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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赤军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1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大的危机降临在信长头上,乌云从东而来,笼罩住整个尾张国……

二、风雨桶狭间

尾张国属于近畿地区,正好位于近畿和远国的交界处,所以在京都附近的人看来,那其实也是个乡下地方。乡下地方的一个小大名,吭哧吭哧连续两代人奋战不休,才仅仅国内统一,放诸全日本的战国大舞台,如往激流中投一石子,根本难以在众多激浪中发现这朵水花。信长终于名震天下,得益于永禄三年(1560年)的桶狭间之战。

只有敢于挑战强大的敌手,并将之击败,才能在乱世中显身扬名。当然,那是相当危险的事情,一个搞不好,家族灭亡,自身也死无葬身之地。信长本人,恐怕并没有这样乾坤一掷的打算,他不象松平清康,还没统一三河,就敢越境向尾张织田家举起战刀。然而他不去寻找机会,机会却自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这是个危险的机会,胜则一战扬名,败则尸骨无存。

织田信长这次无法逃避而必须直面的对手,是骏河守护今川义元。

乌云压城城欲摧

今川氏是足利将军的同族,是由守护大名转化为战国大名的。到了今川义元这一代,今川家除原领有的骏河国外,还吞并了远江和三河两国,兵强马壮,实力越发雄厚。

一个家族的实力是否强大,很大程度上要看他所掌控的领地上可耕田数量,有田就有军粮,就有士兵。粮草以十斗为一石,作为基本统计参数,农民每年额定上缴的粮食称为“年贡”,当时织田信长年贡数不过十四万左右,而今川家则约六七十万(战国时代多以“贯”为统计单位,称为“贯高”,信长以后才逐渐以 “石”为统计单位,称为“石高”,上述石高数是后人统计所得。)。每万石约可征召和供养士卒三百到五百人,所以今川家的常备兵数量也是尾张的四到五倍。

更重要的是,尾张初定,土地多处荒芜,人民饥寒交迫,而骏河国却长年安享太平,仓廪充实。当时远江国是著名的粮食产地,三河国武士忠诚悍勇,故有“远江人去种粮食,三河人去打仗,骏河人整日宴会高歌”的民谣。

尾张国南方是海,其余三面皆敌,骏河则在太原雪斋的谋划下,完成了与北方强国甲斐武田家和东方强国相模北条氏的同盟,侧翼无忧,可以专心攻略西路。今川义元宏图大志,一心想进入京都,掌控天下,积累了数年的力量后,终于决定发兵尾张了。

他进京究竟想干什么?是取足利将军而自代(因为是同族,故他有这种资格),还是想消灭三好、松永等篡僭势力,辅佐将军,恢复室町幕府的荣光?见仁见智,唯义元本人内心知晓。但这对于尾张都是毫无意义的,信长只知道,东面的猛虎动了,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压过来。

这次与今川的较量,与前此不同,与他父亲曾面对过的更不相同。信秀死前,今川家还在与甲斐、相模长年鏖战,对于西线,只以控制三河作为防止尾张坐大的棋子为目标,两次小豆坂合战,义元都只不过派出数千人而已。然而此次,义元的目标是进入京都,他亲自领军,集合三国兵马超过两万,誓要踏平尾张、突入近江,一路往西,不达京都决不罢休。对于织田家来说,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似乎只有投降一途。

投降确实是条光明大道。急于进京的义元,必然不愿在尾张耽搁太长时间,他一定会在安插几枚监视棋子后,就允许信长保有旧日的领地,作为依附势力随他西进。而一旦他真的控制京都,进而掌握天下,织田家或许也会因是最早臣服的诸侯势力而得到优待,说不定立下功劳,领地还能大幅度扩展。可惜信长并非甘居人下之辈,他否决了家臣们降伏今川的建议,在前线修筑堡垒,准备与敌一战。

就好象狂妄的小狗,横在老虎进路上狂吠一般……

其实在大军进击之前,今川义元就做了大量准备工作,从内部瓦解织田信长的政权。早在信长初继位的1552年,他就策动尾张鸣海城主山口左马助教继掀起反旗。信长闻讯,急率八百兵马,与山口、今川军对战于三山赤冢,激斗良久却无法取胜。此后在山口氏的影响下,沓挂等数城先后背叛,尾张东南部与三河接壤处的爱知、知多两郡豪族,也大多归附今川氏。

1560年四、五月间,信长派家老佐久间信盛包围了鸣海城,派佐久间盛重进攻更往南的大高城。就在这种情况下,今川义元于五月十二日离开本城骏府,集结大军西下——著名的桶狭间激战拉开了序幕。

桶狭间合战

传统认为桶狭间之战的过程是这样的——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十三日,今川义元本队到达远江国挂川城,以井伊直盛和松平元康统率三河兵为前锋。松平元康就是六岁离家,先后在尾张和骏河做人质的松平家幼主竹千代,今川义元对这个年轻人颇为器重,把自己名字中的“元”字赏赐给他。然而器重虽然器重,却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不肯放其回归故土三河。

