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清晨,明智叛军把本能寺包围得水泄不通。当时跟随在织田信长身边的,只有小姓数十人。据说信长最初猜测道:“是城介有异心吗?”城介指的是秋田城介,也即其长男织田信忠,信忠近在咫尺,信长大概是想到了老丈人斋藤道三的往事,以为亲儿子想要夺权篡位吧。由此可见,他对光秀谋叛,是毫无心理准备的。
战斗首先从马厩展开——大概光秀怕信长会夺路而逃,因此要先控制马厩。信长的小姓二十四人,包括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伴正林、村田吉五等,全都在此战死。此外,就寄宿或居住在附近的汤浅甚介、小仓松寿等人闻讯前来救驾,试图突入寺中,也都英勇牺牲。
很快,织田信长本人出现在明智兵卒面前,他与最后的亲信森兰丸、森力丸、森坊丸、小河爱平、高桥虎松、针阿弥等人共同奋战,最后负伤退入内室。不久以后,内室燃起熊熊的火光,一代霸主就在烈火中灰飞烟灭,时年四十九岁。
对于信长最后的死亡,各种记载都大相径庭。《信长公记》说:“信长公取弓放箭,仅仅放了两三发之后,弓弦崩断;再以长枪应战,结果肘部为敌长枪所伤。信长公自知不免,遂命令身旁的女性逃出。此时,御殿上已经烈火熊熊,难以见到信长公最后的身影,料想他已在御殿深处自尽。”
弗洛伊士的《日本史》中则说:“执行这一特别任务的士兵一起进入内部,找到刚洗完脸和手,正用手巾擦身的信长,就直接一箭射中其背部。信长拔出箭,拿起一种像镰刀一般的长枪,名叫薙刀的武器迎战。据说战了很久,信长的腕部被铳弹击伤,就退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里面切腹了。又有人说他亲自在御殿上放火,被活活烧死了。然而因为火势太大,恐怕无法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了。”
从明智方的角度来看,《翁草》中记载说:“信长公身穿白色单衣,先用弓箭迎敌,因弓弦崩断,便寻枪来战。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着红衣的女中取来去鞘的十文字枪,信长公持枪跃下广庭,与三人厮杀。三人一直把信长公逼到房间内,房间内的蜡烛还没有熄灭,信长公的身影映在障子上。安田作兵卫(即前面提到过的天野源右卫门)用长刃的枪照此影穿透障子刺去,刺伤了信长公的右腹。信长公遂入寝殿自尽。”
信长在本能寺殒命的时候,其长男织田信忠就下榻在不远处的妙觉寺中,与本能寺直线距离不过600米。当时明智军并没有包围妙觉寺,信忠从匆匆赶来的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父子处得到谋叛的消息,立刻赶往京都二条御所。据说,信忠认为:“谋这等大逆的贼党们,必定已把守了各个要道路口,一旦途中遭遇就不妙了,还是不要作徒劳的移动。”因此没有及时逃往安土或其它坚固的城堡。
二条御所是信长一力扶持的诚仁亲王的官邸,修建得相当坚固,信忠退守此地时,身旁从属大概有三到五百人。明智军很快就包围了二条御所,村井贞胜建议先让诚仁亲王一家退出御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京都所司代村井殿下与嗣子(指信忠)在一起,依照他的进言,内里的儿子(内里指天皇,内里的儿子即指诚仁亲王)骑在马上,向外面街道上的明智军派遣了使者,质问他们想把自己怎么样,是不是要自己切腹。明智好象无意对殿下有任何举动,希望立刻就让殿下离开御所,只是为了防止城介殿下(指信忠)混在其中逃亡,就回复说马和车驾不能离开。内里的儿子得到报告后,就带着妻室一起上京去他父亲的皇宫了。”(《日本史》)
亲王离开以后,明智军立刻对二条御所发起猛攻。知道已无幸免之理,织田信忠及其部下进行了殊死的抵抗,光在大门口就激斗了一、两个小时,使明智军付出了意料之外的惨重代价。然而众寡之势悬殊,明智军终于还是突破大门,把信忠逼退到大殿上。信忠及其兄弟胜长(信长第五子)往来奋战,据说信忠精通剑术,连斩明智方数员大将,勇猛仿佛当年的“强情公方”足利义辉。
损失惨重的明智军,纷纷爬上二条御所旁太政大臣近卫前久官邸的屋顶,从这里居高临下,向信忠等人发射箭矢和枪弹。这一角度是信忠军所无法抵挡的,并且火器也引燃了御殿的大火,于是信忠吩咐部下镰田新介担任自己的介错,要他事后揭开走廊地板,把自己的遗体藏匿于其下,嘱咐完毕后就切腹自杀了。因此信忠的尸体并没有被明智军发现,而是与御殿一起在红莲烈焰中归为灰烬——享年仅二十六岁。
在二条御所的战斗中,信忠方的死殁者除了信忠、胜长兄弟外,还有信忠的叔父津田又十郎长利、津田勘七、津田九郎二郎元嘉、津田小藤次等一门,村井父子三人(贞胜、贞成、传次),信长奉行众的菅屋长赖、福富平左卫门、野野村三十郎,马迴众的团平八、斋藤新五郎、坂井越中、毛利新介等,或战死,或自尽。
也有数人侥幸逃了出来,其中就包括信长的弟弟、大茶人织田有乐斋长益,据说他是从墙壁上架枪的孔洞中钻出去逃生的,为此,《当代记》说长益“为时人所恶”。
本能寺的背后
