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御前,生于仁安三年(1168)的京都。她的母亲也是一名“白拍子”舞女,叫做磯禅師。就在静出生那年,从一位大纳言平清盛公已然掌握了大权,伊势平氏一族在朝野上下呼风唤雨。在那一年,六条天皇退位,作为平清盛女婿的高仓天皇登基,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不安和无奈的气氛中。
然而这一切的变故都与静无关,她静静的长大,静静的成年,学习着母亲的技艺,也成了一名出色的“白拍子”舞女,十几岁的年纪,已在京城一代颇有名气了。
所谓“白拍子”,传说最早起源于鸟羽天皇时代,创始人是叫做“岛千岁”和“歌前”的两名艺人。最初的表演方式,是穿着白绢便服,戴着立乌帽子,配着白鞘腰刀起舞的,配乐与舞姿颇有些男儿武士的豪迈之气,因此又叫做男儿舞。后来的表演者把立乌帽子和腰刀都去掉了,只是身穿白绢便衣,因此称这种歌舞叫做白拍子了。
少年的静便从事着这样的歌舞,看着京城的武士、公卿、门徒纷纷攘攘的争斗。在她十六岁那年,平氏终于失势,退出了京都,取而代之的是甲斐的源氏木曾义仲。但这位在俱利迦兰谷一战成名击退平氏大军、被朝廷赐号“朝日将军”的名将,并没能风光太久,而是匆匆的被朝廷抛弃,被同族的源赖朝取代,逐出了京城。
这一变故,发生在静十七岁的那年,即寿永三年(1184)正月。对于出生在乱世的京城的静来说,这样“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情景已是屡见不鲜了。于是,那一天,她依然如平常一样,在四条河原临街的舞台上表演着,心中为即将到来的和平日子暗自庆幸。可是,就在那一天,她听到了人们的呼喊声——“快来看呀,是关东的军队……”
京城的百姓们纷纷涌向路边观看着,静也不由得停下舞蹈向大路上望去,只见关东源氏的队伍正列队从四条大道上通过,前导开道的步兵高举代表源氏的白旗,飘扬飞舞的旗幡几乎遮蔽了天日。
“怕是有上万人马吧……”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随后是骑马的武士队伍,各个尽是雄壮之士,身着威武的大铠,斑斓的具足。而领头之人,身材却较为瘦弱,身着黑苇威胴丸,头戴折乌帽子,皮肤略黑,但眉目清秀,英姿勃发。身边之人对静说:
“这便是统帅大军,打败木曾公的总大将,源氏的御曹司,人称九郎判官的源义经殿下……”
“是九郎判官,义经殿下……”静的心中顿生爱慕之情。
而身在行伍之间的义经也望见了站在路边舞台上的静,她的倩影立刻吸引了二十五岁的义经。
“真是个美丽的女子……”义经这样想着。
那时的情况,现在已无人知晓了,但总之是源义经与静邂逅相遇,一见倾心。当时义经已经有正室妻子了,那是上河越太郎秀赖之女,名叫志乃,但他仍然很快迎娶静为妾,居住在了京都的六条堀川之館。当时身为舞伎的静,能得到源氏名将的垂青,真实如在梦里,无比幸福,但她决不会想到,这次的婚姻,其实是一个充满着离别的艰辛旅程……
这一对新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并不长久,也许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一月二十六日,当政的后白河法皇下达了讨伐平氏的旨意,义经、范赖被任命为总大将。新婚燕尔的义经,不得不离开爱妻,毅然投身于无情的战场,把静一人留在了京城。
二月,义经在一之谷展开奇袭,舍生忘死,亲领三十名勇士翻越绝壁突袭敌后,率领畠山重忠、熊谷直実、平山季重、武藏坊弁慶、三浦義連、伊勢義盛等大将,奇迹般的击溃了平家的七千大军,扬名于天下。
随后,义经凯旋回到了京城,与静小别重逢,更有一番亲密。九月,义经官拜检非违使五位尉,从此被称作九郎大夫判官。十月,义经主持了宫中大尝会之前天皇行幸贺茂川的仪式,当真是少年得志,风光无限……
然而,天下仍未太平,平家仍在四国积聚着实力,而总大将源范赖却踌躇不前。义经为了源氏之天下,亲自向朝廷请旨前往领兵作战,再次与静分别了。
次年二月,义经来到摄津国的渡边,再次展现了非凡的才能和勇气,运用了过人的智慧和胆识,烈风逆橹强攻屋岛,一举击溃平氏,再次震惊天下!
