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不屈者的宣言

战败的三成，为躲避东军的追捕扮成农民逃入伊吹山中。饥饿难耐的他摘取山中稻田里的稻穗，用石头磨去谷壳生吃糙米，为此吃坏了肚子严重腹泻。三成领地内原本与他关系密切的古桥村三珠院，因住持害怕惹祸而将三成拒之门外。

帮助三成隐匿的是古桥村农民与次郎太夫。通常认为与次郎太夫冒着生命危险这么做，是因为饥荒时三成曾施舍给古桥村一百石米，救了全村人的性命。据说得知三成败阵后，在村中召开了紧急的集会，秘密决定由与次郎太夫去援助三成。

对于与次郎太夫隐匿三成的方法有各种不同的见解，有的说将三成藏在附近的洞窟中，有的说是藏在他家的阁楼上，还有的说是将三成放入装米用的草袋中，与同样装了米的草袋一样被吊在天井里。

家康命令近江出身、与三成相识的田中吉政追捕三成。其实三成对田中吉政有恩。吉政原来是丰臣秀次的家老,秀次死后成为四处流浪的武士。是三成向秀吉推荐同乡吉政，使他成为丰臣家的直系大名。

吉政于是发布公告：“能活抓三成的将被永久免除地租，如果不能活捉，能将其尸体带来的当场给予一百枚金子的奖赏。如果有帮助三成或匿而不交的，本人与其一族包括整个村子的人都将受到严厉的处罚。”

得知此事的三成认为自己继续留下来会连累村子里的人，便向与次郎太夫辞行，并对他表示感谢。就在此时，追捕三成的士兵已逼近村子。与次郎太夫准备去阻挡追捕者，好让三成能来得及逃跑，但是三成劝阻了他。告发三成的不是与次郎太夫所在的古桥村人，据说是从他村来古桥村做与次郎太夫继子的家伙。至今古桥村仍然流传着许多与三成有关的传说。

捕获了三成的田中吉政，谨慎认真地对待与三成的会面，说道：“因为有治部少辅大人在，这次争夺天下的战斗才打得如此精彩。”三成点头傲慢地答道： “田兵，你听着。这次是我打算回报已故太阁殿下的大恩,才成了这个样子。我的运气不好，但我一点也不懊悔。”吉政人称田中兵部大辅，三成被捕后却称呼他田兵，吉政为三成的胆略折服，吐了吐舌头。三成将从前由秀吉处拜领的胁差赠给了吉政，那是被称为切刃贞宗的名刀。这一天是庆长5年（1600年）9月21 日。

家康将在古桥村被捕获的三成寄放在本多正纯处。正纯在自己的房中给三成提供饭食，语带讽刺的说道：“秀赖公年纪尚幼，你不为其考虑太平之道，反而毫无理由地挑起战争，一战之下身败名裂，真是愚蠢之极。”三成微笑着说道：“不讨伐德川家，丰臣家就必定要灭亡。三成我以宇喜多、毛利为首，勉强邀请了志同道合之人，这次失败只是一个人的责任。因为他心怀二心临阵背叛而输掉了本该获胜的战斗，实在可惜！”正纯追问道：“伶牙利齿。我再问你，智将应该能通晓人情、审时度势。勉强邀请不同心的人，被其轻易地举兵背叛，战败后又不敢自裁谢罪，还要忍受这被绑之苦，又是为何？”三成笑道：“被人背叛已经是事实，现在再怎么说也没有意义。我忍辱偷生只是在等待机会。被擒后也不自杀，是想知道战后那些人都怎么样了，很好地看清善恶，然后在九泉之下对太阁殿下诉说。和你谈大将之道你是不能理解的吧。”正纯闻言满面羞愧，此后正纯无论说什么，三成再也没开口。

被带到大津城的三成，开始不被容许与家康见面。家康命人在大津城城门前放上一张榻榻米，将三成绑在那儿曝晒。那也是登城的东军诸将最容易看到的地方。当时福岛正则、浅野长政、细川忠兴、黑田长政、藤堂高虎、小早川秀秋都曾从三成面前经过，他们每个人对待三成的态度都不同，或斥责或尊敬或愧疚，反应出他们各自不同的心态和性格。

