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信长与久秀的为人处事颇有相似之处,一样藐视权威,一样野心勃勃,也一样是政战两道的高手。据说某次信长指着久秀对德川家康说:“这个男人平生做了三件他人所不敢为的事情,一是消灭主君三好一族,二是弑杀幕府将军,三是焚烧东大寺的大佛殿,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奇男子’!”从语气来看,这话不象讽刺,倒象是由衷的赞扬。
暂时稳定了畿内的局面后,信长全力征讨浅井氏。七月二十日,他带着长子信忠到达横山城,次日在虎御前山布阵,开始攻击浅井氏本城小谷。因为浅井军凭藉城防,固守不战,信长就下令分兵杀向小谷以北,希望截断越前朝仓家的增援来路。二十二日,羽柴秀吉攻击阿闭淡路守贞征的山本山城,在城下纵火,城兵百余人杀出阻止,被秀吉斩杀五十余众,获得信长嘉奖。
此后,织田军一直杀到近江与越前的边境,在余吴、木之本等地放火。浅井长政困窘之下,向越前送去了假情报,声称:“长岛一向一揆纷起,已经截断从浓、尾通往畿内的道路,如朝仓殿下此刻出兵,定可将织田信长彻底消灭。”
受到蒙骗的朝仓军立刻发兵一万五千南下,二十九日在小谷城附近的大岳布阵,与织田军遥相对峙。如果当初姊川合战时,朝仓义景就能派出这样一支大军,或许现在近江的形势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吧,然而时机丧失,不会再来,今日的形势乃至人心,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八月八日,朝仓军大将前波九郎兵卫吉继父子被织田家策反,受他的影响,次日富田弥六郎长繁、户田与次、毛屋猪介等将也向信长投降。此时信长已经完成了在虎御前山的筑城计划,由此北望,北军动静可一目了然。信长派亲信侍卫堀久太郎秀政前往朝仓军中,请求择定日期、地点,一战以定胜负。已经士气低靡的朝仓军当然不敢答应。
对峙到九月十六日,知道敌人已无能为力的信长终于失去了耐心,留羽柴秀吉守卫虎御前山,自己引军撤回岐阜。然后,他就即将面对来自东方的凶猛恶虎——武田信玄。
三方原合战
武田信玄是甲斐守护,精通兵法,更擅以政略挫敌于未战,他与上杉谦信在信浓川中岛地区的连年大战,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信玄被称为“甲斐之虎”、“甲州流兵法”的始祖,但这只老虎无论本领还有实力,都不是当年号称“尾张之虎”的织田信秀之流所可以比拟的。
甲斐武田氏、相模北条氏、骏河今川氏曾结为三国同盟,但自今川义元死后,其子氏真疏于国事,遭到德川家康的攻击,领地日削。暂时停止了和上杉谦信争夺信浓北部的战争的武田信玄遂悍然撕毁盟约,联合德川家康,向今川氏发起进攻。相模的北条氏来援骏河,反遭武田信玄突击到其本城小田原城下。
最终今川氏真逃亡,德川氏统一三河,武田氏吞并骏河,两家还把中间的远江国一分为二。打开经东海道上洛大门的武田信玄雄心徒起,不久后就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集合三万大军,撕毁与德川的盟约,浩浩荡荡杀往京都而来。
信玄两路出兵,东山道方面,别动队五千翻山进入美浓,攻克了岩村城,以牵制织田信长对南线的增援,他自己则统率主力约两万五千人,从东海道方面杀往远江和三河。十一月下旬,武田军包围了德川氏辖下的远江二俣城。
德川家康自知不敌,匆忙向织田家求救,但还没能彻底解决畿内问题的信长此刻却发不出多少援军来。况且他很清楚,武田信玄定是为足利义昭而来,那个志大才疏的傀儡将军很可能在此紧要关头作出不理智的举动。于是他只派佐久间信盛、平手泛秀、水野信元等将率三千人赶往远江。
此时德川家康已将本城由三河的冈崎,移往远江滨松,面对汹涌而来的武田劲旅,他坚持不退,只等织田援军来到后好与敌人决战。然而援军竟然只有这点人马,家康不禁仰天长叹:“是天要亡我吗?”只得加固城防,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老谋深算的武田信玄却不肯顿兵滨松坚城之下,他绕过德川家康,直插三河国。三河是家康的故乡和老巢,三河若被吞并,孤悬在外的远江数城迟早会被武田军轻易吃掉,万般无奈之下,家康只好挥师出城,于后追赶武田大军。
