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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形之手

作者:美-约翰·迪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3180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7:56

事后他一直没法解释,看到大海之前,何以竟会那样的不舒服,甚至有些恐惧?是因为夜晚和幻觉?但幻觉又怎么会让他有那样的感觉呢?

这是一条陡峭的山路,直通海边。路况尚佳,可供车辆通行。

丹·弗雷泽车刚开到一半,突然觉得前额冷汗直冒——踩刹车的那条腿,小腿肚子几乎抽筋。

这里既闻不到海风,也听不见海涛声。

“瞧瞧,我他妈的怎么了!”他心想。丹·弗雷泽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战争。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不管怎样躲避,他确实感到害怕了,之前他从没有那样过。

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汽车颠簸地行驶在这条与外界隔绝的路上,车头灯亮着,远方漆黑一片,仿佛前方是一处令人窒息的洞穴。

丹·弗雷泽觉得要感激上苍,因为他是伦敦最幸运的人,他就要见到布伦达了。就算她选择去遥远的北康沃尔度周末,他也欣然前往——即使要晚上一天。

布伦达仿佛出现在眼前,像夜空中的闪电那样清晰。她一会儿甜蜜地微笑,一会儿又娇嗔地撅起嘴。灯光下,她的金发熠熠闪光,她是那么美丽和性感,又是那样的热情和单纯,让人不敢有任何欺骗她的念头。

布伦达·莱斯特兰奇永远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可是,她想要他,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个出色的男人,看来只有上帝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他的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布伦达在夜总会里伴随音乐的节拍舞动脚步的情景,她穿着一件低开领的银色晚礼服,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如同那永恒的伊娃一样迷人。

很多人认为布伦达更喜欢敢干、爱热闹的人,比如托比·柯蒂斯,他屁股后边总有一堆女人跟着。可是,就像乔伊斯暗示的那样,那倒是个麻烦。托比·柯蒂斯显然不会只喜欢布伦达一个。那么布伦达可能更喜欢——

唉,这是怎么了?几分钟后就看到布伦达了,他该高高兴兴才是,怎么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要放松!

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紧邻海边。丹·弗雷泽沿着灌木丛一路颠簸向前行驶,终于,车子开到了一幢巨大的、极为豪华的别墅前。这幢别墅面向大海,有几级低矮的台阶通向下面的海滩,布伦达骄傲地称它为“国王别墅”。

别墅里一片漆黑——刚刚十点一刻就看不见任何灯光。

丹熄灭引擎,关闭车灯,从车里出来,耳中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就像号令军队在集结。

他打开汽车后备厢,拿出行李,嘭的一声盖上了后备厢,回音袅袅不绝,传出很远。这个北康沃尔海滩太孤独、太寂寞了,他突然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别墅前的小路是用形状不一的石头铺砌的,他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响亮的咯噔咯噔声。灾然,半空亮起一道白色的闪电,他明白了为什么看不到别墅里的灯光,原来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至少从他这边看是这样的。

他一溜小跑,奔到门前,拍响门上的铁环,一遍又一遍。这时,他瞥见肩后又一道闪电划破了西边的夜空。

闪电的亮光让他看到灰色的沙滩和泛起泡沫的黑色海水。

在沙滩中间,竖立着一块不大的怪异岩石,天然形状如同一把矮背扶手椅,永远面向大海——几个世纪以来它被人们称为“亚瑟王之椅”。

白色的闪电过后,远处传来一声雷鸣。

整个别墅不可能空无一人!爱德蒙·埃尔顿和托比·柯蒂斯的老房子虽然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都在海边。布伦达应该在,何况还有乔伊斯·雷和两个仆人。

丹停止敲门,摸到门把手。

门没有锁!

