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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夫妻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王疯子正说到要给郭运起打电话,报告多多良戒严抓郝明武工队,突然听见身背后一个人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他们听见这笑声就跟李德欣的笑声一样,吓得冒出一身冷汗,急忙转回头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要饭的花子,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身后背着一个破筐,两手捧着个破碗,一面东倒西歪地走路,一面喝碗里的酒,醉儿晃荡。六个小子看了又惊又气,王疯子走过去要打那个要饭的,白帽盔急忙拦住说:

“兄弟们,别找病了,你看郝明这是多大的胆子,他要没道行,没安排,绝不敢这样子。你别看他只有六个人,这是明的,暗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哩!”

几个小子听白帽盔这么一说,看看那要饭花子,害怕起来。白帽盔看看四下无人,又小声说:

“再说,人家也够通情达理的,没要咱的命,又把枪还给咱们,这多大面子?咱要那么做,将来真要再落到他们手里,那可就没话可说了。不如就这个机会咱们跟他们拉拉关系,近乎近乎。真的,一旦日本人失败了,也有个退身呀!”

王疯子说:“大哥,你说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白帽盔说:“当然是真的!”

王疯子说:“那可不行。咱们可刚喝了血酒,要那样子就太不义气啦!”

刘斜眼一拍匣子枪说:“郝明就凭这两下子,叫咱怎么着就怎么着,那也太窝囊了,怎么咱也得跟他们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

白帽盔说:“你这大话为什么不跟郝明说?”刘斜眼瞪了瞪眼,没说出话来。

齐八棍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这时,又听见那要饭花子的笑声,几个小子虽然没有统一思想,但是都怕被武工队听见,回头看看那个要饭花子,正用手指点他们哈哈大笑,几个小子更加害怕,再也不敢言声了,便溜到群英后,在窑子里住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就爬扯起来,滚回据点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原来郝明接到李洪信的情报,说多多良召开紧急会议,怕有什么军事行动。郝明本想亲自走一趟,可巧这时把李德欣叫回来了,工委研究了一下,为了郝明今后便于活动,仍然让李德欣扮做郝明,同侯国悦、韩振英、曹国荣等十个队员潜进天津市。李洪信从袁文会那里得到郭运起和几个伪军头目在袁文会家中开会的消息,便同武工队员们商量了一番,租了十辆胶皮车,在袁文会公馆附近等候,只要得手就把几个小子拾掇了,最好能抓住袁文会和郭运起。然后冯老辛又扮成要饭花子,暗地监视。可是李德欣几个人直等到袁文会把郭运起他们送出门外,也不得下手,后来见郭运起为A帽盔几个人叫车,就趁机将他们揽上车去。他们本想在去滨海楼饭庄的路上动手,因为当时路上行人稠密,口伪军警宪特的游动岗哨很多,所以没有得手,一直等到这几个小子吃了饭,出了滨海楼饭庄,又坐上车到群英后去,才在半路上把他们收拾了一顿。只可惜没有抓到袁文会和郭运起。

自从武工队一举拔除了袁各庄据点,全歼松蒲部队,周新望治安军连反正投诚,关于郝明武工队传奇式的新闻,使日伪军警宪特帮政人员心惊肉跳,日夜不安。

然而,多多良并没有因为郝明及津郊周围各处武工队的节节胜利而放慢侵华战争的步伐,他一方面加紧同狼野联系,尽快地把天津这批粮台送往前线,以便甩掉这个大包袱;另一方面,他向日军侵华总司令部打了个报告,请示如何将天津所储备的军火运往前方补给部队,以供圣战急需。于是他手忙脚乱地立刻行动起来。这在任何一个日本侵华将领面前,也不愧是忠于天皇的典范。可是,只有当他掏出怀中的小铜佛与美津子一起虔诚祷告的时候,才说出真心话。他,阴险的多多良,同样不愿意把这些定时炸弹,拴在自己的腰带上啊!

我军上级机关,对敌人的行动了如指掌,命令郝明所率武工队,要趁多多良惊恐未定,不失时机地继续给敌人以致命打击,为全面反攻扫清道路。

这天,一只满载三白大西瓜的大对槽子船,在南运河里顺风扬帆奔天津而来。过了三岔河口,转入海河,傍晚时候到了金钢桥。船还没有靠岸,码头上就挤满了鲜货庄的老客们,熙熙攘攘地赞不绝口。

“嘿,真正的大三白,白皮白籽白沙瓤,咬到嘴里细甜。这回,我得来个千儿八百的。”

“那可不行,我包圆儿啦!”

“不行不行,咱得匀着来!”

老客们正嚷嚷着,船已经靠了码头。冯老辛站在河堤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麦秸大檐草帽,蓝缎子帽带在胸前当风飘摆着,穿着一身白杭绸裤褂,又肥又大;脚上穿着白洋丝袜子,乌亮的黑皮鞋;满面红光,喜形于色。残去的半截右臂褪在袄袖里,左手握着一把特大的竹股扇子,昂首挺胸,撇着大嘴岔,晃着大脑袋,派头十足地向站在船头上的春江大哥一抱拳寒暄道:“老管船的,今儿个风太顺了,来得好快呀!”