十二月二十二日,在远江三方原,两军终于展开决战。德川军本意紧紧咬住武田军的尾巴,好与三河、尾张诸城呈夹击之势,但当来到三方原的时候,信玄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来,德川军再想逃走已经来不及了。武田军首先派三百名投石兵打乱敌阵,然后天下闻名的甲州骑兵就如巨浪一般汹涌而来,眨眼间即将敌人吞没。
这是德川家康辉煌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败仗,士卒死伤惨重,他自己孤身逃回滨松,还吓得拉了一裤裆稀屎。织田援军也随之崩溃,平手泛秀战死——泛秀是信长的老师平手政秀的第三个儿子。此外,长谷川桥介、佐胁藤八良之、山口飞驒、加藤弥三郎四人本是信长的近侍,因为犯了过错而遭驱逐,他们暂时栖身于德川家中,希望建立战功,挽回名誉后能够复归,也都先后殁于是役。
德川家康逃回滨松城以后,头脑突然清醒起来,立刻打开四门,玩了一招“空城计”。武田军不敢冒进,在信玄的指挥下继续汹涌向西——然而就在第二年的四月,壮志未酬的武田信玄迎来了他最后的日子。因为身染重病,信玄主动提出与德川家康和谈,然后在回归甲斐的途中,病殁于信浓驹场,享年五十三岁。
笼罩在信长和家康头顶的乌云,瞬间一扫而空。长舒一口气的织田信长,下定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畿内诸般问题。然而可怜的足利义昭将军却并没有及时得到武田退兵的消息,他受三方原大胜的鼓舞,决定要和信长正式翻脸了。
室町幕府的灭亡
从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拥足利义昭进京开始,畿内政权就具有奇特的两重性,任何分封领土等重要文件,都会盖上义昭的“御下行”和信长的“御朱印”两方印章。然而实际上,前一方印章是空头的,后一方才具备实际效力。
况且,双方合作的蜜月期维持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因为义昭的轻举妄动,信长开始颁发文件来约束其权力。1570年拟定的《五条书》,主要内容即为——
一,凡将军颁发之重要文件,均需有信长副署才产生效力;二,以前将军颁发之诏令全部无效;三,对属下的恩赏,悉委托信长处理;四,天下政务,信长可不经过将军自行处理;五,天下平定后,一切礼仪规章,皆由将军施行。
信长的意思很清楚,平定乱世不能依靠丧失权柄已久的室町幕府,而必须依靠自己的岐阜政权,类似于“战时独裁政府”,要等四海澄清,他才会把权力交还给义昭将军——当然,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相信他真会乖乖交权的。
同时,信长还扛出空壳的天皇朝廷来制约和分流幕府的影响力,他修缮皇宫,贡献金银,装出一副对朝廷极端恭顺的态度。这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真正有资格统治日本的并不仅仅是幕府将军,还有京都的天皇,幕府只是朝廷的一个执行机构,天下实权并非有史以来就掌控在幕府手中,当然更不会延续万年,一直握在室町将军手里。
在这种情况下,足利义昭本人的处境比当年仰三好氏鼻息的兄长足利义辉好不了多少,他当然无法忍受,而要尝试暗中反抗了。得知武田信玄离开甲斐,挥兵上洛的消息以后,义昭立刻磨刀霍霍,准备公开与信长决裂。
信长的目光一直盯在畿内,从未离开过二条城的傀儡将军,在洞悉了足利义昭的图谋后,他派日乘上人、岛田秀满和村井贞胜三人前往觐见义昭,要求他交出人质,并签署绝不刀兵相向的誓书。没能看清形势的义昭当然不肯乖乖就范。
次年是元龟四年,也是天正元年(1573年),二月,在义昭的唆使下,近江豪族山冈光净院景友、矶贝新右卫门等人纠集领地附近的一向一揆,在今坚田筑砦谋叛。信长急派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丹羽长秀、蜂屋赖隆四将率军征伐,水陆并进,于二十九日将叛乱镇压。几乎就在同时,京都附近出现了一首童谣: “应思父母养育恩,忍看暴雨摧落花”——“花”意为“花之御所”,代指幕府将军,这首童谣正是义昭不满信长专权的真实写照。