明智光秀究竟为什么徒起变乱之心?他究竟有无同谋呢?对于这个问题,历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对于光秀叛变的主因,主要有野心、宿怨和求生三种猜测。本能寺之变后,光秀立刻控制京都、安土等要地,然后写信与毛利元就、上杉景胜等联络,要他们牵制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的兵马,使不得回师畿内,又四处劝诱信长的旧日部属,要他们和自己共同行动。六月八日,他离开刚攻克的安土城上京,立刻献给朝廷银五百枚,五山名寺和大德寺各银百枚,同时下令免除京都的田赋。这一系列措施,无疑是在收买人心。此后,他又通过朝廷公卿,表达了自己希望开设幕府,就任新的征夷大将军的愿望。由这些事实来看,此人确实有天下之志,或许他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趁畿内空虚,信长孤身宿于本能寺之机,发动叛乱的。
此外,光秀和信长前此包裹在主从相得的外衣之下,还隐藏着种种宿怨。首先,光秀是足利义昭的介绍人,信长却最终放逐了义昭;光秀是虔诚的佛教徒,信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焚烧名山古刹;光秀曾为朝仓家臣,信长却要他以故主朝仓义景的头盖骨金盏饮酒。其次,传说光秀曾让母亲入八上城为人质,以交换波多野兄弟前往安土请罪,但信长却杀死了波多野兄弟,促使光秀之母横死——当然,此事的可信度非常之低。
还有一种传说,就在本能寺之变前不久,信长派光秀招待德川家康,结果因为敬上来的生鱼不够新鲜,信长大骂光秀,甚至抓起托盘掷伤了光秀的额头,然后即解除其“接待役”职务,命他立刻出兵西援,将功折罪。这种暴戾的举动,以信长性格来说,确实很可能做得出来,但信长的暴行非止一日,跟随他这么久的光秀应该早就有心理承受能力了,不会为此而最终按捺不住怒火,愤而叛乱的。
还有求生说,是认为光秀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不打倒信长就毫无活路了。据说信长下令没收光秀近江坂本和丹波等处的封地,要他从毛利氏手中接受新的领土。毛利氏雄踞西方,并非数月即可将其讨灭,光秀认为信长这种举动,是准备象对待佐久间信盛、林秀贞一般将自己放逐,因此走投无路之下,起了反心。
不过更可靠的说法,是在对待长宗我部家的立场上,光秀和信长持完全不同的态度。长宗我部元亲之子信亲与光秀麾下大将斋藤利三本是远亲,光秀利用这一层关系,说服信长招抚长宗我部氏,使其统合四国的军事,从侧翼夹击毛利氏。然而,长宗我部元亲烈火疾风般的四国统一战却引发了信长的不快,他转而支持赞岐的三好康长,还企图让三子信孝入继三好家,派信孝和丹羽长秀准备四国攻略,日后即由信孝接管长宗我部的原有领地。
其实主从意见相左并没有关系,然而最初是光秀把长宗我部拉上信长的战车的,现在信长一脚把他踹了下去,事先却毫不征求光秀的意见,而且四国攻略也没有光秀的份,这使光秀既恼怒,又恐惧,害怕自己在信长眼中是一枚可以随时放弃的卒子。况且,前此羽柴秀吉自作主张地插手四国事务,派兵攻克了淡路岛,分明是在抢他光秀的风头,而现在自己竟要前往中国地区,听从羽柴秀吉的指挥,这口气可怎么咽得下呀!
或许是因为害怕被信长抛弃的心理在作怪,害怕自己最终落得一个被流放的可悲下场,光秀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杀入本能寺的吧。终究,六月二日发生本能寺之变,而次日就是织田(神户)信孝和丹羽长秀预定的四国出兵日,这应该不是巧合……
关于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究竟有没有帮凶,现在普遍可以认同的说法,是天皇朝廷与废将军足利义昭也有参与预谋。义昭想打倒信长非止一日,而他与曾是自己家臣的光秀暗中联络,也在情理之中。有史料记载说,义昭曾写信给毛利家臣乃美宗胜,通报信长被杀的消息,希望得到毛利家的支持,行文语气仿佛是自己亲手杀死信长一般。
而天皇朝廷方面,因为信长不但屡屡推却官职,不肯置身于朝廷官列中,反而多次暗示正亲町天皇退位,让他一力扶持的诚仁亲王继承宝座,这当然会引发朝廷的不满。信长还建议修改历法,把京历改为尾张地区常用的三岛历,这种矛头直指皇权的举动,本身就暗示着,当他彻底掌握天下之时,或许就是废除天皇制之日。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很可能与明智光秀合谋,发动了本能寺之变。这从光秀进入京都时受到隆重的欢迎,他竟敢如此仓促地提出建立新幕府的意愿,而朝廷也立刻应允,就可看出蛛丝马迹来了。
此外,还有一些不大可靠的猜测,比如说明智光秀的谋叛,有羽柴秀吉、毛利辉元,甚至德川家康等人涉足在内。疑点在于,当年五月二十一日,毛利大军到达高松城外,总大将毛利辉元并未亲临第一线,反而将本阵设在了高松以西二十公里的猿挂城中,真正在前线与秀吉对峙的则是“毛利两川”——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然而这两员威名素著的大将并未果断出击,救援高松城,反而坐待不动,似乎在期盼着一些什么……
本能寺之变发生后,据说明智光秀写信给毛利辉元,要他趁势进攻,定可大破羽柴军于高松城下,然而信件却无巧不巧地被羽柴军截获。于是羽柴秀吉以最快速度完成了与毛利家的和谈,匆匆挥师南下,最终在山崎合战中击败明智光秀。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消息,他的动作真能这么快吗?