五月十七日,今川先锋越过镜川,进入尾张境内。此时,尾张进攻大高城的部队在城东北筑鹫津砦,在城西南筑丸根砦,作为前进据点。五月十八日,今川义元进入沓挂城,集合诸将,在此召开军事会议,即命先锋兵分两路,以松平元康千人攻丸根,以朝比奈泰朝和井伊直盛两千人攻鹫津。

当日晚间,镇守丸根砦的佐久间盛重派快马传递消息到清洲,报告说:“我军挫败了今川军向大高城运送兵粮的行动,但估计今川大军将在明日早晨向我发动总攻。”信长召开会议,众将议论纷纷,部分人主张归降,部分人主张抽回前线诸军,集结力量,固守清洲等城。信长没有采纳任何人的建议,还嘲笑说:“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尘垢。”

次日凌晨,今川军向围攻大高城的织田军发动了突击。鹫津方面,朝比奈泰朝等对织田玄蕃和饭尾近江守定宗父子五百人,丸根方面,松平元康对佐久间盛重四百人。今川方占有绝对的优势。

消息传到清洲,信长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命令小姓打鼓,他挥舞折扇,高歌一曲——那是演绎四百年前平敦盛在源平合战中故事的能剧幸若舞:

人间五十年,

万事如梦幻。

一度生存者,

岂有长不灭?

歌完一曲,信长下令:“拿具足来,吹响法螺贝。”于是穿上盔甲,站着用毕早饭,匆匆离开清洲,向前线奔去。此刻跟随在身边的,只有岩室长门守、长谷川桥介、佐藤藤八、山口飞驒守、贺藤弥三郎五名骑马武士和两百足轻而已。诸将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赶上,等来到热田神社的时候,竟然稀稀拉拉凑了两千之众。信长进入神社祈祷,并宣读了讨伐今川义元的檄文。据说信长在神前得到了吉兆,士气因而大振。

接着,信长南下来到水野忠光把守的丹下砦,再到佐久间信盛把守的善照寺砦——这两砦都是为了进攻今川方的鸣海城而修筑的。他命令两将放弃砦子,全数跟上,继续向南驰去,似乎准备弛援丸根和鹫津。

然而此时,那两个砦子已经尽数陷落了。经过约六、七个小时的激战,织田玄蕃等将全都战死,今川原大高守将鹈殿长照进驻丸根,朝比奈泰朝守卫鹫津,松平元康则至大高休整。此时今川先锋占有地利,有军三千,信长如果仓促前来的话,很可能遭到惨败,甚至全军覆没。

但是信长从豪族梁田政纲处得到了宝贵的情报:原来今川义元因为身体肥胖,并且上身长、下身短,所以不能骑马,坐轿领兵,本队五千人行军迟缓;当日午间,义元行至田乐狭间,在此停了下来。

田乐狭山是一座小山,海拔五十六米,附近道路狭窄,即田乐狭间,又名桶狭间。据说义元行至此处,当地父老忙着趋奉新领主,箪饭壶浆前来犒劳“王师”,义元大喜,加之天气炎热,就命令原地休息,待暑热过后再走。

这些阻碍义元行程的父老是哪里来的呢?是否自发前来的呢?神化信长的人认为,那是信长或者梁田政纲特意派遣前往的。

信长得到消息,立刻领兵从小路迂回穿插,当日午后一时左右突然接近义元本队。义元仓惶应战,恰在此时,老天也来帮忙,乌云密布,暴雨倾盆,今川军迎风而立,睁眼都很困难,更别说挺枪厮杀了。信长举枪向天,大声吼叫,全军顺风直冲义元本阵。二时左右,今川军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义元在旗本三百骑的簇拥下向后退去。

信长在暴雨中看到了义元的旗帜,立刻舍弃残敌,急速追去,等赶上义元的时候,这位“东海道一弓取”的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五十骑。信长的马迴服部小平太春安舞动长枪,直冲义元,被义元拔刀砍伤了小平太的膝盖。另一名马迴毛利新介良胜急忙上前相助,两个打一个,终于取下了义元的首级。

主将既死,今川军遂全面崩溃,连毫发无损的前军朝比奈泰朝等也匆匆退出尾张,逃回三河。这就是日本历史上以寡破众的最著名战役之一:桶狭间合战。织田信长一战杀死了有夺取天下实力的今川义元,威名响彻整个日本。

桶狭间的真相

从来成王败寇,织田信长后来成就诺大事业,因此他一举成名的桶狭间合战也理所当然地被神化了,似乎从丸根、鹫津的激战,到此后今川义元驻扎桶狭间,甚至老天爷赏赐狂风暴雨,这一切都是信长的预谋,似乎今川义元从离开沓挂城开始,就踏入了这个精心策划的大陷阱中。

其实查看信长在此前此后进攻美浓的战术运用就可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英雄都是逐渐成长起来的,时年才二十七岁的信长,坚韧、勇敢,却并不具备超乎常人的智谋和缜密的思想。桶狭间合战中许多细节记载的歧点和疑点也很多,信长的取胜,或许真是上天保佑,诸事凑巧,而非纯粹人谋。

