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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袁文会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0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袁文会在南市芦庄子的公馆,是一所磨砖对缝、青堂瓦舍的四合大院。对着大门,在道北面,垒了一道大影壁墙。门口坐南朝北,高大的门楼上面,是用方砖雕刻的一幅八仙祝寿图,精工细凿,雕花镂空,玲珑剔透,人物的容貌、衣履、动作,云朵、彩霞,形态逼真,亚似活的一般。去年为了欢迎川岛芳子的光顾,特意从各地选来能工巧匠,修缮装潢,仅这一排砖雕,就花费了三百两黄金。新修饰的五层青石台阶,一对石狮子门墩和黑漆光亮的大门,显得格外威严。大门上刻着一副朱漆对联,上联是:“中日亲善”,下联是:“反共建国”。大门口两边,一面戳着一块汉白玉的上马石。左右是一字横墙。墙壁中腰镶着几块一砖厚的板木,每块板木上衔着一个铁环,是专供拴马用的。迈进大门口,门洞两侧摆列着四条黑漆矮腿春凳,坐着八个横眉立目的打手。门洞的二梁上悬挂着三块金字黑漆大匾。从左向右数,第一块匾题字是“中日提携”,送匾人乃是新升任的日寇天津驻屯军防卫指挥官多多良大佐;第二块匾题字是“吾党楷模”,送匾人乃是南京汪伪国民政府外交次长徐良;第三块匾题字是“忠义救国”,送匾人乃是一大堆地痞、流氓、坏蛋、嘎杂子、琉璃球子、无赖油子、狗灯队,密密麻麻的名字写了一大片。门洞对面,就着东配房的南房山,修造了一个假影壁,斗拱挑檐、滚瓦雕砖,当中用方砖雕琢了一个巨大的“福”字,四边刻的是八宝花环,相当讲究。影壁下面立着一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玉面观音,左手托着净水瓶,右手用纤纤的三个手指捏着一束莲花,婷婷玉立,面含慈笑,栩栩如生。越过大门洞子往西拐过去,走下一层甬路,是一个东西狭长的外院,全部是金砖铺地。花厅是一溜南房,月台用青石和青砖砌成。朱漆油饰的门窗和庭柱,镶嵌着透明玻璃和碧绿纱窗。北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花墙,也是磨砖对缝,像刀切、尺画的一般整齐。花墙正中,有四扇绿色屏风门,四个红漆斗方,刻的是“富、贵、荣、华。”屏风门两侧,各有两河大鱼缸。这缸用绿色的木架架着,每口缸里都养着不同品种的金鱼,有珍珠、龙睛、凤头,望天,浮上游下甚是欢跃。越过屏风门就是正院了。院子不算太大,与南房正成格局。八角窗、扇子门,回径走廊,古色古香。为了迎合日本人的心理,天井两侧,栽着两株樱花树,都长得齐房檐高。北房一溜五问,当中的三问是正房,向前突出一块廊子来,月台也比东西配房略高一些,五脊六兽,前廊后厦,雕梁画栋,描绘着鼎釜瓶炉,琴棋书画,走廊两端各有一个旁门,门窗和庭柱一水都是朱漆油饰的,古朴雅致,袁文会和他的七姨太就住在这里。正房两头各有一间耳房,比正房略矮一些,与所谓“金砖”即是用桐油浸泡主寸的方砖。

正房通着,是浴室和卫生间。东西配房各有三间,装饰大致和正房相同。

院子西北角有一道矮墙,墙上有一个月亮门,由此向北,通过箭道,可走到后院去。后院特别宽阔,占地十几亩。周围搭着高高的院墙。东半面是一座人工造成的太湖石假山,假山上有一问八角亭子,是袁文会的书房。站在书亭里打开窗户眺望四周,可以收览半个天津市容。书亭里挂着些名人字画,摆设着一些日本书刊和四书五经。其实,袁文会并不读书,这只不过是装潢门面罢了。在假山周围栽种了一些藤萝、斑竹、垂柳、梧桐、核桃、柿子、枣儿、丁香、桂花、葡萄、蜜桃之类的果木树。因为日本人尊重和喜爱菊花,袁文会在后院也栽种了许多品种奇异、千姿百态的菊花。院子的西半面有一排禽阁兽房,养着鹦鹉、八哥、孔雀、猴子之类珍禽异兽。再往西是一条小溪,溪上有一座小桥,是用石头砌成的,溪水通连着西北角一片荷花塘,如今荷花生长得正旺,荷叶盖满了池塘。荷塘里养了许多金色鲤鱼,为了防止鲤鱼借着雨水游走,每个大鲤鱼的腹翅上坠了一个小小的赤金环子,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去捞。在荷塘的南面便是院墙了,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后门。门外就是海河边了。整个后院是一座风景秀丽、四季飘香的大花园。

