钢针的呼啸,只过了几秒钟,又是两声爆炸。街道在第一次爆炸时就陷入黑暗,煤气灯被炸灭了,空中飞溅着窗户或者灯上的碎玻璃片。尼娜的尖叫声被湮没在其他人的喊叫声中。

之后小女孩就安静了。

这个触目惊心的噩梦紧紧地裹住了尼娜的思维和神经。她看起来没有吃惊,或者说,她看到眼前的一切表现出来的只有小小的惊奇。她的妈妈也没有受伤,只是蹲起身,喘着粗气,尼娜用颤抖的腿站起来。

许多戴着闪亮高帽子的黑色皇家侍卫倒在地上,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试图爬过那血迹斑斑的米色地毯。尼娜转过头,看到接近台阶的地方停着国王的御用马车。

“陛下!陛下!”她听到军士们的叫声,混杂在其他喊声中。

警察大声叫着:“陛下!”

这辆马车停在那里,扎满了爆炸带来的碎铁片和碎玻璃茬,有点向尼娜这边倾倒,除了窗子外,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有些神奇的是,那盏金色包边的马车灯还亮着。

同王的保镖们尚未拉开马车门,门就打开了。一个庄严的、身体壮实的男人出现了,他跳到马车的阶梯上,又跳到地上。

马车灯的昏暗光芒照着他的身上,蓝色的制服缀有金色肩章,下身是白色的裤子,头戴装饰华丽的鸡冠帽,一双沉稳的手搭在头上。

尼娜知道,他就是国王,和照片上的一样。虽然他现在面无血色,眼睛下也有眼袋,但是,在那帝王特有的狐尾式胡须下,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国王没有受伤!路易·拿破仑没有受伤!”

“国王万岁!”

这个面无血色的人庄重地把手伸向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位漂亮的、坏脾气的女士,她的面容如她那长长的珍珠耳环一样洁白,她一定是尤珍妮王后。军官们的制服被撕破了,脸被刺伤了,但他们仍然拔出佩刀向他们致敬。

“王后万岁!”

“国王万岁!国王万岁!”

浑厚、低沉的鼓乐声急切地沿着队列响起,士兵们肃立,举枪致敬,这样国王就看不到那些倒在地上只有半个脸的男人们,以及那些怀里还抱着孩子的被炸弹碎片击中的妇女们。在那辆受损的马车周围,两匹马死了,躺倒的一百五十人或死或伤。

国王的脸上带着笑容,掩饰着自己的焦躁。

真正的仇恨,一种发自内心的仇恨,头一次进入尼娜·班尼特的心中,并且不再离开,使得她幼小的身体感到局促不安,声音哽塞。其中一部分是来自她妈妈的朋友,那些年轻的意大利烧炭党人的教导,他们不称拿破仑三世为恶魔,而嘲弄地称他“病鹦鹉”。现在尼娜心中充满了仇恨。

直到现在,她都不能解释发生了什么。

虽然她听说了一些炸弹的事,但她甚至没去想炸弹——或者扔炸弹的人。尼娜只感到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她身旁击中、击伤了这些人,也许使他们死亡,就像她的父亲一年前死于那不勒斯那样。然而这个长着浓密胡须和帝王特有的狐尾式胡子的面无血色的国王却毫发无损。他站在那里,对着尼娜可恶地笑着。

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都是他的错!他的错!

在难闻的气味和鼓乐声中,尼娜本能地用英文——她父亲教给她的语言,她说得比法语和意大利语更好的语言——哭喊道:“病鹦鹉!”她小小的身躯尖叫着,尽管声音被湮没,“恶魔!篡位者!”

妈妈大吃一惊,一把搂过她,愤怒地低声对她说:“安静,孩子!不要再说了,我告诉你!”

用毛皮披肩裹着尼娜,心中怀着对眼前疯狂夸张举动的轻蔑,妈妈奋力冲出人群,愤怒的人群中有些人眼神疑惑地望着她。在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军警,他那硕大的鸡冠帽子歪斜地戴在头上。

“孩子!”班尼特夫人哭着,抓着尼娜就和真的似的,黑色的眼睛悲伤地望向黑幕裹住的天空,撒谎说,“孩子,受伤了!”

