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会唤来人救活了七姨太,又送走了李洪信和李园丽,就匆匆忙忙地裹上人头,上了汽车,如飞似箭地奔了海光寺。每天一到下午,旭街这条马路上显得格外嘈杂,买卖铺户门前巨大的收音机播放着嚎声怪叫的流行歌曲,穿着红裤绿袄头戴高帽子的乐队吹着洋号,敲着大鼓,为新开张的商店招引顾客,沿街乞讨的叫街花子吹着喇叭筒子、打着牛扇骨,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的喊叫,黄蓝牌磨电车那咣啷啷的轰鸣,小贩们青筋暴怒地争相叫卖声,日本浪人和野妓的淫哼浪笑声,日伪军警宪特的吼喊打骂声,各种车辆的鸣笛声,车夫的吆喝声,以及骂街的,打架的,追扒手的,抢银行的,砸戏园子的,拦路绑票的,卖破烂的,拐小孩的,掏大粪的,车水马龙,人流滚滚,乌七八糟,一片喧嚣,再加上五颜六色的海报,奇形怪状的裸体广告,夕照的毒日,满天飞扬的纸屑尘土,一堆一片的垃圾,污浊的臭沟,嗡嗡飞叫的苍蝇,乌烟瘴气的天空,臭烘烘的空气,可以把人绞得头昏脑涨,眼花缭乱,惊悸不安。而今天马路上却显得异常冷清,行人们脸上都挂着惊慌和兴奋的神色,甚至还相当紧张。虽然戒严已经解除了,但是鬼子和伪军警察的巡逻队以及各交通路口的岗哨,依然还是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特务们到处乱窜。在街头巷尾也有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人,在比比划划小声打着喳喳儿,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今天几件震动天津市的新闻。
李洪信从袁文会那里出来,就直接到大东亚化工厂去找邱维德了。他们一同共进晚餐,说了会子袁文会家接二连三出现的新闻,以及猜测了会子石苗被杀的原因,接着两人又谈好了一笔生意,就是由邱维德出面向兴亚钢铁铸造厂订做的两台印钞机的事。邱维德是大连人,跟着米之一在满洲多年,事变后又跟随米之一来到天津,他是米之一最信任的翻译官。米之一除了担任特务机关长还兼任大东亚化工厂董事长,他不在的时候,工厂里的一切事务就交给邱维德做主了。邱维德酒量很大,李洪信也颇能豪饮,他们一面兴致勃勃地饮酒,一面海阔天空地谈论着。李洪信从邱维德的海聊之中,察觉到现在敌人非常紧张,除去津郊武工队,还有冀东游击队、津南支队都相当活跃,加上共产党地下人员搞情报、贴布告、撒传单,使市民人心沸腾,全市呈现一片混乱局面。特别是这次宪兵队长石苗被刺,使邱维德也大吃一惊,邱维德估计,多多良受狼野和冈村大将的警告看来是无疑了,在天津市内让郝明和武工队闹得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邱维德估计多多良只有把市外的兵力,秘密向市内抽调,以便对付郝明的武工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李洪信听邱维德如此估计,心里高兴得无法形容,他借着同邱维德碰杯的机会,暗暗为我军的胜利,喜悦地痛饮了一杯,然后就驱车到了滨海楼饭庄。
这是一座古老式的三层楼房,斗拱卷檐朱漆油饰的门窗庭柱,五彩缤纷的雕梁画栋,门楣上横悬着一块黄铜叶子包镶的牌匾,刻着天津有名的书法家华世奎写的五个苍劲大字“滨海楼饭庄”。门面两侧的墙壁上,各嵌着一个乳白色莲花壁灯。便道上停放着几辆小轿车,还有几辆装饰得十分漂亮的包月车。主人们都走进饭庄吃饭去了,司机和车夫无精打采地坐在车上,有的抽烟,有的打磕睡。许多红男绿女、社会名流和日伪军政官员出出进进,两扇镶着玻璃的弹簧门,不停地吱吱咀咀地来回扇动着。李洪信把汽车停在门口,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两个人满脸陪笑迎送吃客。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细高个儿,穿一身白竹布裤褂,灰袜青鞋,新剃的头顶显得特别光亮,长方脸,两道一字眉,一对圆亮大眼,满面春风,说话非常和善,彬彬有礼。这个人叫陈公甫。陈公甫一见李洪信进去,连忙热情打招呼,就像欢迎老主顾那样,把李洪信让到三楼。今天因为市面上气氛紧张,吃客不如往日上座人多。三楼还没有一个人。李洪信在靠窗口一个圆桌旁坐下来。陈公甫摆上压桌小碟和杯盘勺箸,瞧瞧跟前没人,小声问道:“家里的人怎么样?”
