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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宁家房子卡子口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2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昨天上午比武,郝明、于芬等人走了以后,刘斜眼跟白帽盔大吵了一顿,骂他是软骨头,为什么不一枪把郝明干掉?白帽盔不论怎么解释,刘斜眼还是蹦着脚儿骂祖宗,两个人差点动了枪,幸亏被牛瘸子和齐八棍给劝开了。刘斜眼回到了宁家房子卡子口,白帽盔回了大寺,齐八棍和牛瘸子也各回驻地,闹了个不欢而散。

白帽盔带着一肚气回到据点,二小姐一见他满面怒容,便问道:“爸爸,您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呀?”

白帽盔气恨恨地说:“跟刘斜眼个狗娘养的!”

二小姐说:“那是个大混蛋,跟他犯不上。新培怎么没回来?”

白帽盔说:“他把王疯子干掉了,让我把他轰跑了。”

“哟!”二小姐听了一愣,连忙说:“新培干掉王疯子,不是事先跟您商量好了吗?”

白帽盔说:“商量好了也得假事真办,不然,怎么瞒得过别人耳目?”

“那新培要是一生气不来了呢?”姐担心地说,“我找他去。”

“咳,他还会不来吗?”白帽盔拦阻说。”不,我非找他去不行。”

“好,你愿去就去,可是快去快回。把那边儿的消息就手给我捎回来。”白帽盔说着,马上叫来两个护兵说,“你们俩跟着二小姐到市里去一趟,路上多加小心。”

“是。”两个护兵答应一声,便跟随二小姐骑上马走了。可是,直到大天黑二小姐也没回来。白帽盔也没敢往铁血队打电话找王新培问一问,急得他在屋子里溜溜地打了一宿磨磨转儿。

第二天早晨,天一亮,正想打发人到市里去看看,忽然一个护兵跑进来报告,说有朋友来找他。他出了门一看,门前停着一辆蓝顶篷二马轿车,来的正是郝明和于芬,另外还有一个男人,他看了看不认识。

原来,昨天郝明带领人马回去以后,就在肖毅同志的主持下,立即召开了工委会议,由参加比武的同志汇报了情况。接着转天又专门分析了一回白帽盔、研究了一下刘斜眼的态度,以及如何解决宁家房子卡子口的问题。正在这时候,忽然派往宁家房子卡子去的侦察员回来报告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说白帽盔的二小姐在去天津的路上,被刘斜眼给截了。工委得到这个报告,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白帽盔和刘斜眼的矛盾,解决刘斜眼,打通截粮出城时路过宁家房子卡子口的道路。可巧这时,周新望和罗媛悌由分区学习回来了。周新望的伤也好了,一见面就要求工作。工委于是决定把罗嫒悌留在队伍上做伪军家属工作,周新望随同郝明、于芬去找白帽盔,到那里见机行事。于是,由春江大哥赶着蓝篷二马轿车,就来到了大寺。此时白帽盔虽正心烦意乱,但见了郝明和于芬还是非常客气。他把三个人让到了内宅。郝明指着周新望说:“这位同志姓周,以后还要请白队长多帮忙。”

白帽盔因为心里还惦着二女儿,满面愁容,勉强陪着笑容说:“不客气,不客气。兄弟昨天多有冒犯,请郝队长不要介意。”

“哪里话。”郝明坦然地说,“正像白队长说的那样,我们是以武会友嘛!”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白帽盔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说:“我正想选个好日子下请帖,请你和于干事来叙谈叙谈,交交朋友,不想你们三位先来了。”

于芬说:“白队长,你太客气了。”

郝明一见白帽盔就猜出了他心中的事,只是装做不知。他一面观察他的神色,一面说:“今天我们特意来看望白队长,并表示一下歉意。”

白帽盔说:“没说的,没说的,往后咱们都是朋友了,何必这样啊!”

周新望故做惊疑地问:“白队长,我看您家里上上下下,人们脸色不对,好像有什么事儿,我们不速而来,会不会打扰您的公事呀!”

