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血溅津门(出书版)》作者:张孟良【完结】 > 血溅津门.张孟良.txt

第二十一章 诡计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1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比武的这天晚上,多多良听说白帽盔并没有打死郝明,直气得浑身乱抖,眼里冒火,血液几乎把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冲裂,像蚯蚓似的蠕动着,脸上的伤疤又痉挛般地抽搐起来,他围着办公桌直转圈子,马靴敲得地板咣咣乱响。小月在旁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亚似庙里的泥胎,立得笔杆条直,用两只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他。他锉着牙齿狠狠地骂着,吼着,歇斯底里地发作着。突然,他收住脚,俩眼瞪着小月。小月一看他这种神情,就知道他要下令集合队伍,急忙做好记录准备。

“电告山口,粮台即刻启运。”小月连忙记录下来。忽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起来,多多良好像条件反射似的,以为又是狼野打来催运粮台的,虽已命令启运,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阵紧跳,冷汗也跟着顺着额角淌下来了。他的手颤抖着抓起电话,刚听了几句就吓傻了。电话是北郊机场的鬼子打来的。向他报告说武工队从地沟里摸进了机场,用手榴弹和机枪把油库打着了火,烧毁了两三架战斗机,现在正一面救火,一面同武工队进行战斗,情况很紧急,要求他赶快救援。

多多良听了,唯恐飞机场被武工队炸毁,哪里还顾得上白帽盔?便急急慌慌地带着队伍出发了。

原来,郝明和于芬等人比武去以后,上级党委研究了敌人的动态,为了配合郝明他们比武、截粮等行动,便派兄弟部队化装成群众,赶到北仓,袭击北郊机场,把多多良的注意力吸引到北郊区,并同时请求友邻部队,在东郊骚扰了一个日军兵营。为东郊兵营被袭,多多良白天已经忙活了一天,此刻一听北郊机场又出了事,立刻带领鬼子伪军警特赶奔北郊机场前去救援。待他滚蛋跌脚地赶到现场时,消防队已经把油库火焰救灭,三架战斗机烧得好似糊麻雀,其它飞机也被子弹穿得像筛子底儿一般,机窝被炸得净是窟窿,跑道上一片灰烬,遍地瓦砾,十几个鬼子被炸得血肉模糊,一片狼藉。再想寻找武工队,踪迹皆无。多多良直气得七窍生烟,咆哮如雷,几乎昏厥。猛地又想起了刚刚要小月发出的命令,不由得心里一惊。他明白了,这又是郝明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计策,想趁虚而人将粮台截去。于是,马上让小月又立即在北郊机场给米谷统治会长山口一雄打了一个电报,命令粮台暂停发运。然后,多多良马不停蹄地又带着队伍返回市里来。

多多良满身风尘,又饥又渴,疲惫不堪,腰酸腿痛,气喘吁吁,但他没休息片刻;照直奔了海光寺司令部。他三蹿两纵,颠上楼去。这时,山口一雄正在他的办公室门前侍立。一见多多良走到跟前,“啪”的打了个敬礼,多多良一摆手说:“你进来。”

山口一雄跟在多多良的屁股后面,走进办公室。

多多良还没站稳身子,就急不可待地问道:“粮台运走了没有?”

“报告指挥官,本来接到您的命令正要启运,可是,接到您的电令后,马上就又停下了。”

“没有被郝明武工队破坏吗?”

“报告指挥官,没有。”

“你亲眼检查过吗?”

“检查过了。”

“确实吗?”

“确实检查了。”

“谢天谢地!”当多多良从山口一雄回答的口气和神态上,确实肯定了粮台一无所失的时候,他才好似一块石头落在地上一般,那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才“呱哒“一声放下去,连着喘了两口气,擦了把汗,把白手套摘下去,颜面的肌肉松弛了一下,又问道:“袁文会和郭运起都知道了吗?”

