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韩非子·亡征》。
⑧ 《孟子·公孙丑上》。
① 《孟子·万章下》。
② 《礼记·内则》。
③ 《战国策·秦策》。
④ 《史记·管婴列传》。
⑤ 《吴越秦秋》卷二。
⑥ 《史记正义·越勾践世家》。
⑦ 《战国策·燕策》。
① 《说苑·政理》。
② 朱德熙、裘锡圭:《平山中山王墓铜器铭文的初步研究》,《文物》1979 年1 期。者"③,记任监罟一职的罪臣公乘得,守陵墓已至老年,想告说给后来的俶贤之士。可见连其下层贱吏,也时把得贤使能念念口上。《战国策·中山策》有云:"中山之君所倾盖与车,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七十家"。可惜其目光主要局促在国中,"举士,则民务名不存本;朝贤,则耕者惰而战士懦",名不副实,公元前296 年即被赵惠文王灭之。
江汉地区的楚国,也曾一度起用卫人吴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④,并"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其爵禄","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楚国"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⑤。
西方秦国,春秋早期武公时的《秦公钟》铭文,即有"戾和胤(俊)士,咸畜左右"⑥。至景公时的《秦公簋》铭文,亦云:"咸畜胤士"①。其间,穆公时有"虞之乞人"百里奚②,见执于楚鄙人,穆公用五张羊皮替他赎身,并用为相,秦遂霸西戎。战国时孝公用卫人商鞅变法,全面否定贵族世袭特权,"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日绳秦之贵公子"③。他"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④,开了利用他国人才的客卿制和布衣将相格局的先声。至惠文王时有用魏人张仪,为秦破东方合纵连横,使六国日蹙。下蔡人甘茂,以百家之术为武王相。昭王时,魏人范雎家贫,被秦谒者引入秦国,推行"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⑤,政坛风气进一步改观。游学之士燕人蔡泽、阳翟大贾吕不韦、上蔡乡小吏李斯,均曾做了秦国的名相。至如善用兵的郿人白起、频阳东乡人王翦,魏大梁布衣出身的尉缭等,递为秦将,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夷六国,声震天下。
礼贤风气的代兴,自上贯下,渐积为多层面全方位的社会量识录才机制。在上者有国家选贤,如《礼记·月令》说,天子逢每岁立秋之日,"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此为定时定季选贤。《大戴礼记·千乘》云:"凡士执伎论功,修四卫,强股肱,质射御,才武聪慧,治众长卒,所以为仪缀于国,出可以为率,诱于军旅,四方诸侯之游士,国中贤余,秀兴阅焉。"此为不定时选贤。又有打破政治地缘界限,眼光流观他国,挖彼人才重用于己者。《国语·齐语》有云,齐国遣使者跳出国界,"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遊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如兵法家孙膑,早先曾为魏国徒刑,却被齐威王使者偷偷载回国中。齐宣王优礼稷下学士,人才亦都来之四面八方。"天子而友匹夫"(《孟子·万章下》)已十分常见。一国的体制、环境、学养、涵识、尚好、民风等等,总有种种拘执、局限和不足之处,未必能周备各类人才,取天下之所出,为己国之所用,不框死于③ 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文物出版社1984 年版,第77 页。
④ 《史记·吴起列传》。
⑤ 《韩非子·和氏》、《吕氏春秋·贵卒》、《战国策·秦策》、《史记·吴起列传》。⑥ 《考古图》7·10.
① 《三代》9·34.