李洪信吸着烟,看着《新天津晚报》说:“很好。一切随心如意。很快就要回家去。”
陈公甫又说:“刚才有两个便衣特务吃饭,听他们叨咕说,石苗是在晚上洗澡的时候被杀的,脑袋没了,特务说是武工队干的。”
李洪信说:“人头我在袁文会家中看见了。这件事是谁干的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对我们的行动倒起了配合作用。现在敌人的计划已经完全被我们打乱,邱维德估计,多多良很可能做出立即抽回兵力的决定。你们要随时注意敌人的动向,一旦发现情况,随时向我报告,仍然由尹兰同你联系。”
李洪信忽然听见街上一阵乱嚷,用眼一扫,马上对陈公甫说:“注意,有人来了。”
陈公甫马上向伙计们喊道:“哎!黄焖里肌、糖醋虾段、清拌肚丝、冷拼一盘,啤酒一升啊!”
这时,就听楼下的伙计们高声喊道:“王科长到!楼上请……”
陈公甫一听,知道是王德春带人搜查来了,赶紧走到楼梯口,迎着王德春点头笑道:“王科长,您楼上请。”
王德春趾高气扬地走上楼来,后面跟着一群便衣特务,一个个手里提着短枪,横眉立目,耀武扬威。王德春避开陈公甫,走到李洪信面前,透过金边眼镜,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人。只见这个人大约有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留着学士头,四方脸,白净面皮,两道清秀的黑眉毛,一双明亮敏锐的大眼睛,嘴唇上留着一抹剪得十分整齐的短胡,戴一架金边水晶养目镜。上身穿一件雪白的翻领衬衫,下身穿一条淡灰色的西式裤,脚上穿一对溜尖乌亮的日本皮鞋。微微地向后仰着身子,摇晃着二郎腿儿,白色衬衫的袄袖向上卷起一点儿,一块金壳的欧米卡手表在手腕上闪着耀目的光芒。
特务们一窝蜂拥到桌前,他却依然目不旁顾地看他手中的报纸。王德春看着这个人好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是见那人摆出的一副俨然不可侵犯的姿态,断定对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于是便态度恭谨地问道:
“阁下,请问您在什么地方恭事?”
李洪信手里仍然举着那份《新天津晚报》,旁若无人地看着广告,对于王德春这伙特务的到来却毫不介意。如今听王德春问他,他照常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举着报纸看着,另一只手从上衣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身份证,用两个手指头夹着,冷冷地往桌上一丢。
王德春看着李洪信的派头儿很不平凡,恐怕碰在钉子上,便忍耐着把那个化学玻璃夹子从桌子上拾起来,只见上面印着:“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化学株式会社职员证质。”背面有李洪信一张寸半免冠照片,写着姓名和年龄,并且盖着钢印。签发人乃是特务机关长米之一少将。王德春看罢,忽然想起前几天袁文会摆香堂收冯老辛做徒弟的时候,他去送礼,曾和李洪信见过一面,因为当时客人很多,又不是同桌,没有说话,所以印象不深。于是,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向李洪信点点头,谦恭有礼地说:
“对不起,李先生,兄弟是执行公事,不得不麻烦阁下。十分抱歉。”
李洪信仍然没有离开座位,洋洋不睬地说:“看看好嘛,万一漏掉共产党、八路军武工队,那可不是儿戏哟!”