他推开大门。大厅内装潢豪奢,这是布伦达一贯的要求。厅内几盏灯都亮着,家具华丽,地板擦得光洁异常,但空无一人。

风在丹的背后呼啸,他一进门就立刻带上门。

还没等他开声问话,大厅后边的一扇门开了,乔伊斯·雷——布伦达的表妹迈步向他走来。她的两臂无力地耷拉着,大眼睛里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就像在梦游。

“你来啦,”乔伊斯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终于来啦。”

“我……”

丹停住话,眼前她这副模样使他油然而生一种新的想法,虽然还无法解释他刚才的不舒服或恐惧,但却使他意识到可以有其他的解释。

乔伊斯皮肤黝黑,是个安静的、不引人注目的人。她有一头闪亮的黑发,举止温柔而优雅。她是这家的穷亲戚,布伦达从没让她忘记这一点。

丹站在那里看着她,突然乔伊斯的眼睛没有了梦游般的迷茫,黑色的睫毛下那双灰色的大眼睛变得熠熠生辉,仿佛她读懂了他的内心。

“乔伊斯,”他惊呼道,“我刚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以前从未察觉,但是我必须告诉……”

“别!”乔伊斯哭出厂声。

她张着嘴,抬起一只手好像要挡住眼睛。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继续道,“但你别说!听到没?”

“乔伊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站在这里彼此喊叫。不管怎样,我——我并不是要告诉你,还没有,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我必须告诉布伦达——”

“你不用告诉布伦达了。”乔伊斯哭道。

“为什么?”

“你不用再告诉她任何事了,”乔伊斯说,“布伦达死了。”

当人们在初次听到某些话时,一般不至于崩溃或者晕倒,因为他们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这些话,认为这些话肯定不是真的。

丹·弗雷泽就是这样,他小心地把行李放在地上,然后站直身子。

“警察,”乔伊斯艰难地咽着唾沫说,“今天早晨就来了。现在不在这儿。他们把她抬进了太平间,那是她今晚睡觉的地方。”

丹还是没有说话。

“爱德蒙·埃尔顿先生,”乔伊斯继续说,“从一出事就在这儿了,还有托比·柯蒂斯。很幸运,还有基甸·菲尔博士。菲尔博士是个不拘小节的老头,非常有学识。他是警察的朋友,人很好,帮助解决了不少事情。虽说如此,丹,如果你昨晚在这里……”

“我昨晚脱不开身,我和布伦达说了。”

“是的,我知道记者工作很忙。但是如果你在这里,丹,一切都可能不会发生了。”

“乔伊斯,看在上帝的分上!”

屋内明亮而寂静,可是乔伊斯的心灵显然深受打击。

“丹,抱歉,真抱歉。我很害怕,我想我必须找个人念叨念叨。”

“没关系。但她是怎么死的?”他终于感到绝望了,开始猜测道,“等等,我猜到了!今天一大早,她像往常一样去游泳?她又潜水到那些陡狭的礁石堆里了?然后……”

“不,”乔伊斯说,“她是被勒死的。”

“勒死的?”

乔伊斯想说的是“谋杀”,但她只是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类似的音节,她说不出这个词,好像在有意回避、远离这个特殊的词,但是双眸依然凝视着丹。

“是的。布伦达今天一清早又去游泳。”

“嗯?”

“她一直都是这个习惯。我没跟她去,我在后面那间她派给我的卧室里睡觉。总之,她穿着红色的泳衣和白色的沙滩袍去了那儿。”

丹的目光不觉移向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幅油画,那是著名的R.A.画的,一幅古典派的油画,名叫《情人》。这幅完美的画作是布伦达的最爱——画中女人的轮廓像极了她。

“嗯,”乔伊斯接着说,伸出了手,“你知道布伦达的习惯,她脱掉沙滩袍后,会把它搭在‘亚瑟王之椅’上,下水前她还在椅子上坐一会儿,望着大海,抽一支烟。”

“沙滩袍还在椅子上,”乔伊斯努力回忆着,“当我七点半下楼的时候。布伦达不在了,她甚至还没戴泳帽。有人用那件沙滩袍上的丝绸围巾勒死了她,围巾紧紧缠住她的脖子,解都解不开。她向着大海,倒在石椅前的沙滩上,身上穿着那件红色泳衣,面孔黑紫肿胀,我站在台阶上都看见了。”

丹瞥了一眼《情人》画中人的皮肤色彩,迅速地转回头。

乔伊斯努力控制着情绪。

“真是感谢上苍,我太幸运了!”她脱口而出,“我没有到那里去,我的意思是,我正打算跳下台阶,从沙滩跑过去,他们就阻止了我。”

“他们阻止了你?谁?”