“报告指挥官,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您的电令,我只是说皇军战场向前推进,地址不明,待命启运。”

“好,好,你真会办事儿。”多多良满意极了,心里稍感宽慰。接着他继续问道,“除粮台外,袁文会为皇军又筹划了多少慰劳品?”

“大约有八万斤。”山口一雄回答说,“有饼干、罐头、牛肉干、糖果,还有不少宣传品。”

多多良皱皱眉头,那个x形的肉檩子又在脑门上拧纵起来,很不满意地问道:“怎么只筹划了这么一点呢?”

山口一雄心里先是一跳,但马上又镇定下来,解释说:“指挥官阁下,这就很不容易呀。您知道,现在市场上一片萧条,困难得很啊!”

多多良圆瞪着两只黄眼珠子,看着山口一雄问道:“难道就是这些原因吗?”

“呵,当然不仅是这些。”山口一雄紧蹙了蹙眉头说,“阎家琦、王德春这些人不能同袁文会合作,也是个重要原因。”

多多良听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些,脸上出现了一丝冷笑。他这才坐下身子,把小月给他泡的茶,端起来呷了两口,又问道:“你看他们这些人,包括郭运起在内,哪一个是真正忠于帝国的?”

山口一雄也相对地望着多多良笑了一笑说:“依我看,他们同我们帝国都是同床异梦。当然,因为袁文会跟指挥官阁下是老朋友了,比较来看,他还算是其中较好的一个。”

多多良没有立刻表示是否同意山口一雄的看法。他站起身来,倒背着手踱了两个圈子,又站在山口一雄面前,腆着肚子用一只手点指着说:“他们这些人彼此不和,可以互相牵制,对我们是大有好处的;反之,如果他们合拍了,那我们就糟糕了。对他们,既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这就跟中国人蘸糖葫芦一样,火小了粘牙,火大了就苦了,必须注意掌握火候。‘以华治华’,就是这样,你知道我为什么命令你停止启运粮台吗?”

山口一雄马上说:“指挥官阁下,我正要为这件事向您请教。”

多多良嘿嘿嘿嘿地奸笑了一阵,然后用手比划着说道:“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意思。谁能保证他们之间没有共产党八路军的人呢?一旦被郝明武工队或是别的什么游击队得到消息,将粮台截去,岂不误了军用。要知道这二百多吨大米和慰劳品,一旦丢失,不但影响了战局,还会损坏我们帝国的声誉?到头来,我怎么向狼野司令官和冈村大将交代呀!”多多良叹了口气,忧虑重重地接着说下去,“我觉得郝明武工队大闹玉清池、刺杀石苗、往袁文会家中送人头、到会德号要钱、向司令部门前投炸弹、拔除袁各庄据点、松竹里活擒白帽盔等人、独流减河比武,以及这次袭击北郊飞机场,这一连串的事实,都可以说明在皇协军里有共产党八路军的奸细。可是至今还没有查清楚,所以不得不严加防范。”

山口一雄吃惊地问道:“指挥官阁下所虑极为重要。可是,怎样才能把共产党八路军的奸细查清楚呐?”

“白帽盔没有打死郝明,一定是受了共产党八路军的奸细的鼓动,要立即抓捕审讯。”多多良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好似胸有成竹地说,“除了审讯白帽盔以外,我想通过这次往前线运送粮台,可以考察一些人对我大日本皇军的忠心如何!好了,粮台什么时候启运,以及用什么方法,到时候我再通知你。你现在可以走了。”

