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望和罗媛悌听勤务兵报告说大车回来了,这才放心。罗媛悌喜出望外,赶紧给弟弟预备饭,周新望急忙带着勤务兵出去看。待他走出胡同,抬眼向两个岗楼当间那块广场一望,只见那里围着一堆人,有治安军,也有民夫,乱嚷嚷地不知在干什么。
勤务兵也很吃惊,便指着那堆人说:“连长,你看,别是大车轧了人了吧?”
周新望闻听马上朝那里跑过去。待他跑到切近,挤进人群探身往里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大车还是昨天那辆大车,赶车的老头儿也没变,只是来的这三个人却不是罗大海他们,而是一个不相识的军官,正跟郭运起相争,那两个治安军弟兄一个精神洒利,一个傻大黑粗。周新望也不认识,他急忙退出来,把勤务兵拉到一边去问道:“这仨人是哪一部分的?”勤务兵也愣住了。挤鼓挤鼓眼说:“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大车刚进村口,我认识赶车的那个老头儿,也没看清车上的人,我以为是罗排长他们回来了,为了让您和太太早点儿放心,就赶紧给你们去送信,谁知道竞闹误会了。”
这时,就听见看热闹的人们直往后退,里面动起手来了。周新望站在高处一望,那个军官已经把郭运起打趴下,把枪也给他下了。郭运起满脸是血。周新望看了又惊又喜,躲在远处心里寻思着,“这个军官是谁呢?”
原来,打郭运起的那个人正是郝明。
昨天郝明和武工队返回大苇塘,于芬告诉他,调虎离山计已经生效,多多良已经把袁各庄的大部分伪军秘密调进市里去。郝明听了不觉手摸着下巴纵声大笑。马上召开了支委会,又具体研究分析了一下袁各庄的敌情。当时,做了决定,根据我军三大政策,要坚决打击铁杆汉奸郭运起,争取治安军连长周新望,分化瓦解伪军,发动群众,集中力量,消灭松蒲小队,拔掉袁各庄据点,把粮食和武器从敌人手中夺过来,揭开摧毁日本侵华基地——天津武装斗争的序幕。第二天早晨,他换上罗大海那身军官制服,韩振英等分别穿上那俩伪兵的服装,侯国悦装扮成渔民模样。李德欣因为要去参加几天学习,天一亮就跟于芬走了。所以,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准备,带着小铁锤,按着约定的时间,就到了赵奎元的茶摊。春江大哥早已把大车赶到那里等着他们,赵奎元把事先准备好的两鱼筐青鳞大鲫鱼从水里提上来,那鱼欢蹦乱跳,真是鲜灵。他们将鱼筐搭到车上,就一同上了大车。春江大哥跨在车辕上,右手摇着大鞭子,左手攥着酒瓶子,一面喝酒,一面赶着大车在堤上飞奔。
郝明坐在大车上,一面注意观察情况,一面与赵奎元说话儿。从他们的交谈中郝明又了解了有关周新望的许多情况,从各方面分析,周新望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如果把这个人争取过来,消灭松蒲小队就容易多了。大车一面走,他一面考虑如何做周新望的工作。
大车在大堤上急速奔驰着,说话就到袁各庄跟前了。郝明悄悄地跟赵奎元和春江嘀咕了几句,大车照直奔庄子跑下去。侯国悦、韩振英和小铁锤,注意观察着敌情和地形地物,并且做好了应付一切情况的战斗准备。距离据点还有半里多地,就看见很多民夫,光着脊梁,绾着裤腿儿,无精打采地挖沟筑墙,修地堡,建工事。那条横贯南北的大封锁沟正在动工开挖,庄子边上的防护壕,壕面相当宽阔,壕里有竹签和铁蒺藜网。庄子南北两端各竖着一个大岗楼子,两个岗楼相距大约三百来米,一旦发生情况,火力可以互相策应。炮楼中间是一块开阔地,正在修筑一个巨大的钢筋水泥地下碉堡,与两个岗楼周围的六个小型地堡组成一个梅花形状,这就是多多良精心设计的所谓梅花地堡。梅花地堡一旦筑成,火力可以互相交叉,向外辐射面积非常广阔,想从中间突破敌人火力封锁,是很不容易的。在开阔地的东南角,用木桩和铁蒺藜网圈了一个大寨子,作为临时露天仓库。里面圈着许多粮食,还有抢来的牛马驴骡,猪羊鸡鸭,鹅兔犬猫,车船农具,棉花皮麻,以及扣留我军地下运输的各种物资。郝明看了真是心花怒放,特别是看见那些用苇席圈起来的一个个大粮食囤,更是喜出望外。心说:“这些粮食要是救济了群众,那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说话间,大车从公路上奔跑下来,相距据点大约还有一段二百米长的坡道,一直通到据点外面的防护壕。路口的大吊桥也正在施工。大车来到壕沿上,两个守卫的伪兵向大车上望了望,见是三个治安军,其中还有个少尉排长,忙向郝明打个敬礼问道:“请问长官是哪部分的?”