首先,今川大军逼来,织田军中战、降主张不一,信长对此也矛盾重重,数日不能拿出决策,他虽然倾向于抗战,却根本没有组织有效的防御体系。“运数终时,智慧之镜也蒙灰尘”,应该是他当时接近绝望的心理写照吧。

今川军进攻大高附近的两座砦子,佐久间盛重出砦迎击,织田玄蕃和饭尾父子却闭砦固守。两砦相距不到一公里,却采取截然不同的应对之策,正说明织田家当时甚至没有统一的指挥,上下自行其事,乱成一团。

五月十九日凌晨,信长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直奔热田神社,应该是下定了与今川义元作战到底的决心。当然,以手下区区三四千兵马,还要分出不少来防备北方的美浓斋藤氏,不采取奇袭的策略是根本没有成功可能的。只是直到当日中午,义元才行至田乐狭间,信长是没道理事先知晓的。

据今人实地考证,信长并没有去过热田神社,而只是来到过热田分社上知我麻神社(在今名古屋市热田区)附近,此时陆续集结到他身边的,应该不过区区千人。他在此地向南方眺望,看到起自大高城附近的激战硝烟,于是匆匆南下增援。所有可信度较高的史料中,都没有他在热田神社祈愿得吉的记载。

信长到达善照寺砦后,听取了有关前线战况的汇报——此为当日十时,同样也在十时左右,丸根、鹫津两砦先后陷落。此后,信长并没有转向东北,绕路东南,直袭义元本阵,因为他当时应该并不清楚义元本阵究竟在哪里(派遣当地父老阻碍义元前进的猜测,太也无稽了,义元真的会在彼处停留,也只是一个巧合而已),而是南下中岛砦,然后向东。当日正逢满潮,沿海道路难以通过,今川军趁此时对丸根等砦发动进攻,也正是认定织田增援部队难以快速到达。

信长折而向东,是希望绕过潮水,继续南下救援丸根等砦呢,还是想趁此机会绕过今川军先锋,寻找主力决战的机会呢?恐怕连信长本人,也在犹豫中难以判断自己真实的行军意图。但结果是,织田前军佐佐隼人正胜通的部队在山地遭遇到义元本队的前卫,率先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此时,集结丹下、善照寺、中岛等砦兵马,织田军应该超过了两千,而今川本队也只有五千之数。义元扎营桶狭间,意外地没有采取常见的守势,各军团团保护主将,反而呈西北、东南方向一字展开,几乎与道路平行。这一方面是地势狭窄的缘故,另方面也说明义元临战指挥经验不足。如果太原雪斋在此,定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惜智勇双全的雪斋和尚已于数年前去世了。

佐佐队不过三百人,所遇敌军应该近千,经过激战,佐佐隼人正等五十余著名武士战死——据记载,隼人正的行动并非出自信长命令,很可能是在了解主将自杀性突进的意图后,故意为全军做出光荣战死的榜样吧。

得知隼人正战死的消息,织田军更为绝望,但士气不降反升,意图背水一战。相反的,义元得到消息,更为轻视敌军,笑道:“便天魔鬼神前来,又能如何?!”丝毫不作防备。《信长公记》中说,隼人正战死时,信长还在善照寺砦没有动身,闻讯南下中岛砦,有家老拉住他的马辔谏阻,信长喝道:“今川军昨晚运粮前往大高,而今又已作战半日,定然十分疲惫,我军以逸待劳,获胜可期!”从这段记载来看,似乎信长初始的目的地乃是大高城,而非桶狭间。

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信长得到了有关义元在桶狭间扎营布防的情报,机运之神似乎在眼前一晃而过。能够准确抓住战机,确实是信长的过人之处,他立刻挥师东进,冲向桶狭间。然而奇怪的是,中岛砦距离鹫津砦仅有二公里,距离桶狭间却有五公里之遥,织田军在朝比奈泰朝的鼻子底下移动,侧翼竟然没有遭到攻击。或许是今川军先锋刚取得局部战场的胜利,归砦休整,麻痹大意所致吧。

荒子城的前田军、佐佐隼人残部,陆续与信长军合流,午后一时,信长在义元本队前卫正面展开,准备发动决死的突击。正在此时,风雨大作,信长乘风突进,敌军立刻崩溃。

前卫崩溃,义元主力受到影响,士气低落,乃与不过自己半数的织田军杀得难解难分。义元舍弃乘轿,在旗本的保护下骑马后撤,却因下雨道路泥泞而行动迟缓。再加上今川军呈一字排开,无法集结有生力量阻遏信长突进,义元遂被追上,枉然丢了性命。

这场暴风雨似乎真是天意,因为它是突如其来的,持续时间也不过十分钟左右。数日来烈日当空,毫无降雨迹象,否则义元应该不会驻军狭窄之处吧。然而夏季雷雨本就毫无征兆,倏来倏去,降雨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清洲会盟