“冯把儿,辛苦辛苦!”春江大哥、赵奎元、乔广生等人都满面笑容地向冯老辛扬起手来喊着,“这回,我们掌柜的也来啦。”“噎,张掌柜,把家眷也带来啦!”冯老辛望着由船舱里走出来的郝明和于芬,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嗓子。

郝明留着分头,戴一顶浅灰色春秋帽,眼上扣着一副水晶养目眼镜,穿一件夏布大褂,淡灰色麻纺裤子,白袜青鞋,手腕上戴一块大英格手表,左手指上套着个大金镏子,满面春风,手里摇着把折扇,连连向冯老辛抱拳打招呼,“冯大哥,久违、久违,一向可好?”

“通好,通好。”冯老辛大步走过跳板,上了船,声音宏亮地说,“张掌柜,这回可得在天津卫玩儿几天,大舞台戏院正演第四十八本《济公传》,济公活佛逗知县,那才叫哏啦!还有上权仙电影院上映的《小人国》,嘿!那楼房就跟火柴盒那么高,飞机还没有蜻蜓大哩,逗哏极啦!”

郝明听了显得很兴奋的样子说:“太好了,一定多玩几天。”他转过头来对于芬介绍说,“这是冯大哥。”

于芬虽然没跟冯老辛见过面,但是早就知道他。便很稳重地叫了声大哥。可是这一叫,倒把个冯老辛闹得挺尴尬。尽管他也听李洪信介绍过于芬这个人,可是他毕竟还不清楚于芬跟郝明是什么关系。他心里直犯踌躇:他们是真夫妻呢?还是假夫妻呢?是叫弟妹好呀,还是叫于芬好呀?反正不能叫同志吧?他望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俨然像阔夫人一样的女人,张了张口,吭哧了两声,最后还是叫了声弟妹。

“弟妹“这个称呼,在于芬听来倒是很中意的,她心里充满了骄傲、欢乐和幸福。真的,她是多么想把这个动听的字眼儿变为现实呀!然而,却不能……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急促地跳动。

可是,郝明此刻听了这称呼,却十分尴尬,他的心就像被针刺了一下那样,脸上出现了痛苦和不安的表情,不自然地看了看冯老辛,冯老辛一下子明白了,哈哈一阵大笑,连忙转了话题,用扇子指着郝明说:“张掌柜,这船西瓜太好了,你算走运,行情正涨,这一趟管保大发财源!”

郝明顿时舒展眉毛,连连抱拳说:“那就全靠冯大哥多多维持喽!”

“好说!好说。”冯老辛长长地舒了口气。于芬也立即感到一股轻松。

在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说好,他俩要扮成一对夫妻,尽管是假的,也要扮得像真的一样。因为目前单身独骑,或成帮结伙,都格外受到日军的盘查。只有夫妻行走,在市内才少受监视。说实在的,这件事可叫郝明为了大难。自从他听说疯姑还活着的消息以后,他对待于芬就有意识地疏远了。当然,他这种态度完全不是为了自己。仅就个人而言,在这支革命队伍里选择伴侣,于芬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何况,她在行动上已经有所表示。然而,疯姑毕竟是一起喝苦水长大、又拜了天地的。这个疑团不解开,他觉得每向于芬迈出一步,都是对眼前这位可敬可爱的同志精神上的打击和心灵上的伤害。为此,他宁可忍受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也要有意识地节制自己对于芬的感情。对这一切,于芬多日来当然有所察觉,她为自己感到痛苦,为郝明感到难过。她纯洁的心灵,高尚的情操促使她,无时无刻不希望赶快找到疯姑下落以安慰郝明那颗破碎的心。可是,她也曾想过,一旦那传说中的疯姑果真惨遭不幸,她,作为郝明的战友和同志,无论如何也要负担起疯姑应尽的一切义务。繁忙中的郝明是无法观察到于芬这些心理活动的。他只是一味地躲闪着。可他万没想到,为尽快弄清敌情,加速摧毁多多良的阴谋,工委这次决定让他和于芬扮成假夫妻到天津与李洪信直接接头。党性高于一切,这是组织的决定,是对敌斗争的需要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他一路上感到十分别扭。在船上,他为了熟悉这种生活,极力想同于芬缩短感情上的距离,装得更像些,可是,不知怎的,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离开来。他尽量想同于芬说话,显得亲热些,然而,说出话来又往往是硬邦邦的,弄得于芬哭笑不得。她真担心假夫妻扮得不像,被敌人看出破绽坏了大事。这种担心,来之前她曾向肖毅同志提出过,、肖毅却说,他相信郝明会扮得让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来。于芬有了保证,才放了心。可来时在船里,于芬往他跟前坐了坐,郝明马上把身子就往后挪了挪,于芬又往前凑了凑,郝明见再也没地方躲避了,挺大个汉子,脸一红,竟像办了什么错事似的央求说:“小于,你离远一点儿不行吗?”于芬听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批评他吧,她知道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尊重她自己;不批评吧,像这个样子,哪里有一点“夫妻感情”,到了市里不是一下被人识破?她低下了头,心里又难过,又不安。重任在身,她不能再有所顾忌,连忙绷起了脸说道:“郝队长,这是工作,难道我愿意这样折磨你吗?”她说到这里脸红了,郝明被感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沉了半天,才又央求说:“那……那就等到了市里再……”于芬打断他的话,毅然果断地说:“这不行,同志,演戏也得酝酿感情,何况这不是演戏!郝明同志,为了疯姑,你……你现在也必须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郝明听了这话心里一震,头上立刻冒出汗来。他知道,她这话并不是向他求爱,但比求爱还要令人动心;他知道,她这话也并非责备自己,然而比责备还要使他难受。因为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太自私了;而她,他一向熟悉的于芬,却出人意外地使他感到,情操是那样的高尚,心地又是那样的无私。他望着她,好像更深一层地看到了她那美丽的灵魂。冯老辛的笑声打断了郝明的思索,他见冯老辛凑上前来,用竹扇遮住嘴,说道:“西关街刘家胡同西面,烈女祠对过有个茶摊,尹兰在那里跟你们接头。”