② 《战国策·秦策》。
③ 《史记·商君列传》。
④ 《史记·李斯列传》。
⑤ 《战国策·秦策》。
政治模式,不沉泥于观念形态,不僵固于小家气感情,唯贤是求,唯才是用,岂论国别贵贱贫富短长,这乃是当时礼贤风气中能有所为者的成功所在。除国家级的高层次选贤外,在下者的社会基层闾里乡间兴贤,在当时也不绝于闻。《韩非子·内储说上》说,宋崇门之巷人服丧,以哀毁甚瘠,被举为官师小吏。《墨子·尚同上》说,乡的仁人可为乡长,里的仁人可为里长。《国语·齐语》说,乡长应在每年正月,把"有居处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以及"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上告以备役官。秦国的"显耕战之士"①,燕国的"行赏飨士"②,殆亦行于社会不同层面。云梦秦简《为吏之道》说:"一曰中(忠)信敬上,二曰精(清)廉毋谤,三曰举事审当,四曰喜为善行,五曰龚(恭)敬多让,五者必至,必有大赏。"这段节文韵语,表明了礼贤风气中礼者一方的量识标准。而于贤者一方,《荀子·臣道》说:"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孟子·公孙丑下》说:"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道不同,不相为谋",③是贤者自有其屈伸自如、能上能下、来去在己的弹性情操。这是礼贤风气中出现的两大要征。至于荀子说的"迫胁于乱时,穷居于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讳)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已不是贤士的弹性情操,而是无良知无时代责任感的耍滑头,自是礼贤风气中产生的另一种弊端恶俗。
(五)导民以正恶俗1975 年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出土竹简《语书》,记战国末叶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 年)南郡守腾颁发的一篇文告,其云:"凡法律令者,以教道(导)民,去其淫避,除其恶俗,而使之之于为善"①。此种导民以善,矫端淫僻恶俗的政举,颇与后世所谓"凡同约者,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卹"②的民间社区规约,性质有接近之处。
移风易俗,规约民心,《吕氏春秋·论人》主张说:"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六戚指"父母兄弟妻子";四隐指"交友、故旧、邑里、门郭";八观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声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六验指喜、乐、怒、惧、哀、苦。概言之,就是统治者用各种政教法规或整合新的成俗,再建正常的社会生活秩序和人们的行为观念标准,凡个人的立身世处和追求尚好,至家庭、亲戚、朋友、邻里等伦际或人际关系,由近而远,由此及彼,无不加以范围,以达到乱世风气的改变。
秦国民俗风物的整合成效,《荀子·强国》有记答秦相范雎之问,辞云:"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汗,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
① 《韩非子·和氏》。
② 《史记·乐毅列传》。
③ 《论语·卫灵公》。
① 《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0 年版,第13 页。
② 《宋史》卷三百四十,《吕大防传》。
"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楉";"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於其门,入於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观其朝廷,其朝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这固然是讲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社会风气的改观,同时也在宣化当时普遍的世风,道出了移风易俗的必要性。