而当时在堺游览的德川家康,得到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以后,立刻绕路逃回三河,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了因信长去世而乱成一团的织田甲斐、信浓等处领土。他的动作之快,也颇费后人思量。
乱世的终结
本能寺之变的同时,水淹高松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清水宗治提出以自己一人切腹来挽救全体部下的性命,羽柴秀吉也答应,只要得到宗治的首级,好让他对织田信长有个交代,他就立刻退兵。就在此时,秀吉得到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他暗中收拾行装,做好退兵打算,明里却好整以暇地等待宗治切腹。六月四日,清水宗治乘一叶小舟来到两军阵地中央,随即在舟中切腹。
在与毛利军交换停战文件后,秀吉匆匆挥师东归。就在此时,毛利方也得到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然而足智多谋的小早川隆景却说:“秀吉不仅是智勇双全的大将,并且怀有天下大志,如果我们违誓,他必恨之入骨,恐非吾家之福。”坚决主张退兵,不许追击。
羽柴军匆匆赶回畿内,联络周边的织田旧臣,打出讨伐光秀,为主报仇的堂堂正正的旗号。而此时的光秀,却因姻亲细川藤孝和筒井顺庆不肯加入己方阵营,而感到苦恼无比。最终明智和羽柴两军在京都附近的山崎地方展开决战,光秀战败,逃亡途中为“落伍者狩”所伤,无法行走,于是切腹。
这是六月十三日晚间的事情,距离信长本能寺自杀,不过短短十一天而已,此事即被后世称为明智“十日天下”。光秀的辞世句为:“逆顺无二门,大道澈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
山崎合战以后,羽柴秀吉基本掌控了整个畿内地区,并为织田信长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向天下宣示,他才是信长权力的真正继承人。北陆的柴田胜家因为被上杉军绊住手脚,来晚了一步,只好希望通过家中重臣会议的形式,确定织田家督继承人选,从而挫败秀吉的阴谋——于是,召开了清洲会议。
参加清洲会议的织田家宿老,主要有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泷川一益和池田恒兴。其中,泷川一益在上野的部队因为信长之死而士气低落,被北条氏击败,才刚凄凄惶惶逃回伊势旧领,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发言权,而丹羽长秀和池田恒兴都党同羽柴秀吉,跳过信长的次子信雄、三子信孝,拥立信忠未成年的幼子三法师为新的家督。柴田胜家无法相抗,一怒之下退回北陆。
此后羽柴秀吉就以三法师辅佐者的名义,一步步篡夺了织田家的实权,并于1583年四月通过贱岳合战打败柴田胜家,胜家回归本城北之庄,自焚而死。第二年,秀吉又得到德川家康的效忠,随即降伏毛利、上杉、长宗我部、岛津、伊达等周边强有力大名,灭亡小田原北条氏,最终统一整个日本。后来他受朝廷赐姓为“丰臣”,就任太政大臣和关白,被称为“丰太閤”(太閣是对退位的关白的尊称)。他在石山附近建造了辉煌的大坂城,作为本城,他的时代,就继织田信长的安土时代,被称为“桃山时代”。
文禄元年(1582年),丰臣秀吉发动了对朝鲜的侵略战争,并妄图以朝鲜为跳板,进攻我国。在中朝两国军民的英勇抵抗下,日军损失惨重,秀吉也在忧愤中病死。他死后,家中文治、武力两派臣子争斗,德川家康趁机攫取权力,拉拢武力派,打击文治派,最终于1615年攻克大坂城,逼死丰臣秀吉的遗孤丰臣秀赖,重新统一全日本。
德川家康在庆长八年(1603年)六月就任新的征夷大将军,他所开创的幕府被称为“江户幕府”,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
