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有人监视着路德维格·梅耶博士的木屋。
此时明月在天,月色清亮如水,将山谷中的一切洗成一片银白。只有梅耶博士住宅大门右侧的窗户里,兀自亮着盏灯。
窗户是关着的,黄色的灯光透过窗上的菱形拼花玻璃,洒向门前的草地和玫瑰花坛。
白色印花的纯棉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前是张书桌,梅耶博士正坐在那里奋笔疾书,撰写关于原子理论的学术论文。
监视者手持野外望远镜,身体直直地趴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山脚下。他在这个角度只能勉强看到梅耶博士的侧影。
他的后背隐隐作痛,胳膊有些抽搐。他不时地放下望远镜,四面望望。
“嘘——”他低喝道,“你干什么?别点烟!”
“怎么了?”同伴的话语中透出一点不以为然,“没人能看见这儿。”
“记住,这是命令!”
“再怎么说,”对方嘟囔着,“都凌晨两点了。那家伙今晚肯定没来,除非他已经从后门溜进去了。”
“莱易斯正盯着后门和另一边。你听!”
他撑起一只手。山谷中静悄悄的,只有从遥远的林茅斯隐约传来阵阵海浪拍岸的轰响。
九月的天气和煦温暖,可是,这位手持望远镜的市警察局特勤处的巴拉德探长却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震颤。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掠过通向木屋的小径,望着还亮光的窗户。
透过垂下的印花窗帘边缘,他仅能看到瘦骨嶙岣的梅耶博士戴着厚眼镜,嘴唇似乎一鼓一吸地颤动着,手不停笔,写完一页又一页。
“要我说,”巴克警官叨唠着,“上头这次肯定弄错了。这个梅耶是著名的科学家,一个真正的难民……”
“没有。”
“那你有啥证据?”
“如果是这类案子,”巴拉德放下望远镜,揉着发涨的眼睛答道,“没有过硬的证据不能行动。这次上级本不很确定,但考虑到资讯来自梅耶太太……”
巴克警官吹了声口哨。
“一个善良的德国主妇警告英国人?”
“正是就这样了。不过,她可不是德国人,是英国人。伙计,现在这个国家里奇怪的事儿多了。如果能够抓住今晚来见梅耶的人,我们就能抓住些更大的家伙,就能——”
“听!”巴克说。
这会儿没必要让人去听什么。
“砰”的一响在小山谷中回荡。
尽管是幻觉,但巴拉德似乎真的听到了子弹冲出枪膛时的呼啸。
两人一跃而起。巴拉德顾不上膝盖被压得生疼,再次举起望远镜扫视木屋前面,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扇窗户上。
“是偷猎的?”巴克猜测道。
“不会,”巴拉德道,“那是军用步枪的声音,听上去还没有脱靶。快走!”
他一路向山下奔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窗帘飘荡,光秃秃的脑袋向前耷拉在桌上。巴拉德和巴克都不再隐蔽身形,一直冲到屋前,枪响的回音此刻似乎还未在山谷中消散。巴拉德拉住同伴,指指那扇亮光的窗户。
窗户离地不高,玻璃靠近菱形窗框的地方有一个弹孔,整齐但略有点碎纹,像是从远处射来的小型高速步枪子弹——比如零点二五六英寸的子弹——造成的。
接着,两人都看到了里面的情形:梅耶博士软绵绵地趴在桌上,左太阳穴上有个洞。两人冲向屋前门。
门环有锈,转动困难,声音低弱。
巴拉德只好扬起拳头砸门。仿佛过了许久,门才打开。
—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端着一盏煤油灯,注视着他俩。她身上的睡衣是匆忙披上的,年纪大概三十五岁,比路德维格·梅耶小十到十五岁的样子,一双蓝色的眼睛,浓密整齐的金发披在肩上。
她不算漂亮,但穿着粉白相间的睡衣,倒显得有点吸引人。
“梅耶太太?”