故事从一九四三年夏天说起。

这一天袁文会的公馆,悬灯结彩,鼓乐喧天,门庭若市,宾客如流。他的师爷厉大森、师傅白云生和他的同参兄弟们,三天前就收到了袁文会开山门收冯老辛做徒弟的请帖,今天午前就陆续到了。相继而来的客人还有日本宪兵队长石苗、米谷统制会会长山口一雄,警察局长阎家琦、特高科长王德春,文竹叫卖商行老板李洪信、《东亚晨报》最出风头的记者李园丽小姐。

除此而外,还有袁文会的许多好友来参加这次摆香堂,这使得袁文会更感到格外光彩;日本驻屯军司令官狼野、特务机关长米之一、防卫指挥官多多良,虽然没有亲自光临,但也送来了贺帖贺幛。尤其使袁文会更感到体面的是,远在上海的黄金荣、南京汪伪国民政府外交次长徐良和住在北平东交民巷的大特务岛芳子,也派专员送来贺礼贺信。这就显得这次摆香堂更加隆重。”真是荣耀千秋呀!”袁文会这样感叹着。

袁文会大摆酒宴,款待来宾。除去把他自己开设的庆云茶园常宝坤等几个名角叫来献艺花天酒地,弹唱歌舞,又喊又叫,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李园丽小姐今日穿着一身西服,头戴一顶白色荷叶小帽,架着托力克墨镜,大高跟皮鞋“咯噔”“咯噔”响,不仅显得妖娆风流,而且还带着一种泼辣能干,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态,这使得在座的许多人,既贪馋她的美貌动人,而又不敢向她伸手。她今天是个最活跃的人物,手里捧着德国康太斯照相机,穿梭在桌隙椅空,闪光灯一闪一闪地给人们拍照。这就给这次封建行帮活动更增添了些西洋式的热烈气氛。袁文会的七姨太此刻如鱼得水,她端着酒壶,扭动着肥胖的腰肢借机向客人们大卖骚情。一阵阵粗野的喧叫声和淫浪的笑声,由花厅里冲出来,飞遍整个院落。

袁文会的几个当伪军头目的得意徒弟白帽盔、刘斜眼、齐八棍、王疯子、牛瘸子、万人恨、祁国富、国文瑞、李二弟等人,出出进进,收纳礼物,迎来送往,忙得汗流浃背,不可开交。

傍近中午时分,冯老辛大摇大摆地来了。他今天满面红光,脑袋剃得光亮亮的,大连鬓络腮胡子刮得曲青。他今年刚满三十岁,大身板儿,膀阔腰粗,正在血气方刚。扫帚眉大环眼,面似重枣,黑中透红,一脸侠义之气,满身逼人的威风。一身新换的打扮,上穿一件白洋布对襟单衫,下着一条青土布兜裆滚裤,菱角带紧扎着裤腿,脚上蹬着一对千层底青色软帮极鞋。大敞着怀,露出了一巴掌宽的腰儿硬,铁铮铮的大胸脯子上刺着一只坐山虎。残去的半截右胳膊在袄袖里褪着,左手握着把竹股大折扇,拧眉立目,吊着眼角,撇着大嘴岔,一步三晃,大模大样地走来。他走到门口,用眼角瞟了瞟门楼上那幅八仙祝寿砖雕,又听听那一阵阵的喧闹之声,不由得歪着脑袋点了点头,轻蔑地一笑。正在这时,从门洞子里跑出两个人来,一个是警备队长白帽盔,另一个是保安队中队长刘斜眼。白帽盔的大号叫白敬轩,刘斜眼的大号叫刘鹤年。这两个人原来同郭运起是磕头弟兄,都是土匪出身。日本鬼子来了,把他们都收编成了伪军。不同的是,这俩人都早就加入了青帮家海会,唯独郭运起还在帮门外遛着。为这件事,郭运起心里老憋着一气。今天白帽盔和刘斜眼奉袁文会之命,为了给冯老辛多添些光彩体面,让他俩专在门前迎候。白帽盔和刘斜眼一见冯老辛来了,赶紧跑下台阶,抱拳连声说道:

“哥,三爷让我前迎请,久候多时,恭喜!恭喜!”冯老辛左手摇着扇子,笑容满面地大声说:“哥哥们,劳驾,劳驾!同喜,同喜!”

刘斜眼挑挑大拇指头说:“罢了,你是这份子的。好么,袁老头子开山门以来收了六百多号徒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个气派,光彩,体面,脸儿都让你露啦!”

白帽盔哈哈笑着接过话茬儿说:“冯哥为咱们的家海会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今天大摆宴席,理所应当!”

冯老辛晃晃脑袋说:“这是哥哥们捧我,兄弟露脸,哥哥们体面,帮门光彩,三爷高兴,一句话,都好看,全有了!”

说罢,三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白帽盔和刘斜眼将冯老辛迎进了院子。

袁文会今天分外高兴。他听祁国富说冯老辛到了,马上叫着他的七姨太从花厅里迎出来。离着老远,袁文会就扬起手来大嚷大叫地说:

“哎呀,我说老辛,你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你叫曾老虎的黑旗队给绑走了,我正要派弟兄们找你去呢。”

冯老辛大睁着眼,乐呵呵地说:“三爷,不是吹,别说曾老虎的黑旗队,就是他妈的刘广海那群小刀子会,在我冯老辛眼里,都是屁泥!”

袁文会拍着冯老辛的肩头,哈哈大笑说:“好样的,是三爷的徒弟!”

七姨太扭扭屁股,向冯老辛瞟一眼,酸溜溜地说:“你怎么来晚了,今天得罚你的酒。”

袁文会说:“可不是,七姨太问了你几次,真叫人不放心。”冯老辛笑着说:“好好,我认罚,我认罚。”

袁文会伸手提起冯老辛右袄袖,看了看截去的右臂,感慨地说:“老辛,这次你为三爷争了光,露了脸。今后,三爷就把海河码头交给你掌管了。可有一宗,不能让八路的武工队钻了空子!”

冯老辛听了哈哈一笑,非常轻蔑地说:“三爷,您就把心放得宽宽的吧。我冯老辛眼里不揉沙子,他们想钻我的空子,没!”

袁文会说:“好,老辛,有你这句话,三爷睡觉就踏实啦!”七姨太娇声娇气不耐烦地说:“看,都把人家晒死了,快进去吧。”

袁文会马上点点头说:“好好,老辛,跟我来,有几位老前辈,我给你引见引见,日后互相好有个照应。”说完,拉着冯老辛就往花厅里走。

正在这时候,忽然大门外一阵摩托车响,冯老辛放眼一看,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大约有三十二三岁年纪,中等个,身段细瘦,白净脸儿、大背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扣着一副茶色眼镜,浑身上下穿一身靠纱裤褂。白丝袜子,青礼服呢圆口皮底便鞋,手里摇着把竹扇。人们仔细一看,来的这个人,正是新近提升的铁血队队长郭运起。

郭运起对袁文会收冯老辛做徒弟,非常吃醋。他想,如果今天不见面,那就等于把事情挑明了,袁文会非跟他翻脸不可:如果来了,那就等于自己往下坡子轱辘,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他反贴门神左右难。经过反复琢磨,他终于想出个主意来,心说:“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叫我不好受,我也叫你来个肚子疼。”郭运起恼在心里、笑在脸上。一见面离着老远,就连连抱拳满面春风地笑着说:

“三爷、冯哥们,姨太,我来晚了,恕罪恕罪。”

冯老辛并不是说大话,他的眼里真是下不去沙子。别看他长的黑,可是心里透亮。隔着肚皮就看见郭运起的花花肠子盘几个弯儿,只是不能挑明罢了。袁文会当然也知道郭运起的心思,可是郭运起如今已经不是自己手下的中队长了,而是多多良的大红人,掌管武装便衣特务的铁血队长,所以说话做事总得讲点分寸,于是笑着说:“运起,今天是你冯大哥的喜庆日子,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走,快进屋咱爷们今儿个要好好乐呵乐呵。”

郭运起赶紧满脸陪笑说:“三爷,实在对不起您,今天也寸了,大白天四面钟那儿,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些传单,多多良指挥官命令我马上去,我一看您这里开山门的时间到了,多忙也得来表示表示呀。冯大哥,兄弟今天实在不能为大哥捧场,改日我在滨海楼饭庄请客,怎么样?”