三月二十五日,得到武田军请和消息的信长离开岐阜,统率大军再度上洛。当他来到逢坂地方的时候,义昭的直属家臣细川藤孝和荒木信浓守村重前来会和,以向信长证明自己的忠心,信长即赏赐藤孝名品胁差,赏赐村重“乡义弘”的太刀。四月三日,信长进入京都,包围了二条城,足利义昭这才慌了手脚,急忙请朝廷出面调解,在保证绝不再敢悖逆信长旨意,同时双方交换誓书后,织田军暂时退兵。
信长当然知道义昭并非真心降伏,稍有风吹草动,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又会再冒出头来,但他不能不给朝廷一个面子,更不能不给自己涂抹更浓重的 “无可奈何才以下犯上”的油彩。离开京都以后,他行军迟缓,不肯即归岐阜,四月七日来到守山,转头攻击鲶江城的老对手六角义贤之子右卫门督义治。因为据说附近的百济寺(在今滋贺县多贺町附近)暗中支持鲶江城,信长大怒,反正他烧佛寺也不是头一回了,于是在四月十一日放一把大火,将百济寺夷为平地。
留下佐久间信盛、蒲生贤秀、丹羽长秀、柴田胜家四将继续攻击鲶江城,信长继续缓缓地东归。五月二十二日,他进入佐和山城,随即命令在此地建造巨大的战船。这些船长达七十米,宽十多米,有摇橹百具,箭楼无数——七月五日,战船建造完工,但前此谁也不知道信长要拿它来做些什么。
七月三日,以为信长已经回归岐阜,短时间内无法再上京都的足利义昭,果然又耐不住性子了。他命令伊势贞兴、三渊藤英守备二条城,还扛出朝廷公卿中纳言日野辉资、参议高仓永相等人坐镇,自己则潜往槙岛城,凭坚固守。消息很快报到佐和山,于是信长就在大战船完工的翌日,乘风破浪横渡琵琶湖,于七月九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二条城。义昭本来摆两尊公卿“菩萨”在二条,是想使信长投鼠忌器,不敢玩硬的,没想到织田大军一到,这两位公卿先自慌了,主动开城出降。
大军制压二条,立刻转往槙岛城。横在城前是汹涌的宇治川水,信长命令渡河作战,诸将却都逡巡不敢冒进。信长大怒,一马当先冲下水去,于是大军得渡,神速地攻克槙岛城,捉住了足利义昭。
参加此役的有许多年轻人,后来都成为织田政权下赫赫有名的战将,包括:稻叶一铁子稻叶贞通、氏家卜全子氏家直通、不破光治子不破直光、丸毛长照子丸毛兼利、细川藤孝子细川忠兴、蒲生贤秀子蒲生氏乡、山冈景隆子山冈景宗,以及京极高次等等。
战后,信长把足利义昭年仅两岁的儿子捉来当了人质,而把义昭流放到河内国若江城,派羽柴秀吉严密看护。就这样,室町幕府灭亡了,信长真正迎来了自己的崭新时代!
残敌殄灭
织田信长此次攻入京都二条城,来势凶猛,并且为了威逼二条开城投降,放火焚烧了附近部分民居,引起京都百姓的恐慌。在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的请求下,他攻克槙岛后就立刻回归京都,处理政事。同时,他派诸将逐一扫平畿内响应足利义昭的各势力:比睿山麓一乘寺的渡边宫内少辅、矶贝新右卫门,近江高岛郡的木户、田中两砦,以及淀城的岩城友通、番头大炊助、诹访飞驒守三将。八月四日,信长回归岐阜。
但是他回到老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得到了江北豪族阿闭淡路守贞征密约投诚的消息。如此大好良机怎可错过?信长立刻于八月八日离开岐阜,会合畿内诸将,准备一举消灭浅井、朝仓这两头卧榻旁狂吠不休的猛犬。
织田军首先攻克月濑城,然后一边监视小谷城的动向,一边绕路行至大岳以北的山田山,意图截断浅井与朝仓两军的联系。匆匆从越前赶来增援的朝仓义景近两万人马因此无法靠近小谷城,只得在边境线上的余吴、木之本、田部山等地布阵。八月十二日夜晚,风雨大作,信长命长男织田信忠留守在虎御前山的本阵,自己则亲自统率马迴众,冒着暴雨仰攻大岳。
经过激战,大岳大筑城、丁野山丁野城先后降伏,至此朝仓方与小谷城彻底失去联系。朝仓军士气低落,被迫向越前方向退却。十三日夜,信长要先锋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泷川一益、蜂屋赖隆、丹羽长秀、羽柴秀吉、稻叶一铁等将火速追击残敌,勿使一人逃脱,然而诸将却行动迟缓,几乎贻误战机。信长大怒,喝骂道:“如此懈怠,定有隐情。你们莫非心怀二意吗?!”