郝明点点头,然后大声说:“冯大哥,那这船西瓜就拜托给你了。”

冯老辛说:“没说的,交给我啦!”郝明说:“那我们下船了。”

于芬将手搭在郝明的肩膀上,郝明就像扛着千斤重担那样,一齐走下船来。

于芬同郝明并肩走着。时已黄昏,海河里的轮船拥挤在两岸,楼房和轮船的倒影映在水里,河水被日落的余辉照射的跳荡着金色波纹,码头上的工人仍然在汗流浃背地装卸货物,骨瘦如柴的孩子们满脸泥汗,长长的头发,赤着背,只穿件裤衩,光着脚、把身子弯成一张弓,在拼命地推着比他们高两三倍的轱辘马;一对对男女挎着胳膊、靠得紧紧的在河边漫步,有说有笑。于芬尽量地向郝明靠近些。郝明也很不自然地靠近她,但走着走着,他就把于芬甩在后面,引得行人不时投来疑惑的眼光。于芬觉得这样实在危险,便大着胆子将他的胳膊挎起来,这一下郝明可着慌了,他哪里经过这些?他想将胳膊抽回去,可是于芬的话马上又响在了他的耳边:“这不行,同志……为了疯姑,你现在也必须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也许是于芬那无私、纯洁的心灵又一次感动了他,他偷眼瞅瞅依在他肩旁的于芬,觉得她此刻是那样的可爱,于是,不知怎的,自己僵硬的胳膊也似乎变得松软了,步子也似乎迈得自然了。可是,他心里还是在暗暗地抱怨着:“活见鬼,这真不如甩二把大长苗好受啊,下次再不能干这个行当了。”

他们走到桥廊跟前,乘上由北站到北大关去的花牌电车,在东北角又换乘围城转的白牌电车。这时路灯和车灯都亮了,马路上的行人车辆很多,熙熙攘攘。在西门脸下车后,顺着西关街一直朝西走,很快找到了刘家胡同,又向前走了大约三百米远便来到烈女祠。向道北望了望,那里果然有一个支着帐篷的茶摊,茶摊上摆着一盏电池灯,发出白亮的光。郝明和于芬留神一看,尹兰正在那里望着他们。在茶摊卖水的还有一个老婆儿,那是冯大娘。尹兰今天没有梳盘头,而是用一个圆形的化学卡子将头发卷上去,这在当时的妇女中是很时兴的。她头上也没有罩手巾,换了件靠蓝色掩襟褂子,那张圆形的脸上显得有些红润,一对硕大明亮的俊,望着郝明和于芬在愣愣地出神,好像触动了她什么心事。

