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国悦正在偷眼向据点里观看,那个站岗的鬼子吼叫一声就端着大枪向他扑了过来,猛不怔地把刺刀往他胸前一刺,瞪着眼哇啦哇啦地吼叫着:“八卡!你的出去,进来的不行!”“哎哎,太君,太君,我走我走。”侯国悦身子很灵巧,但故意装成害怕的样子,往后一撤身没有被刺刀扎上,一面点头答应着,一面慢慢腾腾地放下鱼筐,好像腰疼似的很费劲地直起身来,两只眼睛又迅速地向院子的纵深搜索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小铁锤把侯国悦送出大铁门外,侯国悦两只手扑拉扑拉小铁锤的嘴巴,看着小铁锤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亲切而又诚挚的感情,一字一句地小声儿嘱咐说:
“铁锤,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可要处处留神呀!你要讨鬼子们的欢喜。说不定鬼子对你不放心,还要考验考验你呐!鬼子要吓唬你,你可要沉住气!并且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地把鬼子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弹药,都放在什么地方?以及鬼子吃饭、睡觉、上岗、出操的时间,都摸的一清二楚。还有那条该死的大狼狗,要想法把它治住。明天上午我还来送鱼,你把这些情况告诉我。铁锤呀,你的担子可不轻呀!”
“侯叔叔,你放心吧。”小铁锤用眼睛瞟了瞟鬼子的岗楼,攥紧两只小拳头,说,“我……能行!”
却说周新望见老松蒲把侯国悦和小铁锤领走了,便走到郝明面前,脸上浮现着非常友好和敬慕的笑容,紧紧抓住郝明坚实有力的大手摇晃着说:
“我就是周新望,请原谅老弟我的健忘,一时想不起老兄的姓名,实在对不起。”
郝明把周新望打量了一眼,见他很有礼貌,便态度和蔼地说:“啊,你就是周连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不知道你的私宅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周新望慨然答应说,“欢迎、欢迎,老兄,请跟我来。”
春江大哥见此情形忙说:“周连长,该让我回去了,一出来好几天,掌柜的要辞了我,就把我的饭碗打了!”
周新望此时心里哪还顾得这些事儿?就顺口答道:“那你就回去吧。”
赵奎元说:“大哥,上我那吃去吧。”春江说:“好,吃就吃去。”
郝明望着大哥说:“把势,你走的时候,我们还要跟跟脚儿。”
春江说:“行喽,我吃点么,然后就到村口上等你们。”说着,一摇鞭子,扶赵奎元上了大车,就朝庄子东头儿去了。
此时,侯国悦担着两个湿漉漉的空鱼筐走了过来。郝明说:“唉,老侯,你也够辛苦的,过晌也跟大车一块回去吧。”
“那超隋好啊。”侯国悦摸摸小胡子,笑眯眯地问道,“那我在等你们呢?”
“你就跟我们到周连长家里等一会儿好吗?”郝明瞧瞧周新望,见他并不表示反对,就一同奔了周新望的住宅。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郝明把韩振英留在胡同口上,他和侯国悦跟着周新望走进院里去。
罗媛悌自从周新望跟随勤务兵走了以后,一面做饭,一面还在想刚才跟周新望说的那些事儿,她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这份差事不能干了。她想等周新望回来再劝劝他,正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走到院子一看,不由得一阵心跳,并不见弟弟罗大海,只见周新望领着两个陌生人走进院子,正疑惑问,周新望笑着向她招招手说:“媛悌,来了位老同事。”
罗媛悌向郝明微微一点头,彬彬有礼地说:“请到屋里坐吧。”
侯国悦把两个鱼筐放在南墙根底下,扁担往鱼筐上一横,面对着北屋窗户,举着烟袋说:“我就在这里凉快儿吧。”
周新望对勤务兵说:“你给他提壶水来。”
勤务兵答应一声,提来一把铁壶,拿来一个蓝花大茶瓯,给侯国悦放在地上,就走进屋子里去了。
侯国悦坐在扁担上,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一面喝水,一面撒打着门口,警觉地观察动静。
周新望和罗媛悌把郝明让到屋里去。郝明举目一看,一明两暗三间土坯房,东屋挂着蓝布门帘,挡住了视线。外屋靠后墙有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供着个佛龛;他们走进西屋。墙壁上糊着一层报纸,倒也洁净。靠北墙有一张红木条案,前面是一张高脚茶几,一边摆着一把太师椅子。后墙当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池塘侧畔一株垂柳,拴着一匹白马,一个老人手扶藜杖,仰观天上一轮明月。两边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柳垂池边鱼上树“;下联是:“月挂梢头马蹬枝”。对联虽然写的并不怎样出色,但是配上那幅中堂画,倒有些耐人寻味。向阳的大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桂花,香气宜人,一盆仙人掌,青翠焦绿。靠窗户是一铺火炕,炕上铺着一张军毯,放着一叠被褥。西房山下摆着一张黑色连三桌子。屋子虽小,拾掇得倒也整齐。郝明坐在里面的椅子上,周新望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罗媛悌坐在炕沿边,勤务兵急忙倒上茶,又打开一包炮台牌香烟,递给郝明,郝明说不会吸烟,勤务兵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到外屋去。罗嫒悌一直放心不下罗大海,如今又见这位陌生的来客如此蹊跷,唯恐与罗大海有关,就多了一分心眼儿,便对周新望说:
“大海干什么去了呢?”