“走吧,夫人,”军警粗声道,“真遗憾。”

虽然距离不是太远,但在拥挤的人群中也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才回到她们在丽弗里街的住处。玛利亚姨妈在那里等着她们,她也是意大利人,是妈妈的随从和仆人,在等待消息的时候,她狠狠地转动着插在花梨木桌子上的那把刀。之后除了旅行箱的碰撞和可怕的晕船之外,尼娜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班尼特夫人、尼娜和玛利亚姨妈第二天离开了巴黎,当两个炸弹凶手——奥尔西尼和皮耶罗被拉上断头台时,她们已经安全地到达了英格兰。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时光飞转,现在她已是芳龄十九岁的尼娜·班尼特小姐。

现在是七月初的一个温暖的傍晚,她们回到巴黎的第三个夜晚。没有人能否认她的美丽,但是这些年在英格兰,她变得比英格兰人还保守,她的举手投足像足了她已故的母亲。

虽然协和广场的天空还很明亮,尼娜·班尼特却告诉玛利亚姨妈拉上那幅厚重的条纹窗帘。玛利亚姨妈现在很胖了,她有一缕淡淡的胡须,那些毛是竖着的,就像在鼻子和嘴之间的一个个小闸门。她蹒跚地走过去,拉上窗帘,又蹒跚地回到她的椅子中,她心中的愤怒如同劣质的香水般慢慢地扩散着。

尼娜坐在梳妆台前,镜子的边框包着金箔。两只煤气灯分别挂在镜子两边的墙上,外面的玻璃罩是黄色的边框。灯光下,尼娜的肌肤白里透红,一对深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富有光泽,从中间分开,一直披散到肩头。那个年代的晚礼服在肩膀以下只裁一英寸半,胸前镶着蕾丝花边。尼娜的晚礼服是暗红色的,若是失去灯光的照耀,很容易被误认为黑色。

她沉静地坐着,没有笑容,使得她的美丽有如大理石般地冷漠:她伸出胳膊,两手轻轻缠绕着搭在梳妆台上。

“不,”她想,“我是有吸引力的。”这种想法,或者说她所想象的,既不使她高兴也不使她不高兴。

在梳妆台左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黄玫瑰。尼娜·班尼特自己买的,作为她的死亡计划的一部分。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躺着那个死亡计划的武器。

“我不是英雄,”她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蓝眼睛,“我不认为自己是贞德或夏洛特·科迪。也许我是疯狂的,虽然我并不认为是,我要杀死这个浑蛋国王,他居然难以置信地还在统治着法国。我要杀死他,我要杀死他,我要杀死他。”

她的意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一抹红晕闪现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脸上。突然,她在镜子里看到白发斑驳、长着鱼骨胡须的胖胖的玛利亚姨妈正生气地扭着身子,拍着椅子。

玛利亚姨妈的意大利语粗哑而刺耳。

“现在我想知道,”玛利亚姨妈讥讽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拉上窗帘,不敢看巴黎的美景?”

尼娜犹豫着没有回答,她润湿嘴唇。尽管她能说流利的英语和说得过去的法语,但她几乎忘记了她母亲的意大利语,她必须仔细回想。

“你有这个自由,”她说,“知道你喜欢的事情。”

玛利亚姨妈又拍扶手又扭身子,几乎要哭了。尼娜从来不相信这些姿势是真实的,总觉得这是作秀。她非常不喜欢这个。

“外边,”玛利亚姨妈喘着气说,“是明亮的城市,欢乐的城市。是谁营造了这些?是你们厌恶的路易·拿破仑和豪斯曼男爵,他们规划了这些宽广的大道,这些街灯和绿地。如果说我们现在拥有了布伦的树木,那是因为路易·拿破仑喜欢树。”

尼娜轻轻地皱起眉头。

“你要告诉我,”她问,“这个病鹦鹉的历史吗?”