自从上次在大苇塘里同郝明见面时,尹兰看着郝明的眉毛和眼神就有些诧异,内心就如同平静的湖面掷下一块石子,击起一个个难于消逝的涟漪,使她想起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人,这人的影子,从那天以后老是萦绕在她的脑际。他……她心目中的他,也有郝明这样粗壮健美的身体,勃勃的英气,纯朴的气质。但是,他傻,傻得可爱,傻得给他做了新鞋,他还依旧光着脚;傻得拜了花堂,人了洞房都不懂把盖头揭下来。可是,月下老人毕竟将他们配成患难伴侣……但是后来,就像一场噩梦似的,他们在痛苦中离散了。从那以后,她几乎精神失常,夜问常常哭醒,有时望见哪个青年有相似的面貌,就愣愣地出一阵子神;有时自己对着镜子苦笑,她知道,自己内心隐埋着的痛苦,只有镜子里的这个人知道,也只能让她一个人知道。后来她在革命队伍中,经过血与火的磨炼,使她坚强起来,紧张、艰苦、复杂的斗争占去了她的精力,暴风雨般的生活洗刷着她心灵上的伤痕,在党的培养下,她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然而,战斗的生活虽然可以使她热血沸腾,可是精神上的创伤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不是吗?如今郝明的出现,又唤起了她那久远的记忆,她暗暗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不由得又转向了于芬。于芬今天穿了一件紫玫瑰色的闪缎半袖小开气长旗袍,肉皮色高筒洋丝袜子,粉红色皮底绣花缎鞋,手腕上戴着一对很惹人注目的黄灿灿的面条式包金镯子,乍看上去,跟赤金的一样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这是玉英借给她的。手指上戴着一只赤金戒指,左右两个耳垂挂着一副玲珑剔透的金环翡翠耳坠,脖颈上套着一挂金项链儿,脸上薄薄地施了些香粉,淡淡地涂了一点胭脂,新烫过的乌黑油亮的头发,别着一对芭兰花穗,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宜人的香气。她的身材本来就相当苗条,脸庞又是那么白皙俊秀。一对惹人喜爱的眼睛像两颗露珠似的来回滚动着,再配上这身艳丽多彩的服饰,是那么秀丽多姿,年轻美貌。她的右臂挎着一只很时髦的绣着花卉的丝绣小手提包,左胳膊挎住郝明的胳膊,将身体紧紧地靠着,真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妻。

尹兰看着不由得心里在颤动。此时此刻,她心中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只觉得从心底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辛酸感情,以至郝明和于芬在她面前站立许久,她才眨动了一下眼睛,把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同他们说话。

“唉哟,我还以为是哪来的阔老板、阔太太呐!”尹兰走到跟前,笑嘻嘻地望着他们说。

“尹姐。”于芬这才撇开郝明,抓住尹兰的手,亲热地说,“你等了多时了吧?”

尹兰点点头说:“嗯。”

郝明两眼看着尹兰那张圆形的脸,又皱起了眉头。

尹兰没有注意到郝明表情的变化,便望了他一眼说:“咱们走吧,老李还等着你们呐。”尹兰又向冯大娘说:“大娘,家里来了客人,您多照应着点儿。”

冯大娘笑容可掬地说:“去吧,我一个人照料着行。”尹兰向大娘点点头,然后就带着郝明和于芬走了。尹兰在前面走,郝明和于芬在后面相跟,前后相距十步有余。马路上人烟稠密,穿着人空走得较为迟缓。走进刘家胡同,行人就稀少了。郝明瞟着尹兰那飒利的身影,轻快的步履,灵巧的晃动着的手臂,特别是到了门口,过门槛时那轻盈的一迈。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借着进大门的机会,摆脱开于芬的手臂,紧赶了两步,想从正面再仔细地看看尹兰的面貌。这时,尹兰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正好回过头来,郝明见了,心里却暗暗地摇了摇头,因为尹兰的脸上任何地方,也没有疯姑那十分引人注目的朱砂小痣。郝明这种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于芬的惊奇,她蹙了下眉,望着尹兰和郝明的背影,不觉心中惆怅不安起来。

这是一个东西长南北短的院子,一溜六间北房,三间西厢房。屋里的电灯早已经亮了,照得院里一派通明。一走进门口就听见一片吆五喝六的喧闹声和骨牌子的碰击声。隔着玻璃门窗可以看见屋里有十来个人正在打麻将牌。有穿便衣的,有穿警服的,也有穿草黄色伪军官佐服的,还有几个女人,一个个油头粉面,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他们一见尹兰领着两个陌生人进去,便都一惊。尹兰站在门口喊道:“李先生,有人找您。”李洪信上身穿着一件白汗衫,卷着袖口,带着手表,下身穿一条黄哔叽军裤,腰里扎一条紫红色皮带,挎着一支七星子小手枪,满面笑容地跑出来,向着郝明和于芬连连喊道:“唉呀,表弟、表弟妹,刚从家里来吧?”

郝明笑呵呵地点点头说:“刚到不大一会儿,装来一船大三白西瓜,打算先蹬蹬行情。”

李洪信煞有介事地嚷道:“唉呀,那可是快货,这趟买卖算赚啦!”

于芬向李洪信点一下头说:“表兄,您好?”李洪信急忙说:“好好。你们也都好?”尹兰说:“他们记不清门口了,正好打听到我那茶摊上,就给您领来了。”

“好,尹嫂,让你受累了。”李洪信道了谢。

“不客气,李先生。”尹兰说着,点头一笑,转身就走了。

郝明和于芬目送着尹兰走出大门,才跟着李洪信走进屋里去。

屋里的人听说来人是李洪信的表弟妹,都站了起来,一齐张罗着请郝明和于芬坐下打牌。邱维德穿得像个日本鬼子,见是李洪信的客人,更是客套。李洪信向人们引见说:“这是我的表弟,姓张,字永泉,经营瓜果蔬菜,常在河里跑生意。这是表弟妹。请各位多多关照。”

屋里所有的人都一齐拱手说道:“好说,好说。既然是洪信的亲戚,那就是自己人了。”

