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工队出了庄子,已经走出二里来地了,回头看看,老乡们还站在高处眺望,许多人站在村头向队伍遥遥招手,有些孩子还爬到大树上,指着队伍比比划划地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李德欣忽然大喊一声,武工队员们注意一看,果然看见村头一阵大乱,孩子们都从树上跳下去,堆在村头的人们也慌慌张张地往村里跑。郝明心里说:“怎么于芬带着部队也没响一枪呢?”他马上跟肖毅、侯国悦和韩振英研究了一下,然后肖毅带领一个小队跟随春江的大车,轰着缴获的马匹,拉着大炮奔了大苇塘;郝明让侯国悦和韩振英各带一个小队埋伏在大道左右两翼;他自己带领一个小队从青纱帐里向敌人侧后迂回,准备从敌人背后袭击。可是,他带领部队转过一片高梁地,站在一个大坟头上又用望远镜望了望,却发现村头又拥挤了许多人,只见由村里走出一支队伍,大约有三四十人,松松垮垮的不像自己的部队。郝明心中好生奇怪。又望了一会儿,那支队伍走近些了,才看明白,原来是周新望的治安军。郝明唯恐有诈,仍然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
说话间周新望的治安军就来到切近了。郝明再仔细一看,不由得一皱眉头,只见周新望的帽子也没了,衣服上满是泥水,武装带也断了,左胳膊已经负了伤,用绷带缠着,右手里提着大肚匣子枪,满面晦气,脸色蜡黄。再看看后面的治安军弟兄们,也都轻重带伤狼狈不堪。罗媛悌、罗大海和勤务兵也夹在其问。见了武工队,又惊又喜,周新望向前紧跑了几步,抱住郝明,哆嗦着身子,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哆嗦了两下,就放声大哭起来了。罗媛悌也泣不成声。那些当兵的,有哭的,也有骂的,跺脚捶胸,一时闹得郝明和武工队员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周新望带领队伍天亮时撤到杨柳青,谁知那里的鬼子唯恐有变,用机枪大炮对着他们不让进城,并且用电话报告了多多良。多多良闻听袁各庄据点已经被武工队拔除,存在那里的粮食物资全都丢失,才知道中了郝明的调虎离山计,直吓得面色如土,四肢筛糠,冷汗直流,那道月牙伤疤如同过了电,抽搐不止,瞪着眼直勾勾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大一阵工夫,他才透过一口气来,吃了个镇静药片,让心情稳了稳,马上把袁文会和郭运起叫去询问。郭运起本来就对周新望怀恨在心,如今一听周新望带着队伍逃到了杨柳青,两只三角眼一转,立刻说:“太君,一定是周新望和他舅舅韩德谦私通八路,您想,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皇军统统被消灭了,他的治安军却能平安无事逃出来呢?”那多多良本是个多疑善变的老鬼子,听了郭运起的话,两只黄琉璃珠子似的黄眼珠子,止不住地在深眼窝里乱转,立刻命令杨柳青的鬼子,把韩德谦枪毙,同时把周新望连全部歼灭掉。周新望在城外等了约摸一个钟头,正在焦急不安,忽然发觉鬼子兵早从四外包围上来,他见势不妙,带着队伍扭头就往回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鬼子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周新望心里想,反正怎么也是死,与其让鬼子屠杀,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即使突不出重围,也要跟鬼子拼杀一场,死了落个值实,也不枉郝明队长和老同学于芬苦口婆心一场。想到这儿,一挥手枪,向治安军们喊道:“弟兄们,我们不能束手待毙,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俩赚一个,跟着我往外冲!”周新望吼喊着,一梭子子弹就甩出去了,撂倒了好几个鬼子。鬼子的机枪顿时横扫过去,治安军倒下一片,弟兄们都急了眼,马上端起刺刀呐喊着向鬼子们冲过去。将鬼子消灭了四五十个,周新望也负了伤,这才带领弟兄们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周新望哭诉说完了经过,指着治安军弟兄们说:“郝队长,这些弟兄现在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归,只有跟着你们走了。”
罗媛悌说:“郝队长,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治安军弟兄们听了也一齐喊道:“把我们收下吧!”
郝明用深邃的目光瞧了瞧周新望罗媛悌和治安军每个弟兄,然后声轻而果断地说道:“这可真叫官逼民反哪!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抗日救国吧!”