织田信长共有十二个儿子,长子信忠、五子胜长死于二条御所,三子信孝后来与丰臣秀吉支持的次子信雄相争,兵败自杀,享年二十六岁。十一男长次在丰臣文治、武力派的大决战——关原合战——中战死。其余的秀胜、信秀、信高、信吉、信贞、信好、信正七人,均作为中下级武士碌碌而终。至于信忠的长子秀信(三法师),后来被德川家康流放,死时和父亲、三叔相同,都是二十六岁。
只有织田信长的次子织田信雄,为人颟顸无能而又凶残暴虐,本能寺之变后还放火烧了他老子用毕生心血修建起来的安土城。但他虽蠢,却善于察看风色,在织田家继承权的斗争中先依附于丰臣秀吉,后来又倒向德川家康。最终在江户幕府统治下领有上野国五万石,七十三岁才殁于京都。终究,乱世已经终结了,有野心,有能力的人物是活不长久的,惟独傻瓜才能安享天年。
宛如梦幻 猛士之黄昏:小记困守大阪的武士们 作者:英川秀树 烈火的终结——真田左衛門佐幸村
一
真田左衛門佐幸村,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提起1615年发生在日本大阪的那场终结战国乱世的大战,就必定要提到这个名字。这个信浓土豪的次子,没有显赫的家名,前半生也从没为任何大名立下过什么值得夸耀的战功,只因为在大阪城下的奋战,忽然在乱世的黄昏中点亮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将星之名在日本战国百余年乱世间虽然只短暂的闪耀了一瞬间,却由于那一瞬间的璀璨,而永远的在了所有人的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真田幸村,本名信繁,乃是原信濃上田城主真田昌幸的次子。其祖父真田幸隆本来是信浓的土豪,依靠战功成为于武田信玄麾下名臣。其父真田昌幸同样智慧过人,在武田家这座靠山崩塌之后,依靠自身的才能,在动荡的乱世中维系着真田家族,保持了相对独立的小领主地位。由于昌幸出色的政治能力和外交手腕,被丰臣秀吉赞叹为“表裏比興の者”。而作为外交的手段,年幼的幸村就曾经被作为人质,先后送到过上杉家和丰臣家。
1600年,日本再次陷入动荡,石田三成与德川家康为了争夺天下之主的地位再起兵戈,战场就在离真田家领地不远的美浓关原。
在这场生死存亡的争斗之中,全日本的大名都面临着抉择,真田家也不例外。到底是加入东军(德川方)还是西军(石田方)?真田家内部发生了分裂—— 真田昌幸与幸村父子加入了西军,而昌幸的长子信幸由于是德川方重臣本多忠胜的女婿,而断然加入了东军,并且连名字都改为了信之,以示与其父断绝关系。当然,也有人认为,这种结果是真田昌政治手腕的体现,因为这样一来,无论东军还是西军获胜,真田家都将得到保全。
1600年9月5日,由于真田昌幸、幸村父子神出鬼没的偷袭,仅仅以一千左右的兵力,把德川秀忠率领的三万八千大军困阻在中山道上,使之没能及时赶到关原的主战场。这样的结果,使得关原的德川家康陷入兵力上的绝对劣势。但天下大势不可逆转,由于石田三成的众叛亲离,西军终于一败涂地。
战后,作为战败者的真田昌幸、幸村父子不得不接受德川家的惩罚。本来,在信浓山中饱受耻辱的秀忠想要处死真田父子以泄愤,但由于立下战功的真田信之的舍命求情,最终将判决改为没收真田家领地,并将真田父子二人发配往纪州高野山,后来又改为在纪州九度山软禁。
二
九度山的生活,是艰辛而又痛苦的。虽然在德川家为臣的真田信之经常派人送来衣服食品等物,但真田父子的生活还是十分困难,以至于有时竟然难以维持,不得不靠借款度日,这对于曾经名噪一时的领主真田昌幸来说,真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在软禁期间,真田父子仍然经常讨论兵法战略以及天下大势,还希望有一天能够再度起兵扬名海内,但时间一天一年的过去,德川家根本就没有宽恕他们的意思。1611年6月4日,真田昌幸就在这困苦的生活和失望的等待中盍然辞世,而真田幸村此时的心中则充满了对德川家的怨恨之念:
“有朝一日必取两代将军之首,扬真田之名于天下……!”
