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赶着大车拉着郝明、侯国悦和韩振英回到大苇塘。这片大苇塘纵深一二百里,生人进去就像进入原始森林一样出不来。鬼子“讨伐”的时候,群众就逃到里面藏着,鬼子只能在边缘上转,放一阵枪打一阵炮,也不敢进去。如今成了武工队扎根落脚的好地方。天黑的时候,肖毅来了。他今年三十五六岁,是个细高个儿,瘦脸巴骨,唇上微微有点胡茬儿,有一对犀利有神的大眼睛,走起路来老是挺着胸脯,小腿带着大腿,很有标准军人风度。原先在地区队当过副队长,是郝明的老上级。热情朴素,大家有什么事都愿意找他解决。同志们一见他来了都非常高兴。肖毅传达了上级指示,为了加强党的领导,经上级批准,建立中共津郊临时工作委员会,由肖毅兼工委书记,郝明、于芬、侯国悦和韩振英都是委员。当时由肖毅主持召开了工委会第一次会议,由郝明汇报了关于袁各庄的情况,工委会经过讨论,决定了行动方案。散会以后,立刻分兵四路开始行动。首先由侯国悦仍然扮成渔民模样,坐上春江的大车,照原来的计划以给老松蒲送鱼为名,去找小铁锤取情报。然后,由肖毅带领两个班,分别奔袁各庄东北和西南,白天隐蔽,夜间到津盐(山)公路和津静(海)公路上设伏、埋地雷,预备阻击由天津、杨柳青和静海来的援敌,其余的部队,完全由郝明和于芬带领,今天黑夜就潜伏到袁各庄去。部队战斗情绪很高涨,一听说去拔除袁各庄据点,个个都像欢老虎似的,肖毅略作动员,部队马上就分头出发了。
郝明和于芬带领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很快地到达了袁各庄村西那片柳树林子。郝明命令部队停下来,放出岗哨,部队由于芬指挥,在柳树林里隐伏待命。然后他就带着李德欣和韩振英向村里走去。
袁各庄这地方因为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碱地,人们为了沥碱,在村子四周筑起许多台田,台田上面种些青菜,台田四边的壕沟里长着绿油油的蒲草和芦苇,还有许多红色野茶棵夹杂其间,眼下都有半人高了,开出粉红色的小花,散发着芬芳的香气。郝明他们沿着壕沟,分开蒲草和野茶棵,潜踪蹑足,向村边靠近,不多时便来到村子西面,与村子相隔着一条大车道,大车道两边是半人深的道沟子,沟沿上面是老乡们用秫秸夹的茅厕和粪圈栏子。郝明做了个手势,三个人趴在道沟塄坎上,向前观察了一下,然后就越过了道沟,隐蔽在一个粪圈栏子后面,透过篱笆缝隙,向四下望了望。这里相距敌人的岗楼还有二百多米,偶然听见敌人在岗楼上像炸尸似地吆喝两声口令,或是打几下冷枪,虚张声势以壮胆量。在灰蒙蒙的月色下,村里的房屋可以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们正要进村子的时候,忽然听见三个打更的老乡从南而北沿着村边的防护壕走过来,前头的一个人提着一盏马灯,后边的两个人,一个手里举着个大檀木梆子,另一个手里提着一面大铜锣。举梆子的人“梆!梆梆!”敲三下梆子,提锣的人跟着就“瞠!瞠瞠!”敲三声锣,那个人就把马灯高高地举起来,向着两个岗楼晃一晃,同时,扯开嗓子喊一声“瞅——!”那声音拉得又尖又长。然后三个人又继续朝前走去。郝明知道眼下已经是三更天了。李德欣有点沉不住气,用胳膊肘子捅了捅郝明,又用枪口指指三个打更的老乡。郝明向他摆了摆手,李德欣才没有动。待三个打更的人走过去以后,郝明又向他们做了一个进村的手势,三个人便三纵两蹦越过粪圈栏子,迅速地跨过还没修成的防护壕,一猫腰就钻进了那条东西大胡同里去了。胡同里不算太黑,月亮把半个胡同照得清晰可现。他们贴着南墙根儿背亮的地方,拉开距离,疾步如飞地向东走去。
他们快走到村子东头了,朝南一拐进了那条南北小胡同,第二个门口就是赵奎元的家。郝明推一推篱笆门子,并没有用绳子勒着,伸进手去摸了摸,只用一个粪叉子顶着,他轻轻地挪开粪叉子,把篱笆门子错开一道缝,三个人扁着身子悄悄地溜进院去,又把篱笆门照原样关好,顶上粪叉子。
郝明脚步轻捷地走到东屋窗户根底下,轻轻地敲打了三下窗户棂子,立刻就听见屋里一声咳嗽,膛音又响又脆,跟着就听见赵奎元问道:“谁呀?”
