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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穷哥们儿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1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郝明三躲两闪和那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撞得连连往后倒退,一面退着,一面互相不错眼珠地看着,看着看着,忽然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一亮,一齐惊喜地互相用手指着喊道:“是你!”说着,两个人就扑在一起,紧紧地抱住了。

原来,对面来的这个人正是乔广生。

乔广生自从鬼子来了,也不给袁家扛活了,靠着打勉强度日,这次在袁各庄修工事,嘎久儿挨门挨户地抓夫,有钱的主儿给嘎久儿擂了钱、送了礼,用笔在户口册子上画个圈就算完了;可是没钱的穷哥儿们,都被嘎久儿抓了去。乔广生也在其内。郭运起怕民夫们跑了或者怠工,就下了命令,不管是外村的还是本庄的,一律不许回家,吃住都得在一块儿,还得有个带工的人管着,说这叫治安行动。嘎久儿就号了赵奎元后院两间小房。还有乔广生三间破北房。袁各庄的民夫吃睡都在这两处,嘎久儿看着乔广生精明能干,还识几个字,又没有家口牵扯,就派他带工。乔广生说什么也不干,可是拧不过嘎久儿,好说歹劝的只好应了个名儿。这一来,他可受了罪,民夫们成天磨洋工,工程进度慢,郭运起鬼吹火儿,特务伪军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急得乔广生干着急没办法。今天挖到流沙层,铁锨下去舀不上来,乔广生一使劲将铁锨把折断了。他想找个家什重新安好,走到大街上,看见对面走来穿“老虎皮”的,他眼皮连眨也不眨照直往前走,没成想和郝明撞到一块了。

乔广生和穷哥儿兄弟们,自从听赵奎元说郝明当了八路军,带着武工队打到家门口来,要有大的举动,就像十冬腊月,忽然吹来一阵温暖的春风,真是心花怒放。这些日子,人们在背地里成天老叨磨这件事儿,还和当年傻哥在袁各庄的时候一样,穷哥儿兄弟们虽然劳累了一天,可是一到晚上,大伙儿还是齐聚在赵奎元大叔家中,除了练武术,就悄悄地议论着八路军打鬼子、伪军的事儿。众乡亲们日日盼、夜夜想,恨不得一时郝明能带着八路军,打跑了鬼子伪军,从苦海里把人们拯救出来。他们夜晚睡不着,透过窗户,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一念叨就是半宿。在他们的想像中,傻哥一定是穿着与伪军截然不同的中国军队的军装,可是今天却见他跟治安军一模一样。乔广生愣了会神儿,指指郝明身上的伪军装问道:“傻哥,你们怎么也穿上这……”

郝明哈哈一笑说:“你看我们不像治安军吗?”

乔广生眨磨眨磨眼儿,忽然笑起来了,连声说道:“像,像,还真像。”说完,猛的一下又抱住郝明,眼里含着热泪,激动地说道,“我的傻兄弟,今天可见到你了!”

说完,他们一同朝赵奎元家中走去。

郝明对赵奎元的家那是熟悉的,难忘的。那年他与疯姑结婚,不就是奎元大叔借给的新房吗!