“埃尔顿先生和托比。可能是埃尔顿先生干的,托比应该还没想到这个。”

“但是……”

“你知道,托比来得稍早一些,之前他在别墅后边用那支点二二口径的步枪练习射击,我听到过一声枪响。埃尔顿先生则是刚来,我们三个站在台阶那里,都看到了她。”

“听着,乔伊斯,你有或者没有穿过沙滩跑过去,这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他们阻止了你,让你觉得非常幸运?”

“如果不是他们先拦住我,就可能让警察认为是我干的这件事。”

“做哪件事?”

“杀死布伦达。”乔伊斯清楚地回答,“丹,在沙滩上,除了布伦达自己的脚印外,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脚印。”

“打住!”他反对道,“你刚刚不是说她是被围巾勒死的吗?”

“嗯,是的,警察甚至菲尔博士都不怀疑这点。”

“那么,那人是如何走过沙滩然后再返回来,还能不留下一个脚印的呢?”

“就是啊!警察也不明白,但又不能乱猜。所以他们今天还留在这里,菲尔博士今晚还会来。”

她试图尽最用轻松的语调说话,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失败了,苍白的脸色、长长的睫毛下流露出的沉重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犹豫道:“丹——”

“嗯?”

“你应该明白的,为什么当你进来正要说你要做的事情,我会难过!”

“是的,当然明白。”

“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或者想告诉我什么——”

“关于——我们?”

“关于任何事!你明白,你必须忘记它!别再提起!别再!”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不能提起它了。布伦达死了,这时候恕到那个是不合适的。”那张油画紧紧地吸引住他的双眼,画中人的神情似乎暗含嘲讽,“但是我们的未来也跟着死了吗?如果我恰巧是个傻瓜,以为我为布伦达而神魂颠倒,其实我始终却是——”

“丹!”

华丽的大厅里有五扇门,可以随时开启,还有很多镜子。乔伊斯旋转着身子看着每扇门,似乎担心门后埋伏着什么。

“上帝啊,你说话的声音低点好不好。”她哀求道。

“实际上,我们说的每句话都被这所房子听到了。你说永远别再提起。如果你一星期前说了,甚至二十四小时前说了,结果可能有所不同。你认为我不想你说?但现在太晚了!”

“为什么?”

“我可以回答这问题吗?”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干涩古怪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丹向她面前迈了一步,强烈地感到了她的吸引力。他停在那里,感到局促不安。这时五扇门中的一扇打开了,爱德蒙·埃尔顿先生出现了。他身材矮小、清瘦,穿着讲究,五十多岁年纪。他的思维一向很敏捷。他油亮的黑发中没有多少白发,从他那张脸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和蔼的人。

“原谅我。”他说。

他的身后站着托比·柯蒂斯,健硕而帅气,满头金发,穿着一件宽大的厚呢夹克衫。托比正要开口,埃尔顿先生做了一个手势,他收住了话。

“原谅我,”他又一次重复,“乔伊斯说的确实是正确的。在这儿说的每句话甚至在瓢泼大雨中都能被偷听到。如果你继续叫嚷,让菲尔博士听到的话,这位姑娘就危险了。”

“危险?”托比·柯蒂斯清了清嗓子,问道,“丹能让她有什么危险?”

埃尔顿先生穿着干净的法兰绒衬衫和薄套头衫,大步地走到壁炉前,认真地抬头看了一阵《情人》这幅画,然后转过身来。

“诗人告诉我们,”他干涩地说,“所有人都是爱慕虚荣的。你们难道都没有注意到——请上帝原谅我这么说——布伦达最大的特点就是她特别爱好虚荣。”

他的目光扫向乔伊斯,她迅快地转过脸,用手捂住。

“可怕的虚荣狠狠地毁灭了她,我们亲爱的布伦达因此被人谋杀了。”

“你不是在把事情往相反方向引吧?”丹问道,“布伦达不是被谋杀的,她是……”

“哈!”埃尔顿先生立刻反驳道,“这可能会是个教训,你们不以为是这样吗?”