邱维德马上让道:“张掌柜,张太太,请来接我这一把。”

郝明一抱拳说:“小弟还有事情跟表兄商量,就不打扰各位了。”

于芬也说:“谢谢。不客气,诸位请坐吧。”

李洪信也说道:“你们几位玩着,我跟表弟和表弟妹到那屋叙谈叙谈。”

“好好,张掌柜,张太太,回头见,回头见。”屋里人又坐下来,继续吆五喝六地打起牌来。,、郝明和于芬跟随李洪信来到西厢房。这时李洪信的夫人胖嫂正收拾屋子。一见李洪信领着郝明和于芬进去,马上让坐倒茶。李洪信把胖嫂叫到跟前引见说:“这是武工队的郝队长,这是于指导员。你可要记住,叫张掌柜,是咱的表弟表弟妹,可别叫走了嘴。”

胖嫂笑嘻嘻地说:“你就放心吧,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出不了错儿。”

李洪信说:“你到外面张罗着点儿,我跟郝队长、于指导员说会儿话。”

胖嫂笑着往前面去了。

三个人坐下来,一面喝茶一面谈话。李洪信满面春风地说:“德爷他们几个真能干,这次把白帽盔、刘斜眼几个伪军头目教训了一下,就跟你上次大闹玉清池一样,越传越神,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搞得敌人非常紧张,多多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袁文会、郭运起、阎家琦、王德春几个小子,好几天没敢露面。”

郝明和于芬听了都笑起来了。

郝明说:“他们虽没露面儿,据分区领导同志讲,在袁各庄据点被拔除后,敌人的步子好像迈得更快了。”

李洪信说:“是这样。多多良这几天接连开会,和狼野的电话不断。据悉,是怕存在天津的粮台和军火也遭到袁各庄的下场。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啊!军火他们打算如何调运,咱们的同志正在密切注视着。倒是狼野催运粮台的事,已经传来了比较确切的消息,由袁文会和郭运起负责。

于芬说:“不能让他们运走!”

郝明沉思了一下,说:“不行咱就截了它!”

李洪信兴奋地说:“对,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请你们来商量。我想,如果这次截粮搞成功了,或是把它毁掉,都会给敌人一个更沉重的打击。一方面可以断绝狼野的粮台供应。狼野支持不了多久,这次扫荡就会被我抗日军民粉碎;另一方面,会加深敌人内部营垒的矛盾,多多良要受到处罚,袁文会和郭运韶会唬不了兜着走。阎家琦和王德春也会趁机起来攻击袁文会和郭运起。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些矛盾,再狠狠地打击一下铁血队和保安队。这样一来就会在鬼子和汉奸之间造成更对立的局势,我们再乘胜发动进攻,就可以加速敌人的灭亡!”

郝明想了想,又看了看于芬,思虑着说:“这一行动倒是很关键,可是,问题和困难不少。一方面要拿到十分可靠的情报,一方面还要扫清白帽盔、刘斜眼这一帮障碍。”

于芬接着说:“所以,这次领导上派我们来,就是要跟联络站的同志们具体分析、研究这些问题。因为问题复杂,我们尽可能要多准备几手儿!”

李洪信深沉而自信地说:“我们会有办法的!一方面,我们的同志现已深入到敌人的心脏;另方面前几次咱们配合得也很好。当然,这次光靠我们原有的力量是不够的,还要动员广大的苦力工人。这是一支很了不起的力量啊!”

前面打牌的喊声和说笑声不断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郝明听了听,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你这里可算得是‘敌我不分’啊!”

李洪信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没办法,天天是这样子。同志,不这样子不行啊,我们从这些人当中,是可以了解许多重要的情报哩!”

“哈!”说着,三个人会意地笑起来。

正说着,忽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嬉笑喧叫之声,其中夹杂着一个欢乐活泼的女人声音,跟着一阵急促的皮鞋后跟敲击地面“咔咔咔咔“来到近前,门子一开,原来是李园丽小姐。

李园丽小姐今天的打扮实在奇特,头上戴着一顶镶着银色花边的宽沿圆顶青纱礼帽,身上穿一件青纱箭袖连衣长裙,镶着同帽子一样的银色的闪着亮光的花边,缀着银亮的扣子,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织的光闪闪耀人眼目的带子,脚上穿着一双高筒高跟抱腿儿打着一排银扣的黑色皮马靴。眼睛上戴着一架宽边墨光眼镜。这身装束乍看上去,就像一个古希腊骑士。她挎着那架德国康太斯照相机,笑容满面,风度翩翩地一阵旋风似地闯进屋里来。郝明和于芬对此人到来毫无准备,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李园丽小姐的一双美丽的眼睛透过黑色镜片,向郝明和于芬扫了一下,然后,便咯咯地笑着说:“唉呀,你看我这不速之客,打扰你们啦!”

李洪信笑着反问道:“你是从哪里来?”