武工队员们和治安军官兵们听了一齐欢跃起来,互相热烈握手、拥抱,队伍马上合并一处,浩浩荡荡奔大苇塘而去。
却说多多良一面命令驻杨柳青的鬼子歼灭韩德谦和周新望的治安军,一面调集军队亲自到袁各庄去“讨伐“武工队。当他带领重兵赶到了松蒲部队所驻守袁各庄据点的时候,不禁浑身打起了冷战,脑瓜皮发麻,头发根子乱多。只见岗楼也倒了,七星暗堡也毁了,房子也塌了,防护壕、封锁沟也被填平了,在这里处心积虑囤积的一点粮食物资也光了,只剩下一片破砖烂瓦。更可悲惨的是,松蒲部队那些大和武士们,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腰断两截,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成了肉泥烂酱,狼藉一片……多多良看着这片狼藉不堪的尸骸,直吓得心惊胆裂,魂飞魄散。于是,立即命令小月,指挥鬼子伪军找来一些破筐,用铁锨把尸体敛巴敛巴收拢在一堆,就地挖了个大坑,将这些大和武士们“隆重”地安葬在一个肉丘坟里。
袁各庄的据点被郝明的武工队彻底地拔除了。多多良深知,自己原先设想以袁各庄为要塞堵截武工队接近天津的计划也破了产。他回到天津,一方面为松蒲小队全部战死而悲伤,一方面更为囤积在市里的以备前敌所需的粮食、弹药而忧心忡忡。为此,他在天津城防各关卡要道重设重兵,对来往人等严加盘查,以防武工队闯入天津;同时,准备为这些大东亚圣战的牺牲者们,开一个隆重的纪念大会,以振军威。其实,这不过是为他自己壮壮胆子罢了。因为,一静下来,他眼前就出现了那些滚落在地的人头;一闭上眼,就见到那些无头尸站立起来,好像在向他索取生命。为了安慰自己脆弱的神经,为祭奠这些暴死的亡灵,他决定写一篇祭文。他提笔在手,思之再三,总是词不达意。最后,还是翻开了中国的古文,才凑成一篇文字:开战以来,上托列圣威灵,天皇福佑;下赖官佐用命,
士卒浴血,战功赫赫,震古烁今。东亚共荣圈似金汤之永固,建立新秩序如旭日之东升。王道荡荡,顺天者昌。
天津为北支那圣战之基地,太平洋战争之要冲。根绝匪患,尤为首务。夫制“强化治安“、“三光政策”。铁骑四出,轮番“扫荡”,锋镝所指,赤党顽民血流漂杵,旌旗所至,匪巢顷刻成墟,斩戎逾万,陈尸积山,丰功伟绩,旷古所罕!然共党八路军狡黠难制。匪首郝明,率武工队入吾腹心,扰吾津门,昼伏夜出,声东击西,出吾不意,攻吾不备,夺吾辎重,戮吾将兵。袁各庄一役,吾帝国皇军三十五名忠勇官兵悉遭杀戮,斧劈刀剁,厥状极惨。本指挥官闻讯救援无及,唯有拊膺切齿,仰天挥泪!
本指挥官肩负国命,职守有厥,挥戈盟誓:吾大日本皇军,务期发扬起厉,至勇至忠,以熔铸吾大和魂与夫武士道之精神者也!上报国恩,下慰忠魂,剿尽武工队,生擒郝明!
多多良写罢,反复再看,竞不觉暗自流下泪来。
夜,很深了,冷清清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阴云密布,天地一片浓墨色,风刮得沙沙响,听着怪疹人的。
这时候,美津子在官邸卧室里独坐在暗淡的灯光下,在默默地学习汉语。她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版的杂志,一字一句地读着:
“希特勒在国会进行和平演说……他很庄重地坐在首席的椅子上,面颊呈现着赧然。他手舞足蹈似乎是一个疯癫病人在发作着。这里出现了苦难的德国所生出来的一个风云儿。”
美津子已经很困倦了。她使劲儿睁开眼皮,抬起头来瞅瞅那座像侍女似的伫立在墙角的鎏金站钟。已经是夜间两点多了,可是还不见多多良归来,她放下书本,从楠木椅子上抬起身来,拖着软绵绵的木屐,无精打采地望望窗外奇形怪状的楼房和黑云密布的天空。这座官邸里还住着几个鬼子军官。几幢中国式样的楼房相隔不远。一到夜晚,这座官园就变得死寂沉沉,风吹树叶哗哗作响,是那么阴森可怕。此刻,她见多多良在书房台灯下,不知正写什么,不好打搅,心里又充满了无限惆怅,悲伤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疲惫地走了回来,仍然拾起那本杂志来看。
她本来早该休息了,可是她不敢那样放肆,否则多多良见她早睡,会像发疯的野兽那样震怒起来,甚至于可以给她来个“桑宾的给”,因此她只好强打起精神挣扎着坚持下去,又默默地读起来:
“从希特勒的演说里可以使听众感觉到他最大的恐惧是那位斯大林。他是希特勒委实最可怕的敌手。”
美津子正在默默地读着,忽然一抬头,发现多多良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急急慌慌撇下杂志,打开吊灯。说:
“亭主,我在等你安歇!”