袁文会明白他是借故推辞,留也留不住,便顺水推舟地说:“好,好!你既然忙,三爷就不留你了。”

七姨太在袁文会身后,用俩眼珠子直盯郭运起,撅起嘴说:“看你忙的,怕是让鬼揪住你的心啦!”

郭运起偷偷地向七姨太递了个眼色,说:“姨太,今天实在有事,改日来领罪。”说罢想转身走,就在这个当儿,只见闪光灯一亮,李园丽小姐给他们拍了个照片。她向袁文会、冯老辛、郭运起和七姨太微微一笑,尖着嗓子说道:“袁三爷今天在开山门摆香堂,收叱咤风云的大英雄冯老辛为弟子,此时此刻郭队长和七姨太一起合影,是多么难得的镜头呀!明天早晨一见报,一定会轰动全市的。”说罢,将手中的照相机高高一扬,用日语说了句:“阿里亚都够哉一马斯卡(谢谢)!”然后走过去摞住七姨太的膀子,说,“姨太,咱们快进去吧!”

郭运起万没想到李园丽在这里会给他同冯老辛、袁文会和七姨太在一起拍个合照。但木已成舟,只好闹了个大憋气。他对李园丽小姐的美丽,可以说早就垂涎欲滴。本来想借题发挥,同李小姐套套近乎,但李园丽已经同七姨太走远了,并且连回头望他一眼都没有,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冯老辛一抱拳说:“冯大哥,后会有期了。”

冯老辛也不让过,将扇股子高高一举,撇着大嘴岔,说:“好,没说的,改日再见!”

郭运起笑着正往外走,忽啦跑出几个人来围住了他,这些人有扯胳膊的,有拽衣裳的,有踢腚瓜的,有扇脖拉掴子的,把郭运起忙活得懵头转向。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王疯子、牛瘸子、齐八棍、万人恨几个人。当初他们都一块儿当土匪,又是磕头弟兄。郭运起最小,又有个外号叫切糕棍儿,所以见了面都拿他开玩笑。郭运起一见是他们,一面搪躲,一面笑着说:“哥哥们别闹,别闹。”

王疯子说:“棍儿,你妈的,好容易赶上这个日子,哥几个就等你热闹热闹啦,你怎么没喝一口酒就走?”

郭运起连忙说:“对不起,今天确实有事,我跟三爷说了,来日奉陪,还不行吗?”

袁文会也说:“让他走吧,他当真有公事。”

王疯子几个小子,听袁文会替他解围,这才松开手。郭运起像得了大赦一般,连忙滚蛋跌脚地跑了。众人一阵大笑。袁文会挽着冯老辛的手、李园丽摞着七姨太的膀子正走向花厅,李洪信手里托个画眉笼子从廊下走来,袁文会见了问道:“洪信,怎么不喝酒了?”

李洪信说:“屋里太闷,怕热坏了画眉,出来过过风。”

李园丽说:“伯父,我给您挂在廊子上。”说着,将照相机交给李洪信,接过鸟笼子,跳高似地蹿到护栏上,一长腰就将鸟笼子挂上了,跟着又很敏捷地跳下来,一面笑着掏出手帕擦着手,一面望着画眉笼子高兴地说:“这就好了。伯父您听,叫得多美呀!”