煤气灯咝咝地响着,昏暗的房间中黑色丝缎的墙板嵌着金色的装饰物。尼娜·班尼特优雅地——以她那受过训练的优雅——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转过身。过去十年中,那种巨大的绷子撑起的裙子已经缩减成小了很多且更随身的小圆裙,每走一步,衬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闪烁的光芒投印在尼娜深色的异常合身的晚礼服上。

“你忘记了吗,玛利亚?”她用一种激昂而压抑的声音问,“在这间屋子里,这间我们十年前住过的屋子里,当你听到奥西尼尔行动失败时,你是怎样地握着一把刀,多少次插进那张花梨木的桌面?你能否认吗?”

“啊,圣母玛利亚!”

“你能否认吗?”

“我那时年轻,我很傻!”她用刺耳的声音辩解着,“现在!这个国王,在年轻时,很崇拜他叔叔的辉煌,那个战争之王拿破仑一世,他们流放的那个拿破仑一世……”

“是的,”尼娜表示同意,“但是君主制又抬头了。”

玛利亚姨妈有点激励了:“那是个贵族制,令人心碎的制度。”

“这就是后来的布朗宁夫人时代,都是些琐事,没什么要紧。”

“喂!这个年轻人——是的,是的,所有年轻人都这样——也是个共和制的拥护者,热爱自由,是烧炭党中的一员。他曾经许诺我们建立共和制的意大利,但他食言了,我们很多人想杀死他。他总是食言!我就这样说!但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难道他不是做了很多事来履行他的诺言吗?巴克斯啊!他没有吗?”

虽然尼娜并不高,但她站在坐在椅子中的玛利亚面前却显得很高。她冷漠地看着她,点点头。尼娜雪白的双肩从深红色的晚礼服中慢慢抬起。

“啊,上帝,你妈妈把你教育得真好呀!”玛利亚姨妈喊道,“太好了!”她犹豫了一下,“但是,你母亲六个月前去世时,我似乎并没看出来你受到多大的影响。”

“我没有哭泣或者撕扯我的头发,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做作!哼,我呸!你关心意大利什么了?”

“也许,很少,但我是一个美国人,像我父亲一样。”

“我已经听你说过了。”

“那就是我的意思!”尼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件晚礼服在包裹着她身体的同时,也在压迫她的心脏,“我父亲就来自于他们称之为马萨诸塞州的新英格兰。他的钱财虽然曾被母亲鄙视,但使我们这些年来不至于受穷。”她的声调变了,“可怜的玛利亚,拉上的窗帘会使你窒息吗?”

说完,尼娜优雅地拉了拉她的圆环裙,走到左边的窗前,拉开了窗帘。散发着霉味的房间、窗帘使她忆起男人们的那些大衣;她莫名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她拉开另一扇窗帘。

窗外是一个装有铁栏杆的小露台,位于丽弗里街上,那里斜斜地插着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她敬爱的旗帜——美国国旗。三年前,这面星条旗在残酷的战争中获得了胜利。

“一个真正的爱国主义者,”玛利亚姨妈嘲讽道,“你从来都没见过!”

“不仅如此,”尼娜似笑非笑地说,“从某一方面它保护了我们。你没有听说吗……”

“说!”

“今天是七月四号,我们的独立日。”

“疯了!疯了!疯了!”

“我不这么认为。拿破仑三世陛下徒劳无功地、愚蠢地想要在墨西哥建立帝国,这使美国不高兴。”尼娜抬起她那优美的双手,然后放下,“不过,法国和美国之间的传统友谊已经恢复,今晚,离现在还不到一小时,伪君子国王的马车将驶到歌剧院,为法国和美国恢复友谊而举行庆典。当他的马车穿过协和广场进入皇家大道……”

玛利亚姨妈从椅子里举起洗衣袋。

“圣母玛利亚!”她尖叫道,“你的意思是,今晚你这个疯女人要赌一次?”