李园丽小姐像连珠炮似地说:“我是个云游僧,来无踪去无影,说不定一头撞到哪里去。像上次我到新民会去采访,开着汽车在锅店街上遇上一伙保安队,我怎么摁喇叭他们也不躲,我要不是手疾眼快,非轧死俩不可。让我把他们好一通骂。后来,才知道那伙保安队原来是武工队,领头的那个就是郝明。你们看玄不玄?”说罢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

可是,这番话郝明听了心里一惊。心说,那天原来就是她!啊!她莫不是今天认出我来啦?不然为什么她要……郝明想到这里,忙丢给于芬一个眼色,自己的手不由得伸进腰里。李洪信听了像是不以为然笑着说:“你还真手下留情了。

不然,女记者竟然活捉郝明,那才真是天大的号外呀!哈……”正说着,李洪信忽听胖嫂在前面喊他,便站起来笑着往前院去了。

这时,李园丽小姐一扭身子坐在沙发上,放下照相机,顺手从桌上抓起一个香瓜,闻了闻咬了一口,一面吃着,一面望着郝明和于芬道:“唉呀,你们看我这疯疯癫癫的,进来还没问哪儿来的客人,多么不礼貌呀!”

郝明的手仍然插在腰里,赶紧说:“我叫张永泉,是洪信的表弟。今天从家乡来,装来一船西瓜,来试试销路。”

“噢,原来是张掌柜。”李园丽小姐微笑着望着于芬问道,“这位呢?”

郝明闻听她又问于芬,心里说,来者不善。便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我的内人。”

“啊,原来是张掌柜和张太太,失敬失敬。”这时李园丽已经摘掉眼镜,显出异常欢喜的样子,马上站起来,向郝明和于芬伸过手去,带着嘲弄的口吻说:“来,让我们认识一下,我叫李园丽,是《东亚晨报》的记者。”

于芬一听李园丽这个名字就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个颇出风头的新闻记者的名字她已经如雷贯耳。对于她的到来,立刻警惕起来。她揣摩不透她是无意中撞到这儿来的,还是敌人有所发觉,说不定她是一个以记者为掩护的女特务!因此,于芬,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带的家伙,看了看郝明,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彼此做好了发生意外的准备。然后就又继续说起话来。

“张掌柜,您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我想向您采访一些有关你们那个行业的新闻,您一定不会拒绝吧?”

“李小姐,我随时都可以听命,只要你有兴趣的话,“郝明听着她话里有话,于是,便不软不硬地说道,“不过,对于李小姐的新闻报道,我倒是拜读过几篇,那实在是笔下生花,妙不可言啊!”

“您太客气了。因为职业的关系,信手写几笔,不过是敷衍公事而已。您这样过奖,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李园丽又把目光转向了于芬,“张太太,您实在太漂亮了。”

“是吗?”于芬警惕地带着不愉快的笑容说,“不过,我觉得李小姐倒可以称得起是一位绝代佳人了。”

“嗯,张太太,您真会取笑。”李园丽把瓜蒂投入痰盂,用丝帕擦了擦手,一面摆弄着照相机,一面又看看郝明,问道,“张掌柜今年多大岁数了?”

郝明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更觉得她此来必有他意,便耐着性子回答说:“鄙人正是而立之年。”

“您真会说话。”李园丽听了眼珠滚动了一下,又笑着问道,“看样子你们是新婚吧?”

于芬吃了一惊,以为她看出了破绽,忙用不满意的口气反问道:“李小姐,难道您什么新闻都采访吗?”

“不。”李园丽连连摇头说,“张太太,不要误会。我……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我想您不会觉得这种友好的谈话是多余的吧?”

郝明正想奚落她一番,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李洪信和邱维德一同走进来了。李洪信听了个话尾,他见郝明和于芬面带不悦,便马上说道:“园丽你猜对了,他们结婚才不久。”

李园丽听了咯咯咯咯一阵大笑。然后得意地说:“张掌柜我没猜错吧!您如此年轻英俊,张太太又这样美貌多娇,真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地道的一对好夫妻呀!我想你们的婚姻一定是很美满的,对吧?”

“是的,李小姐。”于芬冷冷一笑,郑重地说道,“谢谢李小姐的关心,我们的婚姻,确实是很美满幸福。”

“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啊!”邱维德笑哈哈地大赞其美,然后又说,“李小姐,前面打牌,三缺一,我来请你凑把手。”

“好吧!”李园丽听了邱维德的话,眼光突然变得柔和了,自言自语说道,“说实在的,邱叔叔,我今天只有谈兴,没有牌兴。既然三缺一,我只好去。”说着,她那眼睛不知为什么闪出火花似的光亮,苦笑地望着郝明和于芬,又说,“不过……在张掌柜和张太太新婚燕尔的时候,为您二位拍一张合照留作纪念,您一定不会反对吧!”