“不、不、不。”白帽盔连忙说,“你们几位不要见疑,几位来是给我赏脸。只是……只是因为我女市里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老老少少都不太放心就是了。”

正说着,一个跟随二小姐去的护兵,右胳膊带着伤,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向白帽盔打个敬礼说:“报告队长,二小姐让刘斜眼给截去了。”

“什么?”白帽盔听了“嚯”的一下就跳起来了,气得脸蛋子青紫,把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护兵说:“报告队长,是这么回事:下午,我们保护着小姐,正走到宁家房子外面那个四合益大车店门口,突然从店里面蹿出十来个穿便衣的,都贼眉鼠眼地带着枪,我们一看认的,是刘斜眼的保安队。他们不容分说,就把我们的枪下了,把二小姐抢进了大车店。我们跟他们说是白爷家的千金,可是,他们不听,硬拉着把,姐关进一间屋子里,过了一会儿,就见刘斜眼从地道里来了,他把二小姐……”

白帽盔听到这里“啪!”的一拍桌子,骂道:“畜牲!来呀,给我集合队伍!”

“慢着!”郝明站起来拦住白帽盔说,“白队长,你先等等。”接着问那护兵说,“二小姐现在怎么样?”

护兵说:“我们隔着门缝看见二小姐被刘斜眼从地道里弄走了。”

“混蛋!”白帽盔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就给了护兵两个大嘴巴,“你们为什么不救?”

护兵说:“我们被捆着了,关在里屋,门口有人看着,怎么救得了?”

郝明问道:“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护兵说:“我们俩趁他们吃饭的时候用牙解开了绳子,从窗户跳出来,那一个被他们开枪打死了,我的胳膊上中了弹,跑回来的。”

“好婊子养的,老子跟他拼了!”白帽盔扎上武装带,就要带队伍走。

于芬说:“白队长,你这样去,不但救不了二小姐,也报不了伯弄不梓环许漕场槽祸。”

郝明说:“对,是这样。你想想看,刘斜眼敢欺负你的二小姐,那不用问,是有人给他撑腰。”

白帽盔一瞪眼问道:“你指的是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郝明冷冷一笑,借机说道:“你以为不可能吗?你想想,他们可以指使王疯子打你的黑枪,难道就不可以指使刘斜眼跟你做对吗?昨天,如果你一枪打死我,万事皆休;可是,你还有良心,讲义气,如今咱们成了朋友,你如果带队伍去打刘斜眼,刘斜眼他不承认,反说你勾结八路搞兵变,正中了他们的计策。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像对韩德谦那样,把你处死,把你的队伍完全缴了械。”

周新望故意拱火说:“他们也欺人太甚啦!”

白帽盔听了,气得浑身哆嗦,“啪啪啪啪“拍着桌子喊道:“难道我就吃这个哑巴亏吗?”

“当然不能。”郝明说,“你得想个办法。”

白帽盔想了想,一扬手对护兵说:“你先下去。”

护兵走了以后,白帽盔哭丧着脸说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你们几位既然赶上了,是朋友的话,替我想想办法吧!我姓白的受了这口气还叫人吗!”

于芬见机问道:“怎么?四合益大车店还有条通往宁家房子卡子口据点的地道?”

“不错,是有一条秘密地道。”白帽盔气忿地说,“刘斜眼那小子非常狡猾,他怕你们去收拾他,就挖了条秘密地道,用砖砌成。由四合益大车店,直通到据点他住的屋子里。这个大车店,一来作为他的耳目,二来是他一个贼店,不知道底细的人,住进去就甭想再出来。特别是女人,进去一个糟蹋一个。没想到把我的女儿也……”

“白队长,依我看,刘斜眼截,姐是假,引你上钩是真。你直接去找他太危险了。你看这么办行不行?”郝明于是说了个计策,然后说,“这样做,即使于干事领着人捉不到刘斜眼,也可以把四合益大车店一伙土匪收拾了。然后,趁着黑夜你再带着队伍从地道里摸进去抓他。如果于指导员他们能抓住了刘斜眼,救出,姐那就更省了你的事了。这样,可以避免许多危险和麻烦。你看怎么样?”