“大叔,鸡叫了。”郝明小声回答着。
“噢,该占磨去了。”赵奎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能听出他是很兴奋的。赵奎元一翻身跳下炕来,走到外屋,轻轻地拔开门插棍,开开两扇合叶门,两步迈到院子里,展眼一看,只见房檐底下站着三个人,正是郝明和李德欣、韩振英。月光照着他们那威武的英姿和兴奋的笑脸,赵奎元欢喜得眉开眼笑,急忙摆摆手,小声说:“快进去。”
三个人跟随赵奎元走进屋子,又把门关上,走到里间屋。这时赵大娘正点灯,大娘知道今儿个黑夜队伍来,压根就没睡,月光从窗眼里洒到炕上,炕席的纹缕反映着清亮的光。她把灯放在桌子上,就像过大年三十那么喜欢,赶紧到西屋去叫铁牛和玉英。
赵奎元伏下腰,脸儿对着郝明说:“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又议论了一回子,晚上收工回来,吃过饭,人们都睡了觉,我们几个人就又呛咕开了。这不,刚散了不大会儿,我刚躺下,其实睡不着,正寻思着哩,你们就到了。”
郝明压低了嗓音,对着赵奎元说:“按着咱们的计划,今天黑夜就潜伏到村里,现在部队已经到了村西那片柳树林子里了。”
赵奎元听了高兴地说:“太好了,白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就叫上铁牛,俺爷俩把庄下坡那垛烂柴禾倒腾后院去了,在东墙根用劈柴棍子搭巴搭巴,临时搭巴了个窝棚,又遮雨又背风,宽敞极了,正好让大家在那儿歇息,虽然不如屋子好,可是个藏兵的好地方。白天在那里,黑夜到屋里来就不避人啦。”
郝明深受感动地说:“大叔,你老想得真周到。那我就带队伍去了。”
赵奎元连忙站起身来,说:“用不着你去,有我了,有一位同志给接个头就行了。这地方道路你们不熟,再说万一碰上打更的发生误会,一咋呼让敌人听见了,可就坏了大事了。”
赵奎元这么一提醒儿,郝明忽然也想起来了,便说:“可说哩,刚才还真遇上三个打更的哩。”
赵奎元听了,比比划划地说:“那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徒弟,两个是本家侄子。嘎久儿给定下章程,打更一家轮一个集(五天),今天黑夜正轮到他们的班上,我已经支应他们了。别说了,快走吧。”
郝明推辞不过,事在紧急,只好让韩振英陪同赵奎元去了。赵奎元在树林子里看见于芬英姿飒爽地指挥部队,真是赞不绝口。部队很快带到赵奎元的后院。这时候,铁牛和玉英已经起来了,玉英赶紧去烧水,铁牛跟着安置队伍。
队伍住下以后,郝明同于芬跟随赵奎元走进屋子。赵奎元借着灯光,叉重新把于芬打量一番,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赵大娘和玉英见了于芬更喜欢得没法儿,娘俩把于芬拉到玉英的屋子里去。赵大娘看着于芬那俊秀的面庞和惹人喜爱的眉眼,笑得嘴都合不拢。大娘拉着于芬的手说:“长得多俊呀!今年多大了?”
于芬笑嘻嘻地说:“二十三了。”赵大娘又问道:“有婆家了吗?”于芬摇摇头说:“没有啊。”
赵大娘说:“按理说也不差么了。”
玉英在外屋把水烧开了,正到屋里来取茶壶,听见婆婆这样问,便插嘴说:“娘,人家在部队上净打仗,哪还顾得上那些事儿,你老当是咱老百姓呐?”
于芬说:“大嫂说得对,有什么事儿等打跑了鬼子再说吧。”玉英提着茶壶走出去。大娘叹了口气说:“我看见你,就想起傻哥那个媳妇疯姑来了,她长得也跟你这么俊,可惜呀,命不好……”赵大娘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
于芬给大娘擦着脸上的泪水问道:“谁是傻哥呀?”
赵大娘惊讶地问道:“唉哟,闺女,你不知道呀?傻哥不就是你们的队长吗?他原有个媳妇叫疯姑。”
于芬听了心里一震,手里托着的水碗也哆嗦了一下。但是她怕大娘和玉英发现什么,于是赶快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急忙问道:“疯姑现在在那了?”
