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多钟,马路上的行人还相当稀少,买卖铺户刚开始落板营业,惠中饭店东面的马路便道上阴凉地里,便有两个女人做开了生意。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梳着元宝盘头,罩着青丝网子,别着个银簪子,上身穿一件月白色褂子,右肩头上补着一块补丁;下身穿一条半旧毛蓝布单裤,用青带子绑扎着裤口,盘着腿儿坐在蒲团上。她面前铺着一块白包袱皮,堆着些五颜六色的破烂碎布,一个小针线笸箩和一把剪刀,旁边还有一个竹篮,盛着烟卷、火柴和块糖。她是一张圆形脸庞,面色微黄,加上那身穿戴,显得相当清寒贫苦,看上去也有三十几岁年纪了,就像大街上常见的那些缝穷的女人一样,手中拿着一只袜子,正在一针一线地托袜底儿,她就是尹兰。另一个老年妇女是冯大娘,戴着花镜,手里也在做着活计。
一个拉胶皮车的工人,把车停在便道下面,一面嚼豆饼,一面在等候着。这时,过来一个警察,手里抡起棒槌,一面敲打着车厢,一面骂道:“他妈的,快走,这儿不准停车。再不走就没收你的车垫子。”骂着“咣咣“又敲了两下车厢,“听见没有?滚!”在大街上摆摊缝补衣袜的女人被贬称为“绛穷的”。
那工人赶紧回答说:“是是,先生,就走就走。”警察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盒香烟,打着自来火,吸着了一根,对女人说:“记账。”说着就走了。
“土匪!”车夫骂了一句,从冯大娘手中接过一件破裤子,付了钱,气呼呼地就拉车走了。
这时,又走来一个人,头上戴的一顶破草帽,拉得长长的,就像个蛐蛐罩子那样套在头上,帽沿遮着眼睛,满面污垢,头发长得盖着耳朵和脖梗子,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脏衣裳,脚上一双旧鞋,露着脚趾头,肩上背着一个烂纸筐,左手里握着一根带钩子的藤棍儿,低着头一面东瞅西望地在便道上拾烂纸,一面朝前走。他来到缝穷的摊子跟前,从筐子里抻出一件破褂子,对尹兰说:
“大嫂,给钉个扣子吧。”
“行啊。”尹兰接过褂子,瞧了瞧,顺手递给了冯大娘。然后,小声对那人说:
“老辛,老李通知你,家里人今天回去,你准备一条船,上午十一点半钟,在大丰浮桥与来人接头,暗号是……”
“没问题,准时办到。”冯老辛说罢,从母亲手中接过褂子,觉得沉甸甸的,用左手摸了摸口袋,原来是一块烤山芋。老辛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母亲,然后说:“给你钱。”扔下一枚五分硬币,把褂子扔在筐里,便又拾着烂纸走了。
尹兰和冯大娘偷偷地扫一眼冯老辛,看看他草帽底下的假头套和那只假右手,来回晃动着,跟真手一样,心里暗暗地感激着组织上的关怀和照顾。
尹兰继续缝补袜底儿,两眼不时瞅瞅惠中饭店门口和马路卜输符一辆很漂亮的中型轿车,由北面飞驰而来,一转弯就到了惠中饭店门口。李洪信从车上跳下来,“砰”的一声带上车门,越过马路走到尹兰跟前说:
“买包烟。”
“有,你老。”尹兰一面递给他香烟,一面悄声说,“二马来过了,保证误不了。”
“不要哈德门的,换包金枪的。”李洪信趁着挑拣香烟的当儿,把一包锞子饼放在篮子里。然后一面付钱,一面对尹兰说:“敌人很可能来个突然大搜捕,你配合一下。”
“明白了。”尹兰瞅一眼惠中饭店门口,说,“注意,有个人老围着你的汽车转。”
“知道了。”李洪信点着烟,一面吸着,一面若无其事地朝汽车走过去。
尹兰把那包锞子饼,递给冯大娘说:“大娘,你老吃吧,我回家看看去。”然后,向大娘会意地一笑,理了理头发就挎上小篮走了。