赵奎元的家,在庄子东头一条南北胡同里。坐东朝西的门口,矮墙头,拴着个篱笆子门。郝明清楚地记得结婚的那天晚上,妇女和孩子们又说又笑,挤严了胡同,拥满了院子,还有的爬到树上、站在房上,有些外村的也来了。当时乔广生写了两个双喜字,贴在大门两边,鲜艳极了。赵大娘、云飞二嫂一些女人们,头上戴着石榴花儿,喜笑颜开地为他们里里外外张罗着,他穿上新衣裳,戴着一朵大红花,躲在赵奎元的正房里等着。本来有钱人家娶亲,都得坐花花轿,转遍三街九巷。可是,这对穷孩子哪里讲就得起。头天晚上云飞二嫂就把疯姑接去了。赵奎元、姚云飞一伙穷哥儿们,好在都出过会,转天把现成的乐器拿来,吹吹打打地就用把椅子把疯姑抬过来了。郝明记得,在他出屋迎新娘子时,铁牛点着一挂小炮,“乒乒乓乓”地爆竹一响,赵大娘和云飞二嫂把疯姑从“轿子“里搀扶下来,疯姑头上蒙着红盖头,走到院子当问儿,就在一张八仙桌子前站定,望着桌上的大香斗里面插着的一大股火苗腾腾的益州香,开始了结婚典礼。郝明还记得那天是乔广生当司仪,他事先跟自己说好了,结婚有个例儿,喊新郎的头一声不能答应,喊第二声也不能答应,待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才准许答应。自己本来记住了。可是心里一慌,听见乔广生喊了一句:“春海!”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人们“轰”的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把他闹了个大红脸,臊得满头大汗,站在桌前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还是乔广生有主意,赶快又喊了两声,就拜了天地。如今郝明想起这些,自己也不由得好笑。是啊,那阵自己只凭一种憨气,什么事也不懂啊!记得和疯姑到了洞房里的时候,自己看着疯姑,只是傻笑,还是疯姑低着头小声提醒他说:陕揭呀,唱戏、小车会一类民间演出活动。傻子!”自己这才慢慢地把那红盖头揭下来。“你呀,真傻!”疯姑那喜悦的嗔怪,直到如今好像还萦绕在耳边。

郝明正沉浸在旧日幸福的回忆中,只见一个老婆儿,领着个小孩儿,从赵奎元大叔家门口走出来,手打着凉棚朝他张望。他紧走了几步,到了老婆儿跟前,仔细纳摸纳摸,才认出来,正是赵大娘。大娘的头发墨里藏针,有了白发,一脸皱纹,腰也弯了。郝明问道:“大娘,你老好啊?”

赵大娘向前紧挪了两步,两手抓住郝明的胳膊,认真地瞅了又瞅,哆嗦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了好一会儿,眼圈一红,掉下两串眼泪来,然后又笑了,撩起衣襟擦着眼睛说:“呃,你可回来了。快进去吧?”

郝明一面搀扶着大娘往院里走,一面问道:“这孩子是你老的孙子吧?”

大娘说:“是呀,是你铁牛兄弟的孩子。五岁了,皮着呐!”这时,铁牛媳妇正在西厢房做饭,听见娘说话,急忙跑出来,她扎着蓝布围裙,粘着两手面子,笑嘻嘻地望着郝明。大娘说:“这就是我常跟你们念叨的那个傻哥呀!”

铁牛媳妇玉英笑着问道:“哥好?”

郝明连忙回答说:“好好,你们也都好吧?”

“好!就盼着哥回来啦……”郝明听了这话心里热辣辣的,鼻子也在发酸。赶忙转了话题,又仔细看了看这熟悉的院子。院子虽然破旧不堪了,但依然如故。三间北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从北房东山下的小夹道走过去,来到后院。后院也是老样子,只是几棵枣树如今已经长得过了房檐,嫩绿的枣儿结满枝头,叫人看着甜蜜蜜地发馋。有几只麻雀和黄雀在树枝上限喳喳的叫着,知了也跟着唱起来,蜜蜂也在忙着采蜜,显得那么喜庆。院子周围用泥垛起一人多高的墙头,东北角是眼砖井,西南角有个茅厕,当间是一块小广场。这是赵奎元练功的地方,放着个大碌碡,还有砘子、石锁。北面有两间土坯小房,这就是当年傻哥和疯姑结婚的地方。郝明看了,感慨万端,心如潮涌,不觉又摇了摇头。

赵奎元和春江大哥正坐在枣树根底下喝酒,春江手里攥着酒瓶子,赵奎元端着个小黑瓯子,手里捏着块咸疙瘩头搂嘴,喝得正起兴。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光着脊梁,扎着件破围裙,正坐在西面冷灶跟前呱哒呱哒拉风匣烧火做饭。赵奎元和春江一见郝明、广生、侯国悦和韩振英几个人进来了,特别高兴。乔广生望着拉风匣的那个人喊道:“云飞,你看谁来了!”那人光着脑袋,熏得满脸是黑烟子,佝偻着腰,好像没听见似的照常呱哒呱哒拉风匣。乔广生对郝明说:“云飞耳朵有点背,是你走了以后被郭运起打的。”郝明听了心里真蜇得慌。广生走过去扒拉了一下云飞的肩膀,说:“你看谁来了?”姚云飞听了才停下风匣,慢慢地站起来。向郝明跟前一面蹒蹒跚跚地走,一面直鼓着眼儿看。郝明紧走了几步迎过去,抱住姚云飞喊道:“二哥,你还认识我不?”