大娘说:“闹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听大娘跟你说,“
赵奎元在东屋听见大娘正跟于芬说话儿,便凑到郝明跟前,用手指着西屋小声问道:“这个女将,是个什么官儿呀?”郝明说:“咱们的队伍上叫干部,她是指导员。又能文又能武,有本事着哩。”
赵奎元点点头说:“还是个巾帼英雄哩。有男人吗?”郝明说:“还没有。”
赵奎元低下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傻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疯姑找不着,或是当真死了,我看这个女干部正和你般配。”
郝明一听皱皱眉头,接着又笑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一是疯姑的下落不明,二是眼下正在打仗,哪有心思顾这些,便说:“大叔,咱不谈这个。”
赵奎元以为他还是想念着疯姑,便说:“对对,有什么事,等疯姑有个准信儿再说也好。”赵奎元急忙把话头转过来,笑容可掬地又说,“傻哥,俗话说‘柳林春牧马,虎帐夜谈兵’。现在正是夜静更深的时候,正好商议军情,我这屋里也僻静,干脆把广生、铁牛、云飞他们爷几个叫起来,把明天怎么干法一块念叨念叨,我们又想了不少主意,你们听听是那么个意思不?”
郝明见奎元大叔的心像一盆火似的,一想也对,于是,便把班以上的干部召集起来,赵奎元把广生、铁牛他们也都一个个抻起来。人们一听郝明带着队伍来了,哪还顾得上乏?都欢天喜地,光着脚跑来了。人们压压楂楂地挤了一屋子,有坐着的,有蹲着的,有站着的,炕上地下都是人了。人们最注意的还是于芬。他们看见八路军觉得新鲜,看见女八路军就更觉得新鲜,特别是于芬戴着军帽,留着短发,穿着军装,束着皮带,挎着手枪,显得那么威武、英俊。
人都到齐了。赵奎元当着众人,便把三个梯队组织联络各村民夫的情况向武工队的同志们做了一番介绍。郝明、于芬和同志们听了都连连说好;郝明于是又把武工队的打算,向大家做了一番汇报,于芬又介绍了敌情,大家又进行了一番具体研究。
会散时,东方已经发亮了。民夫们醒来像每天一样,吃了饭去上工,他们全然不知道黑夜发生的事情。
这日白天除了奎元大叔留在家里,别人照常上工地去干活,单等夜间按计划行事。
小铁锤自从昨天乍来到鬼子据点里,心里确实恐惧,但他不让鬼子看出什么破绽来,他的小心眼儿里最上心的,是盘算着如何算清那几个数儿,搞清各种武器都放在什么地方。对啦,还要制住那条大狼狗,要不等到黑夜叔叔们一来,这该死的一汪汪,那会给叔叔们增加多大困难呀?说不定还要增加伤亡哩!如果那样,自己就没有完成任务。那还叫什么武工队的小侦察员呢?本来他一见那些鬼子们,就想起了被杀害的父母和老爷爷,恨不得有个大炸弹,把这些吃人的野兽统通炸死才解恨,可是,为了完成侦察任务,在表面上还得装得跟鬼子很近乎的样子:为了打鬼子报仇,不愿意也得忍着点呀!因此,他想尽一切办法来讨鬼子们的欢喜。他很卖力气地帮助那个老伙夫去干活,累得满头是汗。
这个老伙夫浑身像一个大油包,小铁锤就管他叫油炸鬼,他有五十来岁了,四尺来高,长了个鞋底子脸儿,一对灰冷无光的小眼睛,老是滴滴溜溜地乱转。小铁锤看出油炸鬼对自己老不放心,小脑子一转,来了主意。这会儿,他正见油炸鬼把鱼整条整条地往锅里扔,也不刮鳞,就一面哼着歌儿,一面凑上去收拾鱼。大洼里长起的孩子,没有不懂得鱼性的,尤其是小铁锤,跟着春江这么多年,什么稀奇的吃法他全学会了。只见他把鱼放在木板上,左手抠住鱼腮,右手用刀子把鱼鳞刮下来,单放在一个小盆里,然后再开鱼膛,他把鱼籽和鱼肠子分开,把鱼膛洗净,再把鱼籽填进鱼膛里去,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这使得油炸鬼这个洋鬼子看得瞠目结舌。油炸鬼虽然也学着小铁锤拾掇鱼,可是眼里依然充满敌意。
大狼狗闻到腥味儿,闯进来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溜到油炸鬼跟前,一会又跑到小铁锤身边,扬起鼻子来在小铁锤身上闻了闻,小铁锤见这畜生要对他采取敌对行动,就顺手将一把鱼肠子扔给它。那条狼狗从暴怒而转为感激,摇了摇尾巴,便大口大口地吞吃下去。小铁锤一边喂着一边呼唤着“阿兰、阿兰”。听到叫它的声音,它便抿起耳朵,摇晃着尾巴,乞怜地索求食物。白脖阿兰原来是不吃生人给的食物的,有两次鬼子“讨伐“去了,扔下它饿了两三天,从此,谁给东西它都吃了。就因为它贪吃,小铁锤很快就跟白脖阿兰混熟了,白脖阿兰耷拉着红舌头,讨好地往小铁锤的腿上来回的蹭着脊梁背。小铁锤就尽情地喂它,抚摸着它的脖子。
油炸鬼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他一面刮着鱼鳞,一面警觉地观察着小铁锤的举动。有时他把刀子停下来,两只狡黠的小眼睛盯着小铁锤,好似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出什么破绽来似的。小铁锤心里确实有点毛咕,他一面干活儿,一面琢磨着这个油炸鬼可能要发什么坏。果然,油炸鬼突然在小铁锤的背后发疯似地大吼一声:“你的小八路的干活!”