“哈依!”山口一雄答应着,向他敬过礼,回了米谷统制会。袁文会那天接受了在市内筹划粮食和慰劳品的任务以后,正像他对郭运起说的那样,像这样的事情他办得多了。他让国文瑞写了几百张请帖,当天晚上就散发出去了。次日下午,也就是他把郭运起、白帽盔、刘斜眼、王疯子、牛瘸子、齐八棍和万人恨打发走了以后,他进了公馆,换了衣裳,便奔了米谷统制会,同山口一雄一块去了会德号。天津市各买卖铺户工厂商号饭馆钱庄,各区、乡、保、甲长,凡是收到袁文会的请帖的人们,早就到齐了。人们一见袁文会和米谷统治会长山口一雄走进去,全都起立鼓掌欢迎。袁文会和山口一雄肩并肩地从人群中穿过去,站到高台阶上,人们一看这个阵势心里就明白了。大家围过去听他们讲话。袁文会虽然装得一脸笑容,但是掩饰不住那腾腾杀气,以致使每个到会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都屏住呼吸,按捺着心中的恐惧,直勾勾地不眨眼睛地望着他。袁文会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用两只大金鱼眼向众人扫了一下,所有的人碰上他的冷森森的目光,都连着打两个寒战,浑身的汗毛全爹起来。袁文会向众人抱了下拳,声音像敲锣似地说:“众位,兄弟今天把大家请来,没有别的意思。袁某奉日本驻屯军多多良大佐指挥官的命令,为皇军筹办粮台和慰劳品。意思嘛大家都知道喽,这是大东亚圣战的需要,各位都是义不容辞了。现在兄弟就把各位所应当分派的数目当众公布一下。”接着他从国文瑞手里把早已写好的一个账本接过去,就一家一户地念起来,那自然是该摊一个的分派仨,该分派三个的说成十个,念了足有二十分钟。然后又把账本扔给国文瑞,对人们说道,“现在是火烧眉毛啊,前线急需,给大家两日的期限,如果超越限期,多多良大佐要是追究下来,兄弟可给各位说不了人情,那可要以军法论处喽!”他回过头去向山口一雄点点头说,“山口会长,你看是不是这个样子呀!”

山口一雄不像多多良那么精通中国的事,尤其不懂袁文会这套戏法。他见袁文会问他,便沉着脸向众人吼叫道:“谁办不成的,杀头的干活!”

好么,人们本来就提心吊胆,再经袁文会和山口一雄一吓唬,谁还敢当面反驳?不过,因为人们对袁文会这一套都领教过多次了,一般来说,心里都有点底码。于是就按着过去的办法,把其中在青帮家海会的人推举出几个来,又把国文瑞拉到一边去,三言两语,互相一挤鼓眼,国文瑞再假门假事地同袁文会咬咬耳朵,回来再向中间人嘀咕一阵,如此三番五次地讨价还价折腾一阵,然后,那些中问人再悄悄地向众人比划比划手指头,于是,大家不言而喻,一哄散去。这些人回去,折扣的折扣,加码的加码,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反正是穷人倒霉,层层扒皮,水过地皮湿,中间人总要多少捞一点油水。这样折腾一番,两天以后,便把大把金银,成口袋大洋、钞票拉到了袁文会家中。这一回袁文会又发了笔洋财。他把这些钱拿出十分之二三来,一小部分送给山口一雄堵住他的嘴,另一部分便买了八万斤食品,算是给皇军筹划的慰劳品。至于粮食嘛,他知道山口一雄在新仓库里存了不少,秋收后再办也来得及,于是,不出意外,这次袁文会又来个大发财源!

袁文会因为高兴,这几日天天家中热闹非常,不是打牌就是设宴,若不然就是请些相好不错的,把他的同庆茶园那帮演员叫到家中,乐和一番。

却说这天上午,袁文会和七姨太正无事消遣,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纸牌,玩“摸王八”,这时郭运起来了。袁文会因为负责筹办粮台和慰劳品,没有跟着去北郊机场,就打听那里发生的事情。郭运起就喷着唾沫星子比比划划地讲述了一遍。

袁文会听了提心吊胆地说:“妈的,也真邪门儿!郝明这伙武工队真是神出鬼没,你打他找不着,他要打你,猛不丁就……”

七姨太听了吓得连连制止,指点着袁文会说:“缺德的,别说了,怪疹人的。你光害怕管屁用?叫我说,这年头还是吃点喝点乐点。”说着,她推了郭运起一把,“我说,咱打四圈儿乐和乐和怎么样?!”