姚云飞两只皮糙肉厚的大手,抓住郝明的肩膀,看了又看,眼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激动地慢吞吞地说:“傻兄弟,二哥总算活着又见上你一面!”郝明望着云飞这些年的变化,心里又燃烧起仇恨的烈火。他想起那年逃走时姚云飞护着自己的情景,再想想云飞二嫂的好处和她被郭运起强奸后死去的惨景,心里一阵酸一阵辣,粗粗地吐了口气说:“二哥,你受委屈了。”

“傻兄弟,甭说这个。”姚云飞声音嘶哑地说,“二哥能看见你,心里就快活了。我这些年,是怎么想你呀,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你跟疯姑,可是把眼一睁开,就谁也看不见了。为了这,我就老睡觉。奎元大叔管我叫睡不醒,我不是不愿意醒啊……”说着,自己也乐了。

赵大娘又撩起衣襟擦擦眼泪说:“唉,多好的俩孩子呀,要是不分开,如今也是一大家人家了!”

玉英很同情地说:“怎么也没托个人找找疯姑呢?”

姚云飞说:“奎元大叔,如庚四爷临死的时候,不是跟你老说,疯姑让袁文会给卖了吗?”

赵奎元说:“是呀,我已经跟傻哥说了。傻哥这一回来,什么事都好办了,兴许还能找得到。”

乔广生说:“袁文会跟郭运起这俩杂种是太狠了,他们的心大概都是蝎子尾巴做的。”

赵大娘叹口气说:“一晃十多年,别说不好找,就是找着了,兴许也……”

赵奎元见郝明低着头显得撕心裂肺般地难过,就急忙拦住赵大娘,说:“兴许怎么样?我敢保险,疯姑不论到什么地步,绝对忘不了傻哥。”

姚云飞说:“这话说得对,疯姑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乔广生说:“这话我赞成。”

赵大娘难过地说:“多好的孩子,真叫人疼呀!我一想起她来,眼泪就往下掉。”说着,大娘又哭起来了。

玉英也跟着掉下泪来。郝明此刻面对小屋,低头不语。赵奎元一看这情景,怕郝明过于伤心,就故意埋怨她们说:

“你看,傻哥来了,本应该喜庆喜庆,怎么说着说着你们娘俩都哭起来了呢!真是……”

赵大娘说:“我们娘俩哭,是心里难受,难道你们不哭心里就好受啊?”

赵奎元说:“就是难受又该怎么样?说一千道一万,得把狗日的日本、汉奸除掉!不除掉这些杂种,天上的月亮都得让他们打碎了!”

春江听着人们议论,心里也像刀剜似地难过,他觉着他这做大哥的,对兄弟没尽到责任。他手里攥着酒瓶子,一口酒也喝不下去了。看看兄弟,又看看穷哥儿弟兄们,只不住地唉声叹气。如今听见赵奎元说了这句话,马上高兴起来,把酒瓶子一举说:“要是把狗日的都打跑,把疯姑找回来,我这个做大哥的要重新给我兄弟办一回喜事!”

赵奎元说:“对,再让傻哥和疯姑重人洞房,喜上加喜!”

听了这话,小院儿里的气氛才算又缓和过来,大家才又重新说笑起来。郝明此刻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沉浸在感情的海洋里了,听了大家说笑,连忙煞住了感情的脚步,抹了把含在眼里的泪水,破涕为笑,辛酸地摇摇头说:“这都是没影子的事,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

乔广生为了逗郝明笑起来,就说:“傻哥,咱把话说在前头,真有那一天,还是我当司仪。”

赵大娘擦擦眼泪,也笑着说:“到那一天,再也用不着把椅子绑上两根棍儿当花轿了。”

乔广生说:“说不定到那时候,傻哥和疯姑来个文明结婚呐!”