郝明板着面孔冷冷地说:“营部的。”
伪兵又望着几个穿便衣的人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赵奎元大声说:“就是本村的,在东头住,给松蒲队长弄鱼去!。”
伪军扒头看看两筐鱼,没有再问什么。看过“良民证“就放过去了。春江大哥使劲一抡大鞭子“啪”的一声,打了个响鞭,那三匹牲口一抖搂鬃毛,拨棱拨棱耳朵,拉着大车就进了庄子。郝明离开袁各庄已十多年了。这些年村里发生了很大变化。房子东倒西坍变样了,树木有的长高了,有的砍伐了,胡同、街道有的变窄了,有的改了道,原来的孩子都成了大人,原来的大人都长出了胡子,现在的小孩那时还没有出生,总之,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不认识了。也看不见狗跑,听不见鸡叫,死气沉沉,整个庄子是一片破败衰落、荒寂凄凉、充满恐怖的景像。他不免又想起了疯姑,这个苦命的人呀,难道她当真还活着吗?他又想起赵大娘、铁牛、乔广生、姚云飞和他两个儿子大力和二力等一些人,不知他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恨不得一眼能看到他们,穷哥儿们又见面,这是多么不容易呀!他正想着,感叹着,一抬眼,忽然看见由对面厕所里撞出三个人来,都穿着便衣,斜背着手枪,歪戴着草帽,扣着黑光眼镜,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赵奎元指给他说:
“你瞧,前面走的那小子就是郭运起,瞅那德行!”
郝明听了,举眼仔细看看,还能端详出点模样来,不由得心里“腾”的燃起那复仇怒火,全身的血液也立刻沸腾起来,千仇万恨一齐涌上心头,两眼顿时又闪烁出仇恨的目光。他紧蹙眉头,手枪一连在手里扬起三次,真想二拇指头一动要了郭运起的狗命,那钢爪般的铁掌几乎把枪柄握碎,然而,他权衡利弊,终于又把枪收回去了,粗粗地吐了口气。
原来郭运起、常岚和甄世熊由周新望家中仓皇逃跑出来,深怕被周新望的治安军抓住,也是慌不择路,一时无处可藏,便一头扎进厕所里去了。他进了厕所还不放心,就扒着头向外窥探,开始他见周新望带着队伍奔家里去了,心中十分害怕,担心一会儿被搜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见治安军拖着枪懈懈怠怠地回了据点。他这才放下心来。他估摸着可能是罗媛悌觉得寒碜,丑事不愿外扬。再说,周新望怎么也怵他一头,所以认可吃个哑巴亏就算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了。于是又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脯,和常岚、甄世熊大模大样地从厕所里扭了出来。他一抬头看见迎面来了一辆三套牲口的大车,车上有伪军,有老百姓,还有两个鱼筐。他眼珠一转,立刻生出鬼主意,想找个岔儿抓周新望点私弊,狠狠地治他一治,轻者把他抓进监狱,重者要了他的性命。一方面可以出出气,二方面说不定还可以把罗媛悌弄到手。他拿定主意,便向常岚和甄世熊一扬脸说:
“给我把大车拦下!”