此后,义经率军紧追,将平氏赶到濑户内海的坛浦,在那里,上演了源平两家的最后决战!彼时,源平两军在门司和赤间之间的坛之浦海面作最后的生死搏杀,红白两色战旗掩盖了天空,鲜血染红了大海……最后的结局尽人皆知,伊势平氏一族灭亡,八十年来的源平争斗就此落下了帷幕……
以上的战役,《平家物语》等书籍有着很详尽的刻画,源义经智勇双全的形象跃然纸上,然而,却没有哪本书的只言片语提及身在京城空守闺房的静御前。她那期间又是如何的焦虑和担心呀?一想到心爱的夫君正在险山恶水之间提刀执楯,作生死之搏,这样一个弱女子除了暗自落泪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在彻底剿灭平家势力之后,义经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搜捕平家的族人,很快擒获了大纳言平时忠等人,在这期间,义经又把平时忠之女收作侧室。这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六条堀川之館,静御前虽然深知大丈夫三妻四妾之常理,又知道自己身为身份低微的舞女,不能与平大纳言之女相提并论,可年方十八的她,却又难免体味深深的伤感与无奈吧……
后来,源义经又被封为伊豫守,被世人称为豫州殿下,可是,幸福而平静的生活从此一去不返了。随后发生的事是多么可悲呀,在一之谷之战与义经争功、在屋岛之战与义经结怨的镰仓大将梶原景時向赖朝进上谗言,再加上赖朝本身对功高盖主的义经的记恨,终于禁止九郎进入镰仓,一对患难兄弟终于反目了。
九郎当时正押送平氏俘虏前往镰仓,却被命令停步在镰仓外的腰越驿,由别人把俘虏接走。当时,义经的悲愤和委屈的心情可想而知,但君命难违,终于没能进入镰仓,没能再见赖朝一面。于是,这位源氏当世第一御曹司,眼含泪水在腰越驿的满福寺给镰仓的从二位朝臣赖朝写了一封书信,这就是著名的《腰越状》。关于这封信的内容,各种译本的《平家物语》都有介绍,我这里就不便全文加以引述了,但许多日本学者认为,《平》中的那份文章乃是被后人(比如信濃前司行長)加以润色了的。这里就把此文的日文原文贴出,以飨读者:
外题为:
“如解状者、尤不便也、早停止無道狼藉、可令致沙汰也、若又有由緒、可言上子細之状、如件……”
起请文为:
“高野山阿弖川庄事子細承候了
証文顕然之条所見及候也、早存其旨以便宜且可申入事由候也、神社仏寺事実不便候、恐々謹言、
五月二日源義経”
正文为:
“左衛門少尉源義経恐れながら申上候
意趣は、御代官の其の一に選ばれ、勅宣の御使として朝敵を傾け累代弓箭の藝を顕し、會稽の恥辱を雪ぐ、抽賞せらるべき所に、思いの外に虎口の讒言に依って、莫大の勲功を黙止せられ、義経犯すこと無うして咎を蒙り、功有って誤無しと雖も、御勘気を蒙るの間空しく紅涙に沈む。情事の意を案ずるに、良薬は口に苦く、忠言は耳に逆らう、とは先言なり。
ここに因って、讒者の実否を正されず、鎌倉の中へ入れられざるの間、素意を述べること能はず、徒に数日を送る。此時に当たって永く恩顔を拝し奉らずんば、骨肉同胞の義既に空しきに似たり。宿運の極まる所か、将又先世の業因に感ずるか。悲しきかな。此の條、故亡父の尊霊再誕し給はずんば、誰人か愚意の悲歎を申抜き、何れの輩か哀憐を垂れん哉。
事新しき申状、述懐に似たりと雖も、義経身体髪膚を父母に受け、幾の時節を経ずして、故左馬の頭殿御他界の間、実無し子となって母の懐中に抱かれ、大和の国宇多の郡龍門の牧に赴きしより以来、一日片時も安堵の思に住せず、甲斐なき命を存ふ許と雖も、京都の経廻難治の間、諸国を流行せしめ、身を在々所々に隠し、辺土遠国に栖まんが為に、土民百姓等に服仕せらる。
然り而して幸慶忽ちに順熟して、平家の一族追討の為めに、上洛せしむるの手合に、木曽義仲を誅戮するの後、平家を攻め傾けんが為めに、或時は峨々たる大海に、風波の難を凌ぎて、身を海底に沈め、骸を鯨鯢の鰓(えら)に懸けんことを痛まず。加之、甲冑を枕とし、弓箭を業とする本意、併せて亡魂の憤を休め奉り、年来の宿望を遂げんと欲する外に他事無し。剰へ、義経五位の尉に補任せられるの條、当家の面目、希代の重職、何事か是に加へん。然りと雖も、今憂深く歎切なり、佛神の御助にあらざるより外は、争でか愁訴を達せん。ここに因って、諸神諸社の牛王宝印の裏を以て、全く野心を挿まざる旨、日本国中大小の神祇冥道を請じ驚かし奉って、数通の起請文を書き進ずと雖も、猶ほ以て御宥免無し。我国は神国なり、神は非禮を稟けたまふ可からず、馮む所他にあらず、偏に貴殿廣大の御慈悲を仰ぐのみ。