“好的,好的……”多多良悲哀地回答着。
和每次一样,美津子把满脸晦气的多多良迎接到床前,然后,又笑嘻嘻地给他沏了一杯温热的可口牛乳,温顺而恭敬地双手捧到多多良面前,温柔殷勤地说道:
“多多良,你熬得这么晚,一定很累了吧,若不然你为什么一点笑意都没有?我真放心不下,向神灵祈祷了几次,请神灵保佑你……”
“你很会说话呀!”
多多良说话间,嘴巴上的伤疤又不停地抽搐着,似乎美津子的体贴丝毫不能解除他内心的痛苦。然而,美津子仍然和颜悦色地帮助多多良换上一件青色的和服,腰里扎上一条白色的布带子。多多良走进浴室去洗澡。
这一天累得多多良确实精疲力竭,作为一个官佐,再没有比打了败仗更觉疲倦的了。他洗了澡,吸了几个大烟泡,才有了点精神,便伸手抓起美津子刚才念过的那本杂志,心不在焉地信手翻了几页。
美津子正要劝多多良就寝。多多良忽然把嘴一咧,眉头皱起个疙瘩,跟着就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心区,疼得弯下腰去,满面流汗,美津子知道,这是多多良的心绞疼病又发作起来,她非常惊慌,两手颤抖着,因为她知道多多良这种病危险性很大,而且近来经常发作,一旦发展到严重程度,抢救不及就要完蛋。她慌恐万状地把多多良平放在床铺上,让他安静地躺好,挺得笔直,如同停尸在床一般。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他才略微觉得好过了一些,于是又算还了阳。
美津子把多多良打点就寝,自己也解衣睡下了。他们都慢慢地睡熟了,而且在几分钟之内,两个人都做了梦。
美津子梦见她回到了名古屋市她的家乡去见到了她的父母和弟弟,亲人们抱头痛哭起来。他们一面痛哭,一面咒骂这可恶的战争。多多良梦见的却是一群无头尸,挺立着向他扑来,他仔细一看,那为首的,正是老松蒲,他吓得“唉呀!”大叫一声被惊醒了,就像诈尸一般,手刨脚蹬,直呆呆地瞪圆两只狼眼,吓得浑身都是汗。美津子被他的惊叫声吓醒了,急忙翻起身来两手按住他,魂飞胆颤地问道:‘
“怎么了?多多良,你的心绞疼又发作了吗?”
多多良余悸未消,嘴巴上那道伤疤痉挛不止,两眼发直,唔唔哝哝地说:
“不是心绞疼。不是,松蒲……你没有见到,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们……他们在向我索命。大东亚圣战的勇士们,他们死得太惨了。”
“多多良,你要赶快祭一祭他们,不然……”美津子非常恐慌,烦恼地说,“多多良,你不觉得这场战争太残酷了吗?中国人要死,日本人也要死。唉,这个鬼战争再这样打下去,冤鬼们也会把你弄成疯癫的。说不定……”
多多良一皱眉头,那张脸绷得如同养麦皮,又板又灰,很自信地说:“不,战争还要打下去,一定要坚持地打下去。尽管前途渺茫,结局也可能是很悲惨的,但是圣战还不能就此停止,这是天皇陛下的意志,是皇家内阁政府的既定的基本国策,我们要为天皇陛下效忠!”