柴田、泷川等将在信长的喝骂下,低头不敢申辩,佐久间信盛却眼含泪光说道:“您可以责怪我们无用,怎能怀疑我们的忠诚呢?”信长更为暴怒,斥责道:“你这家伙仗着资格老,竟敢自高自大地顶撞于我!”据说他从此就开始极端厌恶这个世代老臣。
信长亲自领兵追赶朝仓军,根据情报分析,朝仓兵马分为两路,一路从中野河内口,另一路从刀根山口,凌乱地向越前国退却。经过诸将会商,一致认定:“敌军主力,应该依赖敦贺方面的支城向国内退却,因此必走刀根山一线,通往疋田。”
这一判估是正确的。信长挥师猛追,果然在刀根山山顶附近追上了朝仓败兵,随后展开了激烈而血腥的战斗,杀死朝仓军三千余人,包括著名武将朝仓治部少辅、朝仓扫部助、河合安艺守吉统、青木隼人佐、山崎肥前守,等等,以及从美浓稻叶山城逃出来后就辗转各地与信长对抗的斋藤龙兴——这就是著名的刀弥坂合战,朝仓主力经此一战几乎丧失殆尽。
十七日,织田军越过木目峠进入越前,次日即攻克朝仓本城一乘谷,并纵火将其焚毁。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这座繁华了近百年的北陆名城就此烟消云散 ——也代表着朝仓地方政权的覆灭。朝仓义景是十五日逃回一乘谷的,眼见大势已去,当即便欲自杀,结果被近臣劝止,遂弃城逃往大野郡山田庄的六坊贤松寺(在今大野市内)。信长命柴田胜家、稻叶一铁、氏家直通、安藤守就等将前往追击,严令必须取下义景的首级。
朝仓一族已经死伤殆尽,唯一还掌有军队的是式部大辅朝仓景镜。义景请求景镜前来增援,景镜却于二十日晨率二百余骑把贤松寺团团包围,并向寺中发射铁砲。义景知道再无生理,于是长叹一声,在寺中切腹,享年四十一岁。他留下的辞世句是:“七颠八倒,四十年中,无他无自,四大本空。”
八月二十四日,朝仓景镜等越前残余诸将来到府中龙门寺向织田信长表示降伏,并献上故主朝仓义景的首级。织田军还搜出了义景的生母和嫡子,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将其斩杀示众。在任命去年主动归降的前波播磨守吉继为越前守护代后,织田信长率得胜之师回归江北虎御前山。
此时小谷城的浅井氏已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鳖。监视小谷的工作一直以来都交给羽柴秀吉负责,八月二十六日,信长回到虎御前山,命令秀吉展开最后攻击。山城小谷,层层相连,中心部分从山顶往下分别为山王丸、小丸、京极丸、中丸和本丸,当时浅井长政居于本丸,而其父久政则居于小丸。次日夜间,羽柴秀吉首先包围小丸附近的京极丸,切断了浅井父子的联系。
一方面为了确保跟随在长政身边的信长之妹市姬,以及市姬为长政生下的三个女儿(信长的亲甥女)的安全,一方面信长还对长政抱有幻想——“都是久政那个老头不好,逼迫妹夫与我对战”,信长大概是这样想着的吧——于是在切断父子二人的联系后,信长就派使者前往劝说长政投降。长政问使者:“我父如何?” 使者编谎话说:“已降。”长政大笑:“我最清楚父亲的脾性,他或者仍然在生,或者已经殉难,是断不肯投降的。”于是把妻子市姬和三个女儿送到羽柴军中,以示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偷生。
羽柴秀吉很快就攻克了京极丸和小丸,浅井久政由家臣鹤松大夫担任介错,切腹而死。翌日,信长亲自指挥猛攻小谷城本丸,浅井长政在经过了英勇的抵抗后,与麾下名将赤尾美作守清纲一起自杀。
小谷城陷落,浅井父子的首级被送往京都示众,长政年仅十岁的嫡子(长政与前妻所生,不是市姬的儿子)也在美浓关原地方遭受磔刑。江北长年的纷争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因为羽柴秀吉在此役中功劳最大,信长就把浅井旧领封赠给他,本城定在长滨。
九月四日,信长凯旋回到佐和山,派柴田胜家攻击外援断绝的鲶江城,六角义治降伏,江南也彻底平定了。
魔王诞生
解决完近江的问题以后,下一个目标还是令人头疼的伊势长岛。织田信长马不停蹄,当年九月二十四日,再度出兵北伊势。这次战争延续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几乎攻灭了包括片冈、田边、中岛等在内的所有协助一向一揆的周边豪族势力。最后信长留下泷川一益镇守新修筑的矢田城(今桑名市矢田町),监视暴动群众的动向,自己回归岐阜。
然而因为一时失误,织田军后退时进入草木繁茂、道路曲折的多艺山中,一向一揆于后追击,枪弹和箭矢如同雨点一般落到织田军的头上,著名的弓箭手林新二郎(林秀贞之子)也在断后时被打死。黄昏时候,天降暴雨,敌方铁砲无法发射,织田军才得以狼狈地逃出战场,但冒雨连夜行军,冻死冻伤的士卒也有不少。
本年十一月,若江城的三好氏终于灭亡了。前此足利义昭悍然掀起反旗,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也遥相呼应。三好家老多罗尾左近、池田丹后守、野间佐吉三人劝谏无效,暗与信长沟通,打开本城若江大门,放织田大将佐久间信盛入城。三好义继愤懑恐惧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字切腹而死。
三好氏败亡,松永久秀再度请降,并且出人意料地再次得到信长的宽大处理。就这样,迎来了血雨腥风的天正二年(1574年)。
天正二年正月,按照惯例,织田氏配下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按例外样众纷纷起身告退,只留下直属家臣陪伴在信长左右。信长拍拍手,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被端了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的。
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最近又对茶道和南蛮文化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搜罗了大量茶器和南蛮物品,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然而,有一套食器却使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是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三具浅浅的酒盏。
