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治二年(1186),四月八日,乙卯。镰仓鶴岡八幡宮,发生了不一般的故事——
这一日的景象实在非同寻常,乃是平定乱世而威震天下的武家之栋梁、征夷大将军、从二位镰仓宰相、源朝臣赖朝公携夫人御台所北条政子卿前来八幡宮参拜,且传告天下,以示幕府之威仪。一时间,关东之武家、京都之官宦、天下之豪杰,如风集雨聚,轰然前往,汇集于镰仓公麾下谒见。
那一日,只见得神宫之前,人头攒动,冠盖云集,既有身着宽袖华服而举止优雅的的公卿大臣,又有身负大羽弓矢而豪气未脱的关东武士,当真是联袂成云,摩肩接踵。
正当其时,镰仓公参礼完毕,携夫人御台所政子出大鸟居,于大殿高处垂帘后就座,侧近乃是北条时政等御家人众、梶原三郎景茂、千葉平次常秀、八田太郎朝重、工藤左衛門尉祐経、畠山庄司八郎重忠等镰仓武士,威风凛凛,气象森然。众人见了,急忙汇聚于回廊之下,山呼海啸,声音震动了神宫高大的樑柱,又有香烟缭绕,鼓乐齐鸣,其场景蔚为壮观!
从二位朝臣赖朝公,头带立乌帽子,身着月白松鹤纹绸缎朝服,高高在上,手捋胡须,微闭双目,若有所思。俄而,向身边的政子道:
“值此盛事,当有上品歌舞助兴。”
御台所政子今日身着紫色华丽长衣,又施粉黛,虽稍年长而体态丰腴,仍仪态端庄且不失妩媚。她听得赖朝此言,颌首道:
“大君所言极是,妾久闻静夫人是舞蹈之达人,仰慕以久,何不请她前来献艺?”
赖朝公听罢,微笑道:
“正有此意。”
当即传令左右,召静夫人前来献舞。
此言一出,侧近武士无不动容,回廊下众人纷纷低语。而早有传令侍从飞奔而出,前往镰仓的安達新三郎清経宅第下达旨意。
赖朝所说之静夫人,便是九郎判官、伊豫守源义经的爱妾,世人称作“静御前”的女子。当时,判官与其兄赖朝不睦,遭到幕府的通缉,逃亡到陆奥山野去了。这位静御前,便是在随行逃亡的途中,与判官失散,在吉野山被捕的。随后,她便辗转被押解到了关东的镰仓,居住在了安達新三郎清経的宅邸,过着软禁的生活。
那一年,静御前正是十九岁年纪。年轻时的她,曾是居住在京都且名动一方的“白拍子”艺人,美貌动人,才艺出众。后来,静在十七岁之时嫁与九郎判官为妾,便从此不再公开献舞卖艺。自从来到镰仓之后,更是推说自己身体有恙,深居简出,不见外人了。
转眼间,传令的使者已到了静的住处。静听罢大将军的旨意,不由得悲从中来,心中暗想:
“这是过么可悲的事呀!正是由于我的无能,才落到了今日的地步。我身为豫州殿下义经之妾,却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抛头露面,为众人歌舞助兴,这是何等的耻辱呀……”
静刚想称病不去,却又意下踌躇——当时,静御前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腹中正是义经的骨肉!在前月的二十二日庚子,已然获得镰仓公的钧旨,可以在生产之后回到京都居住,如若因自己争一时之意气而惹怒大将军,岂非害了九郎的骨肉?
做此打算,静御前身披布衣素服,稍加整饬,略作粉饰,便随使者来到了八幡宫前,回廊之下,拜见了镰仓公夫妇。骄阳之下,煌煌大众之前,这样的会面,又是如何的无奈呀。
镰仓公闻之,急命其歌舞。可怜静御前,自从吉野山被虏至镰仓,满心只是离别的愁绪,又怎能有歌舞的闲情?即便来到了神宫之前,也只是一味的推辞。
上座之人却是不依,御台所政子频频降下使者,言道:
“久闻夫人才艺过人,歌舞绝美,近日来此,正感应八幡大菩萨之旨意,当歌舞一曲以报神恩……”
赖朝公更是再三降下严旨。眼见无法推辞了,静御前自忖:
“自吾与豫州殿下分别之日至今,从未停止过因思念而流泪,不如趁此机会,歌舞一曲以舒胸臆?”