“喂,你不是说她用她自己的围巾勒死自己吗?”

“不——但是听我说,我们的布伦达毫无疑问是充满激情和幻想的,她其实只爱一个男人,或者说想嫁给他,但这个人不是丹·弗雷泽先生。”

“他是谁?”托比问。

“你。”

托比一脸惊愕,脸上血色全无。

“拜托,”他又使劲清了清喉咙,费劲地说,“我从不知道这个!我从没想过……”

“是的,你当然没想过,”埃尔顿先生的声音变得干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龌龊的笑容,“通常来说,布伦达能够得到她选中的任何男人,所以她勾引了弗雷泽先生,和他谈恋爱,这刺伤了你,柯蒂斯先生,你嫉妒,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而此时的乔伊斯·雷和丹·弗雷泽正彼此心心相印,结果没察觉这些。”

爱德蒙·埃尔顿转过身。

“我可能过于直率了,弗雷泽先生。我好像看出你有扭断我脖子的意思,不过,你能否认我的话吗?”

“不。”丹坦诚地回答,他不能否认。

“那么,当面对警察时就要格外小心了,你们两个!否则他们也会看出来。乔伊斯显然有一个强烈的杀人动机,如果他们知道她想要布伦达的未婚夫的话,肯定会把她列为谋杀嫌疑人的。”

“够了!”丹冲口说道,他不敢看乔伊斯,“你说得够清楚了,好了,可以住嘴吧!”

“嗯,我就要住嘴了,如果你是个不能自救的傻瓜,那我必须帮你,就这样。”

托比·柯蒂斯冲上来说:“丹,不要被他骗了!首先,他们不能因此逮捕任何人。你不在这儿。我知道——”

“我知道,托比。”

“你看,”托比坚持着,“当警察做完现场测量、拍照和脚印记录后,我自己也做了一番测量。”

爱德蒙·埃尔顿冷笑道:“你也想解开这个谜,柯蒂斯先生?”

“我没那么说。”托比冷冷地回答,“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为什么你一整天都把矛头对着我?”

“坦白说,柯蒂斯先生,我嫉妒你。”

“你——什么?”

“凡是女人关心的东西,年轻人,我没有你的优势。我没有南非草原牧场上浪漫的少年时代,也从没学过怎样斗牛,更是从没被培养成为一位出色的骑手和射手。”

“喂,说点正格的!”

“正格的?——啊,我明白了,是你问我的那个阴险问题?”

“不,没有,你太狡猾了。”

“本人荣幸之至。”

“喂,丹,”托比问,“你已经看到那个被称为‘亚瑟王之椅’的岩石吧?”

“托比,我都看过五十次了,”丹答道,“但我还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乔伊斯突然开口了,身子一动不动,“为什么他们让我坐在那个布伦达曾坐过的地方?太可怕了。”

“嗯,他们只是在重现犯罪现场。”托比傲慢地说,“但问题是,丹,这家伙怎么能接近那把椅子而不留下脚印呢?”

“安静。”

“没人能做到!”托比仍然得意地说,“谋杀犯,举个例子,不可能从大海那个方向过来。为什么呢?因为海水能冲刷脚印的最远位置,距离石椅还有超过二十英尺那么远,二十多英尺!”

“呃——等等,”埃尔顿先生伸出一个指头,“泰德利斯检察官说,杀手肯定是从背后爬上来抓住她的,是吧?在她察觉之前?”

“那讲不通。从那个用杂七杂八的石头砌成的台阶到椅子背后,也至少有二十英尺。喂,丹,你能有其他办法吗?”

丹平时并不是一个脑子转得慢的人,但此刻他的全副身心都贯注在乔伊斯身上,想不到旁的事情。她拒绝了他,要从他身边离开,这就像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却怎么也无法接近一样,他努力思索着。

“那么……有人能跳到那儿吗?”

“呵呵!”托比笑了,他自己就是个出色的跳远选手,当然很清楚,“这是他们想到的第一个可能。”

“结果被否定了?”