一个身穿西服、头戴礼帽、满脸大胡子的汉子,吹着口哨,站在广告栏前面,在看戏剧电影广告。李洪信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他拉拉车门,见锁得很牢固,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那人。这时,那人也正在回头看他,但是两个人的目光刚一相碰,那人就赶快又把头转过去了。李洪信转了转眼球,就径直走进惠中饭店里面去了。
二楼八号是一套高等房间,光线适度,粉壁花顶,吊着水晶似的莲花灯,铺着绿色地毯,挂着粉白色提花窗纱,一水的楠木桌椅床橱,古朴雅致,清洁卫生。墙壁上悬吊着一个大镜框,镶着一幅日本女人裸体油画。花几上摆着一盆正在盛开的四季兰,满室清香。一个阔商打扮的中年人,高大魁梧,留着大平头,穿一身杭罗裤褂,脚上穿着灰色丝袜,棕色皮鞋。新理过发,面容一新,显得容光焕发,眉宽目朗,鼻高口阔,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扇送过来的凉爽清风,看完了今天早晨刚出版的《东亚晨报》号外上刊登的李园丽小姐写的那篇夸大渲染的新闻消息,“刷”的一下猛然站起来,眉毛一拧,“啪”的一声将报纸往茶几上一摔,两眼放出愤怒的目光。但他一想到自己现在所扮演的角色,立刻觉得不该又冲动起来了,于是,赶紧把目光收敛了一下,又坐在沙发上。为了缓和一下自己激愤的心情,他点着一根烟,一面吸着,一面顺手扭开收音机,一个女播音员正酸里酸气地播放新闻……
正在这时,惠中饭店的账房先生敲门走进来,点点头面带笑容说:
“季老板,李先生来了。”
“好好,请请。”季老板马上站起身来,向前恭迎。
“季老板,您好,您好。”李洪信满面春风,拱拱手说,“真是天遂人愿,咱们那笔生意谈妥了,多亏米之一少将的翻译官邱维德先生大帮其忙。”
“那可太好了。请坐,请坐。”季老板一面让着李洪信,一面又对那个账房先生说,“这两天诸多麻烦,十分感谢。兄弟既已达成交易,打算今日返沪。你何时南行,欢迎光顾敝号,那实在是荣幸得很呀!”
那先生连忙拱手说:“岂敢岂敢,兄弟同泊雨兄甚为要好,日后少不了有事相烦。后会有期。发财,发财。”
李洪信说:“季老板和带来的伙计们所包租的房金和一切费用,都记在兄弟账上,明天给你拨过来。”
“好说,好说。”那先生一面世故地笑着点头,一面轻轻地把门带上退出去。
此时,收音机里的新闻还没有播完,只听那播音女郎继续广播道:
“这里是民生广播电台,最新消息,据李园丽女士补充报导:共党武工队匪魁郝明及其所部,继昨日在玉清池澡堂作案、刺杀大日本皇军宪兵队长石苗中佐;并将人头送至袁大队长文会公馆、由会德号抢掠巨款逃遁后,又于昨晚九时许,蹿至海光寺皇军兵营门前,投掷炸弹数枚,被皇军击毙数人,郝匪重伤,余者皆被击溃,皇军战果辉煌,各界民众踊跃慰问。”
化名季老板的郝明,听到这里眉毛一纵,说道:“胡说八道!”
李洪信关上收音机,意味深长地说:“敌人的宣传,有时似是而非,也有时似非而是,这种把戏,往往还可以给我们帮点忙哩。”
郝明眨眨眼,寻思了一下,笑笑说:“这话有点道理。将来见到这位义务宣传员李小姐,还真得好好要向她表示谢意。”李洪信笑了笑说:“还是别见的好,见到,还不把你恶心死!”
郝明掸了一下烟灰,夹着支烟苦笑了一下,说:“也许是这样的。哎,老李,这两天可真把我憋闷坏了,看来搞暗的比搞明的还困难,太急人了。”
李洪信听了哈哈笑起来,指着郝明说:“怎么,不如前线上打得痛快吧?我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而且越搞越有兴趣。你呀,可得耐住性子,总得有个过程嘛。哈……”
郝明也笑了笑颇有感触地说:“我呀,在农村里打惯了,乍一到大都市,总觉着腿脚伸不开。哈……要不是地下联络站同志配合,李园丽就该失业呀!看来,还得多向你们学习呀!”“哈……咱这叫内外配合嘛!”
“船安排了吗?”
“尹兰已经通知冯老辛,保证没问题。”
郝明一愣,马上问道:“冯老辛?是不是袁文会最近收的那个徒弟呀?”