“是的。”她舔了舔嘴唇,答道。
“我们是警察。夫人,我怀疑你丈夫出了什么事。”
哈瑞特·梅耶缓缓举起灯来,回头望向客厅右侧的房门。油灯颤动着,散发出金黄色的灯光,划破了屋中黑暗。
“我——我听到了,”她说,“我正奇怪呢。”她咬咬牙,转身走向那扇门。
巴拉德嘴里道了声歉,一步抢在前面,走进屋中。
屋子呈长条形,天花板低垂。墙边是一溜简易书架。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桌上铺满了纸,梅耶博士的头和肩膀都压在上面。
他的手边横着一支长把瓷烟斗,里面的烟草兀自微微冒烟。
虽然煤油味很浓,但仍可隐约辨别出高级烟草的香气。桌上有一支钢笔,显然是之前从指间滑落的。
“唉,”巴克警官略一踌躇,说道,“看来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头儿。”
他们的足音震动了地板,梅耶那软绵绵的身体缓缓滑向一旁,然后一下子摔在地上。
这诡异的景象登时令哈瑞特·梅耶惊叫起来。
“镇定,夫人。”巴拉德道。
他绕着尸体转了一圈,走到窗前,向外凝望,什么也没有。他凑近窗扇,发现玻璃上的弹孔有一点轻微的碎裂痕迹——弹孔四周边缘略向内凹,显然子弹是从外面射进来的。
巴拉德探长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说道:“夫人,给我们讲讲吧!”
当天下午,在“红屋”门前的草坪上,潘德若上校坐在柳条椅中,神情沮丧地看着自己的鞋子。
“红屋”的一切,就像潘德若上校一样,经过了精心整理。绿草如茵,仿佛还带点淡淡的条纹;房子用漂亮的红砖砌成,在柔和的阳光下,大门友好地向全世界打开。
舒伯特·潘德若身长脚大,一头粗硬的白发,一撇短短的髭须,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里。
他握起拳头,瞪着它,然后用力敲打椅子的扶手,待他抬头四面一看,忽然心虚似的停住手。
只见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身穿白色无袖网球衫,拎着一只网球拍,从房子另一边走过来。
她长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鼻梁挺直,头上缠着一条彩色的丝巾。她端详了他一会儿,径直穿过草坪。手里的网球拍挥舞着,好像要打谁似的。
“爸,”她突然问,“究竟怎么回事?”
潘德若上校没吭声。
“一定有事,”她接着说,“今天早晨警察局局长来了之后,您就成这样了。怎么,您的货又有麻烦了?”
潘德若上校抬起头。“梅耶教授被杀了。”他突然答道,“昨天夜里,有人用零点三零三口径军用步枪从窗外杀了他……南希,你愿意看到你的老爸因为谋杀被捕吗?”他尽量把最后一句说得幽默点,可惜他不是个好演员,表演过了头。
南希·潘德若听了,倒退了几步。
“您究竟在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上校说着,用手轻轻扫了下肩膀,盯着草坪,耸了耸双肩,“那个警察局局长——威烈特——想知道我是否有步枪。我说有,就是我们一直在自己射击场上用的那支。他问我枪放在哪儿了,我说在花园的工棚里。他又问能否看看,我说当然可以。”
南希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问,能不能借他用用?”上校停了下来,又耸耸肩避开她的眼睛,“他拿走了枪。当然不会是杀梅耶的那支,但万一——”
“梅耶博士?”南希低语道,“梅耶博士死了?”
潘德若上校霍然站了起来。“我不喜欢那个讨厌的家伙。”他有些抱怨,“谁都知道这个。就在三天前,我们还吵了一架。不是因为他是德国人,听着,怎么说我这儿也有个德国人做邻居,是不是?但是……哦,是这个,另一件事。花园工棚是锁着的,而只有我有钥匙。”
上校身旁还有一把柳条椅,南希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体会不出有什么威胁或者会遭遇什么悲剧,她只是听不明白,就好像晚饭吃了一半,桌布突然被抽走,结果连盘子带食物翻了个底朝天。
本来,这是一个快乐的下午。她刚刚和卡尔·库恩打了三场网球。她安慰自己:事情不会真的那么糟,没什么事会让白天变黑或者让她这个星期都扫兴。她看着他的父亲穿着那件旧的棕色和黑色格子相间的外套,在草坪上走来走去。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坐立不安。
“那也太可笑了!”南希叫道,“我们不能当真。大家都了解你,本地的警察也了解你。”
“唉,”潘德若上校说,“是啊,本地警察了解我。可管这件事的不是本地的,是苏格兰场来的。”
“苏格兰场?”