听了这些话,郝明被乡亲们的真一D关怀感动了,同时,从这些家常的闲话里,他又一次看到了群众战胜敌人的决心和争取自由解放的信念。于是,他和大家一起从内心里发出了欢笑。

姚云飞又回到冷灶去拉风匣,赵大娘领着小孙子,拿着只鞋底儿,到大门口外头去嘹哨,玉英又走到厢房去做饭。郝明、广生几个人就着石墩、石锁坐在枣树底下,悄声地说道起来。院子里很静,只有枣树上几只知了在唱,鸟儿在呜。

忽然,门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大娘先跑了进来,接着,一个周仓似的大汉闯进来,叫了声“大哥!”低下头来。

“李德欣?!你不是学习去了,怎么又跑回来啦?”郝明惊奇地问。

“大哥,你们要打仗,怎么瞒着我?我到了地方才听说,就……”李德欣说话时,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你简直是胡闹!”郝明火了,“不是告诉你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吗?你……”

“大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打完这仗,我一定去好好学习!”

赵奎元见这个粗鲁汉子如此求战心切,不知是怎么回事,忙问郝明。郝明于是就把这位“德爷”的故事说了一遍,说得赵奎元一家子哈哈大笑不止。李德欣也笑着惭愧地蹲在了地上。”你来这里,于芬同志知道吗?”郝明又问。

“我请求她,她拗不过我,一生气,就让我来找你了!”

这一句话,把个郝明也给说乐了,他边笑边说:“你也真有本事,大白天就楞摸来了,没碰上敌人?”

“嘿、嘿,没有……就是碰上也得让老子掐死他几个!”说着,李德欣又捋腕卷袖拉开了架势。

“好汉子!得了,我给你讲讲情吧!傻哥,就留下他吧,再走怕也有危险!打完这仗再让他回去吧!”赵奎元一边说着,一边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德爷”。

郝明没再说话,就算是答应了。

李德欣自知错误,只好磨磨即地站在一边。

吃饭了,赵奎元和春江让大伙儿喝酒,大伙谁也不喝。奎元大叔压低了嗓子说:“今儿个见了你心里特别高兴,你们不喝,我跟春江得喝两口。”

李德欣本来很能喝酒,这会儿一见酒,就把脸扭过去了。可是,那酒味,顺着风往鼻子眼里钻,越闻越香,着实馋得难受,两只铜铃似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地跟着酒瓶酒瓯子转,不住地呱哒嘴儿。他多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通啊,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是八路军了,今天半路赶来理亏,平日郝队长又特意给他规定了不许随便喝酒,就又克制住了。正在这时,可巧一只牛虻叮了他嘴巴一下,他索性借题发挥狠劲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暗暗责备自己:“看你还馋不?”

谁知,他这一动作,却被赵奎元看出了破绽,连忙端起酒瓯子让道:“老弟,你来两口。”

李德欣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往后退,摇着两手说:“不不,不不,不喝,不喝。”

赵奎元往他嘴头上一举说:“快来吧。”李德欣便来了个借水行舟一饮而尽。赵奎元又给他倒了一瓯子,李德欣俩眼看着酒瓯子,连连说:“够了,够了。”

郝明看着李德欣,知道他是真馋,便说:“大叔让你喝你就喝。”

李德欣听了哈哈大笑了两声,豪爽地说:“好,有你说话了,那我就再来两口。”

春江大哥索性给他换了个喝水的茶碗,把酒葫芦提过来,给他满满地倒了一茶碗,李德欣捧起来一直脖就喝干了。春江看着高兴,一连给他倒了三碗酒,李德欣都喝下去了。这回说什么再也不喝了。

赵奎元见李德欣非常豪爽,是条汉子,便说:“老弟,看样子也是个练家子吧?”

李德欣抹抹胡茬子说:“倒是摸过沙口袋、举过石锁。”赵奎元说:“这里有石锁,你练两下我看看。”

李德欣连忙说:“不行不行,在老师傅面前不敢伸手。”

赵奎元听了,站起来一猫腰抓起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大石锁,往前一悠,说:“接住!”