“噢,是的。”尼娜·班尼特第一次笑了。

尼娜背靠窗默默地站着,温柔而迷人的黄昏伴着那刺耳的煤气灯,她感到有些失望。

她本以为玛利亚姨妈会跺脚、咆哮,甚至可能会对着窗户大喊救命,但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仅仅跌坐回椅子里,一声没吭,眼中淌出的泪竟一直流过她的鼻子和长着竖毛的胡须。

尼娜·班尼特尖刻地问:“嘿,玛利亚姨妈。这很可笑!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你很美。”玛利亚姨妈扼要回答。

沉默了一下。

“嗯!我——我谢谢你,玛利亚,不过……”

“噢,你的计划很好。”玛利亚姨妈的泪眼转向梳妆台上那一大束黄玫瑰和放着武器的抽屉,“亲爱的,毫无疑问,你会杀死他,然后你将走上断头台,赤着脚,用黑布蒙着头,因为杀死国王是叛逆行为,你会没命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笑声,没有感动,没有男人的爱。”

尼娜的脸变得苍白,出于某种原因她残酷地反驳道:“那么你自己那伟大的爱情经验呢?亲爱的玛利亚……”

“那是荒诞的,嗯?哦,那也是滑稽的,是吗?对你而言,”玛利亚姨妈比划着,“我知道的爱情远远多于你所想到的!那是一种强烈的感情,也有痛彻心扉的感觉,但你是不会知道的,你已经中毒了,你的血管里已经注入了毒药。如果有一位真诚的情人拍打你的胳膊让毒血流出来,那么他一定会被毒死的。啊,看吧!你会蜕变成令人恶心的冷漠的英国女人!”

“不,亲爱的玛利亚。英国女人并不冷酷,她们可能拯救了共和制。认为她们都是金发的传说是愚蠢的。”

“听着!”玛利亚失声道,擦擦眼睛,“你知道是谁让你中的毒吗?”

“请说,玛利亚。”

“是你自己的母亲,是的!你认为她除了你父亲不认识别的男人?我的维纳斯啊,她认识的男人足够填满一个监狱!我吓了你一跳吧?她为了让你奉献于她的刺杀‘事业’中,所以她让你与男人对立。她对你灌输了有多久,在你十三还是十四岁的时候,就在伦敦那间冰冷而可恶的大房子里!难道我没有看到你从客厅里冲出来,红着脸,而你那大堂坐的母亲在偷偷地笑?”

“我——我曾想过爱情,”她平静地说,“也许我不去仇恨,我会更好地去爱。现在,玛利亚,是时候了,拿我的首饰盒来,给我帽子和斗篷。”

玛利亚姨妈没有理睬她。

突然,她的脑中闪过一个疯狂念头,仿佛使她终于看到了把这个执拗的女孩从那种疯狂中拽回来的某种方法,但是时间不等人!

“喂,考你一下!”玛利亚姨妈喘着气说,“看你是否真的像我所说的那样中了毒。”

“你听到我的命令了吗,玛利亚?”

“没有!听着!你还记得三天前,我们到巴黎第一天的那个傍晚吗?我们从外边回来,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喂,我看到你眼睛一亮!”玛利亚姨妈得意地笑了,“你是美国人?你是拉丁人中的拉丁人!这个年轻人,他是法国人,还是意大利人?”

尼娜·班尼特的面容变得有些僵硬。

“你的爱好很奇怪,”她说,“我完全记不得这些了。”

但是她记得!尼娜迅速地转头望向那扇长窗户,鲜艳的星条旗在微风中飞舞,那个短暂场景中的每个细节都重现在她眼前。

正如谦恭的姨妈所说的那样,大约是在七月二号的傍晚,玛利亚姨妈和尼娜从外边返回。即使在这个摩登的时代,如果没有年长的女伴陪伴,许多获得解放的美国或英国的女孩也不会单独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行走,呼吸夏天的空气,穿过有大玻璃窗的咖啡店。

她们的住所与这条街上的大部分房子不同,古老而陈旧,类似过去的贵族旅馆。高高拱起的木门里还有一个更小的门,里面是一条冰冷的石头通道,散发着陈旧的味道,穿过通道是一个满目苍翠的院了,门房在右手,三面都有走廊,走廊的石头栏杆上雕刻了一些面具。每个走廊间有阶梯相连。在绿地中间的草地上有个喷泉。

玛利亚姨妈嘎吱嘎吱地走上台阶,尼娜跟在后面。她瞥见有个年轻人站在不太远的地方抽烟,手里拄着一根金头的拐杖,但没怎么留意,因为她正在接受锻炼。她的双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花丛中藏匿着一个小玩意,沉甸甸的,她右手的两个指头勾着小手袋的链子,再加上紧张和小心,尼娜感到非常累,结果意外还是发生了,当尼娜跟在玛利亚姨妈后面走上了六级台阶时,她的手袋——那只沉重的、绘有花卉的手袋——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到台阶上,又弹起来落到最低的那级台阶上。