“特勤处的。看这儿,姑娘。”他走近她,压低了声音,“把这个藏在帽子里。不管怎样,别告诉你妈。梅耶这个家伙有问题,他是间谍。”
“不可能!就那个小老头?”
“真的。威烈特当然没说多少。根据他们从他那儿发现的罪证以及他的论文,我估计就是这样。可恶,现在真没法相信什么人了,是不是?”
潘德若上校的脸色暗了下来,他搓着手,发出嚓嚓的声响。
“如果他真的是……我祝那个杀了他的人好运!但我没干。你想,我会偷偷接近一个人——真担心有人这么想,姑娘——趁他没看见,对他开枪吗?”
“不,当然不会。”南希开始明白过来了,“如果有谁杀了他,我敢打赌肯定是他那个一脸假笑的金发老婆。”
“哈瑞特……梅耶?天哪,不会的!”
“怎么不会?她比他小十五岁。那幢房子里只有他们俩,连个用人都没有。”
潘德若上校一向忠厚老实,根本没往那儿想,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原因很多,姑娘。有的你可能明白,有的你可能不……”
“爸爸,别拿我当小孩子!为什么不会是她干的?”
“第一,杀死梅耶的子弹是从外面飞进去的;第二,那房子四周都在特勤处的监视之下,一直没见到有人进出……当然不包括哈瑞特·梅耶;第三,他们当时马上搜查了那幢房子,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支老式的十六英寸霰弹枪,不可能射出步枪子弹。”
“嘘——”南希发出警告。
潘德若上校立刻转身,只见院门被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看不出什么特征,似乎是个生意人,但在父女俩的眼里,他全身上下就写着警察二字。他沿着红砖小路向他们走来,笑容灿烂,还挥了挥帽子。
这时,卡尔·库恩也从开着的前门走了进来。
卡尔·库恩三十岁不到的年纪,一头浓密的黑发说明他是比较接近日耳曼人的那种北欧人。他身材中等,粗壮结实,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一撮小胡子长在宽阔的嘴边,身上穿着一件白法兰绒衬衫,一件外套,系着条丝巾。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草坪,手一伸,搭在了南希的椅背上。
但是,没人看他。
“下午好,”那个男人愉快地说,“是潘德若上校?”
“对,我是潘德若上校,”名字的主人答道,使劲盯着对方,继而微微一侧头,介绍道,“这是我女儿,那是库恩先生。”
来人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潘德若上校,我是负责调查路德维格·梅耶博士谋杀案的巴拉德警官。”他点燃一支香烟,晃着脑袋,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烟,活像是一条温和的火龙,“我是不是可以和您私下说几句呢,先生?”
“就这儿说吧。”上校道。
“您说什么?”
“若是你有事要对我说,”上校说着,故意坐下来,用力抓住椅子的扶手,“就说吧,在这儿,就现在,当着这些人的面。”
“您真的不介意,先生?”
“当然不。”
巴拉德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笔记本:“好吧!先生,您有一支步枪。今天早晨您把枪借给了威烈特警官。”
“怎么?”
“德文郡警队的弹道专家对这支零点三零三口径步枪进行了必要的测试。”巴拉德说到这儿,低头看着笔记本念道,“凹槽数目:五点五;曲向:右;单独标记——不管这些技术数据啦!”他的态度还算和善,但是面无表情,“测试结果表明,先生,杀死梅耶博士的子弹是从你的枪里射出的。”
屋后割草机嗡嗡地响着,听得人昏昏欲睡。
南希·潘德若还不明白什么叫危险甚至死亡,只是满心觉得这些事情太过不可思议。她想到网球场边的花园工棚,他父亲在草地尽头辟出的小射击场以及堆在里面的包铁皮的沙袋。
“我明白了。”潘德若上校道。他的举止僵硬而冷漠。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捶一下坐椅扶手,但还是轻轻放下,“那是有人偷了它。或者万一——现在要逮捕我吗?”