七姨太看了,笑笑点着李园丽说:“看我这大侄女儿,就跟个小子似的,蹬梯爬高,活像只小猫。”

袁文会、李洪信和冯老辛听了,都笑起来。李园丽没再说什么,叫了声:“伯父。”便一同走进了花厅。

袁文会为什么收冯老辛做徒弟呢?这里先得将青帮和袁文会其人的历史交代几笔。

在火车、飞机、轮船这些现代化交通工具还没传到中国的时候,我国内陆运输主要依靠木船,人们管这种运输方法叫做漕运。青帮的起始,就和漕运有关,大约在明末清初年代。那时有翁、钱、潘三个船头儿,他们以漕运工人为主体,组织起了安青帮,也就是青帮。

青帮的辈数很多,现在能说得上来的有:大、通、悟、学、万、象、依、皈八个辈数。也就是从第二十辈到二十八辈。青帮的正宗,有航三、嘉白之分;它的派生又有兴武三、兴武四、兴武六之别。其中又分为“清水的”和“浑水的”。所谓“清水的”,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用棍棒磕出来的。”譬如说,甲、乙两方争一个码头,摆上一口油锅,烧滚了,乙方出一个人,把一只腿伸进油锅里去,(就是通常人们传说的跳油锅),不叫疼,挺得住,就算“有了”。如果甲方吓得没人敢往油锅里伸腿,那就叫“栽了”。码头就归了乙方。再如夺宝局。宝局原属乙方,甲方要夺。甲方这边的老头子把徒弟们招来抽签。签分黑红两种。谁抽了黑签,谁就得顶着去死。或是三刀六洞,或是自己抱住脑袋往地上一躺,让对方棍棒一齐打,直打到腿断胳膊折,自己再滚过去,让对方再打另一侧,这个过程中如不叫一声疼,也叫“有了”。了事人马上大喊一声:“住手!露脸了!”乙方至此,再也不能动手。马上过来搀扶,送到医院治疗。从此宝局的收入甲、乙两方各分一半。凡是挨过打、跳过油锅的都称为“清水的”。所谓“浑水的”,就是依靠势力,或是承继祖业,并不是“棍棒磕出来的”。袁文会就是这种东西。

袁文会原名叫袁三。天津芦序子人。父母早亡.小时很穷。他伯父袁八是个脚行头,曾在芦庄子开赌局,在南市开花会(赌场)。袁文会那时跟着袁八,白天在赌局当伙计,晚上到花会侍候人。其时青帮组织已传到天津。“北伐”时期,张宗昌为了对付共产党,以“讨赤”为名,在天津成立了高级密探处。密探处长厉大森,就是青帮“大”字辈的人物。北站密探分处处长白云生是“通”字辈的。所以,当时许多人都投靠了青帮。袁文会混进密探处,拜白云生为师,算是“悟”字辈的。“北伐”成功以后,张宗昌完蛋了。密探处也垮了。袁文会很会投机钻营,认了日本五道巡捕长为干爹。于是,袁文会把原密探处一些地痞流氓网罗起来,在日租界开赌局,卖烟土,办妓院,招华工,成立家海会,摆香堂收徒弟,就闹腾起来了。可是,“七七”事变前一年,袁文会同天津另一个青帮头子刘广海在南市决斗,打死了刘广海的大将宋秃子,吃了官司,逃到大连。也是袁文会投机钻营有方,在大连期间,他竟通过各种关系认识了日本宪兵队长石苗,并通过石苗,认识了大汉奸岛芳子。后来,川岛芳子向天津日本驻屯军提议,把文安、霸县一带的土匪,收编成汉奸队,就让袁文会当大队长。取名叫袁部队。从此袁文会便在天津横行霸道起来。他卖华工、献妓女,镇压抗日人士,迫害进步学生,反对共产党,“讨伐”八路军,欺压良民,无恶不做。很得日寇赏识。

那么,袁文会为什么要收冯老辛做徒弟呢?这里还有个缘故。

原来,天津是鬼子在华北的最大兵站基地,许多军火物资、兵源粮秣,都要靠天津转运。特别是太平洋战争进行到最残酷阶段,天津这个兵站基地,就显得更有着特殊重要战略地位。近来,鬼子驻屯军司令官狼野,带领鬼子、汉奸又到冀中抗日根据地八分区“扫荡”去了。趁这个机会,我冀中、冀东、渤海各军区的游击队,加紧了对天津的袭击。天津最高防卫指挥官多多良大佐,唯恐天津有个一差二错,要受到狼野和冈村宁次大将的责罚,所以他总是心神不宁。谁知他怕什么就有什么。最近又得到一个秘密情报,说我八分区派出一支武装工作队,要到天津近郊活动。多多良闻讯,如同惊弓之鸟,非常紧张。他命令日伪军警宪特加岗布防,严密注意,一旦发现武工队的踪迹立刻采取行动。虽然如此,他还是提心吊胆,日夜不安。于是,经过冥思苦想,忽然想起袁文会来。他觉得袁文会的武装力量固然可用,而更重要的,他是青帮老头子,此刻,完全可以利用他的家海会的势力,将水陆码头牢牢控制住,让八路军无缝可钻,寸步难行。

