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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反锁的房间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1862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7:56

案件的经过,大家都看到了。弗兰西斯·赛同的书记员艾瑞斯·蕾恩和图书管理员哈罗德·米尔斯发现他倒在书桌后面,头上裂了一个口子,只剩下了一口气。根据法医的检验,他的后脑被人用灌铅的扫帚把砸了几下,他的保险箱也被洗劫一空。报纸上客气地称“此二人正在接受警方问讯”。

到现在为止,整个事情看来普普通通,谁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苏格兰场犯罪调查部的哈德雷探长急得差不多要疯了,更不明白六月里的早晨,天气美好,他却在十点钟跑到基甸·菲尔博士位于切尔西的住宅前,不停地按门铃。

夏天的来临使这幢古老的房屋更显幽雅。屋后一条小河波光粼粼,堤岸花园中花径蜿蜒,绿草如茵。楼上是图书室,有长长的窗户,哈德雷探长被引进来,看到博学的菲尔博士抽着雪茄,正在阅读一本杂志。

菲尔博士坐的椅子够大了,但还是有点盛不下他的巨大身躯。他的下巴肉嘟嘟的,不停抖动着,连衣褶都跟着一起颤动。

他从眼镜上方看到哈德雷,红润的脸上焕发出光彩,热情地欢迎哈德雷的到来。但是哈德雷才开口说了几个词,他的脸上就流露出一副郁郁不乐的表情,髭须也耷拉了下来。

“赛同清醒了。”哈德雷说,“我刚刚和他说过话。”

菲尔博士哼哼了两声,不情愿地将手中的杂志放在一旁。

“嗯,”他说,“那么赛同否认秘书和图书管理员讲的故事了?”

“不,他证实了他们的故事。”

“所有细节都证实了吗?”

“是的,所有细节。”

菲尔博士鼓起腮帮子,玩命地吹了几下雪茄,两眼盯着雪茄,微微显得有点对眼。他洪亮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知道吗,哈德雷,”他咕哝着,“我倒期望是这样。”

“我不!”哈德雷叫道,“我以前不,现在也不。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你一定能有办法看出点什么,一个窃贼几乎把一个人的脑袋打下来,然后像股烟一样消失了,这不可能!我的直觉是艾瑞斯·蕾恩和哈罗德·米尔斯在撒谎。如果……嘿!”

他此刻站在窗户边,突然住了口,注视着街道。他的手势很急促,菲尔博士遂努力起身,步履踟蹰地赶到窗前。

灿烂的阳光下,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对面人行道的栅栏旁,凝视着这边的窗户。

当菲尔博士拉开窗帘时,双方的目光正好碰到一起。

她是那种喜欢户外活动的姑娘,身材健美,体形匀称,长着一头长长的棕黑色头发。她长着一张很吸引人的四方脸,有一双淡褐色的杏核眼。她的嘴稍显有些大,只要开口一笑,就会露出整齐的牙齿。纵然她算不上漂亮,浑身洋溢的健康和活力也使她远远比“漂亮”二字更吸引人。

“艾瑞斯·蕾恩!”哈德雷不觉暗吃一惊。

菲尔博士刚才本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此刻亦是颇为好奇。他本以为弗兰西斯·赛同的书记员应该是个循规蹈矩的或者羞怯的女孩子。

当艾瑞斯·蕾恩看见窗后站的两个男人后,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有失望,有惊讶,甚至有恐惧。她的膝盖动了动,仿佛打算重重跺几下人行道。一时间,他俩以为她要转身跑开。然而,她似乎把心一横,几乎直接横穿过马路,向这所房子跑来。

“你猜她这是……”

哈德雷正忖度着,博士打断了他的思路。

“她想见我,别猜啦,”他说道,“她肯定是想来见我,结果刚才差点被你吓跑了。”

片刻后,姑娘的出现证实了他的猜测。虽然她使劲做出镇定甚至有点自信的样子,但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后面的哈德雷。

“好像我一直尾随着探长大人呢。”她飞快地环顾房内四周,说道,“要不然就是他一直在跟踪我。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

哈德雷点点头,但没说出具体是哪种情形,只是说道:“似乎是吧。蕾恩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是的,我——我想和菲尔博士单独谈谈。”

“哦?为什么?”