小铁锤因为精神上早有准备,所以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心中虽然“腾”的一跳,但是,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老鬼子耍得是什么“考验”的把戏,他于是装做听不懂的样子,歪起带着稚气的脸儿,瞅着油炸鬼,笑眯眯地把眼睛挤一挤,又纵了纵鼻子,顽皮地出了个洋相,然后又低下头去,一面刮着鱼鳞,一面又哼起儿歌来。
油炸鬼看着小铁锤那种若无其事的快活样子,踌蹰地回过头去瞧了瞧躲在门后面的老松蒲,老松蒲又偷偷地向他做了个手势,于是油炸鬼就像汽车加了油那样,又大吼了一声,按着老松蒲的示意,咆哮着跳过去,劈手抓住小铁锤的衣领子,将小铁锤提将起来,把刀尖举在小铁锤的喉咙上,恶狠狠地比划着喊道:“你的是小八路的干活,死了死了的有!”
小铁锤心里在怦怦地乱跳,可是他看着油炸鬼那恶鬼似的面孔,却突然呵呵呵呵地笑起来了,笑得是那么天真,令人喜欢,就跟银铃一般,并且把鱼举给他看,说:“太君,你的真会说笑话,鱼的不扒了鳞,吃的不好。”
油炸鬼被小铁锤欢快的笑声和天真烂漫的举动击败了。他无可奈何地把手松开,毫无办法地把视线转向了老松蒲。
老松蒲导演完了这出滑稽可笑的活报剧以后,才从门后面溜出来,走铁锤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个“八“字儿,低下头来说:“小孩,你的八路的不懂?”
小铁锤憨笑着点了点头说:“懂!懂!妈妈告诉我,做鱼吃,先得扒了鳞。他不懂!他不懂!”小铁锤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油炸鬼。
老松蒲瞅着小铁锤那天真活泼的神态,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糖块儿,塞在他手心里,做了个鬼脸儿逗他说:“小孩、小孩,你的顶好,糖的大大的给。”
小铁锤看了,用两个食指扒着眼皮,也做了一个鬼脸儿,然后咯咯地笑着剥了一块糖,填在老松蒲的嘴里。老松蒲高兴得把小铁锤举了起来,哈哈地笑了一阵,又放在地上,拍着小铁锤的肩膀说:“小孩,你的顶好!”
忽然,老松蒲见小铁锤将刮下的鱼鳞放在一个小钢精盆里边,并且放了一些水。就向小铁锤摆了摆手说:“那个的不好,通通地不要。”
“这个大大地好。”小铁锤把小盆端到老松蒲的面前说,“特别的好吃。”
“特别的好吃?”老松蒲听了很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的好吃?”
小铁锤比比划划地告诉他说:“鱼鳞粉的比鱼还好吃呐。”油炸鬼昕了摇摇头。
老松蒲又问小铁锤说:“你的会做?”