这酒盏虽然遍涂金漆,但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人骷髅的将领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分明是人的头盖骨!信长“哈哈”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他随即解释说,这三具头盖骨,属于三个他最为痛恨的敌人——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诸将闻言都倒吸一口冷气,肠翻胃涌,全都不敢上前饮酒。但脾气一向粗暴,并且惯于酒后撒疯的信长却谁都不肯放过,定要诸将都满饮一杯才准离开。其中尤其是明智光秀,信长偏把朝仓义景的头盖骨金盏递了给他,面对故主的残骸,光秀百感交集,几乎流下泪来。
这般残忍暴行,可谓亘古未闻。有人说,信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疯了,革命者从此消失,暴君就在这头盖骨金盏前诞生。然而这样看待一位乱世枭雄,未免太过简单化了。不错,信长的血管中,确实流着暴虐的血,但生于战国乱世的武将,又有几个真正温和诚挚,不具备暴君的素质呢?重要的是,爱与恨都是双刃剑,过于仁慈会很快送掉自己的性命,过于残暴则会把所有朋友都变成敌人,所以每个人都用完全相反的外衣包裹着自己的本性,竭力压抑着忌刻、残忍的内在不被发现。相对来说,过去的信长不过相对稍微自由一点,放纵一点,对世俗的评价稍微看轻一点而已。但是,终于两方面的压力,使得他大胆剥开了自己的伪装,将一名战国武将真正可怕的本心展示在历史面前。
一方面,已灭朝仓、浅井,近畿的最大敌手灰飞烟灭,信长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了。另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他感叹情感的无用,甚至仅仅伪装的情感,也会给自己造成致命的伤口。依赖政秀,政秀弃他而去;饶恕信行,信行二度谋叛;信任长政,长政在背后举起大刀……真的有什么人是值得信托的吗?真的有什么人是能够回应我的爱而愿意爱我的吗?信长一定在这样苦恼地思索着吧。此刻在他身边,似乎就只有胜家、长秀、秀吉这些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可以信任了,但信长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只是将自己飞黄腾达的命运系于家主剑柄之上而已,实际上主从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伪装的爱和崇敬,有时候会自我催眠,从而蒙蔽双方的眼睛,但只要形势一有所改变,真相就会大白。
因此,或许从此刻起,织田信长终于剥下了他人所不敢剥下的伪装,赤裸裸表现出一名乱世武将所应该具备的残忍、忌刻和暴虐。从“真实”这点上来看,信长无疑比其他武将要可爱得多。或许,他确实是疯了,不过不是在举起头盖骨金盏的那一刻,而是在他初阵的那一刻。况且,战国乱世中,每一名武士都是疯子,岂独信长为然?
六、激战长筱
元龟四年的武田信玄去世、足利幕府垮台,以及浅井、朝仓的覆灭,对于织田信长来说,对于全日本来说,都是一个标示着重大转折的年份。七月,信长放逐足利义昭,返回京都后,任命原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为“天下所司代”。虽然村井的职权范围并未扩大,仍然只负责京都一地的治安,但这一由信长亲自赐予的前所未闻的官职名,无异于向天下公告:以后的全日本(天下),不再由室町幕府统治,而要由他织田信长来统治。
七月二十八日,朝廷商议改元,并征求信长的意见。信长在众多候选名称中择定了“天正”一词。天正出典于《老子》所说:“清净为天下正。”隐含着渴盼天下平稳、秩序安定的美好愿望。
兰奢待
虽然畿内暂时稳定下来,然而织田信长依旧处于强敌环伺中。就在贺正盛典过后不久,越前国各豪族纷纷反叛,围攻并杀死了守护代前波吉继。整个越前国几乎都被国人一揆所控制。于是信长派羽柴秀吉、丹羽长秀、不破光治、丸毛长照等将前往若狭敦贺,筑城守备。
正月二十七日,武田军再度来攻,侵入岩村城,包围了美浓明智城。武田信玄在去岁病殁后,遗命传位于其孙、年幼的信盛,而让信盛之父四郎胜赖监国。这是因为胜赖本过继给信浓诹访氏,后因继承人位置空缺才复归本宗,信玄怕他人望不足以服众,所以跳过他立信盛为嗣。
为了提升自己的威望,武田胜赖再度发兵东进。二月五日,信长率领长男信忠,集合浓、尾两国人马前往解明智城之围。织田信忠自从元服以后,信长几次大战都将他带在身边,自己亲往冲杀,往往让信忠留守本阵,这样做,也是为了提升信忠的威望,使他将来可以顺利继承自己的宝座。
信玄虽死,武田军实力未损,织田军与其展开对战,不仅未能取胜,明智城还因为饭羽间右卫门的叛变而陷落。于是信长加固附近的高野城,命河尻秀隆守备,又修筑小里城,命池田恒兴守备,防止武田军深入,然后收兵返回岐阜。
三月份,信长入京,割取了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的“兰奢待”。正仓院为东大寺附属的宝藏库,主要收藏圣武天皇生前所收集的各种宝物,其中的兰奢待,是日本最大的沉香,长一米五、六,最宽处直径近四十公分,八世纪时由光明太后进献给东大寺,当时重达十三公斤。历代天皇或幕府将军偶有割取兰奢待自用或赏赐臣下的,既非天皇也不肯当将军的信长也下手去割,很明显是为了昭示自己权力之伟大。
二十八日辰时(早晨七到九时),兰奢待被运离正仓院,搬入多闻山城,随即在众将静默观礼下,织田信长按惯例割取了一寸八分见方的香块。
五月,在攻取了六角义贤最后据点石部城以后,信长又得意洋洋地参加了贺茂神社为祭神而举办的赛马会。他让自己的马廻众都全副武装,骑着装配全套高级鞍具的骏马,轻易赢得了比赛,以向围观百姓展示自己武力之盛。
在搞完这些稳定人心,显示权威的表面文章以后,就迎来了最适宜作战的秋季。七月十三日,织田信长第三次亲统大军,发动了对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的最后决战。
长岛血泪
伊势长岛是木曾三川(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交汇处河口的河洲,是以愿证寺为核心的一向宗重要据点。此际,对于本愿寺号召天下一向宗徒对抗织田氏暴虐统治的檄文,信长也针锋相对地颁发诏命,称:“僧人本应潜心修行,追求学问,而如今本愿寺却耽于红尘繁华,骄奢淫逸,更进一步介入世俗纷争,违犯国法,据地筑城反抗领主。这般恶行,我当以合法领主之身份严惩之!”