桶狭间合战,织田军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利。今川方山田新右卫门、松井五八郎等勇士在义元死后,自杀性突入敌阵,给织田军很大打击,可惜已经无法扭转战局了。不肯及时逃走,要为主公复仇的这些勇士们全都战死。前此河内豪族服部左京助友定在义元的联络下,率兵船驶入伊势湾,夹击大高城,闻讯也匆忙退去。一天乌云尽散,尾张国回归太平。

此役杀死今川士卒约三千人。信长检视过首级后,将义元尸体和遗物交人带回骏府,然后在热田以南地区立义元塚,供奉千部佛经来祭祀。义元的佩刀左文字,也从此挂在了信长的腰间。此后,他马不停蹄,很快就收复了鸣海、大高、沓挂等城,将尾张中南部从今川氏的统治下争夺过来。稍微喘过一口气后,又攻入三河国,攻克伊保、举母等城,作为前线堡垒,防备今川军卷土重来。

可惜今川方已经没有这种实力了。败兵逃散的过程中,松平元康进入老家三河冈崎,就留在这里不走了。三河武士们很快就集结在幼主身边,不但奋勇抵抗信长的侵攻部队,甚至屡屡深入敌境,骚扰尾张的沓挂等城——从这方面来看,年轻时的元康,颇有乃祖松平清康之风骨。元康还致意骏河:“若欲为义元公复仇,请仍旧让我担任先锋之职。”

但义元的首级被送回骏河后,其母寿桂尼立孙子今川氏真继位,花全部精力来收拾残局,稳定内部,暂时无力也无意东进复仇。松平元康请战不得,又遭受到来自尾张方面越来越强大的压力,开始对今川氏放弃希望了。就在这种情况下,织田的使者突然来到冈崎,提出停战结盟的请求。

织田大,松平小,以大就小,元康不能不识抬举。在仔细权衡过利弊后,他终于同意亲自前往与信长结盟。1562年元月,元康来到清洲,高傲的信长对待这个儿时玩伴非常友好,双方签订了完全公平的盟约。这都因为信长知道一口吞不下三河,更吞不下远江和骏河,不如利用松平家来保障自己侧翼,就可以全力向北,对抗美浓的斋藤氏。

不久以后,松平元康正式和今川家决裂,放弃了义元赏赐的“元”字,并且改姓,称德川家康。织田和德川的盟约,一直维持到信长死去,前后达二十年之久。

桶狭间之战,似乎是织田信长辉煌人生的开始,上天开始眷顾这个乱世中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就在桶狭间战后的次年五月,也即清洲会盟的前一年(1561年),斋藤义龙也去世了。道三看错了他这个儿子,不但没有把马系在女婿信长的门口,反而成为信长担忧恐惧的北方强敌。义元死了,然后是义龙,两位东日本鼎鼎大名的诸侯,都同样留下一个不成器的继承人。骏河今川氏真沉迷于诗歌之中,不理国事,美浓斋藤龙兴就更是糟糕,原本被道三父子压制住的美浓各地豪族纷起异心,骚动起来。美浓和骏河不同,与尾张直接接壤,两国许多豪族间都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联系,道三和信长和睦的时代,更曾经并肩作战过。信长就利用这一契机,开始从内部分化瓦解斋藤家。

义龙死去的当月,织田信长就发兵北进,在森部与美浓大将长井甲斐守利房、日比野下野守清实等交战,攻克了木曾川西岸的墨俣地方。不久以后,在此地筑城,作为侵攻美浓的桥头堡垒。

三、天下布武

美浓国南方土地肥沃,属于连接尾张的浓尾平原,北部则多高山丘陵,逐渐向北延伸,形成飞驒高地。战国中期,这里由斋藤氏统治,主城在长良川中游南岸的稻叶山——稻叶山城是著名的难攻不落的坚城。

斋藤氏的统治结构,属于成长中的战国大名体系,许多势力强大的地方豪族,比如不破、稻叶、氏家等,并没有被彻底灭亡,而只是臣服于斋藤氏,本身依旧保有相当大的独立性,对这些豪族的拉拢和策反,就成为织田信长能否夺取美浓国的关键所在。无论道三时代,还是义龙时代,这些豪族迫于来自稻叶山的强大军事压力和政治影响力,都不敢有丝毫背离的念头,但斋藤龙兴上台后,形势却突然改变。对信长本人来说,这种态势也是显而易见的:义龙时代,他屡次北伐美浓,每每铩羽而归,但到龙兴时代,虽不能说势如破竹,却也赢得了不少的军事胜利——稻叶山荣光不再,斋藤氏气数将尽,并非自欺欺人的妄语。

就在这种情况下,永禄七年(1564年)前后,发生了竹中重治奇袭稻叶山城的恶性事件。

攻取稻叶山

竹中半兵卫重治,是美浓菩提山城主,在诸多大大小小的豪族中,属于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小势力,但他和鼎鼎大名“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氏结为姻亲,娶了安藤氏当主守就的女儿为妻,找到了强大的靠山。