郭运起巴不得和七姨太近乎近乎,说着让玉凤摆上桌子,铺上台布,把麻将牌哗啦往桌上一倒,一拉椅子先坐下了。”三缺一,怎么打?”七姨太眼珠儿一转,对玉凤说:“我们先玩着,你去给李洪信打个电话,让他来。”

玉凤答应着,马上往文竹叫卖商行打了个电话,可巧李洪信不在;郭运起又出主意找李园丽小姐,玉凤又把电话打到报馆,结果也不凑巧,那接电话的人说,李园丽小姐刚下楼,等李小姐一会儿回来告诉她吧。

七姨太听了非常扫兴。

三个人正动脑筋想牌手儿,忽然门子一响,飘然走进来个老道。只见他头上戴一顶青绫子道冠,身穿一件蓝缎子道袍,白袜云鞋,手里捻着一把拂尘。三个人乍一看都很诧异,待定睛一瞧,不由得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来的这个老道不是别人,正是多多良。

多多良怎么打扮成个老道到袁文会家中来呢?说来也并不奇怪。原来,多多良同袁文会乃是老交情了。”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多多良正在天津日本领事馆任少佐武官。寸袁文会就同多多良交上朋友,并且两个人合伙在南市牌楼开办了一个“大东公司”,名义上由多多良当经理,其实里面的事多由袁文会办理。”大东公司“对外面宣称是经营名人字画、古玩玉器,实际上是一个大赌局。什么推牌九、押宝合、玩麻将、斗纸牌、打天九、顶牛儿、掷骰子……三十六门样样俱全。那时日本帝国势力正大。国民党政府管辖地面的赌局都怕官面上去抓,唯独“大东公司“没人敢惹,国民党政府连个屁也不敢放!袁文会还招了些女招待、野妓,外带贩买大烟、那些赌徒们一来觉得“大东公司“保险,二来赌腻烦了就狂嫖滥抽,所以开张以来,十分兴隆。多多良和袁文会很快发了横财。从此,他们就更亲近了。多年来,他闲暇之际,不断到袁文会家中去闲逛,今天他在司令部把山口一雄打发走了以后,回到官邸,美津子打点他洗了澡、吃过饭以后,他一面抽大烟,一面思考着两件事:一件是白帽盔。他本想亲自带队伍去解决,可是又一想,不如把这件事交给袁文会办合适,一来白帽盔是袁文会的徒弟,由袁处死他,顺理成章;二来也免得白帽盔倒戈哗变,还可以照顾到袁文会的面子;另一件事就是如何把粮台安全地运送到前线去。他虽然设想了几套方案,但都觉得不大稳妥。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于是,才想到袁文会那里走走,听听袁文会的意见。他拿定了主意立刻动身就走。本来已经钻进了汽车,忽然想起石苗被刺的事,唯恐在这紧要关头被郝明武工队打了黑枪,于是又从汽车里钻了出来。回到卧室,命人找来一套老道的服装。打扮好了,便独自一人,从后门溜出直奔袁文会家中走去。袁文会、七姨太和郭运起一见多多良来了,立刻起身恭迎。七姨太第一个抢上去,架着多多良的胳膊,说:“唉哟,我说多多良先生,您这一打扮,我还真以为您出家了呢!”

多多良听了嘿嘿直笑,袁文会说:“阁下来的正好,想打四圈麻将,正缺把手儿!”

多多良说:“好,那我就碰碰运气吧!”