就在这样的怨恨和梦想之间,真田幸村的青春年华悄然溜走,艰难的生活使他早生华发,一天一天的衰老下去了……
1614年仲秋的一天,一名大阪城的密使来到了九度山中,带来丰臣家的旨意——邀请真田幸村出山,为丰臣家作战,对抗德川家康的攻势。
这一消息点燃了幸村内心深处的火种,为了证明自己的才能,也为了能向德川家复仇,幸村接受了丰臣家的邀请。当年十月初的某一天,幸村召集村人召开酒宴,当所有人酣醉之时,幸村则带着少数家臣逃离了九度山,随行的还有自己13岁的长子——真田大助幸昌。
三
1614年十月上旬,幸村一行人出现在大阪城中。由于其父昌幸的名声,幸村在大阪颇受欢迎,很快就被任命为军队长,以军师的身份频频出席高层军事会议。自认为可以发挥才能的幸村此时也志得意满,光彩焕发,极力阐述自己的战术策略。但由于他的许多出城野战的想法过于冒险,与大阪高层意见不合,因而没有被完全采纳。而在大阪城南三之丸南面建造的防御城堡“真田丸”则是幸村比较成功的策略之一——
大阪城的西面是濑户内海,北面是天满川、淀川,东面则是大和川的支流,地形复杂,提供了一定的防御力。相比之下,大阪城南则多数是宽阔的平地,防御力较弱。大阪城中的二位军师——真田幸村和后藤基次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先后向丰臣家的领导层提出在大阪城南面建造一座出城(指修建于城墙之外的小城,可以作为防御工事)。两人的提议均得到了采纳,但在到底是由谁来主持修建以及负责守备的问题上,两位豪杰都自告奋勇各不相让,以至于在一段时期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之时,大阪城内忽然兴起了奇怪的谣言:
“幸村殿之所以要在南面城外防守,乃是为了方便与其兄信之联络,把德川大军引入城来……”
而后藤基次听到这种传言之后,当即严肃的表示:
“幸村殿在出城守备乃是为了更好的向敌军挑战,这样的谣言真是痴人说梦!”
随后,基次主动辞退了建造出城的工作,把这项任务转让给了真田幸村,通过自己的行动表达了对幸村的坚决支持。
最后,这座出城,在幸村的主持下,于大阪城南平野口正面、惣構东南面建筑完成。这座被称作“真田丸”的建筑物是一座扇形的城砦,三面挖掘了壕沟,树立了双重的栅栏,城中设置了箭塔、了望和楼阁,每一点八米就开了六个枪眼,是一座坚固的防御工事。真田丸的建造,不但弥补了大阪城南相对薄弱的防御力,同时为大阪军出城野战之时,能够迅速的占领城南的篠山高地创造了便利条件。
就在真田丸建造期间,关于幸村与德川方勾结的谣言仍然没有完全消除。为此,大阪军的总指挥官大野修理亮治长专门找来后藤基次,惴惴不安的询问道:
“你说说看,幸村到底是不是德川方的内应呀?”
后藤基次闻得此言哭笑不得,当即说:
“左衛門佐殿乃是这乱世之英雄,堂堂的好汉,为了光辉的武名而奋战于沙场,决不会做出卑鄙无耻之事!”
但即便如此,大阪的高层仍然不能完全消除对幸村的疑虑,最终决定在真田丸后方的惣構地方安置一万大军,以备幸村投敌反戈一击。
四
1614年11月,大阪城周围战争的气味越来越浓烈。真田幸村为了争取主动,派小股部队离开真田丸,在其南面的小桥地方的篠山警戒。
另一方面,1614年11月11日之后,德川军徐徐的缩小了对大阪城的包围网,向大阪城南步步逼近,在据大阪城一点五公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战争一开始,德川方作出了长期包围的架势,这样的形势对于幸村这样满心复仇烈火的武士来讲实在难以忍受,于是他策划了一次狙击家康的计划——
1614年11月27日,真田幸村通过忍者的情报得知,家康将在次日亲自乘船到福嶋方面视察战场,认为这是一举击毙家康的绝佳机会,当即召集了善于使用铁炮的士兵50人以及武艺高强的武士18人,于当晚22时左右乘船从天满川出发,隐藏在博劳渊南面的芦苇丛中。当时正值严冬,天气很冷,真田的士兵们不得不抱在一起取暖,幸村便和士兵们一起喝酒跳舞取暖,并把油脂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以防止冻伤,坚持等待着家康的到来。
而另一方面,28日早晨,正当家康照原计划要乘船出巡时,却不知为什么原因被德川秀忠阻止了,而是派遣本多正纯代为巡查。苦等了一夜的幸村等人发现了这一变化之后无比失望,当即有士兵提出狙击本多正纯,但幸村断然拒绝道:
“我是为了狙击家康而来的,杀死其他人又有何用!”
说罢,便带兵悄然撤退了。
当年12月,七十五岁的德川家康亲自视察了阵地之后,认为正面强攻大阪会使本方遭受很大损失,于是对联军将领之一的前田利常说道:
“对于大阪城,强攻之策不可取。请贵殿在本队的阵地前挖掘壕沟,并在后面累起高台,通过大炮射击打破对方的防御工事。”
前田利常得到命令,当天就指挥本部人马展开行动,挖掘壕沟构筑土台。但这一切行动,都被真田丸内的望楼上的哨兵观察得一清二楚。真田幸村很快理解了前田军的意图,为了阻止敌人的行动,幸村向前田阵地正对面的篠山增派了士兵,并命令他们向前田军修建土台的工匠和士兵射击。这样的袭击一连持续了数日,每天都会给前田军造成近百人的伤亡,前田利常的工程根本无法进行下去,只得作罢。
1614年12月3日,了解到这一情况的德川秀忠感到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派遣近侧谋臣本多正信作为使者来到前田阵中,向利常下达了主动出击、“将阵地推进至冈山,夺取篠山”的命令。
本来被真田军骚扰得不胜其烦的前田利常当即整饬人马,与另一路诸侯本多政重一起,于第二天凌晨两点向篠山阵地出发。两队人马本来预想在篠山会发生激烈的抵抗,却没想到真田幸村早已把部队撤回了真田丸。前田利常急忙派遣横山長知与山崎長徳两队人马追赶,但两人不了解地形,在黑夜里迷了路,队形散乱士气低落,一直来到了真田丸之前还没发现真田军的踪迹,因而也没有对真田丸展开攻击。紧接着,本多政重队也来到真田丸之前,准备展开攻城。
看到德川军的人马在城外乱糟糟的情形,真田军的将士纷纷请战,想要出城迎敌,但幸村没有同意,而是命令大部分士兵作短暂的休息以养精蓄锐。又过了不久,当城外的德川军已经整顿下来,幸村便派一名士兵战在城墙上向外面喊道:
“前田家的诸位,深更半夜包围篠山意欲何为呀?莫不是为了狩猎?可诸位如此鼓噪,附近的鸟兽都要被枪炮声吓跑了吧。诸位闲暇之余,不如来做我的对手。难道是不敢进攻这座弹丸小城么?”