斋藤龙兴暗弱无能,对麾下豪族的控制力逐日减弱,他的应对之策非常简单,抓住安藤守就的错处将其囚禁,希望杀鸡儆猴,恢复自己的威信。得知岳父被囚以后,竹中重治秘密潜入稻叶山,四处放火,引起骚动,然后趁乱救人。龙兴仓促间不及追查,竟然放弃了这座世代本城,逃往鹑饲。

因此事件,后世将重治吹捧为百年难遇的智将、天才军师,但其实事件本身只暴露出斋藤龙兴的政治力和控制力低下,以及美浓豪族的离心离德而已。在救出安藤守就以后,竹中重治回归菩提山,一方面联络周边豪族,防备龙兴大兴问罪之师,一方面上书请罪,隐居求存。如果此时龙兴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并灭亡竹中氏,震慑安藤氏,大概威望会有所回升吧,但这家伙得以回归本城稻叶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竟然没有及时惩罚竹中、安藤等人。

尾张方面,织田信长以墨俣为前进据点,多次亲自领兵侵入美浓。1561年六月,他更杀至稻叶山城下,放火烧毁了城下民居,但旋即遭到痛击,被迫退兵。第二年(1562年),犬山城主织田信清连结斋藤龙兴掀起反旗,使形势一度有所逆转。

织田十郎左卫门信清是织田信秀二弟信康之子,是信长的堂兄弟,镇守与斋藤氏势力接壤的重镇犬山,同时,织田信安、信贤势力依旧存在的时代,犬山也是南北夹击岩仓的重要根据地。信秀死后,信清也加入到对信长不满的家臣行列中,为了拉拢他,信长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信清,但这并未能弥合两人间的裂隙。信清的谋叛,使信长大为恐慌,因为地处木曾川南岸的犬山城本是尾张东北部的门户,如今却变成斋藤军可以随意进出的桥头堡,通过此城,可直接威胁到织田领的腹地。于是当年六月,信长统领大军讨伐信清,进攻犬山的支城小口城。

小口城位于犬山西南约五公里处,又名于久地城,是拥有二重壕沟的坚固堡垒。在尝试调略守将中岛丰后守失败后,信长军展开强攻,虽然一度突破城壁,杀入城中,但因为损失过大,未能最终取胜就被迫撤兵了。

对应如此险峻的形势,第二年(1563年)二月,信长突然决定在二之宫山上筑城,随即把本城由清洲迁移到此处。清洲从织田广信时代起就是尾张国的中心,交通发达,商业繁荣,突然听到迁徙的命令,居民乱作一团,不满之声此起彼伏。但信长这一行动,是有着积极的战略意图的,二之宫山在清洲东北方,基本位于清洲和犬山的中心点上,在此居高而望,可以彻底监控犬山的动静。这就是信长的第三座本城(第一是那古野,第二是清洲)小牧山城。

第二年八月,信长趁着竹中重治奇袭稻叶山,美浓方乱作一团的机会,再次发兵进攻犬山。此次,因为丹羽五郎左卫门的努力,他拥有取胜的绝对自信。

丹羽氏本是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后来因为同僚织田信秀势力膨胀,而降格成为信秀的家臣。1535年,当主丹羽长政生下儿子万千代,成年后送到信长身边担任近习,取名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长秀比信长小一岁,性格严谨诚实,颇受器重。

桶狭间合战以后,除去宿老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外,信长最为倚重的家臣就是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柴田精于战阵,丹羽则负责内政、外交和调略等事务,因此人称“米之五郎左”。《信长公记》中记载了一则轶闻,据说信秀时代与斋藤道三交战,斋藤方大将阴山扫部助的双目为箭所伤,他认为这是所佩景清太刀引发的诅咒,就把刀取下,供奉在牛尾山大日寺。不久此刀为丹羽长秀所得,爱不释手。但说来也奇怪,得到景清太刀后,长秀突患眼疾,几乎不能视物,在同僚的劝说下,他前往热田神社参拜祈福,才使眼疾痊愈。

信长非常信任长秀,还把庶兄信广的女儿嫁给他。在第二次进攻犬山以前,长秀成功策反了敌方于久地城主中岛丰后守和黑田城主和田新助。于久地与黑田两城是犬山抵御信长进攻的门户,门户尽失,不久后柴田、丹羽、佐久间等将又打破大道寺砦,织田信清眼看大势已去,弃城逃往甲斐,犬山城遂被信长攻克。

1566年八月,尾张和美浓间爆发了河野岛之战,织田军惨遭前所未有的大败。痛定思痛的信长,又要麻烦“米之五郎左”出马了。这次丹羽长秀把目标锁定为“西美浓三人众”——郡上八藩城主稻叶良通(一铁)、大垣城主氏家直元(卜全)和岩村城主安藤守就。此三人是美浓数一数二的大豪族,兵强马壮,并且从来同进同退,前此因为斋藤龙兴囚禁安藤守就事件,使得他们对稻叶山怨愤满腹。竹中重治奇袭稻叶山,安藤守就才一脱困就召集兵马,将城堡牢牢占据,只因自顾力有不逮,才与龙兴和谈,主动退兵。终于,在丹羽长秀、木下藤吉郎等人的努力下,成功策反了稻叶、氏家、安藤这三个家族。1567年八月,织田信长率柴田、丹羽、木下、村井等将,与这三家兵马合流,再次逼至稻叶山城下。