事实上,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有识者对于如何改变乱世风气,差不多都有所留意。《墨子·杂守》即主张,"官府、民宅、室署,大小调处",按主次大小编民居住,"有谗人,有利人,有恶人,有善人,有长人,有谋士,有勇士,有巧士,有内人者,外人者,有善人者,有善门人者",官方应"察其所以然者,应名乃纳之,民相恶,若议吏,吏所解,皆札书藏之",建立相关的民事档案,以便必要时参验。
针对当时家庭伦际关系大量存在的"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①,"不顾父母之养"②,"子有杀父"③等现象,荀子主张加强父权家长制在家庭的尊严性,提出:"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④。秦简《法律答问》竟说:"主擅杀刑髡其子、臣妾",官方可以不予追究,如果"子告父母,臣妾告主",反而要案告者之罪。孟子反复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⑤。不过,《吕氏春秋·应同》有云:"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说明理性的是非规教,在这种世风的矫端中,毕竟得到相应提倡。
男女之别,尤引起社会重视,并有种种细则。《礼记·坊记》说:"夫礼,坊(防)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曲礼上》说:"男女不杂坐。"《内则》说:"男女不通衣裳。"《昏义》说:"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左传》庄公二十四年云:"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可见男女之防的观念,很早就列为社会意识形态和制约人们生活行为的要位。《礼记·王制》云:"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吕氏春秋·乐成》说,孔子用于鲁国,有令"男子行乎涂右,女子行乎涂左。"《史记·孔子世家》也说:"孔子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三月,男女行者别于涂。"另外,似出秦惠文王以来秦国墨者之手的《墨子·号令》①有云:"令行者男子行左,女子行右,无并行。"男女别道,各国不尽一致,大概其男尊女卑观念与各自的尚左尚右观念及道路建制差异,有内在联系。成书于战国田齐稷下学士之手的《管子》一书,有云:"要淫佚,别男女,则通乱隔","明男女之别,昭嫌疑之节,所以防其奸也"(《君臣下》),"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权修》)。还指出,"宫墙毁坏,门户不闭,外内交通,则男女之别毋自正矣"(《八观》)。可能齐国也有类似鲁国、秦国的男女别道之礼。《礼记·杂记》还郑重其事说:"嫂不抚叔,叔不抚嫂。"不过,孟子虽认为"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却又指出,"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并不拘于礼,
① 《吕氏春秋·明理》。
② 《孟子·离娄上》。
③ 《庄子·庚桑楚》。
④ 《荀子·致士》。
⑤ 《孟子·离娄上》。
① 参见李学勤:《秦简与<墨子>城守各篇》,《云梦秦简研究》,中华书局1981 年版。还是注重实际权宜变通的。
面对当时的世人相伐、邻里交恶世风,早在《诗·小雅·正月》就有"洽比其邻"的民心向望,《左传》襄公二十九年直说:"邻于善,民之望也。"《吕氏春秋·察微》曾列举一事说:"楚之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于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又举兵反攻吴人,老弱尽杀之。吴王夷昧怒,复举兵侵楚边邑。对于这种由邻邑细民口角斗殴导致国家间构兵不息现象,书中斥之为持国不能"和其民人"。《尸子·广泽》也对那种"匹夫爱其宅,不爱其邻"的缺乏社会共济心的现象有所条析。《韩非子·解老》主张,"有道之君,外无怨仇于邻敌,而内有德泽于人民",应重视大社会人际关系的处置。《说林上》讲了一事,"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这种砍伐自家树以利邻家的做法,尽管中途停辍,然最初动机当出于与邻为善。