“哎,我的天呀!”玛利亚姨妈叫道,茸毛颤抖着。

那个深肤色的年轻人丢掉烟头,一跃跳下台阶。他的左腿有伤,可是拐杖用得十分娴熟,身手敏捷,简直不像是个瘸子。

他放下拐杖,左手摘下他那光亮的高帽,右手捡起手袋,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尼娜那没有戒指的左手,说道:“如果您允许的话,小姐……”

这个男人不管是不是意大利裔的法国人,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很好听,清楚而准确地说出每一个法语音节。他的头发十分浓密,精巧的上唇上长着一溜浓密的胡须。他的深色外衣随意地穿在身上,质地上乘。

尼娜·班尼特转过身,低头看向台阶,两人的目光正好碰到一起。尼娜并不是个浪漫的人,身着深紫色的塔夫绸,头戴插有羽毛的船形帽。

“毫无疑问,他很帅。”她本能地想。从他惨白的脸色和头上的一些白发可以看出,他似乎在忍受着很大的痛苦。不过,他的双眸流露出一种嘲讽的意味,似乎他对女人很了解……尼娜站直身子,冷淡地说:“谢谢……”

就在这时,捧着红玫瑰的尼娜也许由于这个当前的突发事件,也许是过于紧张,左肘碰上了楼梯扶手,手一松,玫瑰束的根部露出一把短枪身的大口径手枪,“砰”的一声掉在台阶上,然后滚落到最下边的台阶,幸亏这把枪被填充物、泥土和重球包裹着,没有走火。

尼娜吓呆了,玛利亚姨妈也一样。一瞬间,夕阳下的这个幽暗的绿草地庭院寂静无声,就像他们站在马力森林中一样。年轻人奇怪地看了看枪,突然后退,好像害怕枪走火,然后他笑了,飞快地瞥了一眼门房里的守卫,抬手把手袋放在枪上,盖住了它,再把二者都拾起来,走上了石阶,认真地交给了尼娜。

“小姐,请允许我归还你的手袋和你的——抵御强盗的自我保护工具,如果我可以这样说……”

“谢谢你,先生,但不要这样说。”

“哎呀,我已经这样说了!”他说,又一次看向她。他的法语中包含着两层意思,微笑掩盖了冒犯性的语言。他手拿帽子放在左胸前,微微地躬身:“期待下次再见,小姐!”

“期待下……”尼娜刚说到这,又马上停顿下来,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她转过身,裙子旋转着,她臂弯里的玫瑰、枪和手袋令她懊悔不已,随着玛利亚姨妈拾阶而上。

这些就是尼娜能够想起来的发生在那个短暂瞬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她站在这间挂着煤气灯的黑暗老旧的屋子中,通过那扇长长的窗户望向丽弗里街,她现在必须集中注意力,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过她还是感到来自玛利亚姨妈那双眼睛的压力,懦弱而狡诈,如芒刺在背。

她又生起气来。

转过身,尼娜向前走了四步站到玛利亚姨妈的椅子旁。

“你为什么向我提这些?”她问。

“嗯,我们都受到了打击!”

“很难。”声音干瘪。当尼娜瞪大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时,玛利亚又缩回去了,因为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疯狂令她害怕。

“你想用那些肮脏的‘爱情’来阻止我对唯一事业的追求?”

“事业!”玛利亚姨妈讥讽道,“我告诉你,对漫长的黑夜来讲,那只是个冷却的暖手炉,而不是一个丈夫。离开它!凭着你的长相和钱财,我的巴克斯啊,你可以嫁给任何你选中的男人。”她的泪还在流,旋即这个胖女人又开始咯咯地笑了,“但是,可怜的尼娜,不是这个院子里遇见的年轻意大利人!不,不!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尼娜问道。

“听着,我的孩子。记住我,一个老江湖说的话!我看得太清楚了,那是故意做出讨好的举动,然后献媚一样地接近你,最后还表现出十分绅士的样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尼娜吃惊地叫起来,然而她又立刻控制住了她的音量。

“请允许我对这位绅士作出自己的判断。”

“噢,那我们没受到打击!噢,不!”玛利亚姨妈咯咯笑着,然后说道,“要我告诉你这个年轻人真正是干什么的吗?”