郭运起忙说:“指挥官一定能夺魁的!”多多良听了不以为然,四个人坐下便劈里啪啦地打起牌来。

多多良因为心里有事儿,手里虽然在摸弄着牌,心思却没在那上面,因此闹出两个笑话。头一把牌错把“六统“当了“八万“打出去,让七姨太赢了个“满贯“;第二把,他本当和“五条”,谁知郭运起打出个“白板“去,他就把牌推倒了,闹了个“诈和”。逗得七姨太笑得直唤玉凤捶腰。

袁文会一看多多良好像有什么心思,忙说:“指挥官连夜去‘讨伐’,过于困乏,咱们还是小酌两盏为指挥官提提神儿吧!”多多良正没心思玩牌,便就坡下驴说:“好好,那就叨扰几杯。”

于是七姨太一声吩咐,玉凤带领众、头立刻摆了一桌子,七姨太使出全身解数,一会儿敬酒,一会儿夹菜。多多良喝了几杯酒,兴致大发,便拉起二胡,自己先唱了一段“空城计”,然后,又让七姨太唱了段《玉堂春》,袁文会和郭运起一面听着一面摇晃着脑袋用手指头敲打着板眼不住地叫好,连连赞叹多多良的唱腔还真有点谭派的味道,二胡也拉得很出色。

正在这时,门子一响李园丽小姐闯了进来。她风采翩翩地亚似从天而降,带着一阵香风,一进门口就像银铃似的咯咯地笑着说:“唉呀,瞧你们又唱、又笑,有什么喜事这么热闹!”多多良素来对李园丽小姐特别感兴趣,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为本大东亚圣战写了不少报道。于是,忙收住胡琴,望着李园丽说:“李小姐,什么时候你都是笑声盈盈,真是个乐天派。见到你真高兴。”

李园丽听了惊讶地说:“唉哟,瞧瞧,多多良指挥官,您要不说话,我还以为那里请来的道长呐。您这一打扮,倒真有一派仙风道骨,好似吕洞宾下凡一般!”

多多良听了十分高兴地说:“李小姐,让你过奖了。”

七姨太问道:“刚才指挥官没来的时候,我们打牌,三缺一,少把手,让玉凤给你打电话,报馆说你出去了。他们告诉你没有?”

李园丽小姐说:“我这不是听说以后就来了吗!其实玉凤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楼下校对一篇为多多良指挥官筹办粮台写的新闻稿呢!”

郭运起从李园丽小姐一进门就不错眼珠地盯着她,遗憾的是李园丽小姐好像没看见他。他于是嬉皮笑脸地说:“园丽小姐,我真佩服你这两下子。”

李园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郭队长,你太客气了。你那两下子也不错嘛!是吧,三爷?”

袁文会听了哈哈笑着说:“李小姐,运起夸你的不假,你为皇军筹办粮台一事撰写新闻,实在使我高兴。来,快人坐,三爷先敬你一杯!”

李园丽小姐笑着说:“可说呐,为赶写这篇新闻稿,我整整熬了一个通宵,从早起到现在还没吃什么哩,空肚子酒一喝准醉。唉呀,既然是三爷赐饮,我只好从命了。”说着,一杯酒分了两次竞喝下去了。她放下酒杯,捏了两瓣橘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又拿起酒瓶子看看说,“这酒真有味道,噢,闹了半天还是陈年女贞呀!”

多多良由于喝了几杯酒,解了些心宽,又见李园丽娇滴滴的样子,兴奋的也举起杯来,笑眯眯地对李园丽说:“李小姐,来来来,我也敬你一杯。愿小姐为中亲善多写几篇好文章!”李园丽小姐接过酒杯,笑嘻嘻地说:“唉呀,指挥官,您这样高抬我可担当不起。不过,为中日两国世代友好,我愿尽一切力量。”说罢,便一饮而尽。

郭运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马上又给李园丽小姐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说:“园丽小姐,咱可没偏没向,你喝了三爷和指挥官的了,如果不喝我的,那……那可太让我……”

李园丽小姐一听,噗地笑了,说:“哎哟,郭队长,你是要存心把我灌醉了呀!”