李德欣真不含糊,一伸右手就接过去了,跟着单臂一较力向上一举,胳膊挺直,不摇不颤,举了有两三分钟。然后,把胳膊缩回去,猛往上一扔,人们不由得吃了一惊,哪知道他一伸左手,却轻轻地接在手里,又将石锁举起来,一连又是三次,亚似举把稻草一般,赵大叔和大伙看了连连喝彩,都说好臂力。李德欣轻轻地把石锁放在地上。红着脸说:“献丑,献丑,我这是程咬金的斧子,就这么三下!”

大伙听了都哈哈大笑。赵奎元对郝明说:“傻哥,你也来两下!”大伙也齐声说:“对对,练练给我们开开眼。”

郝明过去跟着赵奎元学武术时也练过石锁,自从参加革命以后,一直没丢下,打到一个地方,遇见石锁就练练。今天他见李德欣练得很有功夫,引起了兴趣。又见赵大叔和大伙一个劲儿地紧撺掇,便说:“好,我试试看。”说着把袖子挽了挽,紧了紧皮带,走到石锁跟前,一伸右脚,串进石锁的握手眼里,丹田气一较力,右脚就把石锁挑起来了,除了赵奎元,别人还是第一次看见郝明这么练石锁,都止不住地吐舌头,连连叫好。郝明用脚把石锁颠了一下,向上一扬,那石锁就飞了起来,过了头顶有五六尺高,人们都看愣了神儿,眼看那石锁就落在郝明的头顶上了,郝明却不慌不忙,一伸左手轻轻地就把石锁接住了,然后往起一扔,那石锁又飞上去,于是郝明就耍开了,什么仙人摘桃,苏秦背剑,海底捞月,小鬼推磨,黑狗钻裆,狐狸炼丹,施展开了招数。郝明也是一时高兴,越练越快,一来有力气,二来技艺纯熟,只见那石锁在他手中就像是木头做的那么轻巧,“噌噌噌噌“围着他身上乱转,看得人们眼花缭乱,郝明临收势的时候,突然把石锁高高地往空中一抛,那石锁飞上天去,跟着带着风声落将下来,人们吓了一身汗,都担心砸在郝明的头上,谁知郝明却十分沉稳,眼看石锁落下来,身子往旁边一闪,一伸左脚,稳稳地将石锁踹在地上,砸进半尺多深。他动作机敏准确,洒利漂亮。人们看了赞不绝口,连连拍手叫好。

赵奎元指点给大家说:“这叫右脚起,左脚落。没有千百斤力气练不了!”

李德欣看了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说:“大哥,你可得好好地教教我啊!”

赵奎元说:“这才叫真功夫啦!练这玩意儿,第一要有好力气,第二要会使巧劲儿。没十年八年苦功夫,练不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说着把酒瓯子放下,也拾起石锁练了一阵,人们看了也止不住地叫好。

侯国悦说:“你老的身体还这么棒啊!”

“这话实在不假!”赵奎元一则见了郝明等人高兴,贝喝了点酒,满面红光,笑眼盈盈,一面说着,一面掏出烟袋,装了锅子旱烟,走到姚云飞的灶火跟前,用手扒拉出块火炭,用两个手指头捏着通红的炭火,放在烟锅上,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接着说:“自从小日本来了,罪可没少受啊。可是压根儿没撂下功夫,打熬出一个好身体。咱穷人就得有个穷办法。哪能像袁文会那些有钱人似的,成天价吃一看二眼观三,燕窝、猴头、鱼翅不离嘴,鹿茸、人参、灵芝酒老喝着,把天下能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都吃了,一个药丸子值咱一个家当,可是一年三百六十天老是抱着药罐子。咱这穷人,成天吃糠咽菜,风吹日晒,霜打雨浇,可是老这么硬朗。自从‘啊啦’一声由娘肚子生下来,就没尝过药是什么滋味的。麦收的时候,袁文会家收麦子,一百八十斤大绿线麻包,不用人拥,俩胳膊一挟就扔到肩膀上了,蹬二十四阶爬梯,往二起囤里倒,你问问广生、云飞,小伙子们腿都打哆嗦,大叔照样顶得住。为的是养家糊口,这些年什么累都受了。可什么也没落下,只落下这把骨头。”赵奎元越说越起劲,抬起一只脚来,来了个金鸡独立,把烟袋在鞋底子上磕打磕打,吹了吹,缠把缠把掖在褡布上,咚咚咚咚走到那个大碌碡跟前,骑马蹲裆势一站,两只又粗又长的胳膊把碌碡一抱,说了声“起!”就抱着碌碡站起来了,就跟抱个娃娃似的,一边走着,一边笑模悠地问道:“傻哥,你看大叔还行不?”