郝明听了,瞅了瞅正在外屋收拾菜蔬的勤务兵,然后朝周新望递了个眼色。
周新望立即明白了郝明的意思,便朝外屋喊道:“勤务兵,你去搞点酒、弄点菜来。”
“是!”勤务兵答应一声,挎上竹篮走出屋去。周新望隔着窗户,见勤务兵已经走出院子,这才又满面陪笑地问道:
“您台甫怎么称呼?”
“我就是郝明。”郝明很爽快地道出了姓名。同时把犀利的目光投在对方的脸上,搜索着周新望和罗媛悌的反应。
“郝明?!”周新望和罗嫒悌闻听都大吃一惊。他们暗暗地忖度着,“难道这就是那位使大日本皇军和皇协军闻名丧胆的武工队长吗?”他们面带惊慌地又重新把这位不寻常的来客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时才看到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仪表不俗的人,他既有普通军人那种英俊矫健的肃整仪容,又有普通人所没有的那种精明洒脱、落落大方的风度,只是那对眼睛让人看着未免有点可怕,闪闪烁烁地对他们威严地望着。对于郝明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有关他的传奇事迹,早已经是如雷贯耳了,特别是最近郝明率领武工队来到天津郊外,夜袭了皇军骑兵部队,以及这几天大闹天津市的新闻,如今正在到处轰动,在日伪军中,提起郝明的名字,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势。而如今这位传奇式的人物就坐在眼前,怎么能不使他们吃惊呢?周新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面色苍白,望了望自己的老婆罗媛悌。罗媛悌也正忐忑不安地望着丈夫,她见丈夫有些害怕,心想,既然来了,害怕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对方又是八路军中赫赫有名的一位军官,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于是,她略微使心境平静了一下,又壮壮胆子,问道:“您就是武工队的郝明队长吧?”
周新望听罗媛悌先开了口,便同时把询问的目光落到郝明的脸上,注意着对方的回答。
郝明听了,一手扶着椅子扶手,一手摸弄着青须须毛茸茸十分英俊的连鬓络腮胡和宽大的下巴,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问他俩说:“怎么,想不到吧?”
“想不到,的确想不到。”周新望听着郝明那爽朗笑声,看着他那豪放坦荡的作派,虽然不像刚才那么恐慌了,可是仍然带着惊惧不安的神色说,“兄弟除了佩服贵军的行动神速,尤其钦佩您的胆量,轻兵深入重地,闯龙潭人虎穴,可称得起是一位当代的赵子龙……”
“圈谗嵇可不磐听汶种恭维话啊“郝明的口气虽然相当温和缓慢,可是声音很响亮,因此在周新望和罗媛悌看来,他的表情依然是威严可怕的。郝明用两只亮闪闪的豹环眼扫视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我倒要提醒你们,现在可正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啊!”