值得注意者,当时人们处理邻里关系,每多采取实用主义的短见行为。
《左传》襄公十七年记宋国华臣十分残暴,在左师的屋后杀了皋比家的总管,左师却甘充息事老,特备短马鞭,"苟过华臣之门,必骋",快马而过,唯恐躲不及。《孟子·离娄下》云:"同室之人斗者,虽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这种以不干涉别家内事为借口,实在回避要害,可弃正常价值观念和善恶是非正义于不顾,可谓是无人性的伪善与堕落。
"世之走利"加剧造成的贫富悬殊对立,另又出现了折衷调和社会矛盾的尚俭舆论导向。春秋时鲁国展庄叔批评齐国庆封"车甚泽,人必瘁"①。齐景公替晏子扩新住宅,晏子尚俭朴,"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重新修复被拆迁人家的房屋,使之返回①。鲁国季文子卒,家"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被誉为"无私积,可不谓忠乎!"②宋国向戌迸见孟献子,见他的房屋很华丽,就责备说:"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孟献子不得不作出解释,说是他在晋国时,其哥哥替他盖的,如要毁去,又觉得造起来已费大力,尚且也不能以哥哥的所为为非③。卫侯甚厌恶公叔戍,"以其富也"④。《孟子·滕文公上》的一句名言"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其中当也包含了社会对于尚俭风气的可肯。人际间的和敬礼问,亦不失为移风易俗的重要内容。《吕氏春秋·异用》有云:"孔子之弟子从远方来者,孔子荷.杖.而问之曰:子之公不有恙乎?搏.杖.而.揖.之,问曰:子之父母不有恙乎?置.杖.而问曰:子之兄弟不有恙乎?杙.步.而.倍.之.,问曰:子之妻子不有恙乎?"一连串寒暄问候,问及对象的尊贱亲疏不同,礼节行为和口吻轻重当自有细微谕辨。
在当时的社交娱乐活动中,也常有以善恶与否或节仪进退进行宣导。《礼
① 《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① 《左传》昭公三年。
② 《左传》襄公五年。
③ 《左传》襄公十五年。
④ 《左传》定公十三年。
记·学记》说:"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又说:"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遂)有序,国有学。"大概邻里乡党之学始起甚早。《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有人主张"毁乡校",但郑子产说:"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之,若之何毁之?"借鉴人们在乡校社交游乐活动中议论时政得失,进行自我有节反省,而不是压抑民主,钳制民口,不能不说是执政者的大度大识。因势利导,在古代的射礼中亦常为之,是时有导射艺于揖让进退,使人既习射艺而又免於斗,故《吕氏春秋·异用》有云:"古之人贵能射也,以长幼养老也。"《大戴礼记·投壶》有云:"弓既平张,四侯(鍭)且良,决拾有常,既顺乃让,乃揖乃让,乃■其堂,乃节其行,既志乃张,""诸胜者之弟子,为不胜者酌。"
相反,娱乐中的斗恶行为,每遭社会藐视。《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特笔记下了鲁国季氏与郈氏的斗鸡,季氏用小铠安在鸡头,郈氏给鸡按上金属利爪,季氏的鸡被斗败,结果造成两氏相恶。《列子·黄帝》对养斗鸡作了绝妙的反喻,说鸡养至"虚骄而恃气"、"疾视而盛气",不可以去斗,若养得"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才能使"异鸡无敢应者"。这其实是对斗鸡风气的否定。《说苑·反质》说:"上不禁技巧,则国贫民侈,""富足者为淫佚,则驱民为邪也。"李悝为魏文侯立法,著有《法经》六篇,据说内《杂律》一篇,专治"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踰制"之徒(《晋书·刑法志》)。《战国策·齐策》说,齐宣王有好马、好狗、好酒、好色的玩乐四好,唯独不好士,王斗对他作了规谏,"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晏子春秋·内篇杂下》说,齐人驾车行驶中"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用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然后弃车而去,声称毂击的车不祥,于是此风乃敛。