“行!”郝明一边喝彩,一边扶着碌碡说,“比小伙子还棒哩。快撂下吧,别扭了腰。”

赵奎元不慌不忙的把碌碡放在原处,气不涌出,面不改色,拍拍手上的土屑,笑着说:

“袁文会看着咱这结实身子干生气,花多少金子也打熬不了这个筋骨,他们家的坟地长不出这棵灵芝草来,他太缺德啦!”

大家听了又说笑了一阵子,就跟随赵奎元走进北屋。这北屋正是当年傻哥与疯姑结婚的洞房。郝明进了这屋不觉又想起那个给他带来终生悲伤的新婚之夜。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贴身带着的不成对的银镯子,无限悲愤又涌上心头。可是,还未及他继续思虑下去,一抬眼,望见了满墙上挂的兵器,仔细一看,其中有单刀、双刀、拐子、花枪、护手钩、雌雄剑、七节鞭、三节棍、练子锤、鬼头刀,差不多的兵刃样样都有,门后面还戳着把一百八十斤重的关公大刀。郝明正用心地数点着,忽然看见把开山大斧,不由得抓在手里看了看,才又想起,那新婚之夜他就是用这把斧子,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去的。他看着,冷冷地笑了。心说,好啊,旧日新房,今日堡垒,多多良、袁文会,我就要从这里掐断你们的咽喉!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德欣等“刷”的一下就把手枪亮出来了。

赵奎元连忙摆手说:“大半是挖沟的人们回来了。”

乔广生赶忙跑出去一看,果真是赵铁牛、大力、二力一群人,扛着铁锨,搭着抬筐,都下工吃饭来了。

他们一进院子,眼睛就离离急急地乱撒打,乔广生向他们一摆手,说:“快进来,看看谁来了!”

大伙今天在工地上看见郭运起挨了一顿揍,别提多解恨了。特别是赵铁牛,觉得也替自己出了口气。该吃晌午饭了,人们一面往家走,一面还叨磨这件事。走到铁牛家胡同口上,望见一辆大车,拴着三匹牲口,人们看着眼生,一琢磨八成是春江来了。他们想见了春江问问郝明的武工队什么时候才能来,就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到了大门口,见赵大娘坐在门前纳鞋底,铁牛问道:“妈,咱家来戚啦?”

赵大娘说:“快吃饭去,哪有戚来呀。”铁牛笑着说:“您不告诉我也知道。”赵大娘瞅着儿子嘱咐说:“你可不许瞎说呀!”铁牛一听,压不住心内喜悦,向大力,二力一摆手就进了院子。他们先在前院北屋、东、西厢房看了一遍,玉英问铁牛说:“看你们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找什么哩?”

铁牛把玉英拉到屋里问道:“是不是来戚啦?”

玉英抿嘴一笑,故意闷着他说:“自个儿往后院看去。”

铁牛听了乐得横蹦,也不顾脚疼了,领着人们就奔了后院。这些人,在郝明离开袁各庄的时候年岁都还很小,但对傻哥和疯姑的故事没有不知道的,尤其是铁牛,傻哥和疯姑拜天地的时候是他放的爆竹;晚上闹洞房他赖着不走;郭运起带着人抓傻哥和疯姑的时候,还是他送的信儿呐。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近几天又听到傻哥和武工队的传说以后,更是黑夜白天地盼望着。今天一见郝明,新鲜得心里说不出的快活。跟着后面又来了一伙人,一听说傻哥来了,一拥而入,差点把两间土房给撑爆了,满屋都是人了。有些人进不去屋子,就扒着窗户台抠破了窗户纸往屋里看。有的人把乔广生拉到外头来,用手指比个“八“字小声问道:“傻哥不是这个吗?怎么穿治安军衣裳?”

乔广生听了笑笑说:“唉,你们怎么糊涂,一想不就明白了吗?”人们一琢磨,恍然大悟,都笑开了。

铁牛紧挨着郝明问道:“傻哥,刚才打郭运起是你不?”.郝明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铁牛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亲眼看见的嘛!”