常岚和甄世熊心领神会,马上多臂扬手地跑过去,吆五喝六地喊起来:
“站住!喂,大车……”
“听见没有?他妈的,你耳朵灌了蜡了?站住……”
春江大哥看见这些小子们,心说:“我轧死你个王八小子们吧!”于是,发了个嘎招儿,用鞭杆子一捅马屁股,那辕马咣唧咣唧连尥了两个蹶子,两个前套骡子一惊,三匹牲口“噌”地往前一蹿,差点儿把三个小子盖在大车底下,吓得三个小子嗷的一声鬼叫,连蹿带蹦跑出两丈多远,惊出一身汗来。车上的人们看着心里暗笑。春江大哥却绷着脸儿,装做很惊慌的样子,跳下车去,一面使劲地往后拽缰绳,一面骂着:
“这王八蛋牲口觞淘,一见生人就眼差,这要轧着人怎么办!吁,吁哟!”他勒住牲口,又转过脸去对郭运起三个人说,“先生,没轧着么?实在对不住,这熊牲口嗣捣蛋。”
郭运起擦擦脸上的汗,用扇子指着春江骂道:“他妈的,你这个老东西,没听见喊你停下吗?”
春江说:“先生,我听是听见了,可还没等我抓住缰绳,牲口就惊了,你看急得我这汗,实在对不起,你别生气。”
常岚龇牙咧嘴地说:“我看你是装蒜!”甄世熊说:“非揍你老小子不可!”
春江说:“先生,别价,我这老骨头老肉的一揍就酥,各位就高抬贵手吧。”
春江这一套话,把三个小子说得哭笑不得。
大车一停,郝明、韩振英就跳下车来,一面吸着烟,一面看着春江拿三个小子取笑儿。侯国悦留着小黑胡子,戴着马辫草蘑菇斗笠,穿着白布小褂,青裤子,穿着蓝色毂鞋,腰里扎着青褡布,别着旱烟袋。还真像个老渔民,他同小铁锤把鱼筐搭到槽木架子上,然后跳下车去,又搭到地上。这时郭运起走过去,问道:“筐子里是什么鱼?”
侯国悦慢条斯理地从褡布上抽下烟袋,点了一锅子说:“全是一斤多重的青鳞大鲫鱼,上锅一熬,吃在嘴里那才叫香哩!”郭运起听了馋得直流口水,心想:“嘿,想吃冰就下雹子。这两天正想吃大鲫鱼哩,就有人给送来了,真是造化!”可是,他眨眨鬼眼睛,想歪个碴儿,心说,“我吃了鱼,还得给周新望加个罪名。”于是就说:“好啊,原来是你们治安军走的私货呀!给我扣下,听候处治。”
他一面说,一面动手揭下鱼筐上的荷叶,睁大眼睛一看,嘿,真是青灵灵光闪闪欢蹦乱跳的青鳞大鲫鱼,他伸手就要抓,没想到刚一抬胳膊,手腕子却被拨拉回去了,只听见一个闷雷似的声音说道:“慢着!”
郭运起闻听吃了一惊,抬头翻眼一看,原来就是那个治安军排长。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心说,你一个小小的少尉排长算老几?就是韩德谦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马上把眼一瞪问道:“你干什么?”
郝明怒不可遏地指着鱼筐问郭运起道:“你知道这鱼是谁的吗?”郭运起听了不由得气往上撞,“嘿嘿嘿嘿“一阵冷笑,说道:“你说什么?谁的?我伸手就是我的呗。怎么,看样子你还有点不服气,你认识我吗?”他说着上去一脚就把一只鱼筐踹翻了,大鲫鱼噼里扑棱蹦了一地,在泥里乱打滚。郭运起一脚一个,连着踹死好几条,可是他还不解气,指着郝明破口大骂,这时郝明想起那个新婚之夜,郭运起抓走了疯姑,至今生死不明,害得两个人好苦,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也忍耐不住性子,这时郭运起正抬起脚来要踹第二筐鱼,郝明向前一进身来了个夜叉探海势,一伸左手抓住郭运起的脚腕子,猛力往后一带,郭运起就觉得两脚离了地,身子悬在了空中,郝明的右手顺势照他后心猛击一掌,就听“啪嚓!”一声,把郭运起扔出一丈多远去,他哪里还站得住?向前踉踉跄跄地颠了几步,一头撞下去,摔了个狗啃泥。磕得鼻青脸肿,嘴巴子抢了一层皮,顺着嘴角流出血来,浑身上下滚了一身土。
周新望在后面看着不由得暗暗叫好。
那些民夫们和治安军看了也一阵哄然大笑。
郭运起恼羞成怒,打了个滚儿,一翻身爬起来,伸手就把大肚匣子掏出来了,郝明早有提防。手疾眼快,一个箭步赶上去,还没等郭运起搬开大小机头,右手向外一拧郭运起的手腕子,左手就势照他的下巴猛挫了一掌,又把郭运起摔了个仰面朝天,把一嘴牙挫掉了三四个,满口是血。这时,手枪早已被郝明夺过去,在手中一颠,枪口调了个个儿,握在手中,怒视着郭运起,眉头皱起圪燧,两眼一瞪,一时限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连鬓络须噗噗地乱多,真想手指头一动结果了郭运起的狗命,但是他猛然想起自己身负重任,以及肖毅和于芬嘱咐他的话,他跺了跺脚,把手枪掂了掂,指着郭运起的脑袋说道:“老子真该凿了你!”