在制压了稻叶山城西南方的瑞龙山寺后,织田军放火焚烧城下町,将城堡围困得水泄不通。斋藤龙兴向国内豪族求援,可惜应者寥寥。原来美浓国内许多豪族在道三父子相争之时,因为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或者挂念旧日的香火情,都曾站在老子一边,义龙轻易取胜,他们被迫降伏于新的稻叶山政权。义龙死后,龙兴无法再挽留这些豪族之心,他们在信长“为岳丈报仇”的大义名分当头轰击下,本就已经犹豫不决,此刻看到连“西美浓三人众”都归降了织田家,于是纷纷转变阵营,倒戈来投。就在这种形势下,稻叶山的围城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弹尽援绝的龙兴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以放自己一条生路为条件,开城投降。信长进入稻叶山,放这个份属妻侄的傻瓜乘船逃往伊势长岛——此时距斋藤道三战死,已经整整十一个年头了,富庶的美浓国终于降伏在织田信长脚下。

天下布武

织田信长进入稻叶山城后,很快就把本城从尾张的小牧山又迁移到此处。稻叶山不但高大坚固,并且美浓周边环境也比尾张要好:美浓往东,是武田氏控制的信浓国,但两国交界处多崇山峻岭,军行不易,相信一代枭雄武田信玄不会行此下策攻击织田氏;美浓往北,是贫瘠险峻的飞驒国,根本不对自己构成威胁;美浓往南,是故乡尾张;美浓往西,就是环绕琵琶湖的近江国,经此可到京都。控制美浓国,可谓打开了通往京都的最后一道门户。

掌握了浓、尾两国的信长,实际控制区域虽然还不到整个本州岛的二十分之一,在群雄纷争的战国时代,却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大大名了,足以与北条、武田、毛利等强横势力一争短长。信长遂改稻叶山城为“岐阜”城,取周文王“凤鸣岐山”之意,并为自己定制了一方图章,上刻“天下布武”四字。

“天下布武”,就是准备以武力来平定乱世,取得天下。对照岐阜的名称,说明到此时候,织田信长已经拥有了天下之志,目光不再局促于自己领地和周边领土,甚至也并不局促在畿内、京都,而放诸广大的日本列岛。这种眼光和气魄,是当时各地豪强大名们所不具备的,也是织田信长从“尾张的风云儿”成长为全日本“革命家”的开始。

织田信长所以产生夺取天下的雄心和志向,并不仅仅因为吞并了美浓国,还因为他得到了从天而降的大义名份——这要从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说起。

足利尊氏所创建的室町幕府,是一个依靠各地豪强大名名义上臣服效忠所支撑起来的松散政权。这一政权在进入战国时代以前,实际影响力就仅覆盖半个日本,“应仁之乱”以后,更是将军权威难出近畿。到足利义辉就任将军的时代,连近畿也陷入分裂和战乱,幕府权柄落在了管领细川氏手中,而细川的实权则由其家臣三好氏把持着。此时,出现了一个被称为“天下至恶”的松永弹正少弼久秀。

有关松永久秀的出身,众说纷纭,很可能和斋藤道三一样,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级武士家庭。二十岁时,他成为三好氏当主三好元长的家臣。元长受谗被主家、管领细川晴元杀死后,久秀协助其子长庆,挟持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击败细川晴元,另立细川氏纲为新管领。因为此事,三好长庆极为信任久秀,任命他为京都奉行。久秀的势力从此膨胀起来。1560年,他修筑多闻山城,基本掌控整个大和国,不久后更自称幕府执权,专横跋扈,不可一世。幕府将军要看三好长庆的脸色,而长庆则必须看松永久秀的脸色才能存活下去。

1562年,三好长庆去世,不甘心被家臣玩弄的足利义辉开始活动,暗中联络各地有力大名杀上京都,击败三好氏,以恢复幕府往日的荣光。得知此消息的松永久秀遂唆使“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三好长逸和岩成友通)攻入室町御所,杀死了足利义辉。据说“强情公方”足利义辉精通剑术,在门前奋战多时,终因寡不敌众,退归内室自焚而死。

足利义辉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五岁出家,法名觉庆。他被义辉家臣细川藤孝、一色藤长等人救出兴福寺一乘院,躲过松永久秀的追踪,逃往豪族和田惟政处。和田惟政从属于近江南部的大诸侯六角义贤,1565年,觉庆移住近江,隐居在琵琶湖畔的矢岛地方。

第二年,觉庆还俗,取名为足利义秋,向朝廷上书说明自己才是室町幕府的合法继承人(松永久秀拥立足利义荣为第十四代幕府将军)。他的这一举动,使一向与三好、松永和睦的六角义贤大为不满,于是三家联兵相向。知道毫无胜算的义秋匆忙逃往若狭,不久又转至越前。