白帽盔听了琢磨了一下,眼光一亮点点头说:“好,此计甚妙,就这么办。不过,我现在是势单力孤啊!一切可都得靠众位成全啦!”

“白队长,你说这话就远了。”郝明指指周新望说,“比武场上既然我们交情过命,就互相信得着。如果你现在手下没人,老周可以给你帮帮忙。另外,其他由我们回去安排。”

“那太好了!”白帽盔看看周新望感激地说,“眼下我手下正缺一名中队长,如不嫌低微那就请周先生代劳吧。”

周新望说:“白队长,只要你信得过我,赴汤蹈火,我万死不辞!”

“咳!周先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白帽盔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对于郝队长手下的人我那是求之不得。别客气了,你们众位就多维持吧。”

郝明见白帽盔已经同意,便说:“白队长,那咱就按计划行事,一言为定了。”

白帽盔说:“郝队长,咱是‘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于芬说:“白队长,事关重大,你可千万要沉住气呀!”白帽盔说:“请诸位放“不有周先生了吗?到时候我们把队伍埋伏在孤女坟,得不到你的信儿,绝不动手!”

当时计议已定,约定了地点、时间和暗号,周新望留下协助白帽盔指挥他的一个中队,郝明和于芬仍然坐上春江赶来的蓝顶轿车,返回袁各庄进行布署。

转天下晚,天刚擦黑的时候,由南郊大芦北口通往宁家房子卡子口的大道上,从南向北来了四辆马车,人欢马叫,车轮滚滚,趟得尘土飞扬,前面走的是一辆蓝顶篷二马轿车,由春江大哥赶着,于芬扮成个阔小姐坐在车里。后面是三辆满载着谷草的三套大马车,赶车的是赵奎元、乔广生和姚云飞,余外每辆车上还坐着两个农民模样的人,他们是侯国悦、李德欣、曹国荣十来个武工队员扮的。四辆车赶到了四合益大车店门前,拢住了牲口,武工队员们趴在草车上,一面装作吃饽饽,一面向四合益大车店里面观察动静。

春江大哥右手提着鞭子,左手攥着酒瓶子,“咕嘟咕嘟“喝了一憋子酒,嘴里嘟嘟念念地说:“你看,多倒霉,紧赶慢赶也没赶进市里去,看看,关上卡子口了,这可怎么办?”

他正嘟念着,就见从大车店的梢门里走出两个人来。前面那个人有三十挂零儿,四尺多高的紧巴骨身子,长了个鹅卵头,两只大白眼珠子就像一对卫生球儿。乍一看,都以为他是瞎子,其实他什么都看得见。这小子是个哑嗓子,说话老像含着口痰,人们都叫他瞎刘五。他身后是个彪形大汉,名叫邓亮,外号一只虎。昨天他俩领着人劫了姐,送给了刘斜眼,那刘斜眼虽是个色中恶鬼,但他不敢下手。因为袁文会连夜告诉他,要想法抓住白帽盔,提人头去见多多良。他怕二小姐寻了短见,反坏了大事。便见机截了她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弄到据点里去了,并且故意放松两个护兵,让他们跑回一个,好给白帽盔送信儿去。刘斜眼正守株待兔,却不见一点动静。就派瞎刘五和一只虎邓亮在大街上转了一天。他俩见白帽盔没有行动,以为那个护兵八成中弹流血过多死在半路上了,心里正在嘀咕,忽然听见牲口的项铃和车轱辘声响,两个人跑到街上一看,门前停着四辆大车。特别是前面那辆蓝顶篷的二马轿车,里面坐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俩人一递日,便走过去。

瞎刘五望着春江哑着嗓子喊道:“哎,赶车的老头儿,你嘟哝什么?天晚了,关了卡子口,你们不兴住店吗?店里有单间,又干净又便当。人有吃的,马有喂的,车有放处,给钱多少没关系,出门在外,哪不是交朋友啊。”