“我的会做。”小铁锤点了点头。
“嗯,顶好。”老松蒲引起了兴趣。
小铁锤说着,便把小盆放在锅里,在煤火炉上蒸起来。老松蒲和油炸鬼好似看魔术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过了不大一会儿,小铁锤从锅里把小盆取出来,找了一个碗,把鱼鳞蒸出来的粉汁澄在碗里,放在阴凉的地方冷却着。又过了一会儿,鱼鳞粉凝固了,仿佛凉粉那样透明。小铁锤用老松蒲送给他的那把东洋小刀,将鱼鳞粉切成许多小块,找油炸鬼要了些调料,用小勺拌了拌,舀了一勺送到老松蒲的嘴边儿说:“太君,你的吃。”
老松蒲馋涎欲滴的一张口,就将鱼鳞粉吞进嘴里去,吧嗒吧嗒嘴,觉得真是别有香味。于是,他就把碗和小勺抓在手里,接二连三地又往嘴里扔了几勺,越吃越有滋味儿,他干脆把小勺撇在一边,端起碗来往嘴里倒,呼噜呼噜一古脑儿灌下肚去。但是,他还没有解过馋来,端着小碗看了看,碗边上还有一点点碎渣,老松蒲又伸出舌头着实地把碗舔了舔,舔得比刷洗得还干净。
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的油炸鬼,干瞪着眼,想像着鱼鳞粉到底是怎样一种香味儿。老松蒲把汤水舔净以后,才把那只碗扔在桌子上,然后挑起大拇指头夸奖小铁锤说:“小孩,你的顶好、顶好。”
“八格牙路。”油炸鬼看着老松蒲走去的背影,忿忿地嘟囔着骂道,“馋鬼,连一口汤也没给我剩下。”
小铁锤看着油炸鬼那种沮丧的情绪,觉得实在可笑。为了取得这个老鬼子的信任,他重新又为他做了一碗,油炸鬼吃了,立刻高兴起来,他看看小铁锤嘿嘿地笑了笑,然后就用叉子把鱼叉起来,蘸了些酱油和白糖,放在火上去烤,烤得糊爆辣臭的,熏得小铁锤直恶心。但是油炸鬼却非常欣赏这种烹饪技术,他一面用叉子在火上烤着,一面综起小鼻子来嗅了又嗅,闻了又闻,口水顺着嘴角流了老长。
傍晚的时候,饭做熟了。小铁锤趁没开饭的时候,想侦察一下情况。于是,就抄起一把扫帚去扫院子。他一面扫地,一面注意观察房屋的建筑和鬼子的动静。院子当中那门三八野炮的旁边放着几箱子炮弹,那个轰赶侯国悦的鬼子,仍然在大铁门里面站岗,他对小铁锤的活动并不限制。前院有六问北房,东西厢房各有五问。西厢房南头的一间里是老松蒲住着,北边那四问房锁着门,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东厢房北头是两间厨房,南头的三间是饭厅。他扫房的墙根底下时,仔细地听了听房里的动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想把身子拔高一些向屋里窥探一下,但是他使了很大的劲儿,身子还是拔不高,结果什么也没看见。他扫完了前院,又去扫后院。
后院跟前院大小相等,东面是一溜马棚,那里有十匹战马,正在嚼着草料,西面有两问平顶房子,那两个马夫就住在里面,他们向小铁锤招了招手,小铁锤扫完了两个院子累得满头大汗,刚回到厨房里去,只见老松蒲站在院子里,把哨吹得像鬼叫一般,跟着不知他“哇啦哇啦”地吼叫了些什么,就见从北房里“噼哩噗隆“冲出一群头戴钢盔,手握大枪刺刀全副武装的鬼子兵,小铁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觉大吃了一惊……
随着尖利的哨音,他举目仔细观看,这是一群年轻的小鬼子,一个个头戴钢盔,提着三八大盖枪,上着刺刀,滚蛋跌脚地跑到老松蒲面前来站队。一个个小鬼子用手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站成了三行。老松蒲一声口令,小鬼子们便做出立正动作,跟着就报起数来。然后老松蒲手扶着指挥刀训话,小鬼子们都拿出武士道精神,立得笔挺挺直,夹着屁股,连口大气也不敢喘。小铁锤看着这些鬼子兵们好像刚睡醒觉,不由得心里纳闷,怎么大白天都睡觉呢?但是他丝毫不放过机会,就站在厨房门口,装做擦拭门窗,隔着玻璃,一个一个地数着人头,他用脑子计算着,加上老松蒲、油炸鬼、两个马夫和炮楼上站岗的,一共是三十五个鬼子,其中有两个鬼子扛着歪把子机关枪,有两个鬼子的枪口上插着像手榴弹似的武器,铁锤还不知道那就是枪榴弹,他就管它叫做打手榴弹的枪。鬼子每人一支三八大盖,两个皮子弹盒挎在皮带前边,还有四个甜瓜手榴弹和一把刺刀,只有老松蒲背着王八盒子,挎着东洋刀,小铁锤把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老松蒲“哇拉哇啦”的吼叫了一阵,最后又喊了一声口令,小鬼子们就如同饿驴奔槽一般,放下武器后一窝蜂似跑进饭厅里去了。
这时候经过训练的白脖阿兰卧在了大铁门里面,头向着铁门卧着一动也不动,代替了站岗的鬼子。警觉地竖起两只大耳朵,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两扇大铁门。
小铁锤跟着油炸鬼走到饭厅,打点鬼子们吃饭。他故意在鬼子群中间跑来跑去,又说又笑,逗得鬼子们哗然大笑。
小铁锤凑到老松蒲跟前,问他说:“太君,鱼鳞粉的好吃不好?”
“大大地好。”老松蒲今天特别高兴,吃得很多,听小铁锤一问,他松松皮带,说,“小孩,明天你的还做。”
小铁锤借机又指指那些小鬼子们问道:“太君们为什么白天睡觉呀?”