早在还俗之初,义秋就向各地有力大名送去书信,要他们协助自己击败三好氏,就任室町幕府将军,这其中,也包括因桶狭间之战而声名雀起的织田信长。可惜信长当时正和斋藤龙兴打得难解难分,根本无力完成对方所期望的使命。

越前大名朝仓义景热烈欢迎足利义秋的到来,但这基本上建构于义景与六角氏之间的矛盾,以及他对京都文化的热爱基础上,他并没有意思也没有实力帮助义秋。1568年夏,义秋元服,改名为足利义昭,再次送信到尾张,请求信长的帮助。

已经完成美浓攻略的织田信长,看到这件险些飞掉的活宝绕了个圈子又回到自己面前,不禁大喜过望。足利幕府虽然丧失了权柄,终究是名义上天下武士的共主,拥立和扶持幕府将军,和“挟天子以令诸侯”并无二致。于是信长致信义昭,殷切希望他离开越前到美浓来,许诺自己定会讨伐恶贼松永和三好,送他回归室町御所。

1568年七月二十五日,足利义昭来到岐阜城,两日后与信长会面。信长献上钱千贯,以及太刀、铠甲、马匹等物,以表达对义昭的敬意。

霸王进京

其实早在足利义昭来到岐阜城以前,信长就已经打定武力进京的主意了。为了开辟西进通路,他与北部近江的割据势力浅井家结为姻亲,把妹妹市姬嫁给了年轻的浅井当主长政。

近江国本有两个守护,北部是京极氏,南部是出自名门佐佐木家的六角氏。后来浅井家篡夺了京极氏的实权,并曾一度臣服于六角。六角当主义贤还赐字给浅井当主久政的儿子,取名浅井贤政。

浅井家族的政治结构采取“重臣合议制”,矶野、海北等重臣兼麾下有力豪族商量定了的事情,连家主也无法违拗。对于浅井久政的臣服六角政策,重臣们一致表示反对,主张联合北方的朝仓氏以抗六角,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中,久政被迫下台隐居,让位给儿子贤政。

浅井贤政继位以后,立刻与六角义贤决裂,甚至剔除了自己名字中的“贤”字,改名为浅井长政。1560年,长政在野良田合战中重创六角氏,声名雀起,并且维护了家族的独立地位。织田信长正是因此看重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决定和他联起手来,制压畿内,以图天下。

据说市姬是一位绝色美人,而长政不但勇猛善战,也是天下知名的美男子,这段婚姻表面上看来,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然而夫妇二人虽然举案齐眉,浅井氏诸多重臣却对此并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织田家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暴发户,两家联姻,可以给织田脸上贴金,并且帮他打开上京的大门,对浅井家可并无好处。只有长政看出信长并非庸碌之辈,暗中打定了与其携手,共创大业的决心。

1568年九月,也即足利义昭来到岐阜后的第二个月,在利诱六角义贤失败后,织田信长整备大军,西进攻击六角本城观音寺。浅井对六角本就仇恨难消,重臣们于是毫不阻挠地跟随长政出兵,与织田军合流。经过激战,信长攻克观音寺城,随即与妹夫浅井长政并辔进入京都。十月,从朝廷请得旨意,补任足利义昭为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

攻击六角的时候,据说有一则轶闻,一个将来名扬天下的俊美少年出现在了信长面前,那就是六角重臣、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的儿子鹤千代。和最后进攻美浓时一样,信长也撒出众多使者,招降六角麾下大小豪族,使者来到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和他业已隐居的老子定秀惶惶不安。两雄相争,究竟谁会取胜呢?为了家族的延续,是应该继续帮助六角,还是应该及时转向,归顺织田呢?正在徘徊难决的时候,十三岁的鹤千代跳出来说:“请让我作为回使,去见织田上总介。”

就这样,鹤千代来到信长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本家愿为大人进京的前驱,在下特来做示信的人质。”信长对这个孩子的气度大为赞赏,第二年(1569年)就把自己十二岁的女儿嫁了给他——鹤千代就是后来著名的武将,也是“利休七哲”之一的大茶人,蒲生氏乡(忠三郎赋秀)。

包括蒲生在内的众多豪族都投靠到信长麾下,统治南部近江已历四世的六角家因此全面崩溃,义贤与其子义治仓惶逃往伊贺国。其实在信长进京以前,三好氏拥立的将军足利义荣就已经病故了,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为了下一任将军的继承人选明争暗斗,自顾不暇。听说信长已破六角,“三好三人众”放弃京都,向西逃蹿。松永久秀一看大势已去,怂恿三好当主义继主动向信长表示臣服。

权倾一时的“幕府执权”松永久秀都拜服在自己脚下,信长志得意满,认为畿内已不足平也。足利义昭满意之余,当然也对信长感激涕零,十月二十八日,他宴请信长,观看日本传统艺能——能乐,席间希望信长就任幕府管领一职,在遭到婉拒后,干脆开出一张“最大面额的支票”,说:“我封大人为副将军,如何?”