做此打算,柔弱的静御前收敛起为难的面色,展露了坚定的表情,款款走下座位,来到大回廊之前。
只见阳光下空庭中的静御前,身着水袖长袍,白衣胜雪,青丝如黛,更略施脂粉,淡扫蛾眉,轻点绛唇,一望之下,亭亭玉立,美艳不可方物。四周的公卿武士,尽皆看得呆了,一时间,神宫上下鸦雀无声。
高坐于垂帘后的镰仓公赖朝见之大喜曰:
“众卿谁为鼓乐者?”
话音未落,早有侧近武士二人出场,大步直奔乐座——为其击鼓者,乃是工藤左衛門尉祐経;为其击铜拍手者,乃是在一之谷合战中,身背爱马“三日月”率先冲下绝壁杀入敌阵的镰仓第一勇士,畠山庄司二郎重忠。
当钟鼓声奏响,静也开始了她绝妙的舞蹈。只见她,缓舒玉臂,挥动白雪之长袖,微启朱唇,唱出黄竹之清音,且歌且舞,歌词曰:
“踏过白雪覆盖的吉野山中的小路,我所思慕的是在这路尽头消失的那个人……”(吉野山峰の白雪踏み分けて入りにし人のあとぞ恋しき……)
歌罢此一曲,静御前的心意早已飞往六合之外、八荒之表,在她的眼前,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赖朝与政子,还是周围熙熙攘攘的镰仓武士,无论是雄壮的镰仓鹤冈八幡宫,还是有曲折悠远的回廊,都早已不存在了。她的心意,早已回到了那吉野山中的风雪小路之上,九郎判官的英姿又浮现在她的眼前。静不由得心中感伤,离别相思之泪点点滴落,粘湿了衣袖。而她的舞姿也因心情的激荡而愈发舒展激昂——她早已顾不上此时此境,哪怕身处于当今之当权者与天下之名人之前也全然不在意,只愿将自己最优美的舞姿再展现给心中至爱的那人……
静御前婀娜的舞姿在八幡宫前尽情施展,她优雅的身形、翻飞的白袖,飘扬的长发,雄伟的神宫的衬映下更加壮美动人!全场武士公卿,无不为之倾倒,乐座的钟鼓之声也随之愈加铿锵激越,在这鼓乐声中,在这高潮的情绪中,静御前再展歌喉,吟唱一曲,歌曰:
“纺锤穿起丝线,织出华丽的布匹;如何能再回往昔,重温那美好的回忆?……”(しづやしづしづのをだまき繰り返し昔を今になすよしもがな……)
高歌之后,余音仍绕梁之际,静御前已收敛起舞姿,缓缓的回归旧座。而满座文武,已然是听的如痴如醉,唏嘘感叹。
随着歌舞的停止,鼓乐也停了下来。而身在乐座的二位武士,却久久没有站起身形。曾追随义经南征北战的畠山重忠,紧握双拳,低头不语,若有所思。而为静御前击鼓的工藤左衛門尉,乃是数代武士之家,忠勇豪迈之士,尝披坚执锐奋战沙场陨身不恤,今日也因闻听此曲而感时伤怀,触动心中无常之念,从此之后不再言及弓马干戈之事了……
就在神宫上下一片痴迷感动之际,唯有一人紧锁眉头,心中不快——那便是当今的征夷大将军,镰仓公源赖朝。
赖朝暗思,今日盛会,所到之人各展才华,无不高呼镰仓之天下千秋万代,唯独此女,身为囚人,怎敢在天下名士面前肆无忌惮,唱起奇怪的歌曲,公然表露对叛逆之人义经的思慕之情?……
而就坐在镰仓公旁边的御台所政子,早已被静的歌舞触动了心弦,心潮澎湃难以自已。她注意到赖朝脸色不愉,隐然便要发怒,急忙劝解道:
“听到了静的歌舞,妾心也颇有所感。想当年,夫君您身为流放之人来到伊豆蛮荒之滨,妾有幸与您相遇相知喜结良缘。其后,北条殿畏惧时事紧迫,将妾隐藏于家中。然而,臣妾心中只有夫君您呀!于是便在漆黑的夜里,穿越迷离的雨雾,来到了您的身边。后来,您有为了社稷奔劳,亲自率军前往石桥山的战场,我一个人留在伊豆的山中,不知您的生死安危,夜不能寐,寸断肝肠……那时候的悲伤,正与当今的静御前一般无二。倘若今日之静,忘却了与豫州殿下多年的旧情,不能表露自己的衷肠,又怎能算得上是贞烈的女子?请不要拘泥于她所表露与外的出格行为,倒是应该赏识她深深根植于心底的真挚感情呀!……”
听得御台所此言,镰仓公渐渐平息了怒气,转而降下旨意,赏赐静御前卯花重之御衣与华丽缠头等物。
此旨一出,神宫上下尽皆欢腾,全场文武,赞叹之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