袁文会听了多多良的意思,高兴得没法儿,觉得正好借这个机会扩大地盘,发展势力。于是,就指使他的徒弟们去抢占码头。他首先派大将祁国富到塘沽,打了王八,夺了太古码头;跟着又派国文瑞砸了苏连舫在南门外菜桥子的赌局;派李二弟占了芦庄子刘宝珍的鸿义栈;紧接着,又抄了张三,抢占了东浮桥码头。因为袁文会不仅有队伍,而且有日本鬼子做后台,所到之处,无一反抗,挥手而得。袁文会的势力迅速壮大。可是,最后抢夺曾老虎的海河码头时,可碰在了钉子上。那曾老虎手下也有几百号徒弟,并且也有一伙汉奸队,叫做黑旗队,同时,也有鬼子做后台。袁文会的人一出动,就像铁扫帚刷在了铜锅里,立刻就起了磨擦,动起武来。曾老虎派人下了战表,约他六月初八,在海河码头较量较量。袁文会觉得不妙,有心拒绝。但一想到再拿下海河码头,天津的所有码头就都姓袁了,于是就批了战表。下战表的人走了以后,袁文会立即召集徒弟们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还是抽黑红签。袁文会准备了三个死签。到了这一天,袁文会就带着徒弟们去了。赶到了海河码头一看,袁文会和他那伙徒弟都吓傻了。原来曾老虎在河边搭了个高台子,上面架起一口油锅。这伙混混儿们,身上戳几个窟窿他们不怕,最怕的就是跳油锅。当时曾老虎向袁文会一抱拳,笑模悠悠地说:“三哥,你不是老惦着我这个海河码头吗?好!没别的,兄弟想开开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现大洋,“噗”的一声扔到油锅里,说,“请三哥给兄弟我捞出来看看吧!”袁文会立刻吓白了脸。但又不能当面栽了,于是强捺着心跳,惊慌失措地回头对那三个抽了死签的人喊道:“上!”可是,那三个抽上死签的人都是鸡瞅瞅狗,狗瞧瞧鸡,谁也没敢动。因为,这些人多半是帮虎吃食的,轮到真格时,就草鸡了。袁文会一连喊了三声,还是没人敢上。袁文会可急了,他掏出刀子来,将三个人捅了个透心凉,就近扔进了海河。然后,回头指一指祁国富说:“国富,给三爷露露脸,上!”祁国富平时在袁文会手中那是当当响的大将,名声在外,他虽然心里害怕,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栽了跟头。于是,强壮着胆子走到油锅前。那油锅四周烈焰腾腾,滚油哗哗直响,那块现大洋,在油锅里上下翻滚,一会儿沉,一会儿浮。祁国富一看就吓晕了。但事已至此,又不能退下去。只好把心一横,闭上眼,把手伸了进去。只听“噬啦”一声,他就觉得疼痛钻心,头一发昏,眼前一黑,咕咚就躺到油锅下边了。袁文会马上叫人把祁国富搭下来,一看,他浑身颤抖,白毛子汗突突直流,再看那只手,已经被油烫焦了,袁文会一摆手说:“送医院。”

祁国富被抬走以后,袁文会的徒弟们更胆怯了,一个一个的都往后缩,生怕被袁文会叫出去。袁文会一看,又着急又伤心。心说,平时你们跟着我什么大说什么,如今轮到节骨眼上都草鸡了。曾老虎见此情形不由得呵呵一阵冷笑,向袁文会抱抱拳说:“三哥,如果捞不出来,兄弟可就没工夫伺候了。”袁文会听了,如同挨了个大嘴巴,一跺脚说:“姓曾的,你不要猖狂,我袁文会捞不出你那块现大洋来,从此,我跺脚一走,永不在天津!”曾老虎呛火说:“好,够义气。如果你捞出这块现大洋来,我曾老虎隋愿将海河码头让给你。”袁文会说:“大丈夫说话算话。”曾老虎说:“说了不算是私孩子。少费话你就捞吧!”袁文会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带来的那些人,万般无奈,高声喊道:“徒弟们听着,谁捞出那块现大洋来,争过码头,归他掌管;如果死于非命,全家老小,生养死葬,全由我袁某包下了。不怕死的,给我上!”