“还不至于那样,先生。”巴拉德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们所知道的是,你的步枪被用于谋杀。”
自始至终,卡尔·库恩不停地变换着站姿,好像有话说不出而焦躁不安。
“您不是在说,”他终于按捺不住了,用近乎完美的英语说道,“梅耶这家伙是昨天下午被杀的吧?”
巴拉德瞥了他—眼,问道:“昨天下午?此话怎讲?”
“因为,”库恩道,“昨天下午,我往那个房子的方向散步,距离这儿不超过四分之一英里,我听到了步枪的声响。我在小山边上看到梅耶那家伙就站在房子前面,非常愤怒的样子,但他那会儿没死。不,不,没死!”
他把手卷成筒,放在眼前,比比画画地解释他看到的一切。
巴拉德瞪着他,问道:“但你做了什么,先生?你没有走近查看发生了什么?”
“没有。”
“为什么?”
“他的血,”库恩说,站得异常挺直,“和我不一样。他的种族和我不是一个。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那儿……”库恩突然松弛下来,笑了,“我们一致同意,不在这个房子里谈政治,难道不是这样,潘德若上校?”
“对,是这样。”上校承认道,“我不在乎那家伙的种族和政治观点。我只是不喜欢他。”他盯着巴拉德,“我猜你听说过吧!”
巴拉德默然片刻,说道:“先生,某些事儿在这里是人所共知的。星期二那天,你宣称要杀了他,有这回事吧?”
上校的脸色相当苍白。
“我威胁要拧断他的脖子,你是指这个?”
“对。你当时的理由是……?”
“我讨厌他的言谈举止。他恫吓做生意的人,无论去哪儿都盛气凌人。据说他离开德国时身无分文,但他现下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星期二,在这儿的游园会上——我太太有意和他聊聊——他竟然说英国人没品位,没教养,没礼貌,缺乏科学知识。”
“啊,那么?”库恩低声问道。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家和他同路一段。我在路上和他说了点事,大吵了一架,就是这样。”
“噢,这太荒谬了!”南希抗议道。
但是,巴拉德的温声劝解让她平静了下来。
“梅耶博士,”巴拉德择要说道,“大约在凌晨两点被一支从这儿的花园工棚里拿走的枪射杀……”
“工棚是锁着的,”上校生硬地强调,“只有我有钥匙。”
“爸爸!”南希喊道。
“而且,”上校接着说,“我凌晨两点时睡着了。我没跟太太睡在一个房间里,无法说明不在犯罪现场。那支枪直到晚上九点还在工棚里,我那时刚好去停放洒水车了。窗户没开,要进那个工棚只有从门走。现在,你知道了一切。总之,我没有杀梅耶。”
巴拉德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足有二百磅的男人,身穿白色亚麻布套装,步履蹒跚地从屋子另一边晃荡过来。他戴着一副用宽边黑带拴着的眼镜,拄着一根带把的手杖,多肉的下巴颤动着,好像在自言自语。
潘德若上校跳了起来。
“菲尔!”他大喊道,“救苦救难的菲尔!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菲尔博士停住脚步,脸上露出老国王柯尔般的笑容,掸了掸他的宽边白礼帽,向大家微鞠一躬,继而轻轻喘息着,眉头一皱。
“我相信,”他开口道,“你会原谅我偷偷从后花园进来。我——嘿嘿——刚才检查了你的小射击场。”
“上校,你认识菲尔博士?”巴拉德探长插话道。
“上帝,当然了!我最老的朋友之一——坐这儿!来点喝的。再来点什么别的。你不是偶然听到这儿发生的事,对吧?”