郭运起蜷缩着身子,吓得面无人色,生怕对方的二拇指头一动弹,给他的脑袋凿个眼儿,两只手抱着脑袋,再也不敢动弹。
常岚和甄世熊一见郭运起被人家打得血葫芦一般,不免暗暗解恨,有心再看看郭运起的笑话,又怕郭运起埋怨他俩袖手旁观,免不了遭到报复。但是,他俩一看治安军人多势众,特别是郝明,那手底下真叫麻利快,再瞅瞅那俩当兵的,都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尤其那个灵里透精的韩振英,两只眼像两把利剑,咬着牙,紧闭着嘴唇,端着大枪,寒光闪闪地冲着他们直比划,他俩更胆儿小了。最后,还是常岚心眼儿活,来得快,赶紧走到郝明面前,两条腿一碰,小屁股蛋一撅,“啪”的一声,给郝明打个敬礼,陪着笑脸劝阻说:“朋友、朋友,别动手,别动手,都是一抹子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甄世熊赶紧把郭运起扶起来,也对郝明笑着说:“朋友,你大概还不认识,这位是我们铁血队的郭队长,您是……”
郝明本不想与郭运起发生冲突,可是见了仇人心里已拢不住火儿,所以动起手来。如今也觉得自己有点鲁莽,险些坏了大事。现在既然已经把郭运起教训了一顿,总算出了口气。又见常岚和甄世熊出来劝解,便就坡下驴说:
“呃,原来还是郭队长,兄弟是特务营的。来给松蒲队长送鱼,没想到与郭队长发生误会。这……”郝明说着,走过去把郭运起拉起来说,“郭队长,对不起,对不起。”
郭运起听对方如此说,既不敢再动硬的,又不甘心服软儿,便尴尴尬尬地同郝明握着手说:“朋友,不客气,不客气,既然是误会,那还有什么说的呢。哎哟,你这一下,还真他妈的……”常岚在旁边笑着打岔说:“这是怎么说的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甄世熊也说:“不打不成交,今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完了,一天云彩满散。”
民夫们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治安军们看着,挤眼咂嘴暗暗称快,都出了口气。
周新望把郝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郝明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五尺开外身材,气宇轩昂,脸上一团正气,不由得打心眼里赞美。他一眼看见赵奎元,就把他拉到一边去,问道:“老赵,这个人是谁?”
赵奎元说:“我也不认识,听他说是找你的。”
“呃,是找我的?”周新望犯了疑惑。又问道,“昨天你说的那个小孩儿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赵奎元指指小铁锤说,“这个小孩就是,你看多机灵。”
周新望看了看小铁锤也很喜欢,说:“小孩倒是满机灵的,回来让松蒲队长看看吧。”
赵奎元又说:“你看这两筐大鲫鱼,怎么样?”周新望瞧瞧说:“你可弄来了,松蒲快把我催死了。”
赵奎元说:“咳,我不是等罗排长了吗?”
周新望问道:“他们没回来,怎么车回来了呢?”赵奎元指指郝明说:“你问问他呀?”