总之,春秋战国时期的礼教宣化,变革世风,已构成社会的普遍愿望,不仅涉及意识形态领域的观念更新和生活价值准则的完善与健全,而且包罗万象,深深介入到人们的衣食住行、待人交友、喜怒哀乐、日常举止、崇尚追求乃至"六戚四隐"关系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上层的政教舆论导向及法度和"刑以辅教"(《尸子》)的相应配合,尤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也必须看到,由于时代认识性的局限,这种移风易俗,带有许多实用主义的浅见短识,反人情、灭人性的糟粕亦随处可见,故其成效是难以过高评价的。
四、社交节仪俗尚(一)相见节仪春秋以来,血缘家族制度崩落,人口流动频繁,人们亟需扩大生活视野范围,故在种种社交活动中,很注意人际或伦际关系,看重相见相识,尤在乎初次见面,久之,乃有一系列约定俗成的相见节仪。
列为上古礼书首位的《仪礼》,有《士相见礼》的专篇,"篇内含卿大夫相见,以其新升为士;或士自相见,或士往见卿大夫,或卿大夫下见士,或见己国君,或士大夫见他国君来朝者。新出仕从微至著,以士为先后,更有功乃升为大夫以上,故以士为总号"①。就是说,名以《士相见礼》,实统括了各类贵族人物角色乃至部分庶民的相见节仪。下面,再结合其他文献记载,作一叙述。
古人初次相见,在多数情况下需要有人介绍或推荐,《士相见礼》说的"某也愿见,无由达,某子以命命某见",某子即是某人欲见主人的中间介绍人。一称为介,介即介绍。《大戴礼记·朝事》云:"介绍而相见。"《礼记·聘义》云:"介绍而传命。"如春秋时管仲,是因鲍叔推荐而得见齐桓公,被任以为相。《战国策·东周策》有记"周相吕仓见(荐)客于周君"。《齐策》说:"淳于髡一日而见(荐)七士于宣王。"《宋卫策》记一卫客入魏三年不得见魏王,乃许以百金求于梧下先生,梧下即为通报,言魏王"于事人者过缓",于是"魏王趋见卫客"。是时,列国有称掌管宾客而作中介告请的官,名之"谒者"。齐国靖郭君想筑城于薛,怕宾客请见以谏,乃告"谒者""毋为客通"①。魏人范雎当初是因秦谒者王稽而得见秦昭王。周人颜率想见韩相公仲,公仲不见,他就对公仲的谒者发了一通抱怨,说公仲好妇人,啬于财,无义行;谒者以告公仲,"公仲遽起而见之"②。大凡外客见主人,身分地位低者见身分地位高者,总得有中介人介绍。
见面时还得备下见面礼物,称为"挚",亦写作"贽"。身分不同,挚亦相异。如"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腒是干雉,是怕夏天易变质腐臭之故。"下大夫相见以雁,饰之以布,维之以索。""上大夫相见以羔,饰之以布,四维之结于面,左頭如麛执之。"另有说天子用■,诸侯用圭。《大戴礼记·朝事》有云:"上公之礼,执桓圭九寸,缫藉九寸。诸侯之礼,执信圭七寸,缫藉七寸。诸伯执躬圭。诸子执谷璧五寸,缫藉五寸。诸男执蒲璧。凡大国之孤,执皮帛以继小国之君。"《周礼·春官·大宗伯》则说:"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鸭),工商执鸡。"《礼记·曲礼下》还说:"妇人之贽,梖榛脯脩枣栗。"据说这类见面礼物,除了表示宾客对主人的敬意外,还有特定的象征性意义,玉圭玉璧皮帛,是为重挚,取其贵重显尊;羔羊,取其随群不失其类;雁,取其候时而行,象征大夫之随君;雉,取其耿介不失节操;鹜,取其安土不飞迁;鸡,取其守时而动。当然,这不过是规范化的说法,挚可以多种多样,如韩国严遂见齐轵深井里聂政,是"具酒,觞聂政母前,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
① 《仪礼·士相见礼》,贾公彦疏。
① 《韩非子·说林下》。
② 《战国策·韩策》。