“那是当然。一个奥林匹克运动员状态好时,或许可能做到,但至少要有一个起跳点以及一个落地点。这里却什么也没有,沙滩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可能一下子跳到椅子上,从容勒死布伦达,然后再跳回原地,谁能?”

“但是有人做到了,托比!真的发生了!”

“怎样做到的?”

“我个知道。”

“你好像颇有点以此自傲啊,柯蒂斯先生。”爱德蒙·埃尔顿淡淡地说。

“自傲?”托比大声叫道,面容再次失色。

“这些都是轻狂少年时的——”

托比没有再发脾气,但他显然决心开战了。

“好吧,老头。我们来这里度周末,承蒙你在别墅里热情款待我们,真是非常感谢。整整几小时了你都在讲我是谁,我在干什么,那么你是谁?”

“您再说一遍?”

“这两三年来,”托比说,“你都和我们混在一起,尤其是跟布伦达和乔伊斯。那么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生活的旁观者,”埃尔顿先生平静地回答,“一个研究人性的人。我可以这样说吗?——我是这两位年轻女士的礼貌而谦恭的叔叔。”

“就这些?对她们中任何一个?”

“托比!”乔伊斯显然受到意外打击,惊恐地大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本能地向丹注视了一下,然后看着托比。

“别担心,小姐。”托比说着,向她挥了挥手。

“不会影响到你的。”他继续盯着埃尔顿先生。

“请继续!”埃尔顿先生礼貌地说。

“你声称乔伊斯处在危险境地,其实她根本没有危险,”托比说,“警察不知道布伦达是怎么被勒死的。”

“他们会知道的,柯蒂斯先生,他们一定会知道的!”

“你在尽力地保护乔伊斯吗?”

“当然。”

“于是你就警告丹,不要透露他在和乔伊斯热恋?”

“当然,那又如何?”

托比站直身子,手插在那件宽大的粗呢格子夹克衫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叫出去说?不管外面下不下雨,你完全可以悄悄地告诉他!可是你却大声说,丹爱着乔伊斯,乔伊斯也爱丹。这足以让任何人不自觉地产生疑问,你的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里的人都听得到,你为什么要那么大声说?”

爱德蒙·埃尔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是一记冷箭,一记来自托比·柯蒂斯的冷箭,令他猝不及防。

埃尔顿先生静静地站在《情人》下面,画中人酷似布伦达,她的表情既显得有点玩世不恭,又耐人寻味,这曾经令他心仪不已。

场中的气氛颇有些紧张,但无人说话。外面的雨停了,丹·弗雷泽感觉周围像死一般的静寂。房子在夜晚会偶然发出的一些轻微的声响,比如木头开裂的声音或者屋檐的滴水声,更增添了屋中的死寂气氛。

突然,从一扇门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头大象在逼近,越走越近,终于门开了,一个男人拄着一根拐杖出现在门口,口中呼哧呼哧不停地喘着粗气。

此人的身躯十分庞大,进门的时候只能侧着身子。巨大的脑袋上长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长得盖住了耳朵,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斜架在鼻梁上,满面红光,还有一副双下巴。他不修边幅,留着两撇海盗胡,异常扎眼。

“啊哈!”他眨眨眼睛看着丹,声若洪钟地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弗雷泽先生吧,这个周末神秘晚会的最后一位客人?嗯,我,您的忠实仆人,先生,我是基甸·菲尔。”

屋内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菲尔博士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大得像顶帐篷,手里端着一个平顶帽。他要鞠个躬,还挥动拐棍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结果他身边的家具差点遭了殃。

其他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的恐惧就像雨后清新的空气一样,令人可以立刻察觉。

“是我,我听说你了,”丹说,他的嗓音有点不受自己控制,“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是吗?我猜你是个考古爱好者,你对‘亚瑟王之椅’感兴趣?”