美津子听了,身子向前一扑,趴在了枕头上,一面哭着,一面说道:“是的,你为天皇陛下效忠了,可是我怎么办呢?”美津子哀伤得肝肠欲断。
多多良翻了个身,陡然大声说:“你想得太过分啦!还是说说现在吧。美津子,告诉你,我们又在对八路军根据地发动一次重点‘扫荡’战。我们首先要打开天津西面的门户,要占领八路军第八军分区。狼野司令官率领本部皇军正在与八路军交战。战争打得很激烈,前线急需要粮食,狼野司令官已经连续给我打来两次电报,十万火急,催我急速把粮食送到前线去。可是实在倒霉透了,储存在袁各庄的粮食,全被郝明武工队抢去了。狼野知道以后,一定要痛骂我不中用。不过,不幸之中大幸的是,粮食大部分在天津,赶快给他们送走,以免再出差错,又成了我的罪过。这样,也许我们还可以争夺到胜利,最后哪怕只占有华北、冀中、冀东、胶东、东北、台湾也好,总之不能完全失败。你放心好了,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天皇陛下一定会把我们送进世界上最理想的乐园的……”
他们正在夜谈之问,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来了,把他们同时吓了一女脉幺幺自刍,翻自扣血相士搏由洋但是,他觉得心脏还隐隐作痛。美津子看着他那举步维艰的痛苦样子,便下了床,穿上木屐,疾步如飞地跑过去,伸手抓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然而,美津子只听了一句,就吓得她目瞪口呆,她没有敢回答什么,便一手捂住了送话器,一手向多多良摆摆手说:
“多多良,没办法,还是你自己来接电话吧,狼野司令官找你直接说话。”
多多良知道狼野是个非常凶暴的上司,他不由得心惊肉跳。强自忍住心疼的痛苦,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浑身颤抖着,从美津子手里接过送话器。
美津子肃立在一旁,用心听着他们清晰的对答。狼野像一匹发怒了的狮子,大声咆哮地喊叫:“多多良!”
多多良立正站好,神经紧张地回答着:“哈依!哈依!司令官,是我,多多良在恭敬地听着您的命令。”
狼野吼叫着问道:“多多良,你干的好事!袁各庄丢失啦?!混蛋!那么天津的粮台呢?”
多多良战战兢兢地说:“报告司令官,我正在给您筹备……”
“八嘎!”狼野打断他的话,暴跳如雷地大骂,“我杀你的头!”
“哈依!”多多良站立不住,一手扶着桌子,一手举着电话,身子颤抖着往下堆歪,美津子赶快把椅子搬到他的身边,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多多良喘嘘着回答说:“哈依!哈依!”
“那么,郝明武工队歼灭了没有?”狼野大吼大叫地问道,“多多良,你听见没有,浑蛋!你为什么不回答?”
“哈依!司令官,“多多良语不成句地回答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寻到郝明武工队的下落!”
“八嘎!”狼野更震怒了,“多多良,你要明白,天津是我大日本帝国进行大东亚圣战在北支那最大的兵站基地。现在战争不断地遭到挫折和失败,国内政局不稳,工商萧条,农业不收,面临饥荒。战争要想长期坚持下去,一定要加强武备力量,尤其要加强对大城市和铁路沿线的控制。如果不迅速把郝明武工队以及共产党各种游击队通通地歼灭干净,天津兵站基地继续遭到破坏,太平洋各个战场都将要受到钳制和影响。那我们的圣战就要完蛋啦!”
“报告司令官,我明白,我明白。”多多良浑身流汗战战兢兢地说,“我一定勤劳报国,将他们统统歼灭干净,效忠天皇陛下。”
“多多良,我警告你!”狼野继续咆哮着,“你一定要记住,现在,粮食是一个天大的问题。粮食就是生命,就是战争,就是胜利!你丢了袁各庄,丢了那里的粮食,本应军法从事,看在战争正用人之际,暂且饶过。但是,秋田的粮食要通通地抢到手,一颗一粒都不能落在武工队、游击队和赤色刁民手里!现在前线几乎炊断粮绝,皇军依靠吃马肉来维持生命。你如果不很快把粮食送到前线来,多多良,我就要把你贻误战机的罪过报告给冈村宁茨大将,杀你的头!浑蛋,你听明白了没有?另外你向山口一雄传达我的命令,米谷统制会的大米统统地马上给我送来。华北军需支部查问,由我向冈村大将报告!”
“哈依!”多多良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连忙回答说,“报告司令官,我一定遵照您的命令,很快把粮食给您送到前线去。”多多良放下电话,又瘫软地坐在椅子上,从美津子手里接过毛巾擦擦脸上的冷汗,过了好半天,待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马上给小月打去电话,让他通知米之一少将、山口一雄会长、袁文会、郭运起、阎家琦和王德春等人,立刻到海光寺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