"备宾主之礼而去"①。看来,挚礼是量力量时量人而为,礼轻意重则更佳。宾客执挚面见,主人一般应辞让,凡一次辞让,称为"礼辞",两次辞让称为"固辞",三次以上辞让而终不接受的,称为"终辞"。相见毕,主人一般要将宾客来时所执的挚还给来宾,算是尽礼,但于国君,则不必还挚。相见的对象和时机不同,礼貌用语也是有所区别的。如始见君子者,客人可以说:"某固愿闻名于将命者。"适相见者,可谦称"某固愿见於将命者。"罕相见者,可说:"愿闻名于将命者。"数相见者,可说:"某愿朝夕闻名于将命者。"遇瞽者,应说:"愿闻名於将命者",因其目盲,故不用"见"字。适有丧者,当说:"某愿比于将命者",此乃因丧事相见,故比方其年力以给丧事。若适公卿之丧,则说:"听役於司徒。"童子有丧,可说:"愿听事于将命者,"这是因所见者尚未成年,故措辞不失分寸,用"听事"而不用"听役"②。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记左师触龙见赵太后,"入而徐趋,至而自谢",用了"愿望见太后"的见面辞。这是等次不同的老人间的相见敬语。苏秦见燕王,敬称"今日愿借于王前",是说愿借此机会,请容许能与王叙叙。苏秦见楚国谋士陈轸,则另换了"愿有谒于公"的礼貌用语。
客人初见主人,通常要自报"名事里",即名籍身分。如战国时郑同见赵惠文王,自报称"臣南方草鄙之人"③,郑在赵国之南,故报名时用了南方鄙野粗人的谦称。苏秦见燕王,报称"臣东周之鄙人"①。至如苏秦见赵臣李兑,又细报其为"■阳乘轩里苏秦",且有"造外阙(至宫门),愿见于前,口道天下之事"云云②。可见,主方身分不同,报名亦可作礼敬用辞的宜变。后世见面通名有"名谒"、"名刺"、"名帖"、"名片"之类,与战国以前的自报"名事里",形式虽不一样,但在内容上是有因循演化关系的。《士相见礼》对于客人的自称用语有所规范,其云:"凡自称於君:士大夫则曰下臣。宅者(指致仕者)在邦,则曰市井之臣;在野,则曰草茅之臣。庶人则曰刺草之臣。他国之人则曰外臣。"另外又有自称"不腆"③的客套谦语。
对于谈吐容止,则说:"凡言,非对也,妥而后传言",是讲与君言事,应当等君安坐后再出言。若是泛泛寒暄时,"与君言,言使臣。与大人言,言事君。与老者言,言使弟子。与幼者言,言孝弟于父兄。与众言,言忠信慈祥。与居官者言,言忠信。"总之,即使是相见中的一般性套语,亦应每寓礼敬和人伦学养于其中。
这里,可例举出春秋时的孔子,据说他在本乡里,举止十分恭顺,见人时"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在宗庙朝廷,则"便便言,唯谨尔",有话简洁明瞭,却不废话累牍;"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细言温语,不急不慢;"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④声音不高不低,态度和敬。
① 《战国策·韩策》。
② 《礼记·少仪》。
③ 《战国策·赵策》。
① 《战国策·燕策》。
② 《战国策·赵策》。
③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昭公三年等。
④ 《论语·乡党》。
《士相见礼》还谈到,"凡与大人言,始视面,中视抱(指胸前),卒视面,毋改。众皆若是。"是讲要注重对方对自己讲话的神色反应,但又不能因自己目光的停促而造成对方的窘迫走神,应做到敬而有度,视而有仪,讲话时眼神旁顾或乱瞧,则是不礼貌的。"若父,则遊目,毋上于面,毋下於带(腰下)。"对父辈讲话时,不能目光呆滞,可视父的胸前,眼神自然,神态则专。"若不言,立则视足,坐则视膝。"容止谦敬而有修养,不可有懒懒散散的立相和坐相,也不可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静听知礼而不抢言。孔子曾倡导说:"与朋友交,言而有信"①,"言忠信,行笃敬"②,与人相见谈话要讲究诚信,举止谦恭,符合礼节,"非礼勿言"③,"言必有中"④,若是"其言不让",好抢言人先,一点不谦虚,则会受到哂笑。更若是"巧言令色,鲜矣仁"⑤,这种花言巧语的人,孔子认为是不会有多少仁德的。要之,上古初相见礼节,正规者需有介绍人和"挚"的见面礼品,客方尚需自报"名事里"及面见事由。对于相见时的礼貌用语和容止谈吐,也颇讲究,每因场合、对象不同而异,总以体现人与人之间的"礼"关系为要征。其中积极的人文因素,至今仍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二)迎送节仪迎来送往,是宾主相见或宴饮会客等社交活动中的有机环节,古人早有种种相关节仪。至如诸侯朝觐天子,诸侯间的相互聘问,君臣会见,臣下私会,诸如此类,不外乎均有迎送节仪。《仪礼》中的《聘礼》、《觐礼》、《公食大夫礼》及《士冠礼》,《礼记》中的《聘义》,《周礼》中的《司仪》,等等,都不乏涉及迎送节仪。