大力说:“我们挖中心地堡,离着最近,看了个满眼。我就跟铁牛小声打喳喳说,你们看那个人有点儿像傻哥。铁牛说:‘傻哥是八路军,怎么会变成治安军呀?’我说‘你没听说过傻哥有一回装扮成老百姓,在天津一顿铁锨差点把多多良铲死呀?’”大力说到这儿,非常得意地回过脸去问着铁牛说:“我说什么来着,你们硬跟我抬杠,看,是不是傻哥?”

铁牛说:“赶着哩,要不穿这身‘老虎皮’呢!”

人们听了都笑起来了。大家又互相介绍了姓名,特别是人们看着春江手里老攥着个酒瓶子,觉得怪有意思,铁牛问道:“春江大哥,你老一天能喝多少酒呀?”

春江红着眼珠子说:“我呀,要是管够,能喝个十斤八斤的。”

铁牛听了一吐舌头,说:“这不成了喝凉水了吗?”大伙听了,又笑起来。

郝明问道:“封锁沟还得挖多少日子?”乔广生一扭脖子说:

“谁给狗日的好生干呀!净磨洋工,三天干不了一早晨的活儿!照这样再有半个月也完不成。”

赵奎元怕大伙光顾说话儿,耽误了正经事儿,便对姚云飞说:

“饭熟了,让人们先吃饭吧,工地上给他磨洋工倒可以,要是上工晚了,叫狗日的们抓住理,可就善不了。”

广生也说:“对,大家先吃饭上工地,往后跟傻哥他们说话的机会多着哩。”

大家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到当院去吃饭。屋里只剩下赵奎元、乔广生、姚云飞、铁牛、大力和二力几个人,郝明说:“大家吃完饭,先上工地应付着,你们爷几个留下,咱们商量件事儿。”人们一听心里就明白了,都兴奋地说:

“好,那就快吃饭。”

赵奎元说:“你们几位一块吃吧,挺爽神的,也没有什么差口的给你们单做。”

乔广生说:“现在真讲不起,叫鬼子汉奸抢得连个待戚的饭都做不起,凑合着吃吧。”

侯国悦、李德欣和韩振英觉得人们被鬼子搞得饥寒交迫,连糠菜都吃不饱,还得去干这么重的苦工,怎么能再从他们口中挤食呢?于是就说:

“我们不饿,你们快吃去吧。”

郝明非常理解同志们的心情,但是他又考虑到与这些亲人们分开十多年了,过去在一口锅里抡马勺,如今又在战斗中重逢,就是喝口凉水心里也是热的。再说,从早晨在大苇塘里每人吃了几把炒米,现在也该吃饭了。于是就说:“老侯、德欣,还是一起吃吧,一口锅里抡马勺,打起仗来心齐力大!”

“对喽。”赵奎元高兴得一拍大胯说,“还是傻哥懂得乡亲们的心呀,来,来,快盛!”

就这样每人两个稻糠掺野菜饼子,一碗馏锅水。虽然吃喝不强,但是由于今天郝明和武工队几个同志来了,大家心里格外欢喜,又说又笑的,一会儿工夫,就吃喝完毕,又上工地干活走了。屋里只剩下赵奎元、乔广生、姚云飞、赵铁牛几个人,大伙儿便商量起事儿来了。

郝明先把这些年跟穷哥儿们分开以后的情景做了个简要的介绍,然后,又把武工队的任务向大家做了一番交代。要大家齐心协力并肩战斗。

奎元大叔听了,热泪盈眶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是论杀洋人打鬼子我还顶个儿。当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干过义和团,再抖抖当年的威风,管叫鬼子死无葬身之地!”

姚云飞慢吞吞地说:“依我看,咱的队伍过来了,先得收拾袁文会、郭运起、嘎久儿这伙杂种,他们把咱祖一辈、父一辈可欺负苦啦!”

广生说:“咱还得给疯姑一家人报仇雪恨呐。”

郝明说:“大家说的都对。可是现在咱们大伙三股绳要拧成一股劲,先得把这个据点给狗口的端了,把粮食夺过来,分给乡亲们好活下去。这是眼前头件大事儿!完事,市里咱也含糊不了!”