王德春恨在心里,笑在脸上,连连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陈公甫走过去,故意对王德春说:“你瞧,我还忘了介绍。”于是,指指李洪信说,“这位李先生跟维德是金兰换帖弟兄,字洪信,号泊雨。”
“噢,噢,“王德春装作恭敬的样子,点头陪笑说,“不是外人,不是外人。”
陈公甫又对李洪信说:“这位就是特高科的王科长,与维德也很熟识,都是我的老主顾,希望各位常来赏光。”
王德春故作谦恭地说:“哪里哪里。”说着,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李洪信,李洪信也不客气,接烟在手,打着自来火给王德春点着了,然后自己也吸着,说:“往后,还得请王科长多关照啊。”
“不客气,不客气。”王德春点点头说,“兄弟公事繁忙,诸有拜访不到,还得请泊雨兄多多原谅。上次在袁三爷家中未得叙谈,甚感歉意。不知泊雨兄在大东亚化工厂担任什么官职?”李洪信听了,呵呵一笑说:“洪信愚笨,无为碌碌,只不过跟随维德马前马后跑跑颠颠而已。如果说职务嘛,那就是最近在南市牌楼辟设一个文竹叫卖商行,名义上由维德和洪信经营买卖,至于其用意么,我想王科长是专搞特工的,那就不言而喻喽。哈……”
“当然,当然。这是大东亚圣战的需要。”王德春眨了眨鬼眼睛,堆起一脸奸笑附和说,“兄弟的责任只是担负社会问题,对于大日本帝国内部公务,兄弟一向无暇过问。望阁下见了维德兄,务请替兄弟多多问候,再见,再见。”王德春说罢,一转脸儿向尾巴狗儿们一甩袖子,怏怏而去。
陈公甫送走了王德春,返回楼上对李洪信说:“这小子还很会措词,来个‘无暇过问’,真他妈的不知行几。”
李洪信一笑说:“用现在最时髦的话来说,这就叫‘唬洋气儿’。”
陈公甫也笑着指指大街上到处横窜的日伪军警宪特说:“现在这伙王八羔子们都像炸了窝的鸡,别看他们表面上唧哇乱叫,实际上一听说武工队,就吓尿了裤子。”
李洪信笑着说:“好戏还在后头了,让小子们等着吧。我得马上回文竹叫卖商行去。”
陈公甫关切地嘱咐说:“多加小心。”
李洪信非常诙谐地说:“咱们是敲镗锣耍猴儿的。只要咱们的镗锣一敲,猴儿就得跳起来,让它打跟斗,它就打跟斗;让它爬竿儿,它就爬竿儿。敌人不管怎么张牙舞爪,它还得顺着咱们的手儿转。”
陈公甫听了抚掌一笑,说:“对,这叫客随主便。”
李洪信说罢,笑嘻嘻地离开了滨海楼饭庄,驾车顺着旭街飞驶而去。他故意绕了个弯子,由东南城角拐向南马路,再由南门外大街奔老三不管,从清和大街转道奔慎益大街,再拐向南市牌坊。
文竹叫卖商行是个三间门面的商号,玻璃门窗,天蓝色油漆的窗棂庭柱,非常讲究。门前就是慎益大街。只有一层水泥.抹的台阶,门楣上面的女儿墙粉刷的白色油漆,写着六个很引人注目的漂亮的绿色美术大字:“文竹叫卖商行”。商行的左侧,是一条半截的宽胡同,汽车照直可以开到后院去。他在门前按了两声喇叭,炊事员老白急忙把门开开。
老白有四十挂零的年纪,穿一身青布裤褂,扎着蓝布围裙,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向李洪信点点头,待汽车开进后院以后,他急忙把门关好,撩起围裙擦着手走过去。笑着用察北口音对李洪信说:“老李,你快吃饭吧,莜麦窝窝,熬酸菜。”
李洪信一扬手说:“好,老白,今天又要吃你做的家乡饭儿啦。”
院子很豁亮,用芦席搭着一个高高的天棚。天棚下面堆放着许多陈旧物资,有废机器,各种机械零件,破汽车,摩托车,烂铜碎铁,还有一些半新不旧的木器家具。当然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个点缀。东面还有几问仓库,仓库门前陈放着些消防器材。
李洪信从后面走到前面门市里去,见小何正在收拾东西,问了问柜上的情况,然后就到后院吃饭去了。
小何原在手枪队跟着郝明当过队员,去年春天,因为工作需要,组织上把他从后方调到这里来的。他今年只有十九岁,个儿不高,浓眉俊眼显得很精神。忙了一天了,想把东西归置归置,他拿起喷壶往地上洒了些水,正要扫地,忽听门扇一响,晃晃荡荡地撞进一个人来,小何一看,原来是胡来胡警长。
胡来像坛子似地往柜台前一站,大盖帽子扣在后脑勺上,黑色的伪警褂子搭在左胳膊上,右手捏着烟卷吸着,挺着胸脯,白衬衣掖在裤子里,小手枪挎在皮腰带上,一只腿打着绑腿带子,另一只腿散着裤口,那张皮球似的大圆脸,黑中透青,青中发紫。扬着脸儿,翻翻白眼珠子,鼻子一哼,朝小何撇撇嘴儿,阴阳怪气地问道:
“我说,你们这个叫卖行都卖什么?”