听到这种挑衅的言语,前田家的众将都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前田軍部将奥村栄頼率先带领本队士兵冲上真田丸的城墙,但很快被真田军密集的火枪射击打退,前田军死伤无数,奥村栄頼本人也身受重伤。紧接着,本多政重也率队展开攻城,但同样被真田军的枪林弹雨打了回来。这之后,前田军第三队大将富田重政赶到,也加入了对真田丸的攻击,仍然不能攻破城墙。
在此战之前,前田利常为攻城准备了许多竹盾,以防备真田丸内的火枪打击,但这一夜计划外的盲目攻击使得这些竹盾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反而是前田军死伤甚重。对于部下这种不听从指挥的擅自行动,前田利常非常愤怒,下令全军停止进攻,撤出篠山,把本阵驻扎在了木野村。
发现真田丸战斗打响,德川联军中的井伊直孝与松平忠直两军也不甘落后,向真田丸西侧的八丁目口方向进军,进攻大阪城,并突破了城外的第一重栅栏。与此同时,丰臣军中也发生了事故——石川康胜的士兵碰倒了火药箱,引发了剧烈的爆炸,而城中作为德川军内应的南条元忠也伺机作乱,想把德川军放进城来,但幸好被守卫发现,当即予以逮捕,几天之后处以了斩首之刑。而城外与南条元忠勾结的藤堂高虎并不知情,见城中火起,当即指挥本队向谷町口发动进攻。随着藤堂、井伊、松平三路人马开始攻击,大阪城南驻扎的德川联军各路人马也纷纷展开总攻!
但大阪城中的著名军师、浪人兵法家后藤基次早已预料到了德川军的进攻路线,并预先做好了兵力调配和防守计划,从八丁目到谷町口一带守备的如铜墙铁壁一般,德川军根本无法攻破!
在激烈的战斗中,年轻的武将木村重成身先士卒,率队与冲至第二重栅栏之前的井伊、松平两军先锋交战,甚至亲自跳进护城沟豪中与敌军的士兵厮杀。同时,井伊军的侧翼也遭到了来自真田丸的狙击,以至于腹背受敌,不得不狼狈撤出栅栏,留下了五百多具死尸。
战斗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大阪城中的后藤基次、長宗我部盛親、北川宣勝、明石全登等队与真田丸的守军一起以猛烈的火力向城外反复射击,德川军死伤甚重。但由于德川方的各路人马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再加上碍于颜面,谁也不愿先行撤退,仍然不顾一切的冲锋,战局几乎变得难以收拾。最终,还是德川家康派来使者下令撤兵,而德川家的谱代重臣井伊直孝也率先领兵撤退,其他各路人马才纷纷撤出战常
这一战,德川军战死超过两千人,事后,德川家康、秀忠对盲目出击的松平忠直、井伊直孝两军的将领进行了严厉的呵斥。
这场被称作真田丸攻防战的战斗,也是大阪东之阵中最激烈的一场战斗,以丰臣方守城获胜而结束。而胜利的取得,则应该归功于真田幸村机智的诱敌之计,后藤基次敏锐的洞察力和运筹帷幄的指挥,以及木村重成等将领奋不顾身的作战。
五
真田丸之战结束后,真田幸村的武名在德川方士兵中留下了恐惧的烙印。家康也意识到强攻大阪城很难奏效,把战术方针改变为围困。战事从此陷入了胶着状态,双方都不愿主动出击,而是静静的等待。
大阪冬之阵在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对峙之后,丰臣方终于在德川方的炮击威胁下签订和和谈条约。
根据史料《難波戦記》的记载,1614年12月中旬,遭受了炮击的丰臣方领导层召集所有主要将领讨论对议和的意见。会上后藤基次和真田幸村两位主要军师代表所有浪人武将表达了意见。后藤基次坚定的说:
“如今守城作战的武士们都曾深受已故太阁的大恩,对于家康这等忘恩背主之臣无不同仇敌忾。如今敌军的弹药、粮草有限,而且补给困难,正当一鼓作气将其击败之时,和谈之议实不可取!”