菲尔博士显得有点不自在。
“坦率地说,”他答道,“是的。我上次来,是和梅耶博士讨论一点应用科学的问题,关于使用灼热剂盗窃保险箱的案子。等我第二次来,我发现他——”他摊开手,伸展着手指,“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打电报问我是不是愿意——嗯——帮忙提供点意见。”
“欢迎之至,先生。”巴拉德笑着说。
“那也没有我那么受欢迎,”上校道,“菲尔,你看,他们认为是我干的。”
“胡说八道!”菲尔博士大声说。
“那么,你以为如何?”
“谚语,”菲尔博士神情坚定地说,“正如《圣经》中的谚语所说的那样!不过,在我表达看法前,有两件事的情况必须要了解。我必须知道关于野猫和青苔的所有情况。”
大家注视着他。
“野猫,”菲尔博士说,“和青苔。”他咕哝着,一屁股坐进潘德若上校给他准备的椅子里,掏出一块红色的大手帕抹了抹脸。“我上次拜访梅耶博士时,”他接着说,“我注意到他书房的壁炉台上有一个大号的野猫标本。”
“我见过。”上校附和道。
“但是,我今天再去那里,那个标本没了。我问梅耶太太,她说梅耶三天前拿到花园里烧了。”
“烧了?烧它干什么?”
“问得好,”菲尔博士挥舞着手帕,“我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烧了呢?另一个问题是关乎青苔的——有人把房子附近的大量青苔刮掉了。”
南希·潘德若屡屡听父亲提到菲尔博士,但这是第一次见。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然而她再看看他后,又觉得不太想笑了。
“你记着,”博士突然继续说道,“那些是干青苔,非常干燥。采摘的人不会碰到潮湿的问题。雅典的执政官呀!只要——”
他摇了摇头,开始沉思。
巴拉德犹豫地问道:“先生,你肯定这两样东西和眼前这件事有关?”
“不。但是,我们必须找一点线索,以脱离眼前的混乱。我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那个野猫标本其实是用做某种保险箱,比如被当做一个放文件的容器。既然有证据证明梅耶博士是一个德国间谍……”
“嘘——”巴拉德探长发出警告。
菲尔博士惊讶地看了看他。
“我尊敬的先生,”他隐隐有些不耐烦,“藏不住啦!德文郡北部已经无人不知喽。来这儿之前,我正在酒吧里过酒瘾,人们在那儿就大聊特聊这个啦!有人在使劲散布这事儿呢。”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但是——注意!梅耶博士烧掉了保险箱,可是文件却留下了。过去人常说偷马之后还锁门,又有谚语说,滚石不生苔。而——”他对卡尔·库恩眨眨眼,“你,先生,就是另一个被当地人屡屡谈到的德国人吧?”
库恩一直兴奋地变换着站姿,满脸通红。当他听到菲尔博士的问话,似乎非常惊讶。他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把一顶看不见的帽子摘下,立正答道:“听您吩咐,博士。”
菲尔博士显得有点不高兴:“你没有告诉我们另一句谚语,我等着呢!”
“另一句谚语?”卡尔·库恩困惑地问。
“物以类聚,对吧?”
库恩面容一肃:“不,我对一切表示遗憾。我深感遗憾,但——别说得太严厉了,这样的任务通常是光荣的。我看错他了。”
潘德若上校注视着他,南希也是一样。她感到自己的世界似乎垮了。
“光荣!”她重复着,“那个卑鄙的家伙是间谍,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而你竟说这类事‘通常是光荣的’?”
库恩的脸仍然红得厉害。
“或许我的英语糟糕,没有说清自己的意思。”
“胡说,你在胡说!你在英格兰待了十几年,我从你十岁时就认识你。真说起来,你更该是英国人而不是德国人。”
“遗憾,我不是。”库恩说,“我是德国人。”他停了下来,渴望地先看看南希,然后看看上校。“这不影响我们多年的友谊,对吗?”
潘德若上校顿了一下,又嘟囔道:“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早就吊死你了。”
“看来我们听到的是个寓言而不是格言。没关系,反正我知道我们现在就是一团糟。”他皱着眉道,“你没杀梅耶,是吧?”