周新望又瞅瞅郝明,以为是自己在北平清河军校的同学,一时也想不起姓名来。他琢磨着也许罗大海和两个弟兄在独流镇同新换防的伪军发生了什么冲突,这人为此事找来也未可知。他正在狐疑之间,一抬头看见老松蒲带着两个日本兵扛着枪,拖着大皮靴走来了。于是,他急忙迎过去,向松蒲打了个敬礼。
郭运起见了老松蒲,又突然变得像孩子见了娘一样,立刻觉得有了仗势。向老松蒲鞠了个躬,指着郝明说:“太君,他的大大的厉害,枪的给我下去啦……”
“你的什么的干活?”松蒲怒气冲冲地指着郝明厉声问道,“打人的不行!”
看热闹的民夫和治安军,以及周新望全为郝明捏着一把汗,都知道松蒲杀个人就像捻死个臭虫似的,根本不当回事。人们把目光都集中到郝明的脸上。
郝明本来不想再同郭运起纠缠,如今一见这小子想利用老松蒲进行报复,就来了个将计就计,于是,指着郭运起对老松蒲说:“太君,他的,良心大大的坏啦。”
“什么,良心大大的坏啦?”松蒲瞪着两只猴眼瞧瞧郭运起,又问郝明说,“你的说嘛。”
郝明指着地上的鱼说:“我们给太君送的鱼,他统统地踹死啦。”
松蒲一看地上的鱼,一条条都滚得成了泥团,鱼鳞也晒干了,有的踹瘪了脑袋,有的踩破了肚子,红花肠子流了一地,心疼得老松蒲哇啦哇啦怪叫,气得暴跳如雷,三步两蹿跳到郭运起跟前,上去一反一正“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怒不可遏地骂道:“苦啦,八格牙路,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松蒲回头向那两个小鬼子吼叫了一声,“桑宾的给,大大的!”
那两个小日本鬼子听了,答应了一声,都拿出武士道精神,张牙舞爪地吼叫着扑过去,倒过枪口,抡起枪托,没屁股没脸地把郭运起臭揍了一顿,直打得他鼻口蹿血,满身是伤,两手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儿,哀求太君饶命。
松蒲见已经把郭运起打得半死了,才消了气,便向那两个鬼子兵摆一摆手,两个小鬼子才收住威风。
郭运起滚了一身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也扯破了,脸上抢了一块皮,还渗着血,脑门子磕了个紫圪邀,俩眼一对乌眼青。郝明又教训他几句,才把手枪还给他。这一回,郭运起被打了五百年道行下去,再也没脸在袁各庄待下去了,于是扭头就要走。老松蒲看了不由得火冒三丈,大吼一声:“你的哪边去?”
郭运起马上转回身来,立正站好说:“报告太君,我的回天津治伤的去。”
“八格牙路!”老松蒲一瞪眼,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狠狠地骂道,“你的擅离职守,回天津的不行!”
郭运起被打得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冒,冷汗直流,赶紧鞠躬说,“是是,太君,太君,我不走,我不走。”
周新望看着暗暗解恨。可是又一想,这小子在这里胡作非为,不如趁这个机会让老松蒲打发他滚蛋。于是,走到老松蒲面前,小声说:“太君,郭的良心大大地坏了,让他开路一马斯。”
老松蒲听了,气恨恨地照着郭运起狠狠地踹了一脚,骂道:“八格牙路,开路一马斯卡!”
“是,太君!”郭运起被踹得直咧嘴,听老松蒲发令让他走了,立即向老松蒲鞠了一躬,带着常岚、甄世熊和几个狗特务,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滚回了天津市。
老松蒲把郭运起赶走以后,又让治安军轰开看热闹的民夫,老松蒲指指郝明说:
“你的大大的好,鱼的,统统地给我,明天的还要,大大的送来。”
郝明听了立即向侯国悦使了个眼色,大声说:“快快给太君送去,明天的还来。”
侯国悦、小铁锤、赵奎元和春江,把大鲫鱼拾进鱼筐,侯国悦担着正要走,老松蒲一眼看见了小铁锤,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说:“小孩,你的叫什么名字?”
“我呀?”小铁锤歪着头笑着,脸上显出两个小酒窝儿,回答说,“我叫铁锤。”他攥起两只小拳头,比划着说,“就是打铁的铁锤,你懂不懂?”