“嗯?”

“用法语可以称他是‘穆沙尔’,就是密探。”

“你说谎!”尼娜顿了一下,“不管怎样,”她若无其事地又说,“这些都不重要。既然你不听我的话去拿我的帽子、披肩还有珠宝盒……”

“不,不,我这就去拿!”玛利亚姨妈说着,从椅子中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呼哧带喘走到门旁边正对窗子的黑色人柜前,打开一扇柜门,拿出一条长及腰部的披肩,这是条质地精美的银色和酒红色条纹相间的披肩。

“哎!”玛利亚姨妈吸着鼻子,审视着披肩,面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你将去杀死国王,我已经许诺不干涉此事。好,我遵守诺言!但我为你而难过,当他们逮捕你这个热血女子——他们会这样做的,做个标记!——在你开枪前。”

尼娜的目光落在那只古老的钟上,挨近那个角落有一张带帐子的大床。时间——时间在流逝。的确,她还有许多时间,但那里将会变得很拥挤。在皇家队列通过之前,她必须站在恰当的位置,站在她所选中的那个点上。

现在玛利亚姨妈的那番话第一次印入她的脑海。

“你说什么,你这个自寻烦恼的人?”

“够了,”胖女人幽幽地小声说,“我说得够多的了!”

“哎,亲爱的玛利亚。这是你在用另一种孩子气的诡计来消遣我,吗?”

“孩子气!”玛利亚姨妈哭了,这次她真的怒了,“我是不是二十年来一直陪着你母亲?我是不是了解她每次策划的细节?”

“是的,那些都是陈旧而笨拙的东西。我的装置……”

“哼!”玛利亚姨妈从鼻孔发出声音,显得很没耐心,“你考虑过没有,路易·拿破仑如何让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他的玩具——保持如此安静?问问警察局,佩特里先生——是的,我说的是佩特里,不是皮耶罗——但是,这个问题还是问拉格兰奇先生吧,问警察局局长!他们在迪耶普收买了比沙粒还要多的密探!我敢起誓,拉格兰奇将会激起一个骚乱,然后显示他是如何轻松地迅速平息掉它。”

玛利亚姨妈抖了抖披肩,傲慢地耸耸肩,然后走到衣橱前,拿出一顶宽边的天鹅绒帽子,那帽子和尼娜的晚礼服同样是深红色。

“你不相信一个老女人的话,嗯?”她嘲弄地说,“好吧!我已经把东西都给你了,但是我在十字架前发誓:你已经被出卖了。”

“说谎,说谎,说谎!被谁出卖了?”

“就是被在楼下院子里碰到你的那个年轻人。”

她躲得离尼娜很远,观察着她的眼光,倾听着她的呼吸。

“小傻瓜!”她继续挖苦道,“你没有看到,当枪掉在他脚下时,他是怎样吃惊地向后跳起的?他以为那可能是针对他的一颗子弹。你没看到,他是如何快速地瞥向守卫的门房,而守卫也在注视着这一切?守卫和警察有勾结!你这个策划者,当你说出班尼特的真实姓名的时候!哼!你母亲的名字已经在警察局留底了!”

其实,玛利亚姨妈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关于那个年轻人的话。三天前她除了只是怀疑他可能是大街上某个留着翘胡须的坏蛋外,并没十分注意他,但当这些看法逐渐在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汇聚在一起;她必须尽快地说出来,她似乎看到尼娜的眼中有一缝犹豫……

尼娜慢慢地移到梳妆台边,镇定地看着这个胖女人。煤气灯照在尼娜柔顺的棕色头发上。她的左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那里放着那只短简大口径手枪,扳机下放着打火帽。

“你要做什么?”玛利亚姨妈惊呼,然而她迅速地转向门口,抓起披肩和帽子,暗示尼娜安静,说道,“听!”