七姨太见郭运起向她使眼色,便在旁边怂恿说:“李小姐,你就只管喝吧,醉了就上我那屋里睡觉去。”

李园丽小姐冲着七姨太笑了笑说:“好,那我就看在七姨太的面子,成全了你的美意。”说着,就把酒喝了下去。然后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脑袋,身子晃了晃,噗的一声,把那口酒全喷出来了,正好喷在郭运起的身上,新换的白纺绸裤褂也脏了,引得多多良、袁文会、七姨太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玉凤和丫头们也笑得前仰后合。郭运起急也急不得,恼也恼不得,急忙掏出手帕来擦。可是,李园丽小姐却好像没事人一般,她一面晃荡着脚步,一面嚷叫着,“唉呀,我可真醉了,七姨太,你们倒是扶扶我呀!”

七姨太和玉凤急忙扶住了李园丽小姐。玉凤给她擦着嘴上的酒,七姨太摸摸她的脑门说,“唉哟,宝贝儿,看这头上的汗。快上我屋里歇会儿去吧!”说着同玉凤把李园丽小姐扶到隔壁她那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七姨太和玉风走出来,埋怨说:“都是你们,让她喝得太猛,又是空肚子,醉得真够劲儿。现在睡着了。”说着瞟了郭运起一眼骂道,“缺德的,你就坏吧!”

郭运起懊丧地说:“还说哩,我刚换的裤褂,全脏啦!”大伙听了又笑了一阵子。

多多良见席面撤了,也安静了下来,就对七姨太说:“你领着丫头们玩去吧,让我们随便聊聊!”

七姨太知道多多良化装老道此来必有缘故,便没说什么,带着玉凤等几个丫头,到前面花厅玩牌去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了多多良、袁文会和郭运起。多多良眨了眨眼睛,仄楞着耳朵听听,隔壁屋子里李园丽小姐正发出均匀的鼻息声,他走过去撩起门帘儿看了看,见她果然睡熟了。就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他先瞅了一眼郭运起,才对袁文会一字一板地说:“袁先生,白帽盔不听命令,放过郝明,这件事你看如何办才好呀?”

“老朋友,你只管放心。”袁文会说,“我一定不徇私情,以家法论处!”

“袁先生,“多多良冷笑了一下说,“那我可就朝你要白帽盔的人头喽!”

“好,您甭管了。”袁文会转过头来对郭运起说,“运起,这件事由你来办!”

“是!三爷,指挥官,“郭运起咬牙切齿地说,“三天以后,我一定把白帽盔的脑袋拿来!”

“好,咱是一言为定。”多多良脸沉似水又把手伸出来问道,“郭队长,你兄弟可有情报吗?”

“有、有。”郭运起看看多多良那可怕的脸色,赶紧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双手捧到多多良面前说,“指挥官,您看,我又同家兄联络通了,这是今天早晨收到的密报。”

“兄即将抵郊,诸事后报。”

多多良接在手里,一字一句地念完了电文,心中将信将疑,但他还是鼓励郭运起说:“啊,郭队长,如果令兄到了郊区,随时将郝明武工队的情况报告给我,金票呀、做官呀,一切随心如意!”

袁文会也帮腔说:“运起,你要加紧同运楷联络,随时向指挥官报告。”

郭运起赶紧站起来鞠躬说:“我郭运起生是帝国的人,死是帝国的鬼。一切悉听指挥官和三爷的吩咐。”

多多良点点头两眼放着冷光说:“此次往前线运送粮台,关系到战局胜负,十分重要。本已装车,现又停止了。我想把这一重任交给郭队长,你们看如何!”说着,多多良望了望郭运起,又看了看袁文会。

郭运起“啪”的一个立正站起,鞠一大躬说:“指挥官如此器重,我郭运起保证出不了差错。”

“太好了。”袁文会正怕把责任落在自己的头上,便顺水推舟说,“太好了。运起办这件事十分妥当。”

郭运起坐下来,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指挥官您决定在什么时候启运呢?”