“太妙啦,我赞成。”邱维德赶紧闪在一旁。

可是,李园丽的话一出口,却使得郝明、于芬,乃至李洪信都大为恐慌,还没等他们表示态度,闪光灯一亮,已经拍摄完毕。李园丽收拾好了照相机,又戴好墨光眼镜,笑着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张掌柜,张太太,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不知为什么,她此时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说完了这句话就把手伸给了郝明和于芬。当她同郝明握手的时候,两只明亮然而又好像凝聚着无限情意的眼睛,使郝明顿时心中一惊,雁翅眉向起一多,愣了一下。因为在这顾盼之间他发现这双眼睛他是熟悉的,而且,他清楚地看见她右嘴角边有一颗朱砂般的红痣。他握着她那软弱无力,好像还有些颤抖的手,还想细看,然而李园丽却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邱维德向郝明和于芬点点头也跟着跑向前院去了。

李洪信望着李园丽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坐下来,继续同郝明和于芬谈起话来。

对于李园丽小姐,郝明并不算陌生了。除去在报纸上见过她写的新闻报道和她的拍照,并且还和她在锅店街上奇遇过一次,那次,虽挨了她一顿骂,她却无意中帮了自己的忙。但是,郝明从心里对这个妖里妖气的风流女人感到厌恶。然而,方才那顾盼之间意外的发现,却又搅乱了他的思想。那熟悉的眼光,他一时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可那右嘴角边上的红珊瑚似的朱砂小痣,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简直就和疯姑那颗小痣一模一样。这一切把郝明弄糊涂了。他在暗暗地问着自己:“莫非这个妖娆多情的女记者,就是当年的疯姑吗?她又怎么变成一个阔小姐的呢?而且成了大名鼎鼎的《东亚晨报》的新闻记者呢?”……他想了一阵子,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疑问,心说:“你想到哪里去了,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世界上相貌相同的人多着呐,她绝不是疯姑的。”想到这里,他便问李洪信说:“你怎么还跟这号女人混得这么熟呢?”

“真讨厌!”于芬也很气忿地说。

李洪信轻轻一笑,磕了磕烟灰说:“她是邱维德的表侄女,我要抓住邱维德,能不抓住她?这也是工作的需要嘛。在这世面上,有些事现在没法说。简言之,不得不如此啊!好了,现在还是谈的正事吧!”

他们于是又谈起话来。大约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前面打牌的人已经散去,李园丽小姐也走了。胖嫂已经做好了夜宵。他们正吃着,冯老辛来了。他刚洗过澡,理了发,胡子也刮得很干净,换了一身西装。猛一进去,郝明和于芬还以为是特务,或是哪个银行的经理了。三个人一齐热情地让着:“老辛,快吃点,猪肉馅的馄饨。”

冯老辛满面红光地摆摆手说:“你们快吃,我吃过了。”“噢,有人请客吗?”李洪信问道。

“不错。”冯老辛一脸笑容,“他妈的,今个儿吃袁文会老小子一顿。”

“那冯大哥一定得多喝几盅了。”于芬笑着说。

“因为有事儿,没敢多喝。”冯老辛摸摸嘴头子说,“只喝了三碗。”

“还有别人吗?”郝明问道。

“当然有。”冯老辛说,“你们先吃饭,有件大事,一会儿再跟你们说。”

郝明是急性子,一听说有“大事”,马上不吃了,李洪信和于芬也放下了筷子。

冯老辛说:“咳,你们吃饱了再说呀。”郝明说:“不吃了,你说吧。”

冯老辛说:“好,你们要不吃了我就说。今儿个,袁文会请多多良、郭运起、白帽盔、王疯子在家吃饭,我也不知道,正被我撞上,他们强拉硬拽把我按到椅子上。我心里话,要是平常我早走了,我一看这个场面,一琢磨,其中必定有事儿,因为没别人,就他们五个人。我呀,就势坐下了。他们一面又吃又喝,一面说话。你们猜怎么样?好么,我一听,可了不得啦!”

郝明说:“你别着急,慢慢地说。”

“好,你们听我说。”冯老辛喝了口茶,又讲下去,说,“原来因为在松竹里翻斗儿那件事一传开,多多良、郭运起把白帽盔就弄到袁文会家里去了。已经在他家圈了好些日子了。袁文会跟郭运起说,郝明在松竹里审他的时候,有人听见郝明问他为什么不回信?问他有没有这么回事?”

郝明问道:“他怎么回答的?”

冯老辛说:“一开始他说没有,直气得袁文会、郭运起跟他瞪着眼大喊大叫地拍桌子,他还是说没有。多多良最后叫王疯子跟他当面对质,白帽盔没办法,才承认了。”

李洪信说:“那白帽盔还不恨王疯子?”