春江大哥听了,喝了两口酒笑着说:“你们这个店还真好,只是我们一共四辆车,十来个人,怕你这店里着不开。”

瞎刘五听了哈哈一阵大笑说:“别说你这四辆车,就是四十辆车也放的下。”

春江大哥说:“要那么着,我得问问我们姑娘。”瞎刘五一听忙问道:“怎么还得问姑娘呢?”春江大哥说:“你不知道,我们是从弯头来,送东家的少姑奶奶到宜兴埠姥姥家去。姥姥来信说,那边缺少谷草,让给送三车两车的去。你想,我们这些人都是扛活的,不问问姑娘哪行呢?”

瞎刘五翻翻白眼珠子说:“好好,你去问问吧。”

一只虎邓亮看了看车上的小伙子们,拉了下瞎刘五的袄袖子,说:“我看别他妈扯淡了。刘爷等的是老白,咱揽下这生意,不是……”

瞎刘五一瞪眼小声说:“你他妈就是又想吃又怕烫。送上门儿的,不是白捞吗!等收拾了他们,再报刘爷,刘爷不是更乐嘛!”

春江大哥见瞎刘五跟一只虎咬耳朵,装没看见,便走到车跟前问于芬说:“我说姑娘,天晚了,卡子口关了,过不去了,咱在这店里住一宿,明天早起再走,您看行吗?”

于芬故意说:“俺从来没住过店,多害怕呀!”

瞎刘五赶快凑过来说:“咳,姑娘,你怕什么,住咱这店就跟在家里一样,有屋子有炕的。”

于芬说:“要闹鬼怎么办?”

瞎刘五哈哈一笑说:“哎呀,姑娘,敞房亮屋的,哪里会有鬼呀!”

于芬胆怯地又说:“不,俺怪害怕的。”春江说:“要不咱在大街上待一宿吧。”于芬说:“那黑夜要是让人截了呢?”春江大哥故意着急,跺跺脚说:“哎呀,我的姑娘,那……那可怎么好呢?”

于芬这才说:“要不这么办吧,咱们大伙都在一个屋里,你们谁也别睡觉,都看着我。”

“你看这可怎么办?”春江发愁地说着,转过头来又问瞎刘五说,“掌柜的,你贵姓呀?”

“我姓刘,人们都叫我五掌柜。”瞎刘五指指邓亮说,“他姓邓,是店里的伙计。怎么你们这位姑娘这么胆小呢?”

春江说:“可不么,在家里,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门口。娇生惯养,没出过呀!我说五掌柜,你们店里有大房子吗?”瞎刘五朝邓亮眨磨眨磨眼说,“有,不就你们十来个人吗?一间大屋子满着了。”

于芬说:“你们可得看着我点儿。”

“行喽,唉,真没办法。”春江回头对赵奎元、侯国悦、李德欣几个人喊道,“喂,把车都赶进店里去。”

“是喽!”大伙一齐答应着,便抄起鞭子来赶牲口。

瞎刘五听了,马上向一只虎邓亮使了个眼色说:“去去,快去,把大梢门卸下来,到厨房里告诉阙老头子一声,先给他们做点稀的喝喝。”邓亮答应一声,赶快跑到门口摘下门板,又拔掉门槛子。

春江、赵奎元、侯国悦和李德欣等人,对于他们眉来眼去地打暗号,假装没看见,赶着大车就进了院子。瞎刘五一看侯国悦这几个小伙子,个个都五大三粗,不由得也暗暗地摇了摇头,尤其看见李德欣像周仓似的,膀阔腰圆,那大胳膊大腿赛房檩那么粗,看样子足有千八百斤力气,一说话瓮声瓮气地跟打雷一般,真有点胆怯。心里暗暗地吃惊说:“今天这个‘买卖’看样子还要费点事儿。”他又一想,“他妈的,打算卖,头朝外,从来没做过赔本的生意。”于是马上冲着正在往厨房跑去的一只虎喊道:“邓亮,告诉阙老头子,把稀的做好着点儿,多加点‘佐料’!”