李洪信点点头说:“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油锅捞钱的脚行头子。”
郝明摇摇头,慨叹地说:“真没想到。”
李洪信说:“的确如此。革命常常出现奇迹。以前想不到的事情,往往后来却奇迹般地发生了。”
“的确是这样。”郝明突然像想起什么,问道,“你说,究竟是什么人冒充我的名字,杀了石苗,还把人头送到袁文会家里去?又往海光寺日本兵营投手榴弹呢?”
李洪信说:“听说是有人从下水道爬进石苗院子,在浴室里把他宰的。我通过城工部了解了一下,这两件事还没弄清是谁干的。”
李洪信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件事来,急忙走到窗前,探着头向汽车那里望着。
郝明问道:“你在看什么?”
李洪信说:“我进来的时候,发现有个人老围着汽车转,有点形迹可疑。”
郝明听了也走到窗前,两个人正在向楼下俯视,猛然听见门子“咣当“一响,闯进个人来。李洪信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见到的那个人。只见这条汉子,穿着一身青色燕尾西服,满脸黑胡子,亚似周仓一般。李洪信心想这个人跟袁文会说的那个送人头的人倒有些相似,莫非是他?想到这里,便向郝明会意,郝明已经明白了。那人进得门来,“噌”的一声从衣襟下面抻出一把大镜面匣子枪,恶狠狠地瞪着铜铃似的眼睛;枪口冷森森地对着李洪信和郝明喝道:“不许动!我就是八路军武工队长郝明。李洪信,你勾结特务汉奸,为日本鬼子效劳,大发横财。今天我找你来没别的,第一,你必须拿出一笔钱来支援我们;第二,你必须给我们情报。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周年!”
李洪信听了哈哈一阵大笑,谈笑风生地说:“好说,好说,既然阁下是郝明队长,那一切都好办。”
郝明看着那汉子,心说“真是冤家路窄。”于是,用低沉的声音说:“朋友,你的来意我们都清楚了。既然是朋友,那就请把枪收起来,坐下说话。”
那汉子见两个人说话都讲江湖义气,便把枪口低下来。郝明是有武功的,他手疾眼快,猛一进身,扑过去左手一拧他的腕子,右手向上猛一托他的下巴,把那人推了个仰面朝天,手枪早被郝明夺在手里。那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爬起来,抽出匕首,恶虎扑食一般又向郝明扑过去。郝明闪身躲开,趁势飞起一脚,将首踢飞。顺势一个扫蹬腿,两手一拍他的后背,“咣叽“一声,像推倒了墙一般,把那汉子摔倒在花地毯上,再也起不来了。这时,侯国悦等人在里屋听见响动,一齐拥出来,扑上去将那汉子捆了。那汉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街,侯国悦一拳掴在他的腮帮子上,将他的下巴摘下来,那汉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两只铜铃似的大眼怒视着郝明,几乎冒出血来,气得脸色青紫,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武工队员们干脆将他的胳膊大腿关节一齐摘掉,他顿时像个疯子刚刚发作过去那样,瘫软在地上,浑身燥汗直流,呼哧呼哧地干喘大气。郝明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向队员们一挥手说:“架着他,有人问就说病了。走!”
李洪信和郝明走在前面,津津乐道地谈着生意和天气。侯国悦和韩振英架着“病人“走在中间,一面走,侯国悦一面牢骚着:“看看,大热的天儿,说动火就动火了……”其他的队员都携带着东西走在后面。门房里那个管账先生见他们出来,便点头哈腰笑脸相送,李洪信故意问道:
“这里离着哪个医院最近?”