“他是我最后的希望,”姑娘扬起头,答道,“人们都说,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条迷路的狗,在这儿会被拒之门外。”

“别听人胡说!”菲尔博士说道,但显然异常高兴。他摇晃着灯架,用嘈杂的声音掩盖此时心中的愉快。

哈德雷见这老东西已经咬了一半钩,不觉大为失望。

但是,这姑娘真诚的态度似乎是没办法怀疑的。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不停拨弄着一个白色手提包上的搭扣,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事情很简单,”她耸了耸肩膀,解释道,“当时,屋里只有哈罗德·米尔斯和我陪着赛同先生。他书房的保险柜里大概有三干英镑。”

菲尔博士皱起了眉:“哦,居然有那么多钱?”

“赛同先生要走了,”艾瑞斯·蕾恩回答,“他要出国,去加利福尼亚待一年。他这个人总是喜欢临时决定事情——就像这次一样。”她拧了拧手指,“哈罗德和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直到他宣布这个消息的那个早上。赛同先生从银行把钱取了回来,放进保险箱,然后告诉我们他为何把我们喊来——我们失业了。”

接着,她开始讲述故事的全部经过。

当然,艾瑞斯自知那天晚上她的精神非常紧张。一方面是因为一个简短的通知就让她丢掉了一份好工作,另一方面是这所位于肯辛顿的古老房屋外面乌云密布,天气沉闷。

再就是,弗兰西斯·赛同这个人……

弗兰西斯·赛同是位藏书家。当艾瑞斯第一次去应聘他的书记员时,她以为会见到一个老派的、睿智的、戴着厚眼镜片的人。

谁知,她看到的却是一个牛一样的大块头男人,他长着一头浅色的头发,有一双朴实的蓝眼睛。他的精力充沛之极,像一个嗡嗡转的陀螺,给这所古老的房子带来了活力。他有着藏书家的真正情怀,慷慨大方,就算是他不高兴的时候,都能体谅别人。

但是,在那个闷热而阴沉的早晨,事情突然有了新的变化。

他把艾瑞斯·蕾恩和哈罗德·米尔斯叫进书房,当时,他们两人正在二层长长的藏书室内干着活。书房在藏书室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两扇窗户可以俯视后面杂乱的花园。

赛同站在书房中间那张巨大的书桌旁,从一个帆布口袋里倒出三包厚厚的钞票,其中一包竟然掉到了废纸篓里。

“看这儿,”他说,好像小孩子要泄露什么秘密,“我要去美国,在那儿至少要待上一年。”

看到听众惊讶得要跳起来,他仿佛非常高兴。

“但是,先生——”哈罗德·米尔斯开口道。

“危机!”赛同边说边指着一张报纸,“危机呀!”他加重了语气,指着另一张报纸,“我讨厌危机。加利福尼亚那地方适合我。柑橘林和海风,至少,宣传手册上是这么说的。此外,我想用一五九三年版的《维纳斯和阿多尼斯》和一六二三年的对开本气气老艾萨克森。”

他低下头,显得有点难为情。

“我不得不让你俩一起离开,”他大声说,“我原想带着你们同行,但我的钱不够,对不起;但是,这样吧,我多给你们每人一个月的工资作为遣散费,哦,不,我会给你们两个月的遣散费,怎么样?”

说完,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伸手捡起掉进废纸篓里的那包钱,和另外两包放在一起。弯腰这个动作使他的脸涨得通红,伍德霍尔医生警告过他有高血压。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常态。

—个小型的铁保险柜靠墙立着。赛同用钥匙打开柜门,把钱塞进一个铁盒子里,关上保险柜门,上了锁。艾瑞斯瞥见那几包钱外面缠的纸带上分别写着一英镑、五英镑、十英镑和二十英镑。

钱袋上没有写人名,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哈罗德·米尔斯的前额渗出了汗珠。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先生?”他问。

“走?哦,是啊。”赛同考虑着,“后天吧。”他做了决定。

“后天?”