小何知道这小子是伪警察局长阎家琦的外甥,依仗势力到处敲诈勒索,是个柴禾堆上屙屎的嘎杂子。一听他的口气就知道这小子是找外快来了。便不软不硬地回答道:
“有卖什么的我们就买什么,我们有什么,就卖什么。”
“嘿嘿。”胡来把烟卷往地上一吐,鼻子里哼哼两声,说,“好小子,你不说有卖什么的你们就买什么吗?我把这支枪牌橹子卖给你,看你敢买不敢买!”胡来说着,便把橹子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扔,大声说,“你给多少钱?”
小何一见这个来头儿,就知道他是成心捣乱来了,便说:“你敢卖我们就敢买,你要多少钱?”
胡来嘿嘿冷笑了一声说:“你他妈的别戗火,我要‘大绿被’五百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面交换——拿来!”
小何说:“你要五百块钱是你要的,值不值五百块钱我们还得看看,你有枪照吗?”
胡来听了,使劲儿一拍警服上那块白符号,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的说话不怕咬了舌头,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国家’的招牌。就凭这个,回也吃得开。”
小何听了,故意骂他说:“你那块符号,就像狗脖子挂了一块牌牌似的,只能说明你的身份,当不了你的枪照。”
胡来被小何连挖苦带损,噎得直眉瞪眼,气得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紫,蹿上去就要打小何。小何一伸手,便撂住了胡来的手腕子,两个人一个在柜台里面,一个在柜台外面,便揪打起来。
胡来这两天正为欠郭运起那二百五十块钱转腰子,今天上午好容易得到郝明在玉清池洗澡的消息,本想抓到郝明发一笔大财,没想到被袁文会的部队给截去了。心里别扭了一天。后来听说郝明跑了,又戒严又查户口,忙得上吐下泻,到了晚上自己喝了回子闷酒,忽然又想起欠郭运起那二百五十块钱来,心里挺发愁。于是,独自一个人走出警察所,溜溜达达想找找外快。他走到慎益大街,一抬头看见文竹叫卖行的牌子。心里不觉一动。对于文竹叫卖行的掌柜李洪信,他虽然知道有点门头,但不大清楚。因为他舅舅阎家琦是警察局长兼保安队总队长,也就没把李洪信放在眼里。没想到一进门碰了个钉子。指中国联合准备银行“伪钞。因票面大,人们贬称“大绿被”。
在旧社会城市里狗匕捐,发一个小牌牌.梓在狗脖子李洪信洗洗脸正要吃饭,忽听前面闹闹嚷嚷的,就丢下筷子,跑到前面一看,原来是胡来正耍无赖,于是大喝一声:
“住手!”
小何见李洪信来了,便住了手。
“好,你敢打警察!反了!反了!非把你抓到警察局灌凉水不可……”胡来正张牙舞爪地大喊大叫,猛然听见一声断喝,吓了一跳,便停住了手。回头一看,来了个衣貌不俗的中年人,他断定这大概就是李洪信了,便两手往腰里一插,气狠狠地问道:“你是他妈的干什么的?”