“你说呢?”库恩简单地反问。
“你不觉得,”南希说,“你的胆子有点大吗?”
“小姑娘,你不懂!”库恩仿佛有点焦躁不安,“唉,现在让我们忘掉这个和我们无关的事儿。倒是他们该问问,谁在昨天下午向梅耶先生开的枪——”
“怎么回事?”菲尔博士的声音非常刺耳,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谁昨天下午向他开枪?”
于是,库恩又讲了一遍他的故事。
巴拉德探长听着,脸上的疑云愈来愈重。而菲尔博士的眼中却闪过一缝若有所悟的光芒,只是他又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恰巧在那儿,库恩先生?”巴拉德问。
“我在散步。就这样。”
“有意往梅耶教授住宅的方向?”
“不,不,那只是偶然。男人散步的时候总要有个方向。”
“某一点,”菲尔博士说道,“时时会引起争论。那么昨天夜里呢?”
“真是老了,”库恩突然用指节敲着自己的前额,“我想不起来了。抱歉,你说梅耶先生在凌晨两点被杀?”
“是的。”
“大狗!”库恩异常轻松地说,“那条狗!它不睡觉,一直在叫!”
“没错。”南希低声说了一句。
“听我说。狗叫得我无法入睡,于是,我就从床上起来,把头伸出窗外。我看到麦卡白,那个园丁,穿着睡衣在小道上走。我叫住他,问他能不能让狗安静点。他说他正要去干这事儿。这时我听到钟声,正敲两点钟。”
周闹一片寂静。库恩认真地看着探长。
“我明白了,”巴拉德边说边做了记录,“不在犯罪现场,嗯?”
“如果你要用这个说法,随你。但是麦卡白会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月光明亮,我看得清他,他也看得清我。”
“探长,”菲尔博士开门道,他的手并没从眼睛上拿开,“我认为你应该接受。”
“接受他的解释?”
“对,”菲尔博士说着,用力按住拐杖站了起来,“反正那都不重要了。我明白梅耶教授是怎么死的了。事实上,是你告诉了我。”
“我告诉了你?”巴拉德重复道。
“如果你愿意和我去一趟那宅子,我会解释给你的。”菲尔博士又饶有兴趣地看着潘德若上校,“如果我记忆正确,伙计,你是有名的武器专家,你也最好一起来。”
“答案,”潘德若上校问,“就这么简单?”
“答案,”菲尔博士说,“是另一个谚语。”
时近黄昏,山谷中的那幢木屋显得阴森而无生气,菱形窗扇上的弹洞看起来就像是人身上的一块伤疤。
菲尔博士敲了半天门,一直无人应答。他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开着。他招呼巴拉德探长过去,耳语了一会儿,然后探长就不见了。菲尔博士满面红光,招呼其他三人跟着他进去。
潘德若上校满不在乎地走着,南希和卡尔·库恩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德国人显然有些不安,跨进门的时候嘴里唠叨着什么。
狭长、低矮的书房里仍然残留着一点陈旧的烟草味。路德维格·梅耶的尸体已经挪走了。谋杀现场已经清理干净,只有那些丢在桌上的纸张上面还能看到一点风干的褐色血迹。这些纸上写着他的最新科学论述,可是他现在无法写完了。
菲尔博士站在门口,下唇绷在那撇强盗胡上,向左瞄了瞄长方形窄墙前的壁炉架,向右看了看对面墙上的窗户。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桌前,转过身来。
“这里,”他轻轻敲着桌面,说道,“是梅耶坐的地方。这儿,”他拿起几页手稿,又放下,“是梅耶的遗作。而这,”他拉开一个抽屉,“则是证据,非常清楚地证明梅耶是个间谍。哎呀!但这也太明显了嘛!”
他砰的一声合上抽屉,尘土被震得四处飞散,在一缕残阳的照射下,载沉载浮。菲尔博士绕过桌子,用手指捻着窗帘。屋内非常暖和,南希·潘德若真想去游个泳。
“我要问个问题,”菲尔博士看着潘德若上校,“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肯定杀死梅耶的子弹是从你的枪里射出的呢?”