“那准是恨死了呗,要不是当着多多良、袁文会跟郭运起,看样子白帽盔得跟王疯子动手枪。”冯老辛接下去说,“今天下午这个宴会就是专为这件事,我撞进去的时候,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王疯子、七姨太正陪着白帽盔喝酒,还把他让到上座。我坐下以后,多多良拍着白帽盔的肩膀子说:‘白队长,你的是皇军的好朋友,郝明给你写信没关系。’袁文会给白帽盔斟了一杯酒说:‘敬轩,只要你跟皇军、跟三爷不变心,三爷保证你高官得坐,骏马任骑。’郭运起给白帽盔夹一筷子肉放在碗里说:‘大哥,多多良指挥官跟三爷这么器重你,你应当知时务。’王疯子用筷子敲着盘子说:‘大哥,你可不能让郝明的武工队唬住了。’七姨太也上洋劲,用肩膀子撞了一下白帽盔,哼哼唧唧地说:‘敬轩,你倒说话呀!’你们猜怎么样?白帽盔那张脸就像用白粉子刷了似的,一点血色没有,日艮都眍了,腮也塌了,胡子老长,看样子他心里不定多么折个子了。这个一言那个一语,一直说到大天夕,白帽盔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气得多多良把指挥刀抽出来要砍他的脑袋,他还是不说话。袁文会、郭运起、王疯子、七姨太,又种谷子又卖饭,急忙把多多良劝住,当然我也得说两句好话。多多良消了消气,又用好言相劝。多多良问他:‘白队长,你打算怎么办?’白帽盔喝下一碗酒,把酒碗砰的往桌子上一扔,抹抹嘴头子说:‘我没什么打算,我也不想回信,更不想跟郝明见面。’‘不!’多多良说,‘你要给郝明回信,要跟他见面。’白帽盔听了紧皱着眉头看了看多多良,不明白他的意思。多多良向袁文会使了个眼色,袁文会马上说:‘敬轩,多多良指挥官和我,还有运起,想了这么个计策,你看怎么样?’白帽盔急忙问道:‘什么计策?’袁文会说:‘你给郝明马上写封回信,约他比武。’郭运起接着说:‘你就说跟他比试枪法,以武会友,他胜了你归顺他,你胜了他归顺你!’白帽盔说:‘那可危险,谁都知道郝明的枪法如神,他一枪要把我打死怎么办?”你不明白,多多良比划着说:‘你的枪法也很好嘛!比试的时候,你先开枪将郝明打死。‘白帽盔听罢吓了一跳,连忙说:‘如果我一枪打不死他,他反手一枪还打不死我吗?再说即使我把他打死了,跟他一块去的武工队,个个都是神枪将,我还是活不了啊!不行不行。’”

“最后白帽盔答应没答应?”于芬急着问。

“答应了。”冯老辛说,“不过,看样子,白帽盔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据我观察,他说的不一定是真心话。他可能琢磨着,他答应也是死,不答应也是死,干脆先答应下来,有什么事脱开虎口,回到据点里再说。”

李洪信问道:“白帽盔这种态度,被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他们看出来了没有?”

“据我观察是看出来了。”冯老辛说,“因为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最后跟白帽盔订下条件:第一,必须跟郝明比武;第二,一定要把郝明打死。完事以后,升他个皇协军副司令。如果他临阵畏缩,放走了郝明,就以通匪论处,绝不客气!”

郝明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冯老辛说:“吃完饭我临走的时候,看见袁文会和郭运起跟王疯子在七姨太那屋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冯老辛说完了,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李洪信问道:“郝队长,于指导员,你们有什么想法?”

郝明毫不在意地说:“我个人的意思是,仍然按我们的布署进行,现在我们着手应该做的是,除了要把多多良运输粮台的计划搞清楚,联络工人同志,准备车辆以外,还得有两手准备,一是载不出市去,我们就炸掉它,或是烧毁它,总之是不能让敌人运到前线去;二是载出市去。这是最理想不过了。这就得确定我们行走的路线和扫除沿途上的障碍。我以为,最抄近的路途是走刘斜眼控制的宁家房子卡子口和白帽盔管辖的南郊大芦北口、大寺一带。如果是这样,就得解决刘斜眼和白帽盔的问题。刘斜眼的问题下一步再说;首先解决白帽盔的问题。他如果提出来,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不过,我得先去找他一趟。根据他的表现,我想如果晓以利害,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假若争取了白帽盔,不仅可以为截粮扫清路途上的阻碍,还能够粉碎多多良、袁文会和郭运起的种种阴谋诡计。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于芬马上说:“我同意先去会会他。不过你去有危险,我去。”

郝明问道:“难道你去就没危险吗?”

于芬说:“我想出一个办法来。”于芬于是把自己的办法说了一下,然后说:“第一,因为我是妇女,不容易被敌人发觉;第二,白帽盔不能杀我,也不能扣留我,因为那样,他就没办法约你比武了。有这两条,我去比你去安全得多。”

郝明说:“那也不能排除危险性,因为对敌人是不能以常情来衡量的。”

“干什么没危险?”于芬说,“躺炕上睡觉还兴许房倒了砸死呢!”

人们听了都笑起来了。

冯老辛说:“于芬说的有道理,就让她去吧。”

李洪信说:“我也同意。如果把白帽盔争取过来,就可以说胜利在握了。”

“好吧。”郝明说,“我们回去向工委汇报一下,如果工委批准的话,我坚决服从。”

李洪信说:“搞清多多良的运粮计划由我负责。”冯老辛说:“联络工人,准备车辆是我的事。”“好。”郝明说,“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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