李洪信心里想,若按搞秘密工作的要求说,尽量避免一切不必要的纠纷,即使吃点亏,也不与他发生冲突,以免暴露身份。可是今天他一见胡来,心里想,文竹叫卖商行开张以来,还没有一个汉奸特务、地痞流氓来捣乱过哩,如果今天让这小子白白地把五百块钱拿走,就会烧香引鬼,长此下去,对这个地下联络站的工作是很不利的。不如借这机会给这小子一点厉害尝尝,免得日后日伪警宪帮特再来扰乱,主意拿定,于是便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我叫李洪信,是这个商行的掌柜的。你有什么事尽管朝我说。”
“李洪信,告诉你说,我是荣业大街警察所一等警长,我叫胡来,你大概也有点耳闻”,胡来喷着唾沫星子,比比划划地说:“还告诉你说,阎家琦阎局长那是我舅舅。”
李洪信冷笑了一声说道:“阎家琦又该怎么样?”
胡来一听火儿更大了,“啪!”的一声,拍了下柜台,指着李洪信说:
“阎家琦怎么样?你好大的口气!我告诉你说,今天你拿出五百块钱来,咱们是万事皆休,如果你不拿出五百块钱来,我就把你这个买卖关了!你信吗?”
李洪信故意气他说:“胡来,你还别拿大话吓唬人,这里没有胆小鬼,你不就是仗着阎家琦吗?可是,你想把文竹商行关了门,我还有点不相信。”
胡来听了,气得火顶脑门子,一伸手就把枪牌橹子操起来了,瞪着眼,用枪口指着李洪信发疯似地吼叫着:
“我枪毙了你……”
李洪信早先在部队里给首长当过警卫员,短枪这玩意儿他都玩熟了。一见胡来举起枪来要行凶,左手往上一托,右手一捏他的手腕子,便把橹子给他拧过来了。李洪信调转枪口指点着胡来说:
“姓胡的,动这玩意儿,你还得磕头拜师傅。好啊,你敢持枪来砸明火,走,咱上日本宪兵队。”
胡来一见手枪被李洪信夺过去了,还要带着他上宪兵队,心里说:“去了还有好的吗?”于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满脸陪笑,连连作揖鞠躬说:
“哥哥,哥哥,兄弟错了,原谅兄弟这一回,我多喝了两盅,你高抬贵手,我不是人,别跟我一般见识……”
商行门里门外拥挤了许多看热闹的群众,有的人不知道李洪信的底细怕他惹了祸,便上来劝解说:
“得了,得了,这是误会,把枪给他算了。”
李洪信见大伙出面调解,胡来又认了错,也就不想再把事闹大了。便说:
“姓胡的,我告诉你,今天看着众位的面子,把枪给你,下次再来这一手,别怪我不客气!”
胡来接过枪给李洪信敬了一个礼,就撅着屁股跑了。
李洪信向劝解的群众道了谢,群众散去以后,李洪信觉得胡来绝不会吃这个亏,一定找他舅舅阎家琦告状,需要防备着点儿。于是,骑了一辆双轮摩托就去找邱维德。也就在李洪信进了邱维德办公室的时候,小何的电话就打过去了。李洪信接过电话,小何说:
“你刚走了,胡来就带着七八十号人,大部分是带红箍的车子队,也有便衣警察,就包围了文竹叫卖商行。把柜台也给踹了,人也给打了,仓库、宿舍给翻了个乱七八糟,他们问你上哪里去了,我说上日本大东亚化工厂去了,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说黑夜还要来抓你。”
因为小何正在气头上,说话声音很大,邱维德在旁边听得很真。李洪信还没放下电话,邱维德就急了。他问李洪信是怎么回事?李洪信就把胡来如何无理取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气愤地说:
“维德,咱这个买卖他们也不是不知道,纯粹是跟你过不去……”
几句话把邱维德的火儿拱起来了。邱维德一边给警察局拨着电话,一边破口大骂:
“他妈拉个巴子,好小子们,欺负到我邱维德头上啦!”