“哼!”老松蒲像猪似的哼了一声,说,“白天统统地睡觉,黑夜统统地打八路的干活。”
小铁锤听了这才明白过来,不觉心里暗笑。
鬼子们吃完了饭,天还亮着,各个房问里就点起了大汽灯,照得院子里贼亮。小铁锤便借着送开水,先走进老松蒲的屋子。这是一个普通房问,靠后窗户搭着一张行军床,上面放着一条白色的被子和一条草黄色军毯,北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南墙上挂着一把指挥刀,一只王八盒子。还挂着一部军用电话。老松蒲正在刮脸,小铁锤把开水给他倒在脸盆里一些,又给他灌满了暖水瓶。老松蒲一面刮着胡子,一面向小铁锤眨眨眼睛,龇龇牙,咧咧嘴,又在出洋相耍活宝。
铁锤故意哈哈笑着,也给他做了个鬼脸,逗得老松蒲也大笑起来。他从老松蒲的屋子里退出来,又走到那一溜北房。原来这六间北房被隔成了三大问,就如同三个连二问一样。每一大间房子里,靠后墙搭着一个大通铺,铺上铺着军毯,靠墙根放着一排背包,每个背包上扣着一顶钢盔,小铁锤数一数正好是十个。东西两头那两大间房子里,各有两挺歪把子机枪,当中的那一间房子里,有两支枪榴弹,连同三八大盖都在枪架上立着。每间房里都摆上两张方桌,铺上军毯,小鬼子们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好像正要做什么,一见小铁锤进去了,都停住了手,瞅着小铁锤的动作,待小铁锤给他们倒了开水走出去以后,就听见鬼子们发出一片哄笑声。”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呢?”小铁锤心里想。
小铁锤带着一团疑问又走向后院,给两个马夫送了开水,回到前院,心里还惦记着鬼子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铁锤最后走到岗楼底下,抬头向上望望,直上直下,就跟大烟筒似的,除了模糊可辨的几个射孔以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迟疑了一下,四下看看,并没有人注意他,便推开门走进岗楼里去。
岗楼里黑洞洞的,只有楼梯旁边悬挂着一盏不太明亮的马灯,由射孔里透进来的风呼呼直响,非常凉爽,他捌着楼梯往上爬去,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都没有鬼子,也没有武器。他又蹬上第五层的楼梯,这时上面那个站岗的鬼子发觉了,用手电筒照射着他,并且向他挥手喊道:“小孩,上来的不行,上来的不行”。”太君,你的喝水。”小铁锤一手摇晃着水壶一手举着水杯,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鬼子的喊叫,照直走上去。他给鬼子倒了一杯水,鬼子因为刚吃了烤鱼,正在口渴,便接过去,唏唏嘘嘘地一面吹着热气,一面喝着,再也顾不得撵小铁锤了。
小铁锤站在岗楼上面向四下观望着:眼前开阔极了,就像插上翅膀飞上天空一样。岗楼并没有顶盖,转遭是一圈垛堞,中间竖起一根杆子,挑着一面膏药似的太阳旗。另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探照灯,铁锤还高。除此而外再没什么东西了。他从垛堞向四野嘹望,辽阔大地,暮色苍茫,那条巨大而绵长的封锁沟,像一条黑色的怪蟒,横卧在眼前。他还想多看几眼,但一想起叔叔们正等待他的有关情报,便从那个鬼子的手中接过水杯,匆匆下了楼梯,回到厨房里去。
油炸鬼正坐在床铺上吸着烟。小铁锤装作没事的样子,倒了杯水递给他说:“太君,你的喝水。”
油炸鬼懒洋洋地接过水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指着墙角上的一堆桦树皮说:“小孩,你的那边的睡觉。”
“顶好,顶好。”小铁锤看看那堆引火用的桦树皮,心中暗暗地骂道,“狗东西,你们睡高铺,叫我睡在地下的桦树皮上,真坏!”他心里一面骂着,嘴里一面答应着,把空水壶灌满凉水,又坐在煤火炉上。
小铁锤又抓起抹布,擦拭厨房里的桌子。他在油炸鬼的床头那个小方桌跟前,发现墙上挂着一支马步枪,一条皮带,两个皮子弹盒儿,还有一把大铜锁,比他的拳头还要大一倍。小铁锤想,这把大铜锁莫不是夜里锁厨房门的吗?如果那样,自己可就出不去了,夜间鬼子的活动还怎么弄清楚呢?他忽然眼珠一转,看看厨房门上的锁吊儿,又相了相锁梁子,他断定这把大铜锁不是锁厨房门的,因为门上锁吊儿的孔眼很细,这么粗的锁梁子是穿不进去的,这把锁到底是锁哪儿的呢?他猛然想起来了,刚才扫院子的时候,发现大铁门上是一把铁插销,这把大铜锁一定是锁大铁门的。