真田幸村也赞同道:
“方今之时,三军用命,将士戮力,即使没有外援,大阪城也决不会陷落!何况五日前之战(真田丸攻防战),我军士气已令敌军胆寒,只需坚守,敌军内部必自生变乱。而此时德川方所提出的和谈,根本就如同渡口往来之舟,反复无常,毫无诚信可言,断不足取!”
他们的论述被整理后交给丰臣家的家老们以及淀姬和秀赖母子讨论。对此,丰臣家的家老重臣織田長益和大野治長也向淀姬陈述了自己相反的意见:
“御亲子殿下(指淀姬和秀赖母子)如果不想在杂兵的帮助下自杀,接受和谈是唯一的机会……”
最终,被连日来的厮杀、围困和炮击折磨的心神不宁的淀姬含着泪说道:
“城中的兵力果然是不足以御敌。当年,源赖朝公困顿之时曾在朽木的树洞之中藏身,最终成为天下之主。我儿秀赖乃是太阁殿下嫡子,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日暂且隐忍一时,将来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吧……请对将士们说,秀赖已经同意和谈之事了……”
就这样,丰臣方同意了和议,同时也全部接受了和议的条件——包括拆除大阪城外全部防御工事。
这样的结局令那些历尽千辛万苦进入大阪城奋战的浪人武将们扼腕叹息,而看到自己辛苦建立的城防体系以及“真田丸”被德川方拆除,幸村父子更是痛心不已。
而同样是根据《難波戦記》的记载,在和议达成之后,也就是1614年12月25日,德川联军中的两大诸侯伊達政宗与藤堂高虎找到了德川家康近侧的谋臣本多正纯,提出:
“如今虽与丰臣家和睦,但最后的决战仍然不可避免。不如趁现在大阪城外围防御工事都被拆除,一举攻入城中,必将大获全胜……此乃天赐良机呀!”
然而当德川家康听到这一提案之后,不禁长叹一声道:
“诸殿此言差矣……违背誓约,此等不义之行必受天遣,这样的例子自古以来也不在少数。最近的一次便是天正五年关原一战,秀吉公尸骨未寒,石田治部少辅便背主忘恩,纠集四国、九州以及畿内诸大名意图谋反。丰臣秀赖公年少无知,也参与其中,想要讨伐像我家康这样的忠臣。然而邪不胜正,石田三成等逆贼一战而溃,终于伏诛。当时便有将士提议杀害秀赖公,但我考虑到已故的太阁秀吉公,心怀慈悲,并没有对秀赖治罪。如今的讨伐,我等也是替天行道,秀赖若是在议和之后能够弃恶从善,我想还是与他世代和睦下去。倘若他仍然护恶不悛,多行不义必自毙,乃是天罚他丰臣家。
“此正所谓‘自业自得’之故。当年织田信长公以下克上,放逐大将军足利义昭,可谓不义。最终,信长公之子被明智光秀所杀,织田家也日渐衰落。
“当年甲州之武田信玄公,乃是威震天下之名将,却在少年时放逐其父信虎,可谓不义。结果在三河野田之战身中流矢,不得善终。家业传于不肖子胜赖,一代而终。
“秀吉公深受信长公之恩,却篡其家业逐其子孙,可谓不义。如今其子秀赖行事颠倒,正应前世之报。
“这样的例子,古今中外可谓多矣。我当年与信长公共同作战,当秀吉公吞并信长公家业之后,我也曾为支持织田信雄殿下而不惜与天下大名为敌,一战而胜。与秀吉公和睦之后,我作为丰臣盟军的一员作战,消灭国中强敌履立战功,从无二心——以至于有人认为我家康是丰臣家的家臣,这其实是错误的……但是,即便没有君臣之义,我仍然一再的原谅秀赖所犯的罪行,此次和睦之后,如果他在起谋反之心,乃是自取灭亡……我家康行事,不敢有违天理人伦,愿上天佑我子孙百代天下永保,血脉存续不绝……”
家康的这一番言论,令在场闻之者无不感叹动容……
六
在和平期间,德川、丰臣双方军中许多旧日相识的武士们开始来往。其中,根据《難波戦記》记载,有一名叫做原貞胤的武士前来拜访真田幸村。
这位原貞胤乃是武田信玄的旧臣之一,武田家灭亡后,作为浪人流落乡野。但他当年的武勇刚强之名远播于外,被越前大名松平忠直招募至帐下,成为其 “黒幌衆”的一员。此次合战,原貞胤听说真田幸村在大阪方效力,一直想去拜访但没有机会,直到和谈期间才得到了松平忠直的许可,兴高采烈的前往大阪城与幸村会面。
两人乃是旧相识,见面后寒暄问暖,把酒言欢,谈论逝去的光阴,心驰神往,不由得都有几分醉意了。席间,幸村道:
“和议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再度开战是不可避免的。我幸村身为一方的大将,不得不考虑生前身后之名声,再度开战之日必将战死沙场,恐怕与您是难以再会了……我身为武士,战死沙场不过是本分而已,可惜的是我的长子幸昌,在渡过了十四年的浪人时光之后,却要遭此命运,实在是不应该呀……”
这位令德川数万大军胆寒的勇士,其言语之中却流露出伤感失落之意,原貞胤也不禁默然无语了……
接着,幸村用手指向桌头放着的一只头盔道:
“那边的装饰有鹿角的头盔乃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家宝,当年由先父交到我手中。将来上战场,我就戴着它去战死吧……如果你要是在战后见到了这件兜,就请把它当作我幸村的首级供奉吧……”
原貞胤闻言慨然道:
“战场之上有谁能确保生还呢?如果我也战死,那咱们便在黄泉再见吧!”