阎家琦正在办公室里问胡来抓到李洪信没有,胡来摇摇头说:“没抓到。”
阎家琦的火气正足,鼓着大蛤蟆肚子,敲着桌子吼叫着说:“黑夜掏他去!”正发着狗威,忽听电话响起来了,胡来抄起电话来,一问是米之一少将的翻译官邱维德找他舅舅,一听口气就觉着大事不好,赶紧把送话筒用手捂住说:
“舅舅,邱维德找您,火儿还很大,不知为了什么事。怎么办?”
阎家琦一听邱维德吓了一跳。他知道邱维德是日本留学、米之一的大红人,如果惹恼了他,那可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阎家琦又一想,我怎么会惹着邱维德呀?除了过年过节带着姨太太到他那里走动走动,平时不跟他打交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火儿呢?又一寻思,也许他有什么事叫自己办办。想到这里急忙走过去接过电话,很客气地说:
“喂喂,噢,原来是维德兄,久违,久违,你好,你好……啊,兄弟是阎家琦,是呀……”
邱维德怒气冲冲,大嚷大叫地问他:“你们不是要抓李洪信吗?”
阎家琦听了还以为邱维德把李洪信抓到了,连忙说:
“对,对,是要抓他,这小子他敢下咱们警官的手枪,还打了我外甥胡来,非叫他尝尝警察局的老虎凳不可……”
邱维德厉声打断他的话说:
“呸!臭不要脸的东西们,你们知道文竹叫卖商行是谁开的买卖吗?那是我邱维德的!李洪信是给我帮忙。胡来拿着手枪,到我的柜上去砸明火,反倒说我们打了他,你还派胡来带着车子队抓李洪信,砸了我的文竹叫卖商行,你们眼里还有我邱维德吗?你是他妈的警察局呀,纯粹是土匪!我告诉你阎家琦,李洪信现在就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了,你们是来抓他,还是我给你们送去?!”
阎家琦被邱维德骂了个狗血喷头,吓了一身冷汗,赶紧说:“雏德兄,维德兄,误会,误会,纯粹是误会,您别着急,既然李洪信是维德兄的人,那还有什么说的,兄弟实在不知道……”李洪信在电话旁边听得很清楚,便在一边继续拱邱维德的火说:
“他放屁,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警察局是干什么的?胡来就用手枪指点着我的脑袋大骂,他说:‘不就是邱维德吗?他算老几’。”
邱维德更火了,对着话筒,一面拍桌子,一面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不用又当巫婆又装鬼!你们不来抓呀,我给你们送去!”
“呱哒“一声,邱维德把电话扔下了,马上就带了几个日本兵和伪军,携带着武器,开了几辆摩托车,同李洪信一起就奔了天津特别市警察局。
阎家琦放下电话,就知道惹了祸,又惊又气,大肚子鼓得像个大圆笸箩。走到胡来面前,“乒乓“一反一正就是两个大嘴巴,一面打着,一面骂道:
“原来是你无事生非去惹祸,你跟我撒谎说人家无故地打了你,下了你的枪,闹了半天还是你没事去找事!你怎么也没打听清楚是谁的买卖就去胡闹呢?现在惹出祸来了,可怎么办!”
胡来是个又辰、又是非的惹事卵子,此时已经吓得堆歪在地上,捂着嘴巴子只是唔唔地哭,阎家琦又觉得这个外甥怪可怜的,便踹了他一脚说:
“你还不赶快滚出去躲躲,一会儿邱维德来了,还打不瘪你呀!”
胡来听了,赶紧屁滚尿流地跑出警察局。他想了想也没有个好地方去,便溜溜达达奔了劝业场。他本想找个人烟稠密的地方走,别让人看见他,也是凑巧,邱维德和李洪信带着日本兵和伪军,开着摩托车正跑到劝业场门口,胡来正架着一个野妓上劝业场的台阶,李洪信向邱维德一指喊道:
“那不是胡来吗!”
邱维德一听,立即用手一指喊道:“抓他!”