那先生看看“病人“说:“啊,好像是中风吧?马大夫医院离这儿最近,病还不轻,快去吧。”
人们闹闹哄哄地将“病人“架到汽车上去,大家也一同上了汽车。李洪信驾驶着汽车,故意兜了个大弯子,由旭街转向蓬莱街,至海大道,又折向海河大桥。因为桥上车辆很多,不得不把车速慢下来。然而,就在过桥的时候,郝明却发现一辆土黄色小汽车尾随在后,他马上告诉李洪信说:“注意尾巴!”李洪信从反射镜里也看见了,于是,马上加快了速度。过了桥就顺着意国大马路跑下去了。李洪信开车的技术相当高超,很快与那辆小汽车拉开距离。来到一个路口,李洪信抢了一个绿灯,小汽车被红灯挡住了。李洪信一踩油门,汽车飞也似地朝前驶去。过了东浮桥,“尾巴“已经远远地被甩开了。汽车迅速地穿过东马路,一进东门,李洪信戛然一声就把汽车刹住了。武工队下车的时候,却早已在车内化装成了保安队。李洪信开车飞去以后,他们回过头来折向东门。此时,正有一辆黄牌磨电车由南而北开过来,他们一齐跳上电车,很快到了官银号。下车后立刻拐进鸟市,转向估衣街。
他们匆匆地向前走着,刚刚进人锅店街,就听见戒严警报鬼叫一般地响起来了。马路上的行人惊慌地乱跑着。他们也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河北大街。郝明心里暗想:只要过了河北大街,很快就可以转到大丰浮桥,一上了船,就大有回旋余地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望见前面河北大街十字路口上,已经布满了敌人的岗哨,正在盘查马路上行人的“良民证“和护照,郝明的计划,一下落空了。他只好另打主意。本想折回头来向东返回去,谁知此时,又听见东面传来急促的汽车喇叭声,路上的行人慌慌张张地喊着:“太君来了,快跑啊!”前有岗卡,后有敌人,情况显得十分紧急。武工队员们手里握着枪,揭开手榴弹盖子,眼睛瞪得溜圆,一齐看着郝明。
郝明此时头脑清醒,异常镇静。他知道无疑是敌人发现了他们,但他却转念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正好借此机会再让敌人紧张一下。于是,他向前后左右扫视了一眼,见各买卖铺户都已经关门闭户,只有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门前亮着红灯的伪警察所。他于是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带领武工队员照直奔警察所而去。
可是,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曼上,却从对面开来一辆枣红色小汽车,因为这条街很窄,汽车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郝明一见心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他翘起了枪口,但仔细一看,汽车里面并没有鬼子、汉奸,而是一个摩登女郎。那女郎似乎没有看见他们,汽车像箭头似地朝前疾驰,眨眼之问就冲到跟前。郝明走在最前面,眼看汽车就撞上他了,一个躲闪不及,女郎急忙将方向盘一摆,车头向左偏过去,车轮正轧在一家铺户门前的台阶上,把郝明和武工队员们都吓了一跳。女郎急踩刹车,车身斜着横在街面上。女郎“砰”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指着他们骂道:
“你们瞎了?汽车过来为什么不闪开?眼长在后脑勺啦?!”
曹国荣怒气冲冲地指着那女郎大声问道:“你为什么开得这么快?到了跟前儿也不响喇叭?”
“姑奶奶愿意开多快就开多快,用你管?!混账!哪部分的?说出来,看我不找阎家琦算账去!”女郎盛气凌人的泼骂,把武工队员们气得脸色发紫,曹国荣还想同女郎分辩,被郝明拉开了。郝明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瞪了那女郎一眼,女郎却毫不示弱。新烫过的最时髦的大飞机发往后一甩,傲慢地把嘴撇了撇,恶狠狠地喊着:
“滚蛋!快给姑奶奶让路!!”
郝明看着她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非常恼火,气得浑身打战,但是处于目前紧急情况下,他只好强压着怒火,忍耐下来了,一挥手气冲冲地喊道:“快,没工夫理她!臭洋气!”
武工队员们听到命令,都怒气不休地越过汽车,朝西跑去。女郎见这伙背枪的骂着街跑了,她气得追了几步,又泼口骂道:“回来!有能耐你别跑,臭保安队,你不就仗着姓阎的吗?告诉你,给姑奶奶端尿盆儿都轮不上他!”
她余怒未消,还想骂,可是郝明他们此刻已经跑远了。
就在这时候,从东而来的两辆大卡车和一辆小轿车开到了跟前。车上全是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鬼子兵。鬼子们看见前面一辆枣红色小汽车挡住了去路,便哇啦哇啦吼叫起来,有的跳下卡车,气势汹汹地颠到女郎面前,大吼大叫。女郎用非常流畅的日语向鬼子们说话。多多良从后面小汽车上跳下来,走到女郎面前,皱皱眉头,才看清楚,不觉惊讶地问道:
“啊,原来是李园丽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园丽小姐带着非常懊丧的气色说:“真倒霉,我刚由新民会采访慰劳皇军的新闻回来,汽车开到这里,听见戒严的警报,我开得快了些,可巧正碰上了阎家琦的保安队,他们只顾跑步戒严,差点撞在我的汽车上,我要不是手疾眼快,非撞死几个不可。真气人!还骂街!瞧我一会儿找阎家琦去算账!”