迎送节仪,最隆重者大概要数诸侯朝见天子。据说周朝之制,有"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①。即诸侯入见周天子,常例是每年一聘,三年一朝,六年一会,十二年一盟。凡诸侯本人亲往,"春见曰朝","秋见曰觐";凡诸侯遣使者前往,则称为"聘"。
朝觐与聘,因来宾的地位、身分、背景不同,故迎送节仪亦有别。诸侯亲来朝觐,"君(天子)使大夫迎于境,卿劳於道,君亲郊劳致馆",即派大夫前往边境迎接,派卿在道上迎候,国君还得亲临客舍致礼。及正式朝觐之日,国君得"拜迎于大门外而庙受",来宾"三让而后升",入门右,行献享礼,"君亲致饔饩(肉食、活牲、粮食、禾草),还圭,飨食,致赠";归时要"郊送"②。
诸侯使者来聘,迎送礼次有降,"君使士迎于境,大夫郊劳,君亲拜迎于大门之内",来客"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
① 《论语·学而》。
② 《论语·卫灵公》。
③ 《论语·颜渊》。
④ 《论语·先进》。
⑤ 《论语·学而》。
① 《左传》昭公十三年。
② 《大戴礼记·朝事》。
让而后升",余则大体同如朝觐礼③。来宾还有随行人员,称为"介",如《荀子·大略》说:"诸侯相见,卿为介。"介的多少有定制,据来宾的爵位而定,"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而主国方面出接客方的人员,称为"摈",也分三等,"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
但随着周室衰微,诸侯力政,霸权迭兴,社会酝酿着深刻的变革,这套朝聘的礼制实难贯彻。"昔文、襄(晋文公、襄公)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①,取代了早先诸侯见天子的每年一聘、三年一朝、六年一会,十二年一盟。与此相反,诸侯间的相互聘问、使者相往,中上层社会的社交交际,却呈有增无减之势,迎送节仪也形式多样,繁简有差,不拘一格,来宾的名望往往决定了所受迎送礼遇的等次,而不再纯以爵位或其国的强弱大小论高低,在野的贤士名流亦每每受到极高的礼遇。迎送节仪的形式,有郊劳迎送、过境假道接送礼、致馆视馆礼、用车迎送礼、往逆礼、造舍往见礼、门迎门送礼、拜庙庭迎礼、庭迎礼等等。
春秋时诸侯国间的相互聘问,亦常采用朝觐天子的迎送礼。如齐昭公的执事国庄子出聘鲁国,鲁君"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②,自郊迎直至赠礼送行,节仪审慎而容当。鲁昭公出聘晋国,③鲁国叔弓出聘晋国,均受到这类国宾级的礼遇。后者记郊迎、致馆答辞有颇详套式:"晋侯使郊劳,(叔弓)辞曰:寡君使弓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④受郊迎时,对前来迎接的使臣,来宾可自称名;对对方国君的视宾馆款待礼,来宾应称下臣;辞让中牢守国家使命,以礼敬为本。一般说来,这类出聘或使臣往还,始终有一种郑重其事的严肃气氛。如孔子出聘外国,"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十分恭谨地拿有圭,像不胜其此为父母郊迎飞黄腾达的儿子,亦可见"世之走利"的俗态。然则,郊迎郊送,大都是身分贵、地位尊或辈份高者的相见举措,受此礼遇者,自有其名望和功利背景。
迎送节仪之重者,还有车迎。战国时齐王曾以"鲁侯之车"迎陈轸,即被称为"重迎"①。魏国信陵君曾亲自备车骑,空出车上左边的尊位,前往迎接大梁东城门守吏侯嬴。此外,列国权贵会见社会贤达,又有庭迎之礼。魏人范雎入秦,秦昭王悦其才能见识,"使人持车召之","范雎至,秦王庭迎,敬执宾主之礼"②。燕王见苏秦,"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③;苏秦谓燕王,又称"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庭"④。庭应是宫中正殿前的大庭。庭迎通与其他迎送节仪相配合,一则不致降低权贵的身分,二则又可补充和提③ 《礼记·聘义》。
① 《左传》昭公三年。
②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③ 《左传》昭公五年。
④ 《左传》昭公二年。
① 《战国策·魏策》。
② 《战国策·秦策》。
③ 《史记·苏秦列传》。