“星期六,”赛同解释道,“有条合适的船开航。对了,就定在星期六。”

“但你的护照——”艾瑞斯不同意。

“完全没有问题。”赛同平静地说。

此刻闪现在艾瑞斯·蕾恩脑海中的就是“抢劫”二字,她简直无法制止自己这么想。任何人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钱,都会感觉手指发痒,还会大做发财美梦的。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要那么干——正如她之后向警察解释的那样。但毕竟这么一种非分之想的因子曾经存在过。昨天,她还是无忧无虑的。一周前,她才从柯恩沃度假归来。那个地方能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穿着柠檬色的游泳衣,躺在浅黄色的沙子上;一面享受着阳光晒在肩头上的暖意,一面享受着泛着泡沫的海浪漫过身体时的那种沁人冰凉。未来自会对自己负责。

不过,当艾瑞斯看到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来到海滩写生,而他的那些素描画得异常糟糕的时候,她觉得简直看不下去了,待她得知他是来自伦敦的医生后,方始释然。

偶然一阵微风吹来,刮起一张那人画的素描,恰好飞过她的眼前。她伸手拦下,于是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偶然地,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查尔斯·伍德霍尔,而更巧的是,他居然是弗兰西斯·赛同的私人医生。艾瑞斯觉得简直太奇妙了,仿佛在看一幕精彩的夏日魔术表演。她喜欢伍德霍尔医生,他是一个和赛同一样会讲话的人,但他不像赛同那样开了口就滔滔不绝,他懂得适可而止。

伍德霍尔医生坐在一个野营凳上,身着传统的法兰绒运动长裤,脚踏网球鞋,上身穿着衬衫,不停地画着艾瑞斯。他的嘴角叼着一支雪茄,当烟雾钻进他的眼睛里时,他就使劲眨眨,而那些眼角深处的快乐鱼尾纹就会伸展到太阳穴,变成淡淡的灰色。聊天是愉快的,内容涉及地球上的一切,土地、天空和海洋。他还为自己糟糕的素描深表歉意。艾瑞斯尽管私心中也是这么认为,但仍然收下了这些素描,两周就这么快乐地过去了。

他们会在伦敦再见面的。

因为她有一份好工作,所以要回到那里。

未来的一切想起来是那么令人愉悦——直到那个早晨,弗兰西斯·赛同毁掉了一切。

憋了一整天的暴风雨,终于在傍晚降临了。

但是艾瑞斯并没有一点舒服的感觉。她和哈罗德·米尔斯继续干着活。晚饭后,他们还在藏书室内昏暗的灯光下,陪着铁丝笼子后面那一堆堆的书籍,一直工作到很晚。这个房间很豪华,像其他房间一样铺着厚厚的地毯,只是有些发潮。艾瑞斯寄出了两沓信,安排好了赛同这次旅行中的每个细节,赛同剩下能做的就是拎包走人。这会儿,艾瑞斯觉得头疼。

赛同仍待在书房里,书房和藏书室之间的门关着,他在整理杂乱的书桌。

哈罗德·米尔斯放下手中的钢笔,轻轻唤道:“艾瑞斯。”

“怎么?”

米尔斯注视着书房紧闭的房门,低声说:“我想问你点事儿。”

“问吧,什么事儿?”

他的语调让她惊讶。

他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和她有点距离。

他的身子左侧亮着一盏台灯,可以看到他的头发平滑齐整,而灯光在他头上映射出一个异常完美的圆形光影,不时扫过那张面呈怒色的脸庞和那副夹鼻眼镜。他其实非常年轻,全靠这副夹鼻眼镜,让他看起来庄重而有学问,只是偶尔他的双手会有轻微的躁动。

他几乎脱口说出下面几个词。

“我的意思是:你好吗?我是说……经济状况。”

“哦,挺好。”

她不知道,她现下根本就想不到这个。伍德霍尔医生说只要晚上有空就来见赛同,现在都快十一点了。赛同的生活习惯一向如同壁炉架上的时钟那样有规律,他宣称有规律的生活习惯给了他无穷的活力。在十一点,他会点燃第十支雪茄,医生只允许他一天抽十支雪茄,然后喝一杯兑苏打水的威士忌,十一点半立刻上床。如果伍德霍尔医生不赶紧的话……

艾瑞斯的头疼更厉害了。米尔斯说个不停,但她根本没听。

当她醒悟到米尔斯在和她说话时,赶忙说:“对不起,我担心不能赶——”

“我说了,”另一个人重复道,有点焦急,“理由再多,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就是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我也一样,哈罗德。”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工作属于比较专业的那种,短时间内很难立刻找到另一份工作。”夹鼻眼镜下的双颊渐渐发红,“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抱怨。赛同给两个月的工资已经很够意思了。我以前还盼望这份差事多少能再干上一阵,如果最终结果还是那样,我就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我想要你嫁给我。”米尔斯说。