“看这儿,菲尔,”潘德若上校刚要发牢骚,又马上控制住了情绪,“是从我的枪里射出来的,不是吗?”
“噢,是啊!我只是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肯定呢?”
“因为子弹上有清楚的痕迹。”另一人接口道。
“正确。事实清楚得令人讨厌,哼哼!对了,你在自己屋后草地里建了一个小射击场,是不是?”
“你该知道啊!”上校有点恼火,反问道,“你刚才说,你已经查看过它了。”
“你用什么东西挡住子弹?”
“柔软的沙子。”
“那么,”菲尔博士说,“无论射出多少子弹,都会留在沙子里?”
“是的。”
“那么,无论每颗子弹是什么形状,都会留有来自你那支枪的痕迹,是不是?”
书房门砰地被打开了,所有人吓了一跳。巴拉德探长走进去,含有深意地看了菲尔博士一眼,点点头。
菲尔博士深吸了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们看,”他接着说,“这次犯罪比表面看起来更富有创造性。那个现在听我讲话的人真是个艺术大师。”
“就拿那些子弹来说。从那块沙地里挑出一颗痕迹非常明显的子弹,然后压入弹夹,再次射出,行不行?”
“不是不……”潘德若上校刚开始就被菲尔博士打断。
“然后,还有一个窗帘的问题。”博士用拇指和食指拨弄着窗帘,但眼睛却看着巴拉德探长。
“探长,你昨夜用望远镜监视这栋房子。在枪响后,你立刻就跳起来,用望远镜盯住窗户,今早你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的,先生。就是这样。”
“枪响后,你看到这个窗帘在摆动,对吗?”
巴拉德心里异常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点点头。
“搅动窗帘是根本不可能的,”菲尔博士说,“若是站在一扇关闭的窗户外,从远处开枪的话。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这个房间内开枪。射击产生的大量气体会带来这样的效果。”
他拄着拐杖,咚咚地走向房门。房门有一道一两英寸的缝,他一下子把门彻底拉开。
哈瑞特·梅耶站在门外,手指按在脸颊上,一脸震惊,上唇微张,露出牙齿,如同被定格一般。
“进来吧,梅耶太太,”菲尔博士说,“是你来告诉大家如何谋杀你丈夫的呢,还是我来说?”
她扬起手臂,像猫一样冲过来。当他试图抓住她时,她敏捷地退到房间的另一边,靠着书架,蓝色的眼睛像玩偶一样呆板空洞,她的胸脯却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菲尔博士疲倦地吐了口气。
“潘德若上校,”他说道,“我告诉你,用一支十六英寸霰弹枪可以射出零点三零三英寸的子弹,比如屋里这支。当时你说,‘不可能’办到,你的本意并非如此,而是想说,子弹不可能在射出后不留下痕迹,而且也不可能准确击中目标。”
“有一个方法可以不留痕迹,这在格罗斯的《犯罪调查》一书中有详尽描述。何况在非常近的距离下,也就无所谓准不准了。”
潘德若上校的眼睛睁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青苔,”他说,“真是的,干燥的青苔!我一定大脑进水了。用干青苔裹住子弹,就不会碰到枪膛内壁,也就不会留下痕迹。枪管内的高温可以把干青苔全部烧净,这样一来,只可能发现一个脏兮兮的枪身。当我做射击教练……”
南希默默地指指窗户。
菲尔博士又点点头。
“噢,是啦,”他注视着那个弹孔,“这是昨天下午干的,如同你猜测的那样,是用一支真的步枪干的,子弹大概是点二五六英寸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这个现场。
“当她丈夫不在屋里的时候,这个女人计算了射击角度和射击位置,然后在窗户上射出一个洞。子弹钻进了壁炉架上的那只野猫标本里。如果你刚刚注意到射击路线,就是这儿,你就可以发现所发生的一切。