织田军又是兵分三路:东面由织田勘九郎信忠为主将,统率织田信包、津田秀成、森长可、池田恒兴等将出市江口;西路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蜂屋赖隆等从松之木渡河出香取口;中路由信长亲自统帅,配下羽柴秀长、丹羽长秀、安藤守就、不破光治、佐佐成政、前田利家、河尻秀隆等将领,指向早尾口。
一揆势力在小木江村严密防御,正当信长中军,他们搜集附近船只,渡河向堤防上的织田军展开猛攻,被羽柴秀长、丹羽长秀等将击退,损失惨重。
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志摩海贼出身的九鬼右马允嘉隆,以及泷川一益、伊藤三丞实信、水野监物信元等将驾驶着大批安宅船赶来增援,随即北畠信雄、岛田秀满和林秀贞的水军也浩浩荡荡杀至。陆上织田军趁势发起进攻,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团团包围起来。此时一揆方所余,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砦而已。
织田信长父子将本阵前移到殿名(在今三重县多度町),指挥诸将猛攻上述五砦。八月二日,织田军用大铁砲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势力提出投降请求,却被信长一口回绝了。“奸恶之徒必须杀尽,以偿还他们多年来叛乱破坏的罪过!”他这样喝骂道。当夜,大鸟居中的一揆趁着风雨,携家带口蜂拥逃出,织田军在后猛追,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否战斗人员,开始了残酷的大屠杀。暴动群众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一千余人!
十二日,织田军又攻克筱桥砦。但因为前后猛攻月余,自己也损失惨重,信长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敌人拖垮和饿死。包围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一揆弹尽粮绝,过半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饿死,遂再度提出投降的请求。
有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信长这次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九月二十八日,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突然遭受到敌军铁砲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如稻草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对于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百姓们愤怒如狂,有六七百人虽然身不披甲,手无寸铁,仍然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织田军中,用拳头和牙齿攻击敌人。面对这些走投无路,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百姓,织田军卒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溃逃。
织田信长终于尝到了背弃信约,残酷镇压百姓的恶果,他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以及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都在此役中被暴怒的长岛百姓杀死!