“在后天拂晓。”多多良字轻声重地说,“不过,在明天晚上九点钟以前,必须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二三十万斤,汽车得四十辆,动静可不小啊!”

郭运起马上说:“指挥官,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夜间运走。那我马上就去安排。”

“慢。”多多良说,“我已经通知山口一雄,不要再用汽车了。”

袁文会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声势太大,容易被共产党武工队察觉。”多多良说,“我想改用地排子大车。”

“地排车?!嗯,好,比汽车有载。那就交给我办好了,老朋友。”袁文会抢着说,“我交给冯老辛。”

“就是那个油锅捞钱的人吗?”多多良问。

“对,就是他。交给他,万无一失。”袁文会非常自信地夸耀着。

“很好。”多多良又说道,“只是用火车,还是用轮船运往前线,我还拿不定主意。你们说说看。”

“我看还是用轮船好。”郭运起抢先说,“从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顺顺当当地就运去了。”

袁文会摇摇头说:“不行。如果郝明武工队在河里下了水雷怎么办?”

“是的,我也这样考虑过。”多多良发愁地说,“再想想看。”袁文会说:“还是用火车保险。”

“不行,三爷。”郭运起反驳说,“如果武工队扒了铁路,炸了独流铁桥,又怎么办呢?”

“那就用飞机吧。”袁文会无可奈何地说。

“不行,不行。”多多良连连摇头说,“空投不准呀,投下十件,我们也未准落着五包啊!”

“那怎么办呢?”

三个人正在动脑筋冥思苦想,竹帘“呱嗒“一声,李园丽小姐从里屋走出来了。她脸颊红红的,身子还在打晃,先操起半瓶汽水喝了,然后,睡眼惺忪地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把我都吵醒了。”

“李小姐,你坐下。”袁文会说,“我们正同指挥官研究用什么运输工具把粮台运走。”

“李小姐,“多多良笑眯眯地说,“你是个高才,能想出避开八路军的好办法吗?”

“咳,这还用想啊!指挥官,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您可记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吗?”李园丽小姐坐下来说,“指挥官,您对外面的人就说用火车运走,到时候,您给他来个突然变化,改为装轮船运走。这样一来,共产党呀,武工队呀,游击队呀,他们虚实莫测,能怎么地?”

“好,好,这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兵书上有这一条。”袁文会连声拍案叫绝,“啊,别看李小姐是个女子,还真有点军事才干哩!”

多多良听了大吃一惊,他紧蹙了下眉头,重新把李园丽小姐打量了两眼,心里说:“好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啊!这倒同我想得很合拍。对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太妙啦!”他马上站起身来,脸上的伤疤也跟着抽搐起来,显然他是很激动的。但是,他望着李园丽却轻轻地摇摇头说,“恐怕不行吧?”他马上又回过头去问道,“郭队长,你说呢?”

郭运起听李园丽小姐说的也确有道理。他为了讨好李小姐,马上挑起大拇指称赞说:“好办法,好办法。我看可以这么办。”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多多良倒背着手,一面在屋里来回踱步,一面默默地在心里叨念着,“妙,太妙了!”他又看了看那位年轻美貌的女记者,心里已经完全拿定主意了。但是,他并不能当众表明他的决定。他转转眼珠子,于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用这个办法对付共产党和郝明武工队,是不行的。好了,我该走了。袁先生,郭队长,白帽盔的事情,就那样办了;运送粮台的准备工作,一切都要在明天晚上九点钟以前安排妥当。如果误了事,我可要拿你们是问哟!”

“老朋友,您只管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命令去办。”袁文会说。

“万死不辞!”郭运起慷慨激昂地说,“指挥官,我送您回去!”