“她大概向梅耶教授解释她在练射击,结果射歪了。他当然被激怒了,但也没法说她什么,毕竟是个意外。后来,她把标本烧掉,在屋外藏起了枪,准备实施昨夜的计划。这里只有她和丈夫两人,不会有人注意窗户上有个不起眼的洞——时机来临,自然会被人注意。屋子周围有警察埋伏,这当然是她安排的,准备捕捉一个神秘的据说要来找梅耶博士的间谍头子。警察们没有听到动静,是不会靠近屋子的。但当他们听到枪声时,一切都晚了。”
哈瑞特·梅耶仍然一言不发,面色平静。没人知道她究竟要再次攻击还是要逃跑。
“她只有,”菲尔博士继续说,“走到这里。梅耶会转过身——你们可以看到门的位置——这样他的左太阳穴就会露出来。无烟火药产生的气味一般很淡,而混在高级烟草的香气中就更难察觉了。
“这场犯罪全部是她设计的。在任何一位优秀的德国科学家家里,你非常可能找到一本汉斯·格罗斯的《犯罪系统学》。我相信她头上的书架上就搁着一本。”
这时,人们看到哈瑞特·梅耶在用手指甲划书,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梅耶夫人……”库恩用德语开口道。
“她是英国人!”南希道。
“她当然是,”菲尔博士说,用拐杖的金属头重重敲地,“该死,你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危险?”
哈瑞特·梅耶回过头,笑了。
“你看,”菲尔博士大声道,“那个可怜的老梅耶,招人讨厌,根本不是间谍,他只是看起来好像是。而这个聪明的女人追随某种所谓的时髦思潮,她才是真正的间谍。”
“反间谍处认为已经掌握了不少梅耶的活动情况,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随着他们越追越紧,她不得不牺牲梅耶。于是,她向警察局告密,策划了对梅耶的谋杀,留下他的犯罪证据,还让警察证明了她的清白。虽然那些犯罪证据真实得过了头,但我还是相当佩服她,真的!”
哈瑞特·梅耶还在笑,笑声充满了邪恶,令在场者不寒而栗。
巴拉德探长缓缓向她逼去,她嗖地吸了口气,停止笑声,定睛打量对方,心中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只见她站直身子,脚后跟并拢,手掌上抬,向外一晃,敬了个礼,接着一拳击向探长,随后一低头,转身向门口跑去。
“让她去,”菲尔博士抓住巴拉德的胳膊,平静地说,“房子被包围了,她跑不了。你把那只霰弹枪安全地锁起来了?”
“锁起来了,但……”
“枪膛内燃烧过的青苔足以说明问题。这类聪明人通常会忽略一些事。”
屋内十分热,菲尔博士又掏出他那块大手帕,抹抹脸。
卡尔·库恩冲到窗前,向外眺望。
“你不愿意,”菲尔博士轻声说,“你不愿意她逃走?”
“我不能说,”库恩答道,脸色煞白,“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同胞,不是我的。这事与我无关。”
菲尔博士小心地收起了他的手帕。“先生,”他肃然说道,“我知道与你无关。我相信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库恩低下了头。
“就算你其实不是,但你毕竟讲明了立场,表明了自己是什么人。但是那儿——”菲尔博士用拐杖指着哈瑞特·梅耶逃跑的方向,“那是一个征兆和警告。真正的外围侨民好对付,但我们中间那些被催眠的狂热分子最可怕,那些蝙蝠、猫头鹰和乌鸦一心一意要摧毁我们。这类事情以前有过,今后还可能再次发生。这才是我们必须警惕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
四周一片沉默,菲尔博士戴上那顶宽边白礼帽,说道:“而现在,请诸位原谅,我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兴趣了。”
“我说过是哈瑞特的,”南希对他说,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认为她比他更值得怀疑。然而,我也没敢真那么想。你说,整个事件的答案就是一句谚语,那是什么意思?”
菲尔博士做了个鬼脸,答道:“哦,那个嘛!当我听说她向警察局告发她丈夫,我就怀疑她或许是我们的猎物。记得不知从哪里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