奎元大叔说:“对喽,咱还是撂下远的说近的。傻哥,那你就说说怎么个打法吧。”

春江说:“兄弟你说说,哥哥也跟着掺和掺和。”

郝明于是就压低声音,把想法跟大家念叨了一遍。大家听完,寻思寻思,都说好。跟着又提了些建议,郝明和武工队员们听着很有道理。末了,赵奎元头一个儿站起来说:

“袁各庄的老百姓就盼着这一天啦,自打鬼子在这里安了据点,可把人们糟害苦了。白天拿着中国人的脑袋做靶子,开枪练准儿,吃完了后晌饭,太阳还一竿子高呐,大人孩子就不敢出门儿了。黑夜,日本鬼子见了灯亮就开枪,老娘儿们一听见狗咬就吓得心跳,孩子们就扎在娘的怀里哭,这叫过得什么1日子呀?还没当亡国奴就这样子,要亡了国,那个罪儿就更苦啦!”

乔广生说:“急不如快。这两天鬼子跟治安军催得特别急。等把工事都修好了,再拿这个据点儿就费大事啦。”

郝明说:“对,不能等它把工事修好。”

铁牛听了,磨拳擦掌,浑身带劲地说:“咱们串通串通各村民夫,洋工能磨就磨,叫鬼子伪军干着急。你别看修得慢,只要岗楼一端,说声扒,用不了吃顿饭的工夫,就给它来个一马平川。这事交给我们小哥儿几个啦!”

大力、二力等人也都摇晃着拳头,齐声说道:“你就贿好吧,保准给东洋鬼子来个一净二光。”

侯国悦很有风趣地撅打着小胡子说:“对,咱们也给它来个‘三光’政策:叫它敌人光,岗楼光,地面光。”

乔广生嘎嘣干脆地说:“好!扒炮楼是我的事。我扒过窑厂的大烟筒,越高越好扒。”

赵奎元抖抖精神说:“抢物资交给我那些徒弟们,到时候保准一个粮食粒儿,一根劈柴棍儿都给敌人留不下。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给乡亲们一分,再不然,还有一把火,烧它个净光,叫小鬼子嚎丧去吧。”

姚云飞慢吞吞地说:“老百姓都恨透了这伙杂种,只要听见信儿,不用喊,老百姓就叉子挠钩的一齐上手啦。”

郝明觉得大家真有一股子箭上弦的劲头,他情绪非常高涨,更增强了拿下据点儿的信心。便说:“这件事非常重要,说什么也不能露出风去,万一走漏消息,咱这个计划不仅实现不了,还得给乡亲们惹场大祸。大伙儿一定要保守秘密,到外头一个字儿都不能漏出去。”

大家一齐说:“对,都忘不了。”

每个武工队员都发表了意见,春江大哥说:“这是新区,还得把人们组织好,编成队,每个队都要有个头目人,不然到时候一乱,锣齐鼓不齐,就影响完成任务。”

大家都说这个意见好。让奎元大叔给大家分分工。

赵奎元说:“咱就按着刚才自报奋勇的意思,谁报的哪一项任务,谁就是个头目人。咱再把所有的人分分队,扒拉扒拉人头儿不就行了吗?”

人们都说奎元大叔的办法好。于是,就商量着编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队长是赵铁牛,负责填平封锁沟;第二梯队,队长是乔广生,负责破坏两个岗楼和地面上的明碉暗堡以及房屋建筑;第三梯队,队长是姚云飞,负责搬运,给群众分发粮食和物资。大家分完队以后,又研究了一下联络和组织各村民夫参加斗争的办法,然后郝明让大家做好充分准备,明天上午听信。赵奎元说:“我来个毛遂自荐,自任参谋长,虽然我没跟口本鬼子交过手,可是闹义和团的时候,我打过清兵,打过大鼻子老俄,还有点儿作战经验。”

大家听了,都高兴地说:“那更好啦,大叔就是我们的总指挥了!”

郝明听了非常高兴地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到时候你老当好指挥官就行了。”

赵奎元说:“好好,老了老了,再跟鬼子交交手!”

当时计划已定,郝明就和队员们坐上春江的大车,离开了袁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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