仇恨的怒火相互引燃,越烧越旺。得知这些噩耗的信长更为怒发如狂,手段也更加残忍。攻破长岛砦后,他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这就是封建统治者必然会对反抗百姓施加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长筱城外的较量
血洗长岛的前一年(1573年),织田信长向辖下各地颁发了盖有他朱印状的文件,要各地整备道路,一方面解决交通问题,便于军团在广大领域内快速移动,另方面也粉饰太平,并且便利商业流通。这些主要干道,于三年后,也即长岛之战后的第二年(1575年)完工了。当年二月底,信长踏着整齐的道路入京,会见了骏河被武田攻陷后逃来此处的今川氏真。今川氏真是今川义元的儿子,和信长本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寄人篱下的氏真怎敢露出丝毫愤懑之色?而信长为了对抗武田胜赖,也需要拉拢这骏河的旧领主来做号召。两人相谈甚欢,氏真献上千鸟和宗祗两具名香炉,信长假惺惺地收一座,还一座。两人还共约在相国寺内蹴鞠为戏。
四月份,信长召集畿内各路兵马,攻击“三好三人众”的据点高屋城。据说织田大军总数达到十万,见者无不胆战心惊。初战不利后,三好康长(笑岩)急派松井友闲觐见信长,提出降伏的请求。对于这些屡次和自己作对的封建割据势力,信长却要仁慈得多了,欣然接受。
于是河内一国彻底平定,信长命令将国中大小城砦全部堕毁,以防有宵小之徒再据而起事。其实此番用兵,真正的目的不是消灭三好党,而是为了震慑石山本愿寺。信长即将用兵于东,对于顽抗不降的本愿寺,他准备留到下一步再来收拾。此时本愿寺已被重重包围,投降或者灭亡都只是迟早的事情。
信长首先要对付的强敌,是东方的武田胜赖。据说武田信玄临终时嘱咐胜赖,要将自己的死讯密而不发,同时三年内不要对外侵攻,以免穷兵黩武,为人所趁。但是年轻气盛的胜赖把父亲遗言当作耳旁风,掌权后不但屡屡兴兵,还或出岩村口,或攻远江国,一会儿织田,一会儿德川,打得个不亦乐乎。
去年六月,武田军包围了德川家康麾下小笠原氏镇守的高天神城,信长急派长子信忠领兵增援,第三天就赶到了三河吉田城。就在此时,传来了坚城高天神陷落的消息,原来是城将小笠原与八郎内通武田军,打开了城门。织田信忠被迫退回岐阜。
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德川家康还是千恩万谢,并且按规矩要支付请援的谢礼。信长对这个小兄弟倒也关照,不但不要家康一钱一米,反而道歉说:“我因为忙,没办法亲自赶来增援,就用黄金来表达歉意吧。”派人送给家康两皮袋黄金,据说沉重得连两名大汉都扛不动其中任何一袋。
他是真的爱护家康呢,还是资助黄金,为的让家康帮自己挡住东线,甚至于故意展示自己的富裕,留下潜台词“好好跟我干,千万别起二心,你玩儿不起”,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1575年五月,武田胜赖亲自统率大军,出美浓岩村口,南下攻击三河国的坚城长筱(今爱知县凤来町长筱)——著名的长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三河长筱附近,原本由“山家三方众”控制着——即长筱、田峰的菅沼氏,以及作手的奥平氏。桶狭间合战以后,“山家三方众”即从属于新崛起的德川氏,1571年,准备整军上洛的武田信玄策反了这三个家族。信玄死后,德川家康再度策反作手的奥平贞能,并且发兵攻克了长筱城。武田胜赖为长筱菅沼氏复仇,出兵讨伐作手,并将奥平氏从前送来的人质仙千代(贞能的次子)斩首示众。为了安慰和酬谢奥平贞能,德川家康遂封贞能长子贞昌为长筱城主——当年贞昌才十九岁。
两年以后,也即天正三年(1575年),武田胜赖在父亲信玄去世三周年的法事上告知诸将,他准备发兵攻击三河,完成信玄上洛的遗愿。四月十二日,大军从甲斐踯躅崎馆出发,二十一日进入三河国,并很快攻取了长筱、吉田两要塞的周边诸城。
武田大军包括甲、信两国的主力,以及西上野小幡众,骏、远、三的作手、田峰、武节诸城部队,总兵力达到一万五千,而长筱城中,不过区区五百守军而已。奥平贞昌匆忙向德川家康求救,家康转而向织田信长求援。
当时以德川家康本人的力量,是无法抵抗精良勇猛的武田大军的,因此迟迟不敢出兵救援长筱,一直等得到信长来救的确信,才于五月六日离开本城冈崎。他派长子德川信康率七千兵马于宝藏寺布阵,防守通往冈崎的干道——防备胜赖向他父亲学习,再绕过坚城,主力直线西进——自己则率五千军进入吉田城。
然而武田胜赖与其父的战略运用全然不同,其目的正是围点打援,吸引德川主力前来与自己决战。在得到家康已入吉田的消息后,他留下部分兵马继续困住长筱,自己统率主力前进包围了吉田城。
依靠酒井忠次、水野忠重等大将的奋战,德川军初战小胜,杀死武田军数百人,但随即因为胜赖的马标在阵前出现,而吓得退入城中固守。
五月十日,武田胜赖决定暂时放弃对吉田城的包围,全军引还,对长筱城发起猛攻——或许因为区区一座仅五百守军的城砦,竟然防守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难以攻陷,使他觉得面上无光吧。十二日清晨,激战开始,武田步兵手持竹子编成的盾牌,冒着城上急雨般的箭矢和枪弹,一步步艰难挺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奥平贞昌利用坚固城防和险要地势顽强抵抗,直守到十三日午后才露出败相,最外层的瓢丸被敌攻克。
十三日,就在这一天,织田信长、信忠父子指挥三万大军离开岐阜,当晚在热田神社的八剑宫进行战胜祈祷。看到八剑宫残旧破败,信长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命令冈部又右卫门担任监工,尽快将其修缮一新。