④ 《战国策·燕策》。
高受见者的礼遇规格。当然,贵显的礼贤下士,还有其他种种方式。如魏文侯见段干木,虽"立倦而不敢息"。郑子产见壶丘子林,"与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相於门",很谦虚地以弟子之年列次,坐倚于近门之处。齐桓公欲见小臣稷,亲往造舍,"一日三至弗得见"⑤。小臣稷不过是"布衣之士",贵显的礼贤之情实非同寻常,由此可见。
是时又有私觌、私面之礼。凡私下去拜见主国之君,称为私觌,一称私见;凡私下面见主国之卿大夫,称为私面⑥。这种私人拜会,一般不太拘于礼节,言谈自由,气氛轻松,主客关系易收到亲近融洽的效果,故孔子有言:"私觌,愉愉如也"⑦。另外,平民力的样子,上举似作揖,下持似授人,容色矜庄,一路碎步。又作为国君出接外宾的"摈",孔子常常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快步)。揖所与立,左右手(拱手);衣前后,躩如也(服装整齐);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在这类场合,还得"立不中门(不站在门道中间),行不履阈(不踩门坎)","摄齐(衣裳下■提起)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①。
郊迎郊送的节仪,在春秋战国时期不只行于国与国间的聘问,亦已渐成为社会的俗尚。如春秋时宋国华御事,曾郊劳"逆(迎)楚子,劳且听命,遂道(导)以田(田猎)孟诸"②。战国时赵悼襄王有迎过境的魏公子牟。③魏人张仪将西遊秦国,过东周,"昭文君送而资之"。名学士淳于髡为齐使于楚,回途经过薛地,齐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④。再如,魏国信陵君窃兵符矫夺军权,"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⑤。魏将公叔痤败韩、赵于浍,"魏王悦,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⑥。此为郊迎名相名将。"子贡东见越王,王闻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子贡去,越王送之金百镒、宝剑一、良马二"⑦。名家惠施受魏王令,赴楚国测度外交,"楚王闻之,因郊迎惠施"⑧。此为郊迎社会贤士名流。洛阳"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苏秦见用于赵,封为武安君,受相印,"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⑨。阶层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私会和交际。
私觌、私面、私会,一般是在私宅住所进行,但亦有会见于市肆酒家者,如荆轲与高渐离友善,两人常在燕市对饮和歌。私宅住所的会客,迎送节仪每以大门外接送为多。子贡、原宪同为孔子弟子,原宪居鲁国穷巷,有瓮牖⑤ 《吕氏春秋·下贤》。
⑥ 《礼记·聘义》,孔疏。《大戴礼记·朝事》。《荀子·大略》。
⑦ 《论语·乡党》。
① 《论语·乡党》。
② 《左传》文公十年。
③ 《战国策·赵策》。
④ 《吕氏春秋·报更》。
⑤ 《战国策·魏策》。
⑥ 《战国策·魏策》。
⑦ 《吴越春秋·夫差内传》。
⑧ 《战国策·魏策》。
⑨ 《战国策·秦策》。
二室,子贡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①。这是主人扶杖应门迎客。
据《仪礼》中的《士冠礼》、《聘礼》、《公食大夫礼》等篇说,门迎门送节仪,对于所来宾客,凡名望、身分、地位、年龄均高于主人者,主人迎送时均应到大门之外。但通常情况下,则是主人迎于大门内门左,西面再拜,宾从右入答拜,宾主经多次对揖谦让后同时入内或让宾先入,升阶时又要三让。宾出,主人送于外门外,再拜而辞。这是较为规范化的主人到大门口迎送客人节仪。当然,地区不同,其间会有若干差异。如《国语·吴语》说到越国门户掩阳,大夫出迎越王时,"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即王站处的位置是在门外屋檐边北向,大夫南向,而不是大夫迎于大门内门左西向,王右入答拜;及送越王时,则是"大夫送王不出檐",也与礼书说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