袁文会的话音刚一落地,只听得人群后面有人大喊了一声:“三爷,看我的!”接着,从众人堆里蹿出一个人来。袁文会和在场的人张眼一看,原来是冯老辛。冯老辛一出场,连曾老虎和他手下的人都大吃一惊,谁也不认识。因为,当时冯老辛还没有加入家海会,只不过是个普通苦力工人。他虽然几次托人要加人家海会,可是袁文会和他手下的徒弟们,根本看不起他。此次到码头上来,他是作为打杂的。可是,他为什么豁出死,要去上台子到油锅里捞钱呢?难道他真的为了争个家海会的名位吗?不是。原来,这位搬运工人是中共地下党员。由于工作的需要,党派他打入袁文会青帮内部进行工作,但始终得不到袁文会的信任。如今他听袁文会当众许诺,谁捞出钱来,就把掌管海河码头的大权交给谁,他想,这正是为党立功、为穷苦工人兄弟出力的时候。如果把掌管码头的大权把握在手,一来可以为我水上地下交通运输航线开辟一个广阔天地;二来可以减轻穷苦工人兄弟被脚行头的剥削。如果自己牺牲了,也算为党、为工人阶级、为抗日民族解放战争,做了应当做的贡献。他想了这些以后,这才毅然决然舍生取义,挺身而出。袁文会见冯老辛昂首挺胸走来,心里不觉一愣,这是他没想到的事。不过,他正在用人的急头子上,又见冯老辛满面豪侠之气,从心里也佩服,便挑起大拇指头说:“老辛,好样的!”袁文会回头喊了声,“拿酒来!”袁文会从国文瑞手中接过一大海碗酒,双手捧给冯老辛说:“老辛,三爷先敬你一碗!”冯老辛双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袁文会又向冯老辛敬了两碗酒,都被冯老辛喝干。冯老辛把酒喝完了,心情激动,抱拳当胸说:“谢三爷赏脸!”袁文会说:“是条好汉,你给三爷卖一膀子,三爷说了话算数!”冯老辛听了,哈哈一阵大笑,满不在乎地说:“今世死了有来世。三爷,您就赌好吧!”冯老辛说着,三把两把将小褂扒下来往地上一拽,大踏步走上台子。他从容镇定地将右臂高高地一举,然后,看准那块现大洋翻滚的纹路,将手向滚开的油锅里猛一扎,只听“噬啦”一声响,冒出一股青烟。冯老辛痛得浑身打战战,就觉得头昏眼花,但是,他知道此举关系重大,一咬牙,便从油锅里将那块灼烫的现大洋抓在手里,带着滚热的油滴高高地举了起来,向四面八方看看,然后面向曾老虎高声喊道:“曾老虎怎么样?”曾老虎一挑大拇指,喊了声:“好!英雄!有了!”冯老辛油锅里捞钱威震海河,立刻引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这时,不论是袁文会的人和曾老虎的人,还是来看热闹的群众,一齐为冯老辛鼓掌叫好。袁文会洋洋得意,从此一统天下。曾老虎一脸晦气,一跺脚带着人离开了码头。从此,海河码头归了袁文会,冯老辛成了他的贴己,码头由冯老辛掌管。袁文会把冯老辛送进医院,截掉了右臂以后,为了更使自己对码头放心,便开了山门,收冯老辛做了他的徒弟。

袁文会和冯老辛正在举起酒杯向来宾祝酒,就听见“瞠!瞠!瞠!”一连三声锣响,跟着祁国富站在高大的甬路上,扯开大嗓门高声喊道:

“时刻到,开山门喽!”

听了锣响,袁文会领先,冯老辛随后,在众人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香烟缭绕的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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