果然像小铁锤断定的那样,油炸鬼吸完烟,便跳下床去,抓起那大铜锁走到院子大门口,把两扇大铁门对严,“咣当咣当“就锁上了。
小铁锤装作没在意的样子,朝青背大狼狗喊着:“阿兰,阿兰……”摆摆手逗着狗玩儿。
油炸鬼把大铁门锁上以后,回到厨房,对小铁锤说:“小孩,你的不许闹的,我的睡觉了。”
说着,他就裹着那身油包衣服,往床铺上一躺,盖上军毯,很快就打起鼾声来了。
小铁锤这一天累得实在够呛,他躺在桦树皮上,伸伸胳膊腿儿,打了个哈欠,让疲劳一天的肌肉稍微松弛一下。他恍惚间正要入睡,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二爹和侯叔叔的嘱咐又在耳边响起来:“小铁锤呀,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鬼子岗楼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想到这里,精神立刻就振奋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瞅着天花板,寻思着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他觉得鬼子的人数,武器,鬼子们白天睡觉,黑夜提防八路军,大铁门白天有岗,黑夜有狼狗守着。这些情况基本上都弄清了,白脖阿兰也被驯服了,现在还应该做些什么呢?他想呀想呀,噢,他想出来了,他觉得还有三件半大事没有完成:第一件,是那个锁大铁门的钥匙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第二件是厨房对过那四问西厢房都锁着,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还不知道;第三件是明天侯叔叔来了,怎样才能把侦察到的情况告诉给他呢?如果侯叔叔来了,老松蒲或者是那个守门的鬼子不让他进来,自己跟他不能说话,又该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老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正在这时油炸鬼翻了下身,小铁锤就听见一阵哗啷哗啷的响声,他立即断定那是油炸鬼挂钥匙的小铜链儿,那把大铜锁的钥匙也一定在那串钥匙里面了。可是,怎样才能把钥匙弄到手呢?他正在苦苦地思索着,忽然听见北房里一阵哈哈的笑声,更深夜静,听得很真。鬼子笑什么呀?他忽然想起给鬼子送水的时候,他们那种鬼鬼祟祟的动作,不知道他们究竟搞些什么鬼名堂。便决心要把情况搞清楚。他于是站起来,轻轻走到火炉前,提起沸腾的水壶,大着胆子,拉开门,又扔给阿兰一块骨头,便照直走向了北房。鬼子们都在打麻将牌。他们乍见小铁锤进去,先是一惊,但当看清楚是小铁锤的时候,立刻就安静下来了。小铁锤又给每一个鬼子斟了一杯开水,把鬼子们哄得非常高兴。
小铁锤又回到了厨房,油炸鬼沉沉地睡着。小铁锤又躺在那堆桦树皮上,继续思索着。他觉得夜间鬼子的活动知道了,那四问房子反正是锁着呐,里面到底是什么,把鬼子一消灭,打开门一看就知道了。至于油炸鬼那把钥匙,要想办法给他偷过来,偷不到手,就坚决把他消灭掉。总之,不管怎样,也要保证到时候把大铁门打开。可是,怎样才能把这些情况告诉侯叔叔呢?就是把情况背得烂熟,如果没有时间怎么办?对了,干脆画个图。可是,一没有笔,二没有纸,怎么办呢?找鬼子要吗?那样就非暴露不可,想呀想呀,小铁锤的脑袋想得都有些疼了。他抬头看了看马蹄表,已经是夜间两点钟了。小铁锤心想,二爹、大伯、侯叔叔、于芬阿姨、武工队的叔叔们,现在不定怎样惦念着自己呐!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郝明的笑脸,像是亲切地对他说:“小铁锤呀,是党从万人坑里把你救活、养大的,你要争气,要对得起党啊!”接着,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于芬阿姨的笑脸:“小铁锤,你完成任务回来,阿姨给你向上级请功!”