门外,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一扇门外,是客厅,没有铺地毯,实木地板擦得锃亮。两个女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当来访者拖着一条瘸腿前行时发出的拐杖轻轻触地的声音,然后一阵安静,接着又响起了拐杖声,两个女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我的天哪!”蹒跚的玛利亚姨妈心想,“他果真是密探!”

拳头敲在卧室门上,声音虽不响亮,却显得坚定而有力最。

玛利亚姨妈惊恐地缩到床边,披肩和帽子紧紧地抓在手里,好像能给她点保护似的。

如果说在尼娜的脸上曾经出现过任何飘忽的表情,那么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她镇静而迅速地移动身体,从花瓶中拿出那束玫瑰,挤掉根部的水,再从抽屉中拿出厚厚的包装纸包裹住它们。

左手握紧玫瑰的根部,拔出手枪,咔嗒一声扣上扳机,分开玫瑰,把枪藏在里面,这样,她可以住需要的时候,方便地拔出来。如果她必须要先对付入侵者的话,还能有时间继续装弹。

“进来!”尼娜平静地用法语说,这是他们随后对话的语言。

他们的来访者就是庭院中曾经碰到的那个男人。他走进来,将身后的门顺手关上。他身穿礼服,一袭长到脚踝的斗篷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但是白色皱褶的衬衫门襟和一个随意的领结仍然能够看得见。他的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握着他的金头拐杖。

尼娜再次注意到他的面庞俊秀,白净而帅气,而头发和胡须却十分浓密,形成鲜明的反差,身材有点瘦削,但是非常匀称。

“因我的打搅,”他的声音很动听,“向小姐深表歉意,希望理解。”接着,他向玛利亚姨妈一鞠躬,“夫人。”

尼娜的口齿相当伶俐:“人都进来了,道歉有什么用。”说着向门的方向晃了晃头。

“很遗憾,不。”这个陌生人悠闲地把帽子和拐杖放在门左边的桌子上。他的黑眼睛放射着炽热的光芒,看起来非常的真诚,就和他的声音一样:“因为我对你感兴趣,小姐。”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陌生人背靠着们,看上去只是懒散地倚着而不是靠着,漫不经心的神情流露出某些自大。尼娜对此依稀有些似曾相识。

“我是勒考克侦探,在加博里欧先生小说里的那个令人钦佩的传奇警察。勒考克是个真人,记住,就像达尔达尼央这个人物一样。嗯!我叫勒考克。”

尼娜呼吸有些急促,她的手指暗暗地搭住手枪的扳机。

“你是怎么从上了锁的前门进来的?”

“比那个更难的门我都能通行无阻,等一下!”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来阻止她发问,接着笑道,“本人也住在这个大房子學,让我们来猜猜(我只是说让我们猜测),尼娜·班尼特小姐打算如何杀死法国国王。当然我还没有告诉门卫。”

“我难道没对你说吗?”玛利亚姨妈尖叫道,把她的脸藏在披肩和帽子后。

没有人看她。

“对于法国刊物的任何一个读者来说,你母亲的名字是无人不知的,还有你父亲的国籍。”他冲窗外的旗帜点点头,他的鼻子高且瘦长,“很显然,你已经暴露了。不管怎样!如果你企图杀死国王,你会去哪里动手呢?一定不会离这里很远,否则你早就走了。”

“如果你一定要杀死这个密探,”玛利亚姨妈疯狂地想着,“现在就干掉他!开枪!”

“我认为,”陌生人继续道,“你选择了皇家大道和丽弗里街的拐角处,因为巴黎的所有刊物都告诉了你车队通过的准确路线和时间。现在是夏天,马车是敞篷的,车帮也不会高,国王,大家都知道,总是坐在右手边,面向前方,王后在左边。”

“多么可爱……”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随后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身着华丽服装,戴着珠宝,看起来是多么的清纯,在路边你用英语交谈,故意显示你蹩脚的法语!当你慢慢走向缓慢行驶的马车时,军人,甚至军警都只是对你微笑,你会用英语说——不是这样吗?——这束玫瑰要献给蒙蒂加·尤珍妮王后。”

(“我疯了,我疯了!”玛利亚姨妈心里嘀咕着,“现在让他拿走她手里的那支该死的枪吧!”)