多多良非常焦急地向西望了望,他忍着躁怒,说:“小姐,保安队都是八格牙路,你的,不要跟他们的一般见识。请快把汽车倒一倒吧,我要有急事过去。”
“哈依!”
听多多良也骂保安队,李园丽心气儿才顺过来,忙回嗔作喜,一边说笑着,一面把汽车倒到胡同里去,为皇军让开路。多多良和鬼子们又上了汽车,继续朝前追赶而去。李园丽小姐才驱车回了报馆。
郝明带着武工队员迅速到了伪警察所门前。两个伪警察执枪在台阶上站岗,看见走过来一群保安队,因为都是警察系统的人,所以并没有介意,马上执枪敬礼。郝明问警察说:
“你们的所长呢?”
“报告长官,“一个警察立正回答说,“所长带领一部分弟兄戒严去了。”
郝明指指那个“病人“说:“我们逮住一名嫌疑犯,先在你们这里暂押一会儿。”
“没关系,请进来吧。”那警察献殷勤地说。
郝明带着武工队员们走进去,队员们趁着警察说话的时候,猝不及防,用手枪将两个警察逼住,把他们捆上,堵了嘴。曹国荣和郎振义马上换上警察的服装,执枪站在台阶上。
曹国荣和郎振义刚刚站稳脚步,鬼子的两辆卡车和一辆小轿车就开到伪警察所门前了。多多良从小轿车里出来,看见警察,眼窝里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凶光。
曹国荣和郎振义坦然自若地向多多良行了执枪礼。多多良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俩人的眼睛。曹国荣和郎振义却连眼睫毛也不眨动一下,如此过了大约有一分钟之久,然后,他把战刀又举起来,刀尖对准了曹国荣的心窝,凶神恶鬼似地瞪着眼问道:
“你的说,那些保安队哪边去了?”
“报告太君,他们统统地往北马路去了。”曹国荣一面回答,一面用手指着前面一条南北胡同。
“你要是说谎,“多多良的刀尖已经扎破曹国荣的皮肤,“回来我杀你的头!”多多良说罢,一挥战刀吼叫道:
“帕斯挠力(上汽车),麻叶斯梅(前进)!”
鬼子“呼啦“一声全上了汽车,朝北马路追下去。
就在曹国荣和郎振义对付多多良的时候,郝明和队员们在里面已经把十几个警察收拾掉。郝明估计多多良找不到那伙“保安队”,很可能还要返回来.干县倘寺伪警察的服装,叫了辆洋车先把“病人“护送走,然后又把俘虏都锁在屋子里。大家分成四个小组,假装查户口,陆续从警察所走出去,分别钻人胡同,向北面河边迂回而去,他们很快到达了大丰浮桥。
冯老辛和前来接应的春江大哥正在船上等他们,大家相见兴奋异常,冯老辛和郝明是第一次相见,两个人心情都格外激动,乐得嘴都合不拢,互相搂摞着,冯老辛用那残缺的右臂使劲地搂住郝明的后背说:“老郝啊,我老早就想见你,今天才得到允许啊!”
郝明趴在冯老辛的耳根下,笑着说:“老辛,我们早就认识啦!”
冯老辛很吃惊地睁大两眼问道:“噢?那我怎么不记得?在什么地方?”
郝明颇有风趣地说:“在报纸上。你忘了?袁文会收你做徒弟的时候,“
冯老辛听了哈哈一阵大笑,说:“嗨!罪过!罪过!让百姓们指着照片骂我吧……”
“不!组织上和同志们是了解你的!”
说着,郝明握住冯老辛的空袖筒,万语千言一时说不出口,两个人眼里都已经湿润润的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郝明意识到应马上离去,便擦了擦眼,说:“我们得走啦,老辛,你多保重吧!你给老李、尹兰和大娘都带好去吧!”
冯老辛紧紧地又搂抱了郝明一下,激动地说:“好,再见吧,祝你们一路平安!”