菲尔博士还是眨巴着眼睛瞧着他,曾有那么一刹那,他的下巴和身上的背心随着心中的暗笑微微地抖了一下,但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对考古感兴趣?我亲爱的先生!”菲尔博士轻轻地喘口气,说道,“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会和这个具有一半传说色彩的亚瑟王有关,那也是在更遥远的南方一个叫廷塔杰尔的地方。您猜错了,我是来度假的。今天早晨泰德利斯检察官讲的故事让我对这个出色的杀手简直着了迷,于是,晚上我自己又回来了。”

埃尔顿先生顿觉轻松,又恢复了平时习惯在人前展露的礼貌和谦恭,说道:“我能请问一下,促使您过来的原因是什么吗?”

“首先,我希望询问一下两个女佣。她们和雷小姐一样,住在别墅后边的一间屋子里。今天下午,你们可能还记得,她们的情绪显得异常激动。”

“就这个?”

“嗯,还不止如此。”菲尔博士皱了皱眉,答道,“其次,我想要你们所有人在这儿停留一两小时;最后,则是我需要确认犯罪动机。不过,我现在叮以高兴地宣布,我找到答案了。”

乔伊斯忍不住问道:“你偷听了我们刚才的谈话?”

“嗯?”

“每人说的每一句话!”

乔伊斯不顾丹的暗示,朝埃尔顿先生点了点头,一股脑地倾诉道:“我发誓,我和布伦达的死没有任何瓜葛。我今天告诉你的话绝对都是真的,我不想要她的钱,连碰一下都不想。至于我的——我的私事,”乔伊斯羞红了脸,“除了丹和我,每个人都知道。请,请不要在意那个人说的话。”

菲尔博士眨了眨眼睛,先是吃惊继而怜悯地看着她,瓮声瓮气地说:“然而,我亲爱的年轻女士!我们从来没认为是你干的。不,不!我向你保证,肯定不是你干的!”

菲尔博士大吼着,仿佛那样的说法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至于你的朋友埃尔顿先生所说的话,我没听见,但我推测应该就是他今天告诉过我的那些。这些话揭示了作案的某种动机,但那不是你的动机。”

“当真?你不是故意给我挖坑吧?”

“我竟然给你这种印象?”菲尔博士哀叹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不可能杀死你表姐的,尤其不可能用那种方法杀害她。”

“你知道她是怎样被害的?”

“嗯,那个,”菲尔博士嘟哝着,转移了话题,“是整件事里最简单的。”

他笨拙地动了动身子,把拐棍和帽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面对着他们,脸上流露出悲伤和歉意的表情。

“也许会让你们吃惊,”他说,“我明明是个年老而且行动迟缓的人,但任何事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我有一个警察所没有的优势——我以前做过校长,对付习惯说谎的人,我有的是办法。事情都摆在这里,你们好好想想吧!”

“想什么?”有人问。

“事实!”菲尔博士说,做了一个可怕的鬼脸。

“按照索尼娅和多莉这两个女仆的说法,布伦达·莱斯特兰奇今天早晨差十分七点去游泳。当时她们两人都醒了,但没有起床。八到十分钟后,托比·柯蒂斯先生开始在别墅后面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练射击。”

“别看着我!”托比叫道,“我的步枪和整件事无关,布伦达不是被枪打死的。”

“先生,”菲尔博士耐心地说,“这个我了解。”

“那你在暗示什么?”

“先生,”菲尔博士说,“帮帮我,不要把我的每个问题都认为藏着陷阱。我会对谋杀犯设陷阱,但也只对谋杀犯而已。你打了几枪——佣人们听到了,也看到你了。”说着,他转向乔伊斯,“我相信你也听到了,是吗?”

“我只听到一声枪响,”乔伊斯一脸困惑地回答,“像我告诉丹那样,大约七点钟,我从床上坐起来,打算穿衣服。”

“你向窗外望过没有?”

“没有。”

“然后那支步枪怎么样了?现在它在这里吗?”

“没有!”托比几乎喊了起来,“我发现布伦达后,就把枪放回埃尔顿那里了。如果步枪和这事没关系,我和此事更没关系了,你究竟要说什么?”

菲尔博士沉默了片刻,又做了一个可怕的鬼脸。

“我们知道,”他喘息着,用低沉的声音说,“布伦达·莱斯特兰奇穿着一件沙滩袍和一件泳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重磅真丝围巾,是吧,雷小姐?”