屋中一阵沉默。

她回头瞪着他。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像这样一个懦弱的、笨嘴拙舌的男人,一个连在这里坐着骨节都噼啪作响、好像根本坐不住似的的男人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他的脸色也表明了他其实完全明白她的心思。

“请不用马上说什么,”他站起身,“我不希望让你觉得必须回答我些什么。”他开始迈开小碎步,在屋里踱了起来,“我并不是有意地——观察。”

“你甚至从来没有……”

他做了个手势:“是的,我知道。我不喜欢那样,我也不能那样。我倒真希望我能。”他停止踱步,“现在,这个叫伍德霍尔的家伙……”

“伍德霍尔医生怎么啦?”

还没容他把话说出口,就在这时,他们听到隔壁房间里发出了某种声音,非常清晰。

当他们事后试图加以描述时,谁都无法确切地形容清楚那究竟是一声喊叫,还是一声呻吟,或者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言语,也许是三者合一吧。然后是几声模糊的扑扑声,像屠夫的切肉刀剁在肉上发出的声响。

这就是艾瑞斯·蕾恩在菲尔博士的房间里向他讲述的事情经过。菲尔博士和哈德雷探长全神贯注地听着,尽管他们以前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艾瑞斯扭动着肩膀,“我们喊着赛同先生的名字,但他没有答应。我们推了推门,门也推不开。”

“房门上了锁?”

“没有。是门变形了。因为木头在雨天受了潮,就变得有点翘了,哈罗德使劲拉都没用。最后他干脆退后几步,冲过去把门撞开。书房里除了赛同先生,没有别人。”她接着说,“我看得非常清楚,因为之前我曾担心进去后会看到什么人。屋里灯火通明,巨大的铜灯架悬挂在书桌上方正中,电子蜡烛全都亮着。衣帽间里的灯居然也有一盏亮着——这个壁柜比一个洗脸池宽不了多少,真的——门向外敞着,房内的一切都一目了然,没有发现有人藏在屋里。”

她顿了一下,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弗兰西斯·赛同倒在书桌另一头的地上,就在书桌与窗户之间。他已经昏过去了,鼻孔往外淌着血。

他的雪茄搁在桌子边上,烟头烧到了红木书桌的桌沿,散发出一股焦煳味。椅子和一张小桌子倒在地上。厚厚的灰色地毯上有块污痕,上面躺着他的酒杯和一个带塞子的玻璃酒樽,酒樽没破裂,另外还有一支包着交叉金属带的虹吸瓶。赛同呻吟着,当他们翻过他的身体时,发现了凶器。

“那是个木头做的东西,里面是空心的,被人塞进了铅块。”艾瑞斯生动地描述着,好像那东西就放在眼前的地毯上,“只有六七英寸长,但重量差不多有一磅。哈罗德以前学过医,他伸平手掌,摸了摸赛同先生的脑后,然后让我赶快打电话,请一个合适的大夫来。

“扶起赛同先生之前,我曾经站到窗前——我记得是这样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好,我能听到雨滴敲打身后窗户的声音。我四面查看,因为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人藏在窗帘后面。当我把窗帘全部拉开时,就看到窗外露出一小截梯子。原来花冈里立着一架梯子,正正地搭靠在右手的窗户上。我愿意发誓,我还注意到其他一些事,真的,我发誓,你们要是不信,我就一直发誓到你们相信我。但是暂时先别管那是什么。

“听了米尔斯的话,我马上跑出去给伍德霍尔医生打电话,其实已经没什么必要了,因为我在前厅碰到他正要上楼。”

她有几件事没说。她没说当她看到帽檐下伍德霍尔医生那张聪明中透着幽默的脸庞时,她的心是如何怦怦直跳。他穿着一件胶皮雨衣,领子立着,手里拎着药箱,雨衣上还滴着雨水。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赛同先生吃过晚饭,就打发用人离开了。看来前门没锁。”艾瑞斯继续说,“不说这个了。医生说:‘喂,出什么事啦?’我想我的回答是:‘快来,可怕极了!’他什么都没问,但当他对赛同先生进行一番检查后,他说赛同先生脑部受到重击,显然是脑震荡。我问是不是要叫救护车,他说赛同先生现在的样子不适合移动,要我们设法先把他抬到床上。