这时武工队员们早换上了船工的衣服,大家挥手向冯老辛告别,然后有的操篙,有的摇橹,顺水扬帆,船行似箭,顺着南运河潺潺而去。冯老辛站在码头上,直到看不见船影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里。
船行过大、小梢直口的时候,郝明让侯国悦和韩振英把“病人“从船舱里架出来,并且很快给他把关节复了位。”病人“立即恢复了常态。他瞧瞧郝明,又瞅瞅留着俏皮小胡子的侯国悦和船上所有的人,疑惑地问道:
“你们是谁的队伍?”
郝明神秘地冲他一笑,反问道:“你看呢?”那汉子立即脱口答道:“你们是八路!”“哈……算你猜对了!”郝明朗朗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似乎还不相信他们,又大声说:“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我是郝明吗!”
郝明把眼一觑,两眼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德爷,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
侯国悦见此情景,忙凑到跟前,指着郝明说:“伙计,你是冒牌的,真郝明在这儿啦!”
那汉子听如此说,立刻仔细地把郝明打量了一番,瞪着眼又问:“真的?!”
侯国悦撅撅小胡子,指着那汉子说:“上有天地父母,下有街坊四邻,谁都像你这么混,冒充好汉子!”
那汉子听了,立刻扑到郝明面前,磕一个头,激动地喊道:“大哥,今天兄弟可见到你啦,“
郝明连忙双手将他扶起,说:“有话坐下说。”
那汉子流着眼泪说:“大哥,兄弟冒充你的大名,绝不是要毁坏你的名声,只因为日本人和袁文会都怕你,我为给大哥你添点威风,才这样做。自从那年你铲了多多良,兄弟就仰慕。多年来到处打听,始终打听不到,最近,听说你带领武工队到天津附近打鬼子来了,兄弟想暗中访你,助一臂之力,不想,撞到大哥手里。大哥啊,你是打,是罚,我都认头啊!”
郝明听了,心里激动万分。这倒不是因为听到有人奉承自己,而是切实感到抗日力量在人民群众之中。一个行侠仗义的土匪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正直的人们。想到这里,他说道:“你有这番好心,也实在难得。你告诉我,真名实姓叫什么?原先是干什么的?”
那汉子说:“大哥!我的真名字叫李德欣,原是第六埠伪军的一个小队长,因为不愿意给鬼子卖命,扒下‘老虎皮’不干了。可是,我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打过八路军。再早,我还当过土匪,也是拣那坏家伙下手。现在没家没业,光棍儿一个人,正无处安身立命,正好遇见了大哥。求大哥把我收下吧!”郝明笑了笑说:“收下可以。不过还得有两个条件:一,要服从八路军的革命纪律;二,不准投敌叛变。你在江湖上闯荡惯了,怕做不到啊!”
李德欣听此一说,欢喜地抹了把大胡茬子,说:“大哥,我虽说闯荡江湖,也是没办法呀!我日夜思念有个立脚之地,如今跟上大哥,别说两条,就是两千条两万条,我都答应!可是,我也有一条,那就是得跟着你,要是叫我跟别人去,我可不干!”郝明见李德欣果然是条好汉,心想培养培养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武工队员,便说:“现在可以跟着我。将来跟谁那得听上级的。这就是纪律。”
李德欣想了想说:“行,就这么着。大哥,小弟给你磕头啦!”
同志们见李德欣性格粗犷,心直口快,扑通又跪倒在地上,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侯国悦忙上前拉起他说:“快起来吧,德爷,咱八路军不兴这一套。”
“这……”李德欣被拽起,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郝明说:
“要记住!咱八路军,就互相称同志,懂吗?”
“是,“大家见李德欣那又粗又傻又楞的劲儿,不由得又笑了一阵子。这时侯国悦撅着小胡子笑呵呵地问李德欣:“石苗的人头,是你宰的吗?”
李德欣听了大笑着说:“对,是我。我一听大哥进了城,就趁风点了把火,钻到石苗他们家去了。人头割下来后,我想,给谁送去呢?想找大哥入伙,又没处去找,脑子一转,心想袁文会就仗着石苗的势力,干脆镇唬镇唬他吧。戒严解除以后,我就买了个蒲包,给袁文会送礼去了。”
郝明又问道:“往海光寺日本兵营扔手榴弹,也是你干的?”李德欣不好意思地笑呵呵点点头说:“嗨,那……那也是娶媳妇打幡儿,凑凑热闹……”
“哈哈……”
大家听了都止不住大笑起来。
风声、水声、笑声同时飞起,惊得水鸟围着船打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