李园丽小姐扶着头说:“你们走吧,我还得休息一会儿。”多多良回到海光寺司令部,已经胸有成竹,但他的心情此刻并不感到轻松。他倒背着两只手,佝偻着腰,希式分头在额前垂挂着,俯视着地板,甩开大步,跨动着大马靴,围着宽大的办公室转着圈圈。大马靴敲击得地板“咣咣咣咣“直响。他那张脸一阵青,一阵黄,一阵白,一阵紫,不停地变换着。但是,他那双眼却冷光烁烁。他重新把他跟山一雄,袁文会、郭运起和李园丽小姐的谈话回味了一番,直到他完全自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确实是摆脱郝明和武工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唯一妙计时,才藐视一切地摇头晃脑,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古往今来,一切武官、战将、智囊、谋士都得拜倒在他的脚下,他越想越兴奋,围着办公室,一圈圈地继续大步走着,同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嘴里不住地唱着:“一生爱吸鸦片烟,二八青春嫁老年,三更不离床头火……”

在一旁侍立的小月看着多多良这种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样子,既不敢走开,也不敢打问,只好瞠目侍立。

多多良跑得浑身是汗,呼呼直喘。这样过了大约有多钟,他全身的神经经过这一阵极度的紧张和兴奋以后,渐渐地疲劳起来,衰弱下去。心脏急剧地跳动,而且有些难受,头脑一阵阵地发昏,并且有些疼痛,步子逐渐地缓慢下来,过了一阵就迈不动了。他已经精疲力竭,支持不住,奔着那把太师椅子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扶手,把身子扭过去,胳膊腿儿僵直,身往后一躺,小月急忙跑过去搀扶,并且帮助他拥正椅子,给他重新泡了一杯茶水。

多多良又坐在椅子上,现在他把在袁各庄,在市内,在北郊机场……一连串的失败完全都置之脑后,好似郝明的武工队打败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们。他的脸上显得也比刚才舒服多了。他扭过脸去,看了看小月,忽然想起小月的母亲,于是用一个手指头指点着小月问道:

“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小月又惊又怕。他从衣袋里掏出他刚刚收到的那封信,捧过去给多多良看。小月愁眉苦脸地一面观看着正在看信文的多多良,一面复诵着信文的内容:

“我母亲的病情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了,她现在全身浮肿,排水极度困难,整天整夜地躺着,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她十分可怜,跟前没有一个亲人,只有我一个远在异国的儿子,她即使在床上躺着,每天早晚还为儿子祈祷,把眼泪都哭干了,这封信是求邻居一位女学生写来的。她唯一的希望,是尽快地结束这场战争,在她咽气的时候,能够见我一面,只要她能看见我活着回到日本国去,死也瞑目了……”

“嗯!”多多良没有看完信文,便一甩手把信纸撇在了地板上,他看着小月十分悲伤的样子,不以为然地笑眯眯地说道,“你的母亲,是大和民族典型的女性,她为帝国去做一件神圣的劳作,为日本帝国制造细菌武器而死亡,这是帝国政府要求他的子民在圣战之中起码尽到的义务。为天皇效忠,死后她会升天的。”

小月听了非常懊丧。他越来越对天皇、冈村、狼野、多多良鼓吹的这一套不感兴趣。他觉得他们纯粹是一群畜生,他们根本不在人籍。小月恨得暗暗咬牙切齿,从鼻孔里出了一口大气,说,“是的,大佐,感谢帝国政府的恩浴!”

“战争结束以后,你可以娶一个中国女人。”多多良兴高采烈地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回他的官邸去。

小月愤怒地看着多多良挪动着的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他的右手猛一下抓住了挎在腰间的那把安都式手抢,然而,他的手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立刻又缩了回去。他望着一步一步走下楼去的多多良,愤愤地跺了一下脚,从地上拾起他母亲的那张信笺,转身回到里面,痛苦地哭了。他一面哭泣,一面抄起笔来给他的母亲写了一封回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