便宜を伺い、高聞に達せしめ、秘計を廻らされて、誤無き旨を優せられ、芳免に預らば、積善の余慶を家門に及ぼし、栄華永く子孫に伝へ、仍(よ)って年来の愁眉を開き、一期の安寧(あんねい)を得ん。
愚詞を書き尽さず、併せて省略せしめ候い畢んぬ。賢察を垂れられんことを欲す。義経恐惶謹言。
元暦二年五月二日左衛門少尉源義経
進上因幡前司殿”
从文中,我们可以体会九郎判官满腔的热血和拳拳报国之心,他描绘了自己为了源氏的天下披荆斩棘以身犯险浴血拚杀的艰苦历程,陈述了自己被误解被中伤的悲愤,又表白了自己一心为公忠心耿耿最后却被疏远被猜忌的痛心……他甚至在文章中提到了自己死去的父亲和母亲!这篇文章通过幕府的文书别当大江广元送到赖朝手中。我们不知道赖朝看到了这位从黄濑川就跟随自己共同奋斗,以至如今草创天下的兄弟倾吐的心声又作何感想,不过事实证明,他冷酷的心并没有被打动,最终也没有接见义经。九郎判官就这样,带着满腔的失落的回到京城去了。
当年(已经改元为文治元年)十一月二日,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源义经,带领长久以来情同手足的近侧武士五百余骑,猛将绪方三郎、武藏坊弁庆等人,和十郎藏人行家一起从法皇处讨得御旨,从京城出发,准备前往九州开创天地。随行之人还有十几位女眷,其中,就有满怀惶恐不安心情的静御前。
而那一天,就在九郎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后白河法皇按照源赖朝的意思发出院宣,宣布“义经行家之辈为恶灵所附,作恶人间,务必加以追讨……”云云。身在乱世之中,即便是一国之尊也如此反复无常,实在是令人悲哀呀……
文治元年十一月六日,义经一行来到了摄津,击败了当地的土豪多田蔵人行綱、太田太郎、豊島冠者等人的势力,准备从大物浦渡海西去,可没想到在渡海时遇到了台风,义经一行的船队被吹得七零八落,随行武士大多数失散了。根据《吾妻镜》中的记载,当时跟随九郎的就只有四个人了——伊豆右衛門尉有綱、堀彌太郎景光、武蔵坊弁慶、静御前。我以为,应该还有一些仆从侍卫之人,但无论怎样,九郎大势已去,曾随他自宇治川强渡以来的生死与共的将士们损失殆尽,征讨九州的计划是无法实现了。当晚,十郎藏人行家决定前往四国重整旗鼓,离开了他们,九郎等人便在天王寺住宿,商量着逃亡之事。
可以想象,那一夜九郎义经是怎样的无奈和焦虑呀!这位曾经在全日本无所畏惧,有着降龙伏虎之能的名将,如今困苦窘迫走投无路,胸中纵有百万雄兵又徒呼奈何!太史公云,“……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源义经自幼孤身一人,父母早亡,身边的至亲之人,便是源赖朝这位兄长了。于是他才会在少年时千里迢迢前往黄濑川阵中与他相会,为他扫除天下草创江山。可悲的是,正应了那句古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次背叛他的,正是他最忠心护卫的兄长赖朝呀!天下虽大,却已无他容身之所了。那一夜,义经甚至想到了自尽……
但是,天亮时,九郎判官还活着,他缓缓的推开附着着浓重霜花的庙门,看着雾气氤氲的山水,脸色虽有些憔悴,身姿依然矫健。不知是基于什么想法,他决心活下去,也许他心中还有自幼历尽磨难而养成的求生意志,也许他血液中还有作为“六孙王”源经基和“八幡太郎”源义家嫡裔子孙的骄傲,也许这世间还有令他不能割舍的心爱的人……无论如何,义经选择了继续逃亡。
第二天,义经携带少量侍从离开了天王寺,决定前往吉野山寻求暂时的庇护。据《平家物语》记载,义经在离开大物浦时遗弃了十几位女眷。但根据《吾妻镜》等史料记载,义经的吉野山之行,静御前是和他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