周新望和罗媛悌听了郝明的话,一时还没解开话中的意思,都楞楞地望着对方,郝明也在望着他们,这样相对无言地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忽然明白过来。周新望赶紧说道:“郝队长,您把我看错了。我周新望再不懂事,也绝不会办出那种万人唾骂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面带愧色地说,“本来穿上这身‘老虎皮’就够挨骂的了,难道还要在黑脸上再涂一层锅底灰?”他一面心绪不安地说着,一面将二把匣子摘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到郝明的面前,观察着郝明的反应。
郝明知道对方是在考察自己的诚意和态度。于是,一伸手也从腰中拔下两支二把大长苗,放在周新望的匣子枪上面。然后,将三支手枪一同推回到周新望的面前。
周新望一见郝明做出这样不寻常的回答,有些着慌了。赶紧欠起身子,又把三支手枪推到桌子中间,很有礼貌地说:“郝队长,请您千万不要介意。您今日屈驾光临,想必对我们有所指教,兄弟和贱内一定洗耳恭听。”
罗媛悌也说:“是呀,您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郝明见两个人态度诚恳,便开诚布公地说:“你们深明大义,觉得当汉奸丢人,没前途,对老百姓还做点好事,这些我们全知道。不然我也不来找你们。罗大海和两名弟兄现在都在我们那里,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们会受到我们的优待。用不了多久就放他们回来。”
罗媛悌听说弟弟已被八路军俘虏,心中一阵难过,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哀求说:“郝队长,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父母去世早,从小由我带大,请郝队长千万留他一条活命。我们到什么时候也要感谢贵军。说实在的,新望是不情愿干这份差事的,为了养家糊口,实在是没办法。”
郝明觉得这两个人都有一定的觉悟,对自己的前途也十分珍视,就因势利导地说:“共产党、八路军,打日本,救中国,受到全国老百姓的拥护。我们主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凡是枪口对外,抗日救国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希望你们弃暗投明,为抗日救国做出贡献。”
周新望和罗媛悌听了郝明一番话,深受感动。周新望忙站起来说:
“郝队长,兄弟为生活所迫,误入歧途,悔愧恨晚。在日本人手下吃这碗残茶剩饭,实在不易。不仅受日本人的辖制,还得受特务们的监视。现在只是暂挨时日,一旦时机到来,必定倒戈易帜,共伐倭寇。我绝不会像郭运起那伙丧尽天良的狗特务一样,死心塌地当日本的奴才。绝不欺压老百姓,绝不打八路军,即使在日本人的督战刀下,大不了向天上放几枪敷衍敷衍,绝不能让八路军兄弟的血,流在我周新望的枪口之下。”郝明听了觉得十分满意,于是就进一步对他们进行了教育,并且给他们讲述了国际国内反法西斯斗争的形势,大大地鼓舞了周新望和罗媛悌,两个人心里暗暗地向往着抗日阵线,脸上浮现出笑容。
郝明见已经打动了他们的心,就顺势说:“现在,你们正处在十字路口啊,是该当机立断的时候了!”
周新望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犹豫不决。罗媛悌知道他的心事,就问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得到贵军的宽大吗?”
郝明又给他们讲了政策,鼓励他们说:“你们很年轻,又有文化,如果弃暗投明走向革命,可以说前途远大啊!”
周新望听了极为兴奋,眉飞色舞地说:“今天经郝队长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真如拨云见日,心胸顿开,对共产党八路军才有了正确认识。过去,我们在学生时代也接触过一些倾向你方面的同学,还劝导过我们投奔那边去。只因为当时认识不清时局,没有跟着他们一块儿过去。”
郝明听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毛颤动了一下说:“是呀,现在有不少进步青年到了解放区,大概你们同学中也有这样的青年吧?”
罗媛悌听郝明问到这里,便顺口拾音地说:“有个女同学叫于芬,不知道郝队长认识不认识?”
郝明听了,脸上堆起了亲切的微笑,说:“于芬现在就跟我们在一起。”
“哎呀,那太好啦。”罗媛悌听了这出其不意的消息,像孩子般拍着手笑着,沉湎在对旧时的回忆里,说,“我们两个人在天津上中学的时候,不仅是同期同班,而且还是同桌呐。可惜我们后来分开啦。现在我家中还保存着她和我在一起照的相片呐。我真想念她,记得有一年暑假期问,她领着我们几十个同学到农村去,帮助穷苦农民劳动,给农民演戏唱歌,教农民识字,后来被校长知道了,就说我们是搞赤化宣传活动,叫来国民党军警,要抓我们。当时多亏于芬领着同学们跟他们讲理,他们又调查不出我们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才算完了。卢沟桥事变的那一年她就走了。从此,我们走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一晃六年没见面啦。您见到她的时候千万替我问候啊!”
周新望也十分激动地说:“那时她劝我们跟她一块走,可惜没听她的话,现在想起来真后悔。”
郝明说:“好吧,我见到于芬一定替你们问好。你们应当像她那样,走一条革命的道路啊!”