“是……是的。”

“我对女士的着装不怎么在行,”菲尔博士说,“通常我不会注意她们有什么特殊装扮的,除非我走过玛琪·维尔德费尔或者格戴娃女士身边。我见过男士穿沙滩袍时会系一条围巾,但女士们也系吗,这也是你们女士的习惯吗?”

顿了一下,乔伊斯答道:“不,当然不是。我不能说每个人都不是,但我从来不是。那只是布伦达的一个癖好,她总是这样的。”

“啊哈!”菲尔博士说,“杀手倒是算计到了。”

“算计到什么?”

“她的这个习惯,现在让我重现那可们的一幕吧!”

菲尔博士眯缝着眼睛,从斗篷的兜里掏出一只大烟斗。他装满烟丝,点燃,把烟斗放进嘴里,吸了几下。

“莱斯特兰奇小姐,”他说,“走向海滩,脱下沙滩袍——记住,这点很重要。她把袍子搭在‘亚瑟王之椅’上,然后坐下来,围巾系在脖子上,还紧紧地打了一个结。她的身高和你差不多,雷小姐。她坐在那里,齐肩处则是那块深深地扎在沙子里的岩石。”

菲尔博士顿了一下,睁大了眼:“这个凶手,我相信,从背后抓住了她。她在被抓住前没有丝毫觉察。巨大的力量掐住了她的颈动脉,她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知觉,过几分钟就死了。之后,她的身体被松开,倒在前方的沙滩上。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呢?”

自从危险似乎远离乔伊斯后,丹就彻底放松了。

他的大脑也似乎跟着开了窍。

“她的后背朝上?”丹说,“乔伊斯告诉我,布伦达倒在沙滩上,头朝着大海。那意思就是……”

“嗯?”

“当她倒下时,因某种原因她被拖住或被什么缠住了,一定和那个围巾有关——我一开始就想到了,菲尔博士!布伦达是被围巾勒死的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不是。”

“同时存在是和不是,怎么可能?要么是被围巾勒死的,要么不是。”

“那可不一定。”菲尔博士说。

“我们暂且撇开这个不谈,”丹提议,“接着扯下去没什么意义。按常理,凶手离开时,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不过,我倒是同意托比刚才所说,谋杀和步枪有什么关系?一支点二二口径的步枪怎会卷进这件事里?”

“因为它的声音。”

菲尔博士从嘴里拔出烟斗。丹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以前会认为那些知识渊博的博士们的眼睛都是模模糊糊的,可是,在眼前这副黑色宽边大眼镜的后面,那双被放大的眼睛却清晰异常,一点不模糊。

“点二二口径的步枪,”他继续大声说道,“有一种独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所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开枪,枪响与这次犯罪所用的真正工具发出的声音非常像。”

“真正的工具?声响?”

“黑蛇鞭的噼啪声。”菲尔博士答道。

爱德蒙·埃尔顿看起来非常疲惫,似乎老了十岁。他走近一张扶手椅,坐了下来。托比·柯蒂斯紧跟在后面,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在南非,”菲尔博士说,“我从来没见到过牛仔用长鞭,但我在美国见过这种黑蛇鞭,它足有二十四英尺长。你们也一定在马戏台上见过。”

菲尔博士用烟斗指着他们。

“想起来了吗?”他接着说,“一人拎着这种鞭子,站在一定距离外,面向他的女助手,一声邪恶的噼啪声响过,鞭子在女孩的脖子缠上了两三圈,当然她不会被伤到。但是,假如他把鞭子向他这边拉,女孩就有点麻烦了。若是她被鞭子从身后缠住,这时一动身体,她可就真的危险了。”

“有人就是用类似的鞭子设计了这起谋杀。他一早来到这里,鞭子缠在腰上,一件宽松的粗呢格子夹克衫刚好可以盖住,请注意,现在就有人穿着这件夹克衫。”

托比尖叫一句,声调很高,似乎是在抗议、反抗、嘲讽,或者三者兼而有之。

“别说了!”乔伊斯哭了起来,她再次转过身去。

“求你了,继续说下去。”埃尔顿先生说。

“在一个死寂的清晨,”菲尔博士说,“鞭子的噼啪声是遮掩不住的,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忙呢?”