于是,摩托车立刻停下来,邱维德带着日伪军一拥而上,三拳两脚,把胡来打翻在地,揍了个鼻青脸肿,皮破血出,差点砸碎了骨头,爬也爬不起,滚也滚不动,躺在马路上直哼哼。邱维德让伪军把胡来抓起来,往摩托车里一扔,开着就奔了警察局。阎家琦在办公室心惊肉跳,马上给王德春打了个电话,央求他出来调解。刚放下电话,就听一阵摩托车的声音,赶紧扎好武装带,戴正了帽子,扣上风纪钩,腆着大肚子跑出来迎接。到门口一看,果然是邱维德来了,又见日本兵和伪军都带着枪,气势汹汹地拖着胡来,心里可真有点害怕了,一个劲地鞠躬行礼。忙把邱维德、李洪信和日伪军请到办公室,让伪警察赶紧点烟递茶,他连连作揖,说好话。
邱维德一肚子火气,指着李洪信说:“我给你把他送来了,你就看着办吧!”阎家琦急忙向李洪信敬礼握手,说:“泊雨兄,实在抱歉,你受委屈了,请你原谅,请你原谅。全是兄弟管教不严,请泊雨兄给个面儿,兄弟一定重办胡来。”又转过脸去向邱维德说,“维德兄,多有冒犯,我一定给你转过脸来。”
正说着,外面汽车喇叭响,阎家琦知道是王德春来了,心里略微有了点底儿,急忙出去迎接。
王德春进了办公室,见了邱维德和李洪信连连说:
“维德兄,泊雨兄,我听家琦兄说过了,实在是出于误会,都是他妈的胡来这小子自己惹的祸。”又指着胡来,骂道,“你妈的纯粹是胡闹,再这样,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浑蛋!”然后,又对邱维德和李洪信说,“请二位仁兄多包涵吧,给我个面儿。都是一末子的,实在出于误会。”转回头来,又对阎家琦说,“老兄,你也是失职,文竹叫卖商行名义上是维德兄的买卖,实际上是米之一少将的特别机关,这样一个重要地方,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阎家琦听了,更吓得出汗,马上说:
“王科长,你想我哪能不知道呀?全是这个王八蛋胡闹!”经过王德春出面调解,当天晚上由阎家琦在滨海楼饭庄请客,胡来在酒席宴前赔礼认罪,并保证日后再不扰乱文竹叫卖商行的业务。
正在热闹之际,忽然陈公甫跑上楼来,对王德春说:“王科长,您的电话。”
王德春慌忙跑下楼去,不多时又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来,对阎家琦说:
“多多良指挥官召集紧急会议,让你我马上到海光寺司令部去。”
阎家琦听了立即站起来,向邱维德和李洪信一抱拳说:
“二位仁兄,实在抱歉,兄弟和王兄只好失陪了,来日方长,日后再登门领罪吧。这件事完全出于误会,请二位仁兄多多包涵,对不起,对不起。”
李洪信本不想与这些人纠缠,听如此说便顺水推舟,不卑不亢地说:
“既然这样,日后还得请诸位嘱咐部下给文竹叫卖商行少找麻烦。”
王德春和阎家琦一齐说:“请泊雨兄放心,日后再有这类的事情发生,就朝我们两个人说话,好,再见。”
于是席终而散,一齐下楼,各自去了。李洪信临下楼的时候故意将扇子丢在桌子上,向陈公甫会意,陈公甫心里明白,待送人们出了门,李洪信进了邱维德开的汽车,便疾疾慌慌地说:“维德,等一等,我把扇子落下了。”于是,又跑到饭庄里去,进了门向陈公甫一摆手,一同走上楼去,问陈公甫说:“多多良召集他们开紧急会是什么内容,听清了吗?”
陈公甫说:“听意思是要进行大搜捕。”
李洪信点点头说:“好,我马上把家里人转移个安全地方去。”
正说话间,邱维德按了几下汽车喇叭,李洪信拿了扇子跑下楼去。见了邱维德故意说:“掉在椅子底下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于是,两人笑着上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