“当我们抬着他的身体走向卧室时,一些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可是拴在怀表上的保险柜钥匙却不见了,显然是被人拽走了。赛同先生则继续呻吟着。

“其他的你们都知道了。保险柜被抢劫,不光是现金,还有两张值钱的书页。很显然,一切都干得轻松和顺利。一张梯子搭在外面的窗台上,下面的花畦里有杂乱的脚印。这是小偷干的,一定来了一个小偷,可是——”她顿了顿,清了清喉咙,接着说,“可是,那两扇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呀。”

菲尔博士咕哝了几声。

这段长长的叙述中有些东西极大地勾动了他的兴趣。他的卜巴动了几下,和哈德雷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扇窗户,”他低声问,“都从里面锁上了。你很确定,嗯?”

“我绝对可以确定。”

“你不会弄错吗?”

“我倒希望我会,”艾瑞斯无可奈何地答道,“而你知道他们怎么想,不是吗?他们认为是哈罗德和我按住赛同先生。砸破了他的脑袋。”

“那么想简直再简单不过了。房子里只有我和哈罗德在,我们坐在唯一一扇通向书房的门外。没有别人入侵的痕迹,书房里的两扇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那——嗯,那不可能有其他任何人,除了我们俩。可惜,真的不是我们。我知道的全和你们说了。”

菲尔博士睁开了眼睛。

“可是,我亲爱的年轻女士,”他反驳道、嘴里吐出一股股的烟圈,好像火山神一样,“不管他们还怎么想你的事,我猜他们认为你并没有胡说。假如是你伪造了这起偷盗案呢?假如是你把梯子竖起来,搭在窗台上呢?假如你和米尔斯是为了证明你们的故事是真的,才发誓说窗户是锁着的呢?”

“等一下。”哈德雷探长插话道。

哈德雷被打动了,他以前有过那样的想法,但他是个公正的人。

“我开诚布公地告诉你,蕾恩小姐,我在你进门前就告知菲尔博士,赛同先生清醒过来了,他和我进行了交谈,而且——”

“而且?”

“赛同先生,”哈德雷说,“证实了你所讲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他澄清你和米尔斯没有串谋犯下这起罪行。”

艾瑞斯说不出话了。他们眼看着她那晒黑的脸蛋渐渐变白。

一阵沉默之后,哈德雷回忆道:“他说,他当时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通向藏书室的门。他发誓,他可以听到你和米尔斯在图书室中的谈话。他的后背,当然对着窗户。他承认两扇窗户是锁着的,因为是他自己刚刚把它们锁上的。十一点过了几分钟,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种‘脚蹭地’的声音。就在他起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头上,这就是他所能想起来的全部内容。所以,你刚才说的看来都是真话。”

“啊,唔。”菲尔博士叫了一声。

艾瑞斯注视着哈德雷:“那么,我不是——你不会逮捕我吗?”

“坦白说,”探长严厉地答道,“不会。我很不情愿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证据可以逮捕谁。两扇窗户是锁着的,房门外有人看着。屋里也没有藏着任何人。但是,根据受害人的证词,某人居然进了房间,用棍子打倒了赛同。原来我们找到的是个神迹,我们竟然找到了这个!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自己去问赛同。”

弗兰西斯·赛同活着,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曾经差不多死了。

他的卧室装饰得沉重、黑暗,有浓烈的法兰西第二帝国风格。屋里有一张四脚有柱子的大床,他倚靠在枕头上,头上缠满绷带像戴了个头盔,不过精神还好。

“时间要到了。”查尔斯·伍德霍尔医生站在床的一侧,发出警告。他的手指搭在赛同的手腕上,赛同却把手腕挪到一旁。

哈德雷探长耐心地问:“赛同先生,我最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锁上那两扇窗户的呢?”

“我已经告诉你了,”赛同答道,“大约在那个家伙摸进屋打我之前十分钟。”

“但是你连一眼都没有瞥见那个打你的家伙?”

“没有,运气太糟了。要么,我——”

“是啊!但是,你为什么要锁上窗户?”

“因为我注意到外面搭了一架梯子,我想,总不能让小偷爬进来,是吧?不,我不能让小偷进来打扰我。”

“同时,你感到有点紧张?”