老松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微笑着,上下打量着小铁锤。他忽然又看见铁锤露在肚皮外面那件红兜肚,见上面绣着刘海戏金蝉,非常好奇。于是,便蹲下身子,两只毛茸茸的大手摆弄来摆弄去,不住地歪着头赞叹不已。他非常喜欢中国的民间刺绣,曾经发过誓,有一天战争平复,一定把中国最精美的刺绣搜罗一大包袱,带回日本国。因此,他手里摆弄着小铁锤的花兜肚,拍拍小铁锤,龇着牙问道:“小孩,你的妈妈绣的?”
“是我妈绣的。”小铁锤故意抖动着红兜肚对老松蒲说,“好不好?”
“好,大大的好。”老松蒲高兴地挑起大拇指头,点头称赞着。
小铁锤把小白褂脱下来,索性让老松蒲看个够。老松蒲站起来摆摆手儿,把周新望叫到跟前,问道:“这个小孩好不好?”周新望挑起大拇指回答说:“小孩大大的好,给太君的当仆役的有。”
“顶好,顶好。”老松蒲喜出望外,回过头去又问小铁锤,“你的跟我去好不好?我的有糖给你吃,有大米饭,有鸡子,还有金票的大大的……”
“好,好极了!”小铁锤一直在等待老松蒲这句话。点点头说,“我愿意跟你去。”
老松蒲喜幸得胡茬子乱多,耸了耸肩膀,马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把东洋小刀,送给了小铁锤。铁锤仔细看看,在手里摇晃着说:“谢谢太君。”
“铁锤的是你的小孩?”老松蒲问侯国悦。
“是我的小孩。”侯国悦撅打着小胡子,点头答应着,“跟太君的大大的好。”
老松蒲于是让侯国悦担着鱼筐,叫小铁锤跟着,一齐奔日本岗楼走去。到了大门口,侯国悦注意一看,原来是两扇大铁门,铁门里面有个鬼子站岗。俗话说:鬼见铁门三分愁,人见铁门三摇头。侯国悦心里暗想,要拿鬼子这个岗楼,这两扇大铁门可是个很大的障碍。他再往院里看时,只见打郭运起的那两个小鬼子,从里面喊出一个老伙夫来,搭着一筐鱼进了院子,侯国悦灵机一动马上向小铁锤使了个眼色说:“铁锤,咱俩把这一筐鱼给太君搭进去。”
小铁锤答应一声,一猫腰和侯国悦搭起另一筐鱼来,也走进门去。侯国悦向院里扫视了一眼,院子并不太大,有六问北房,东西厢房各有五问,岗楼子坐落在院子的东北角上,院子当中有一门三八野炮,伸着长长的脖子,穿着炮衣。他心里想:“闹了半天,天天打炮就是这个家伙,等拿下鬼子岗楼,你可得立功赎罪。”他再往里看看,院子的东侧长着一棵过了房檐的枣树,结了满满一树枣儿,有的已经泛出红脸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并不见有鬼子走动。”鬼子都那里去了呢?”侯国悦心里非常纳闷,“莫非说松蒲部队并没有多少鬼子?——不可能!”他想老松蒲是个狡猾的老鬼子,诡计多端,这里一定有鬼花招儿。正在这时,那只日本白脖大狼狗吠叫着朝他和小铁锤扑过来,站岗的那个鬼子听见狗咬,立刻回转身来,朝那条狼狗喊了两声“阿兰!阿兰!”那条狗便立刻收住腿子,摇着尾巴晃着脑袋,把耳朵抿起来,走向那个站岗的鬼子,很亲昵地在那个鬼子的腿上蹭了蹭。
小铁锤也学着鬼子的样子,向那条狼狗喊了两声“阿兰!阿兰!”那条狼狗便又向小铁锤走过来,摇摇尾巴,然后,在他身上闻了闻,抬起头来认识了一下新来的小孩子。
就在这时,那个站岗的鬼子忽然发现侯国悦在院里东张西望,便把枪栓哗啦一拉,推上子弹,端着大枪,刺刀对准侯国悦,大叫一声“八卡!”就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