副将军作为正式职衔,是从来也不曾存在过的,但无论是副将军,还是幕府管领,义昭的动机都很明显,要将织田信长完全纳入幕府管理体系,成为自己恢复室町荣光的左右臂膀。信长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他的志向是夺取天下,而不是帮助室町再兴,义昭只是自己的工具,怎可以一跃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上司?因此,他也推辞了副将军的职衔,并很快离开京都,回归岐阜。

遭到拒绝的义昭大为惶恐,他一方面在给信长的书信中称其为“御父织田弹正忠殿”(信长新晋升为弹正忠的官职),一方面以将军的身份,开始大肆任命畿内守护:摄津守护由和田惟政、池田亲正、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河内守护是三好义继和畠山高政;山城守护为细川藤孝;大和守护为松永久秀。这些人中,半数是跟随他流浪四方的旧臣,半数是畿内降伏的大名、豪族。这些任命都没有经过信长同意,当然会引起信长的极度不满。

就这样,织田信长和足利义昭互相利用的蜜月期,短短数月就结束了。

霸王和将军的矛盾

织田信长回归岐阜以后,把下一个攻击目标锁定为尾张西南面的伊势国——伊势国群雄并立,名义上的统治者是国司、北畠氏当主具教。但还没等他发兵,畿内先自乱作一团。1569年一月五日晨,逃出畿内的“三好三人众”联合斋藤龙兴等人,突然领兵杀回,包围了足利义昭的住处、京都六条本国寺。义昭的亲信,以及信长留下监视义昭举动的武士们,包括细川典厩藤贤、织田左近、明智十兵卫光秀、津田左马丞、森弥五八等挺枪奋战,仍因寡不敌众而步步后退。

危急时刻,三好义继、细川藤孝、池田胜正等义昭任命的守护们终于率兵赶到,与敌军在京都桂川河畔展开激战,“三好三人众”不敌败退。

消息六日传到岐阜,信长十日就率十数骑冒雪回到了京都。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度发生,他决定扩建和加固义昭的居所——自己夺取天下的工具,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可怎么好啊!

于是命令村井贞胜和岛田秀顺为监工,召集五畿和尾张、美浓、近江、伊势、三河、若狭、丹后、丹波、播磨共十四国的工匠,齐集京都,在二条街道为义昭兴建新的官邸。这官邸简直是一座城堡,四面有高高的石墙,外挖壕沟,里面到处是箭楼和武士木屋。日本的京都是仿照唐朝长安城的式样建造的,街道纵横,相当繁华,却并没有多少抵抗外部攻击的能力。当时日本只有京都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城”,而其余以城为名的,都不过城堡罢了。经过两个月的建设,信长把二条街道修建成为城中之城堡,故称二条城。

义昭入住二条城后,信长向他献上太刀和骏马,以示恭贺。义昭大喜过望,也下赐金杯和御剑。当然这种其乐融融的君臣礼仪,不过表面上文章而已,其实两人全都一肚密圈,各怀鬼胎。在修建二条城的时候,信长又顺手翻新皇宫,这使他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也立刻变得高大起来。

日本天皇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权柄,仅仅拥有祭祀权,好象全国最大的神官。幕政时代,幕府虽然对朝廷诸多约束,还基本保持这个空架子衣食无忧,等到幕府失去权柄,朝廷也就跟着贫困下来,无数殿上公卿流离失所,就连天皇也一度靠贩卖字画求食。各地大名为了取得更高的官职,或者为自己涂抹“尊王”的大义色彩,也往往向朝廷进献贡品,但根本杯水车薪,无法填满这个没有生计来源的庞大官僚体系的无底洞。信长此番翻新皇宫,“尊王”之意令天皇大为感动,于是在足利义昭的怂恿下,天皇亲自下诏,要册封信长做副将军。

信长再度推辞不受,并在第二年(1570年)向义昭提出了《五条书》和《异见十七条》。这两份文件的内容,是如同父亲教导孩子一般,告诉义昭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潜台词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如敢胡作非为,我定严惩不饶!”如此严格限制幕府将军的权力,令义昭大为恼火。他虽然早知信长野心很大,但前此还抱着万一的希望,要信长不仅名义上承认自己的主公地位,还要实际上赋予自己真正的将军权柄。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义昭彻底失望了,他开始如同被三好氏威胁时代一般,秘密写信给各地有力大名,要他们上京讨伐信长,从水深火热中拯救自己。

可惜信长也早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手,于是一方面大力拉拢义昭的亲信,日益把将军架空,一方面任命羽柴秀吉(即木下藤吉郎)等家臣滞留京都,随时监视义昭的动向。就在这种情况下,先是明智光秀,然后是细川藤孝,都脱离义昭阵营,站到了信长一边。

明智十兵卫光秀,传统说法是美浓守护土岐氏的同族,幼年丧父,被叔父明智光安所收养。因为明智光安的三女嫁与斋藤道三为妾,因此光秀份属织田信长的妻舅。道三与其子义龙相争,明智家因相助道三而导致灭亡,光秀遂被迫逃往越前,出仕于朝仓家。正是在越前,光秀遇见了流亡至此的足利义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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