随后,幸村又牵出一匹名为“白河原毛”(有白色条状斑纹)的骏马,马身上装备着白色的鞍鞯,其上装饰着金色的真田家家纹“六连钱”。幸村翻身上马,昂然对原貞胤说道:
“我这匹宝马,可以与古代中国周穆王见西王母时所称之八骏匹敌!”紧接着,幸村抬手向南一指,“如今大阪城外的防御已经被破坏,决战必然是在南面的平野地方展开,我就乘坐此马与德川的大军交战吧!可惜的是它还没有留下后代……这匹马可是我的秘藏之宝呀……”说罢,幸村翻身下马,神色黯然……
晚饭之后,原貞胤返回本营,从此再也没见过真田幸村的面。第二年五月,在天王寺的决战中,据说幸村就是头戴上面所说的鹿角盔、乘坐着骏马“白河原毛”壮烈战死的。
七
正如真田幸村、后藤基次等人当初所预料的,和谈不过是德川的障眼法。第二年夏天,也就是1615年4月,德川家康终于再次下达了讨伐丰臣家的命令。
这一次,丰臣家的领导层不得不下定决心决战到底。由于大阪城外的防御工事和壕沟都已被破坏殆尽,丰臣军决定主动出击作战。然而由于指挥不利,在4月中无论是对大和郡山城的攻击还是对纪伊和歌山城的攻击都以失败告终,还折损了塙团右卫门直之等猛将。
4月30日,为了应对步步逼进的德川大军,大阪城举行了重要的军事会议。会上,真田、后藤两位军师再次表达了相左的意见,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后藤又兵卫认为,德川方主力很可能由大和路进攻,而小松山则是其必经之路。小松山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在那里设伏也许会有机会一举击毙家康本人,从而扭转整个战局。
而真田幸村认为,如果全军在小松山口布阵离城太远,如果敌人从河内路的八尾和若江进攻则会难以防备,而且一旦小松山阵地被突破,大阪城也难以防守。不如等到德川军全部集中在大阪城下,丰臣军也全部出击,就在大阪城南天王寺到冈山一带的宽阔平原地带展开正面决战,由真田、毛利的先锋部队击溃德川联军的先头部队,再由丰臣秀赖亲自率旗本军出城作战,一狙击溃家康本阵,同时派遣明石全登带领奇袭队从后路包抄,趁乱砍下家康的首级。
争论的结局,最终还是确定采纳了后藤基次的方案。有人认为,真田幸村最后放弃坚持自己的计划,是由于在冬之阵中后藤基次曾经把“真田丸”的建造工程让给自己。
但丰臣家的高层还是充分的考虑了真田幸村的意见,于是决定由木村重成、长宗我部盛亲等将领率领城中近一半的军队(两万余人),从河内路出击,防备德川军从八尾地方进攻。同时,把大和路的部队分为两部分——后藤基次、薄田兼相作为第一队,在小松山埋伏,真田幸村、毛利胜永作为第二队,在天王寺布阵,作为后援,如果第一队作战不利可以及时撤退以保留兵力。
总的来说,大阪方这种首鼠两端的用兵方法很令二位军师不以为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都不能果断用兵孤注一掷,本来就兵力不足还要分兵数路,只能导致被各个击破。但军令如山,各路将领也只能分头行事去了。
5月5日傍晚,丰臣方大和路方面军的后藤基次、真田幸村、毛利胜永三员主将在平野的后藤阵地把酒话别,约定第二天凌晨在道明寺会合,共同伏击德川军。随后,真田、毛利返回天王寺阵地,后藤基次则独自作着出征的准备。
没想到,当夜天将大雾,毛利和真田两队在集合过程中发生了混乱,在加上本来就对当地地理不熟,行军十分缓慢。当第二天(5月6日)上午十点左右,毛利胜永队到达藤井寺村(在石川西岸、小松山以西)时,已经传来后藤基次薄田兼相战死、前军全面溃退的消息。毛利军立即停止了前进,又过了一个小时,真田幸村及渡边纪两队才姗姗而来。真田、毛利两军的迟到,可说是后藤基次战死的主要原因,但从后来的情况来看,即使后续部队加入战斗,最多也只是能击败德川军的先头部队,并不能达到一举击毙德川家康的目的。(详见前作《后藤又兵卫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