次日,织田信长进入德川本城冈崎,和家康取得了联系。而在长筱方面,武田军攻入三之丸,并尝试派金掘众挖地道侵入本丸,却被奥平贞昌识破了。此时长筱城中只剩下了四日兵粮,于是贞昌再度派人潜出重围,向德川家康求救,低级武士鸟居强右卫门胜商自告奋勇地请得了这一重任。
十四日深夜,强又卫门从排水沟爬出长筱城,随即顺着因梅雨季节而水位暴涨的泷川,向下游漂了四公里远,才在雁峰山上燃起狼烟,通知长筱城中,自己已安全潜出。十五日,在冈崎城中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织田信长决定放弃适于大军决战的广阔平原有海原,选择狭长的设乐原作为进军方向。而鸟居强又卫门也恰在此时赶到阵中。
在禀报了长筱城的危急局势以后,强又卫门不肯留下,匆匆返回,并在尝试潜入城中时终于被武田军捉获。此时武田胜赖已对这座小小的长筱城感到极度愤恨和烦躁,他威吓强又卫门说:“通知城中救援不会赶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奔跑了一夜,又饿又累,浑身是伤的强又卫门勉强答应了。
然而,当强又卫门被捆绑在木架上,立在泷川对岸,遭监视的武田军催促、喝骂时,他却扯开喉咙大喊:“我已经在冈崎见到了主公和织田公,织田公带来了数万大军,很快就会消灭敌人,将我们解救出去。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再坚持一下!”立刻,他就被乱矛攒刺而死。
就这样,长筱城兵的战意因援军即将赶到而变得更为高涨,抵抗也更为勇猛。万般无奈的武田胜赖只得放弃围城,主力转向西面,迎战正在设乐原布阵的织田和德川联军。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长筱合战
传统认为的长筱合战经过是这样的——
织田以三万大军前来救援三河,武田军中诸名将,比如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信春)等均认为本军作战已久,士卒疲惫,以避战退却为最稳妥的方案,然而武田胜赖的亲信长坂钓闲斋、迹部大炊助却主张与敌决战。
胜赖本人认为,武田军的战斗力天下闻名,织田军不敢速进以解长筱之围,又不敢选择开阔地作出主力决战的架势,而在易守难攻的设乐原布阵,明显是心怀惧意,以勇击怯,没有不胜之理。因此他否决了马场等人的建议,在长筱以西的鸢之巢山等砦留下部分兵马,主力西进,杀向设乐原。
设乐原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藉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信长在离开岐阜的时候,据说命令每名士兵都要准备好一根直径10厘米的木材,即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防马栅,以防备勇猛的武田骑兵的正面冲锋。
为引诱武田军出击,信长还考虑让重臣佐久间信盛前往诈降,而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则提出,派小股部队绕路奇袭鸢之巢山,定可解长筱之围。信长呵斥说:“我要一战消灭武田军主力,小小的长筱,丢不丢都无关大局!”酒井忠次嚅嚅而退,心中愤恨不平。
然而当天半夜,信长突然召见酒井忠次,命令他率领两千三河精兵,并拨给自己的五百铁砲兵,趁夜色秘密南渡丰川,东进奇袭鸢之巢山。忠次喜出望外,踊跃而去。
战斗在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展开,武田军利用骑兵优势,对织田和德川的设乐原阵地展开了汹涌的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首先是左翼先锋、打着黑底白桔梗旗的山县昌景队攻击德川军,然后是中央先锋内藤昌丰队攻击织田军泷川一益部,右翼先锋马场信房队攻击织田军佐久间信盛部。
上述三支驻守在防马栅附近的联军长矛部队,一遭到武田军攻击,立刻收缩回防马栅后面。而几乎同时,栅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硝烟起处,枪弹乱飞,武田骑兵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纷纷中弹,撞倒在马下。顷刻间,山县昌景麾下数百名勇士魂归极乐。
原来,织田信长预先将三千支铁砲布置在防马栅后,并且将铁砲兵分为三个梯队,一队填药,一队瞄准,一队发射,使得原本因为填充时间过长,而在两轮发射间可以留给敌人很大冲锋空隙的老式火绳铳威力大为增强。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射”。
武田军先锋在织田军的三段射前伤亡惨重,胜赖被迫将其召回,换由第二阵继续冲锋。同时,他还命令山县队残部从连子川下游迂回到德川军侧面,杀入突出在防马栅外的德川先锋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与其弟治右卫门忠佐阵中。大久保后面就是德川铁砲队三百人,为了保护铁砲队的安全,他们英勇奋战,与敌前后进退拉锯达九次之多。
武田军第二阵由胜赖的叔父逍遥轩信廉,以及小山田信茂等将统率,在连射的铁砲面前,同样铩羽而归。然后是第三阵,主力为上野国有“赤武者”之名的小幡队,大将小幡上总介信贞身先士卒,却落得个中弹丧命的下场。德川军石川数正、内藤家长、内藤信成、榊原康政、内藤正成、本多忠胜等将率两千步兵趁势从防马栅内冲出,追杀残敌。家康下令:“无须费力割取敌将首级,重要是杀得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