有一阵子,艾瑞斯·蕾恩觉得,如果赛同不是受了伤,他会翻过身体,把自己埋在枕头里,然后不耐烦地哼哼。但是,最后一个问题把他激怒了。

“谁说我紧张了?要真说紧张,那我也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我身上就没有一个紧张细胞。”他转向问伍德霍尔医生和哈罗德,米尔斯,“是不是?”

“你有一副异常特殊的强壮体格。”伍德霍尔医生温和地回答。

赛同似乎从他的话中嗅出了敷衍的味道。他的脖子一动不动,充血的双眼转动着,从伍德霍尔看向米尔斯,又转回哈德雷。

“好吧!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事儿?”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赛同先生。你确定,在遭到攻击前,没有人藏在书房或者衣帽间里吗?”

“死了都能确定。”

哈德雷合上笔记本,平静地说:“那好,就这样了,先生。事前事后,都没人藏在那里;事前事后,窗户都是锁着的。我不相信是鬼干的,所以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请原谅,赛同先生,你仍然肯定你被攻击了吗?”

“请原谅。”一个新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声如雷鸣但语含歉意,打断了哈德雷的问话。

菲尔博士出现了。他这会儿的样子还算普通,不像以往如同系在地上的气球那样引人注意。帽子也没摘,他平时的优雅习惯可不是这样。他的动作像匆忙的老国王科尔一样,显得异常急切。

艾瑞斯·蕾恩记得刚看见他不久,他就奔到门口,笨重地走进病房,一只手里拿了一个报纸包,里面包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则拄着拐杖。

“先生,”他用吟诵圣歌般的声音向赛同说,“如果我的朋友哈德雷的话让您备受打击,我非常遗憾。因此,我只有公正地告诉您,您的确受到了攻击,头部更受到了严重伤害,而下手的人就在这屋里。另外,警察方面竟会一直封锁您的书房,这真让我非常高兴。”

屋内突然一阵寂静,继而嘈杂起来。

菲尔博士从报纸包里拿出一个制作苏打水的虹吸瓶,扔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这是一个大瓶子,一头的金属箍上有钻石型的图案。

然后,菲尔博上站直身子,向哈德雷抱怨道:“哈德雷,你可真够戗!为什么你之前没告诉我有这个虹吸瓶?十天来我一直被困在思路的深渊里,都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有这个虹吸瓶!还是这位年轻姑娘告诉我的。”

“但我真的告诉过你有一个虹吸瓶,”哈德雷答道,“我告诉过你好多遍了!”

“没有,没有,没有,”菲尔博士坚持着,满脸不高兴,“你说有‘一个’虹吸瓶,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普通的虹吸瓶,就是英式洒吧里常见的那种。你没有说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虹吸瓶。”

“就算是那么一种虹吸瓶,但和这个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哈德雷反诘菲尔博士,“赛同先生不是被虹吸瓶打倒的。”

“噢,不,他是的。”菲尔博士答道。

屋内一片沉寂,连苍蝇在那扇半开的窗前发出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菲尔博士继续激动地说,态度十分认真,“一般的虹吸管是用普通玻璃做的,不会有这些交叉的金属带,最多在另一端的管口配一个镍帽。简单说,这是一个‘灌泉式’虹吸瓶,这玩意可以让你自行利用对空气的压缩,把灌进去的普通饮用水变成苏打水。”

哈德雷探长有所领悟了。

“啊哈!”菲尔博士笑了,“明白啦,是不是?警察根据规定的工作程序,一定详细检查了威士忌杯中的残留物或者任何在犯罪现场发现的玻璃酒樽。但是他们绝不会再次想到虹吸瓶,因为一般制作苏打水的虹吸瓶是不大可能被随便移动的,可令人震惊的是,这东西偏偏就被人动过。”

菲尔博士的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他笨手笨脚地走到床头柜旁,拿起一个平底玻璃杯,然后走回到屋子中间的桌子前,将一些苏打倒进杯子里,用舌头蘸了蘸。

“哈罗德·米尔斯先生,我认为,”他开口道,“你最好还是承认盗窃和企图谋杀吧!”

菲尔博士又坐在自己位于切西尔家中的图书室里,得意地抿着嘴,笑眯眯地问伍德霍尔医生:“还是不明白?”