周新望一拍大腿,很惋惜地冲着罗媛悌说:“你看人家于芬。”回过头来又对郝明说,“郝队长,兄弟以前走错了路,悔不该没有听于芬的劝告,致使造成终生遗恨。兄弟现在渴望进步,追求光明。如果郝队长现在需要兄弟做些什么事的话,就请您不客气地提出来吧。”
罗媛悌也说:“郝队长,既然您跟于芬在一起共事,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关系,于芬是了解我们的。您今天既然来了,想必对我们有所指点,屋里并没外人,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郝明见周新望和罗媛悌已经有了悔过自新追求光明的要求,觉得应当大力争取他们。但是还不能把我军的意图全盘向他们托出,想先对他们进行一次考验,于是便说:“你们如果要想为抗日救国出点力的话,不妨可以做些具体表示嘛!”
周新望想了想说:“这样吧,别的我一时也想不起什么来。我想贵军一定很需枪械子弹。——这不光是你们,就是日本兵的军需物资,目前也相当缺乏。自从前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像我们这些当皇协军的,很少给补充枪械子弹。由于怨声载道,士气低落,日本人唯恐皇协军倒戈哗变,最近才给补充了一些。因为僧多粥少,分到我们下边也就寥寥无几了。但总比贵军还多一点。我为贵军筹备一点,即使不多,也算我周新望对抗日救国一点小小的表示吧。郝队长如果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能说万死不辞,但是为抗日救国掉了脑袋,也是值得的。”
郝明听了表示十分欢迎。接着又问道:“你们能提供些有关鬼子和其他伪军的情况吗?”
周新望点头说:“这个可以,我尽力去做。不过现在日本人对这方面特别谨慎,对我们当军官的都不放心,好多事都不让我们知道。我可以尽我所知,向贵军提供真实情况。”于是便向郝明做了一番介绍。
郝明临走时告诉他们说:“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院里那个送鱼的人,再来跟你们接头。”
周新望和罗媛悌一听,都倒吸了口冷气,透过玻璃窗朝侯国悦望了望,暗暗称赞郝明胆大心细。周新望笑着点点头说:“好,一言为定。”
罗媛悌忙着要去做饭,郝明婉辞谢绝说:“不必客气,今后的日子长着呐!”
周新望含着激动的泪花,说:“郝队长,咱们初次见面,推心置腹对我们进行教育,这是我们走向新生的开端,心中感激不尽。我周新望如果口是心非,:‘他一回头拾起一根筷子来,起誓说,“就如同这根筷子,死不全尸!”说罢,“咔嚓“一声,将筷子折为两截。
郝明握着周新望的手,抖了几抖,热情地说:“我们完全相信你们是爱国的。”
罗媛悌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郝明心里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安慰她说:“罗大海和两名士兵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来。你,放心吧!”
罗媛悌点点头,同周新望将郝明送到院里,郝明又把侯国悦介绍给他们,他人又向侯国悦说了些客气话,送到大门口,被郝明拦住,周、罗二人这才收住脚步。
郝明和侯国悦离开周新望的家,走到胡同口,和韩振英等人合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就朝赵奎元的家中走去。
他们顺着大街向东走着,这条S形的大街,虽然已经破烂陈旧了,但那是他非常熟悉,而且印象最深的一条大街,他曾经光着脚五冬六夏在它身上跑来跑去,担水,背筐,赶车,如今脚心还有扎伤的疤痕,还有磨得厚厚的老茧,尤其难忘的是,那年他逃出袁各庄的时候,就是顺着这条大街跑出去的……郝明思绪万千正往前走,忽然,看见从对面走来一个人。这人大约四十挂零,上中等个儿,苗条身材,干巴骨架,长方脸尖下颏,俊眼浓眉,留着短胡,头上戴顶破草帽,身上穿一件蓝布小褂,下身穿一条青土布肥大短裤,光着两只脚、沾满两腿泥巴,全身溅得都是泥点子。左手拿着个铁锨头,右手攥着个折断了的铁锨把,一面匆匆地往前走,一面比划着,好像在琢磨怎样才能把铁锨安好。到了跟前,那人猛一抬头,看见有人,唯恐撞上,他往左面躲,他也往左躲,他往右面躲,他也往右面躲,三躲两躲没躲开,“咣唧“一声,两个人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