最先登城的是福岛正则，正则发现三成后痛骂道：“你挑起这无益的战斗，就是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是作为‘五奉行'施展惯了权势吧？”三成并未因战败而卑屈，毅然说道：“胜败天定，只是很遗憾没有活捉你这个家伙。”

其次登城的，是偶然同行的浅野长政和细川忠兴。长政嘲笑三成，说道：“搞成这副惨样，你为什么不早点死？”三成答道：“甲斐守，说什么蠢话！就算是双手被斩，只要还有一口气，我还是要杀死家康的。” 周围的随从人员一齐嘲笑三成。只有细川忠兴始终没有看三成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以家康正在等着接见为由，驱马前行。（事见《细川家记》）

黑田长政一看见三成就立即跳下马来说道：“胜败虽说是天命，但你这次的失败实在是很遗憾。”说着脱下自己的羽织披在三成身上。对于这出乎预料的同情，三成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事见《校合杂记》)

藤堂高虎一看见三成也立刻跳下马来，态度与交战前一样，恳切地说道：“这次您的部下将士奋战的情形令人难忘，虽然是敌人，但实在令人敬服。在您看来我的军队现在肯定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无论如何不吝赐教！” 三成沉默了一会，回答道：“你的军队，铁炮的能力还没有发挥出来，如果任命身份高的家臣担任铁炮头，应该能更好地显示出铁炮的威力。”藤堂高虎对三成的话深表感谢，此后他果然改编了军制，作为藤堂家先锋的铁炮头都是一千石石以上的家臣，这也成了藤堂家的惯例。

小早川秀秋甩脱细川忠兴的阻拦，从城门偷偷窥视三成。眼尖的三成发现了他，就大喝道：“金吾，你只会卑劣地偷窥吗？因为你这不义之人，数万伙伴心有不甘的死去，你这家伙叛徒的污名将永远地流传在世上！”秀秋满脸通红，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家康在见到三成时说道：“打仗要靠运气。自古以来不少的名将都因运气不好而败亡，不算什么耻辱。”三成听后不卑不亢地答道：“我运气不好，快快砍掉我的头。”家康叹息着说道：“三成到底是有大将的才能和气量，与平宗盛完全不同。”

9月19日小西行长在粕谷川被当地的林藏主捕获，潜伏在京都的安国寺惠琼也于9月23日被捕获。三人一起被押往大坂游街示众。家康赐予他们小袖（注9），行长和惠琼坦然地遵照礼仪收了下来。可是三成用可怕的目光看着小袖问道：“这是哪里来的东西？”侍童答道：“是大殿(家康)的赏物。”三成变色道：“哼哼，大殿(秀吉)最近才逝世，你们这么早就称呼家康为大殿了------。”斥责侍童将小袖拿走。

10月1日，三人被送往京都的六条河原行刑。途中三成觉得口渴，想要喝水。因为附近民房中没有开水，就拿出干柿子给三成解渴。“非常感谢。不过干柿子会令人生痰。”“不久就要被砍掉脑袋的人，还谈什么保养？”负责警护的人笑话三成。“对你这样的家伙来说，这是正确的想法。不过作为胸怀大志的为将者，直到被砍掉头颅的瞬间，都要想办法实现自己的夙愿。”三成淡淡地回答道。(事见《茗话记》)

行刑时，三成从容说道：“太阁殿下，佐吉这就追随您来了。”

注6：按照秀吉的遗命，前田利家到大坂城负责抚育教导秀赖，德川家康则在伏见城处理国政。在秀赖成年后，由利家负责监督家康将执政权交还给秀赖。

注7：德川幕府建立后，众人都忌惮幕府不提三成的名字，但是秀康却一直将三成所赠“五郎正宗”随身佩带，而且特意取名为“石田正宗”。

注8：最终大野治长与土方雄久被流放到常陆，浅野长政蛰居于甲斐。

注9：小袖，桃山时代到江户初期，作为享有特权的武士阶级所爱好的特有服饰风行一时。十七世纪的宽文年间，逐步变成艺妓和商人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