“是的。”伍德霍尔医生回答。

“我也不明白!”艾瑞斯·蕾恩也叫道。

“全部把戏,”这里的主人接着说,“造就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被害人服用‘米奇芬’【MickeyFinn,一种麻醉剂,效果类似蒙汗药】后,会产生如同被人敲打脑袋的感觉,有一种突然爆裂的疼痛感,同时耳内轰鸣,几乎立刻会失去知觉。

“米尔斯那天有很多机会把迷药放进‘灌泉式’虹吸瓶里,他知道,你们也都知道,弗兰西斯·赛同每天什么时候喝一杯威士忌兑苏打水。米尔斯已经从保险柜中转移了他需要的东西。最后,他在书房窗户外搭好一架梯子,以制造一种小偷犯案的假象,之后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十一点的到来。

“十一点钟一到,赛同就喝下了那杯混了迷药的洒,然后叫喊起来,把许多东西碰倒在地毯上。由于这种迷药的全部效果来自脑部血液的剧烈活动,一个忍受高血压痛苦的人几乎一定会鼻孔出血,它造成了最后的实在接触。”

菲尔博士低吼着,不再像个无邪的天使,然后看着艾瑞斯。

“米尔斯,”他接着说,“故意拨弄着房门,假装门被卡住了,其实不是。他是要给构想中的小偷洗劫保险柜留一些时间,然后,他和你冲了进去。当他把赛同的身体翻过来时,从袖子里取出一截灌了铅的扫帚把儿,塞进赛同的身体下面,然后故意叫你注意。

“之后呢,你记得,他摸到赛同的头骨底下,假装感到害怕,叫你赶快出去‘打电话叫医生’。结果,你也一定能回忆起来,他整整有几分钟的时间单独待在书房里。”

艾瑞斯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检查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动作。

“你的意思是,”她喃喃地说,“当时他——”她抬起胳膊做了一个使用护身棒【Life-preserver,一种在英国使用的一头沉的短棒】的姿势。

“对,”菲尔博士说,“那时,他故意在一个昏迷的人头上砸了几下,以完成他的计划。

“他从赛同的表链上取下保险柜的钥匙。为了避免警察怀疑在犯罪现场发现的任何饮料,他清洗了掉在衣帽间里的酒杯,还从酒樽里往杯子中倒了一点纯威士忌。在你和伍德霍尔医生回到书房前,他没有时间再往虹吸瓶里注水了。于是,他把它单独留在那里。当然,他的手上包着手帕,避免留下指纹。可惜,霉运给了他响亮一击,把他打倒在地。”

伍德霍尔医生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说,赛同注意到了梯子,就把窗户锁上了?”

“对。不幸的米尔斯先生一直没发现窗户被锁上了,等到发现的时候,也太晚了。你可能已经发觉,蕾恩小姐是一个信念坚定的年轻姑娘吧?她查看过窗户,发现已被锁上,她会在任何一级法庭上为她所看到的一切发誓。因此,米尔斯除了窃取他人的财产一节没有漏洞外,他的内心一直在挣扎、摇摆,拿不定主意,结果他只好保持沉默。事发后,警察又把那个房间的门上了锁,他就更没办法拿走那个可能泄露秘密的虹吸瓶了。

“不过,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运气。弗兰西斯·赛同在遭到攻击前,当然根本没听到什么脚步声。任何人看一眼书房里厚厚的地毯,也不能相信他的话。我当时奇怪,莫非品行良好的赛同先生有意撒谎?但当我和赛同聊了几句后,就明白了真实的原因。这人的自吹自擂害了他,他真的要在加利福尼亚待上一年,这让他陷入紧张之中。他一看到窗户外的那架梯子,就开始联想到窃贼,于是就会想象出任何相关的事情来。”

艾瑞斯侧头瞧着伍德霍尔医生,伍德霍尔嘴角叼着一支雪茄,也正侧头望着她。

“我——哦——我不愿意说出来,”艾瑞斯说,“但是——”

“米尔斯的提议?”菲尔博士亲切地问道。

“哦,是的。”

“亲爱的姑娘,”菲尔博士尽量优雅地用歌咏般的声音说着大煞风景的话,“你提到的这一点,说明米尔斯的品位真的不差,有眼力,也够精细。他也真可能这么做。假如罪犯顾虑到他犯罪行为在事后可能留下一个半个小漏洞,那么结婚的提议一般会让女人变得心乱神迷,产生同情心。你能诚实地说,当米尔斯被囚车带走时,你心中就没有产生过一点歉疚吗?”

艾瑞斯和伍德霍尔医生深情地彼此凝望着,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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