“枪声可以掩饰它。”埃德蒙·埃尔顿说。

“没错!某人平时总是端着点二二口径的步枪练习射击,所以,他早晨就特意在别墅后面打了几枪,表明他在那儿,于是鞭子的噼啪声——被雷小姐听到的唯一的‘一声枪响’会让人觉得似乎来自房子背后,也就无人加以注意了。”

“那么,事实上,他是……”

“从台阶到被害者所坐的那个坚固的石椅背,距离是二十英尺,鞭梢缠住围巾,马上会令莱斯特兰奇小姐窒息。那只有力的臂膀再一拉,她就很快丧了命。

“你们回忆一下那个舞台上的场景,持鞭者手臂一抬,绕在女助手脖子上的鞭子就会松开。托比·柯蒂斯也来的是这一手。围巾被鞭子紧紧勒在脖子上,这样看起来似乎是围巾勒死了她。之后托比干的活更有难度,因为他松开鞭子时,不能在沙滩上留下任何痕迹。结果他只能抬高胳膊,用力地向上挥动,鞭子仍然可以凌空收回,沙滩上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是莱斯特兰奇小姐的尸体倒下时,脸部被扭转朝上。事毕,他借口去还步枪,把鞭子带回到埃尔顿先生家。他谋杀了布伦达,而且自负地认为,他人无法察觉。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等等!”丹说,“托比为何要杀死她?他的动机……”

“他的动机就是他的自负,就像爱德蒙,埃尔顿先生告诉你们的那样,我想,他确实给了我很多的提示。”

爱德蒙·埃尔顿颤抖地站起来,说道:“我不是裁判,也不是刽子手,我——我只是游离于生活之外,做个旁观者。如果我能猜到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一定不会坦率地说出来?”菲尔博士讽刺道。

“是的!”

“整件事实在是可悲而又滑稽。莱斯特兰奇小姐想和托比·柯蒂斯好,他也想要她。作为一个女士当然不能主动挑明,她就故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蔑视他。可惜她的表演实在太逼真了,居然让他信以为真了,于是就想狠狠地报复她。结果是他真的击垮了她表面的虚荣,而她也被他害死了。”

“胡说!”托比说。

“看看他,你们大家,”菲尔博士说,“甚至他被指认谋杀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镜子。”

“你说谎!”

“她嘲笑他,”菲尔博士继续说,“所以她必须死,残忍而愚蠢地杀死了他想要的女人。这就是我所说的可悲而又滑稽。”

托比站起来,一步步地后退,直到他的背撞到墙上。他惊恐地向后看,又撞到另一面镜子。“谎言!”他重复着,“你只能讲啊,讲啊,讲啊!但是你他妈的没有任何证据!”

“先生,”菲尔博士问道,“你这么肯定?”

“当然!”

“我警告你,”菲尔博士说,“我今晚回来把你们所有人留在这里一个多小时,就是为了让检察宫泰德利斯有时间去搜查埃尔顿先生的房子。检察官应该回来了。我还要警告你,我已经讯问了仆人们,索尼娅和多莉今天语无伦次。我亲爱的先生,看来你低估了自己的个人魅力。”

现在乔伊斯似乎终于明白了,但她没说话。

“索尼娅似乎,”菲尔博士用心地观察着托比,“非常喜欢你。当她听到今天那单独的‘一响’后,她向窗外看,发现你居然没在那儿。她觉得奇怪,就跑出去,发现你在台阶那儿,她看到你了!”

菲尔博士进来的那扇门依然开着,他的声音在人厅中回荡。

“进来吧,索尼娅!”他高声喊道,“你毕竟是这起谋杀案的目击者,你,检察官,一起进来吧。”

托比·柯蒂斯彻底绝望了。他看到索尼娅肿胀的、泪痕斑斑的脸庞,看到走在她身旁的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身躯——检察官泰德利斯先生,他的胳膊上缠着一只长长的鞭子,那似乎不是鞭子,而是一卷绳子——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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