“你左手握着玫瑰,”他静静地继续说,“一定会斜斜地经过陛下,你的右手会拔出那只老式的只有一发子弹的手枪,射向国王的脑袋,你距离他那么近,所以你不可能失手。我,勒考克先生,是不是准确地推测出了你的行动计划?”

尼娜瞥了一眼时钟。

时间,时间,时间!刚才,当她望向窗外的时候,远处香榭丽舍大街尽头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红色,现在变成了粉色,将房中那盏黑丝缎装饰的煤气灯照亮。自从萨瓦里和拿破仑一世以来这也是一种侦查信号。

“你是唯一……”尼娜不动声色地问,“知道这……这计划的人?”

“的确是唯一的人,小姐。”

尼娜沉稳地从玫瑰中拔出手枪,把花束移到一边。这个年轻人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严峻的事实。

“现在,”他用空洞的声音说,“我必须告诉你,我对你感兴趣,这个很容易说出来。”他直起身,脸色更白了,戴着手套的拳头也握紧了,“你是拥有戴安娜身体的维纳斯,你是还没有触到真正生活的加拉泰亚,你是——我不会说你是我所遇见的最美丽的女人——但你是最令我发狂和激动的女人。”他眼中流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我很了解女人。”

“你太谦虚了!”尼娜愤怒地喊道。

“我说的是事实,但我会告诉你一个原因,亲爱的,为什么我将把你留在这屋子里至少半小时。”

尼娜有点拿不住这把枪了。

从下边的街道和远处的空场传来欢呼声。她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似乎来自各个方向,她能想象出巴黎人头攒动的景象,远远地,她模模糊糊听到了车队行进巾嘚嘚的马蹄声。

根据报纸上的报道,去歌剧院的车队是皇家乐队打头。乐队的演奏声现在清晰可闻,他们演奏的是一支欢快曲子——《起程去叙利亚》,这是拿破仑三世的指定曲目:

启程去叙利亚

年轻而勇敢的度诺伊斯……

还有时间。尼娜·班尼特的手稳如雕塑。

“你说你是侦探,勒考克先生,但你实际上是个密探。现在,离那扇门远点!”

“不,亲爱的。”他笑着,懒洋洋地抱住胳膊。

“我数到三……”

“数到五千——我听着呢。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很多人,”他的黑眼睛瞟向大街,“认为我已经死了。把你的手给我,让傻了们去舞刀弄枪吧!”

“一!”尼娜说,她是说真的。

队列行进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听到乐队换了乐曲,尼娜浑身一颤,那是歌颂法美友谊的曲了,没有歌词,只有梦和记忆。

缓慢,低沉,伟大的战斗圣歌响起:

我的眼睛看到了上帝来临的光芒。

他正在践踏着酒庄,愤怒的葡萄在那里被储藏……

“马上,”他开始没有留意外边的声音,继续着他的话,“我会过来,从你手上拿走那把枪。它不适合你。请先听听我要说的话。”

他的声调变得严肃,“这种政治刺杀十分错误,它改变不了什么,只是愚蠢的行为。如果我能让你明白……”

他停住了。

他也听到音乐声了,在寂静的夜晚是那样的清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玛利亚姨妈观察着他,她看到他的眼中闪烁着和尼娜·班尼特同样疯狂的火焰。他说了一句可能断送他生命的话。

“上帝啊!”他咆哮道,“如果没有你的母亲和你那该死的美国佬父亲,你可能会是个人!”

尼娜扣动了扳机,在不足十英尺的距离径直射向他的心脏。

这个陌生人猛地向后跃到门边,打火帽“砰”的一声在浓烟中炸开,他在烟雾中站立着。子弹没有击中他的心脏,但是通过右胸肋骨,穿透了他的右肺。她意识到,除非他再对她讲上一些疯狂的冒犯言语,否则她永远不会向国王开枪。

“谢谢你,亲爱的,”陌生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现在,快点——把枪放在我手上!我还来得及说是我自己干的。”

尼娜又一次被震惊了。

“你说的是英语!”她哭着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曾说‘该死的美国佬’——你是英国人?”

“我是美国人,亲爱的,”他答道,撑住自己的身体,吞咽着鲜血,“不过没人叫我密探。我的名字是,”他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约翰·维克斯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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