“嘻……”小铁锤想着亲人,不由得暗自笑了。
忽然,他的手指被一个硬东西碰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来一看,呀,原来是老松蒲送给他的那把东洋小刀。
“对,我就用这把小刀,把图和字刻在木头上。哎呀,不行!木头太大,太显眼啦!那可怎么办呢!”小铁锤又有点着急了。他想,最好找一块薄木片。可是到哪里去找呢?他急得扭动了一下身子,不知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伸手一摸,呀,原来是块桦树皮。他两只眼珠一转,心说,“对,这不是有桦树皮吗?块也大,也很厚,又是白色的,对,就这么办。太好啦!”小铁锤太高兴了。于是,他趴下身子,借着马灯那不太明亮的灯光,一刀一刀,一点一点.细心地刻呀剜呀。他先刻画了房子,岗楼,前院,后院。从东向西排列着:“人十,枪九,机枪一;人十,枪八,手榴弹枪二;人十,枪九,机枪一,“
小铁锤用刀尖刻画两下,歪过头去瞅一瞅油炸鬼,只要油炸鬼一伸腿,他就停一停,立刻装作睡觉的样子,待油炸鬼睡熟了,他就又刻画起来。快天亮了,他才好不容易把一张简明的桦树皮图刻画完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把刀纹不清楚的地方又用刀尖描了描,这才掖在后腰上,扎在裤腰里面,用小褂盖严实了。闭上眼,顽皮地打起呼噜来。
小铁锤刚合上眼,就被油炸鬼喊起来做饭。
熬了一宿鹰的鬼子兵,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倒头便睡下了,老松蒲还没有起床,而且大铁门里面还没有来鬼子站岗。小铁锤看看马蹄表,此时正是拂晓四点钟。他心里想,如果武工队叔叔们在这个时候打进来,那该有多好啊!可是他用眼睛瞟了瞟那紧紧关闭着的大铁门,仍然上着大铜锁,只有那条大狼狗依然卧在那里,他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使劲儿握了握小拳头。
一切都打点完了,油炸鬼又躺在床铺上,睡起觉来了。可是小铁锤躺在桦树皮上却睡不着。
天色大亮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油炸鬼爬起来,慢腾腾地走到大铁门跟前,摸出那一串钥匙,挑出一只最大的来,开开大铜锁以后。又蹒蹒跚跚地走回了厨房,这时,他却见小铁锤坐在桦树皮堆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油炸鬼赶紧去报告松蒲。老松蒲来了,问他:“小孩,你的哭的什么?”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铁锤听他一问,干脆放开嗓子哭起来。
这时,侯国悦还是那身打扮,担着两筐鱼,照直奔鬼子岗楼走来。
他来到鬼子岗楼门口,听见小铁锤在哭,看见两扇大铁门紧紧关闭,瞅了瞅没有锁着,便一推门闯进去了。
“进来的不行!进来的不行!”
小铁锤一听有人嚷,忙站起身。看见了侯国悦,便一头扑出去扎在了他的怀里。嘴里还一边哭喊着:“你带我走,我想我妈!我要找妈妈!”
“唉,铁锤,你妈也想你呀!”
小铁锤听了,哭得更厉害了。一面哭着,一面闹喊着:“我不在这里待啦,我要回家……”
老松蒲见了,忙走过来,拉住,铁锤的胳膊,掏出一把糖果来,孺到小铁锤手里,哄着他说:“小孩,不要哭的,不要哭的……”
小铁锤哭得还真像,他用袄袖子抹着眼泪,摇晃着身子说:“我想我妈,我要回家……”
“回家的不行。”老松蒲怕小铁锤出去以后泄露了岗楼里的秘密,不让他走,便哄小铁锤说,“太君金票的大大的,给你妈妈的有……”
侯国悦说:“他妈是想他想病了的,吃什么药也治不好,叫他回去看看他妈再回来。”
老松蒲瞅了瞅小铁锤,又瞅瞅侯国悦,仍然摇摇头说:“走的不行。”
小铁锤一听,便坐在地上撒起泼来,他两只脚蹬着地皮,哭着喊着要回家看妈妈,把糖果扔了一地。老松蒲哄了一阵子,吓唬一阵子,都不管事。
老松蒲看看没办法,凶狠地对侯国悦说:“他的不能走!你好好劝他,回家的不行,死了死了的有!”
“是的!是的!我的好好劝劝他!”侯国悦恭敬地答应着。小铁锤一听老松蒲准许他和侯叔叔说话了,便拉着侯国悦走出了大铁门。老松蒲对那个站岗的鬼子说:“小孩的大大的注意,跑了的不行。”说完,便走进去观看新送来的大鲫鱼。
小铁锤急速地把侦察到鬼子岗楼内的情况向侯国悦做了简略报告,并且背过身去把那块树皮图塞给了侯国悦。在小铁锤的掩护下,侯国悦又把桦树皮揣在怀里。侯国悦听,铁锤的报告以后,非常满意地鼓励他说:
“铁锤呀,你做得很好,为抗日立了功。领导上已经决定在明天拂晓把鬼子这个岗楼拿下来。你一定要在明天拂晓四点钟,也就是在鬼子们吃完饭都去睡觉了,老松蒲还没有起床,鬼子大门口的卫兵还没有上岗的时候,准时把大铁门开开,“小铁锤听了,攥起拳头,轻声说:
“叔叔,你告诉我二爹,明天四点钟我准把大铁门打开!”“小孩,快快地。”这时老松蒲又从院里走出来,警惕地催逼着小铁锤走进院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