“知道啦!”一只虎邓亮一面向后院跑,一面回过身子答应着,“五掌柜,不用嘱咐,少加不了‘佐料’,赔本赚吆喝,落个买卖人儿!”

春江、赵奎元、侯国悦、李德欣等人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明白他们说的黑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仍然都装作没事人儿似的。

瞎刘五匆忙地把大梢门上上,就急急慌慌地向后院跑去了。于芬向侯国悦打了个手势,侯国悦把鞭子交给了别人,马上装作找厕所,便捌着瞎刘五的脚印悄悄地跟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溜北房,三间东房,只听东房里有几个人正吆五喝六地掷骰子,侯国悦隐在柴禾堆后面,偷眼向里看,只见厨房里正大勺碰小勺地叮儿咣地响着,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在做面汤,一只虎邓亮手里托着一包砒霜,足有四两多,他看见阙老头子炝好了锅,又往锅里舀了半锅水,一只虎邓亮抓起一把砒霜就撒在了锅里。瞎刘五翻着白眼珠子看了看,怕毒性不够,就发着狠说:“多搁上点儿!”邓亮又抓了一把扔进锅里,瞎刘五看着还嫌少,就从一只虎手里夺过纸包,一古脑全抖落到锅里去了。阙老头子用勺子在锅里搅和了一阵,然后,把勺子在锅边上“当当”地磕打了两下,笑眯眯地看着瞎刘五和一只虎邓亮说:

“这回可不少了。这几个小子只要一人能喝上一K1,管保就叫他们小命儿见了阎王。”

瞎刘五这回满意了。翻着白眼珠子,乐呵呵地说:“多淋上点香油,别让他们闻出味儿来。”

那老头儿说:“你老贿好吧,“

瞎刘五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还得单另给做一碗没毒药的。给那个闺女,面汤熟了,你马上用大盆给他们端过去,我先到前边把他们稳当住了。”

侯国悦听到这里,赶紧撤步抽身折回前院去了。

春江、赵奎元、乔广生、姚云飞卸了车,在院子里,一面遛着牲口,一面注意观察大车店里的情形。这个大车店有两个院子。前面这个院子大约有五六亩大小,四面见方。东面是门口。门口南边是两间账房,门面是库房、草料棚子,北墙根是一溜牲口棚,里面拴着几匹牲口;南墙根是一排车屋,有四辆大车在里面停着。西面一排房子,有十来问,当中的两间房子,住着店里的伙计;两边全是客房。东北角有一口井,吃水饮牲口都到那里去掏水;西南角有一条小夹道通向后院。他们把牲口遛了遛,让它们打了几个滚儿,然后拴到牲口棚里去。饮完了牲口,拌好了草料,留下赵奎元、乔广生和姚云飞等几个人,在院里一面照料牲口车辆,一面警戒敌人。于芬和侯国悦暗暗地向每个人交代了任务。

他们正在收拾车上的用具。这时候,瞎刘五就由后院跑回来了。离着老远,就扬起蒲扇哑着嗓子喊道:

“老把式,到屋里歇着吧,稀的一会儿就熟。”

“好吧,谢谢五掌柜的,你可费心啦。”春江看着瞎刘五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暗笑。回过头去招呼于芬和武工队员们说,“姑娘,走啊,屋里歇着去,可他妈的饿坏啦。”

“走啊,走啊!”武工队员们一个个乐乐呵呵地用衣裳抽打着浑身的尘土,随着瞎刘五,就走进南头三间客房里面去。

这是没有断开的三问直筒子房,靠后墙盘着一铺大炕,铺着几领新炕席。一走进屋子春江就和李德欣坐在门口两边的炕沿上了。侯国悦坐在韩振英的对面,于芬坐在尽里头。

瞎刘五似乎有所觉察。他向武工队员们扫了一眼,心里说:“这伙小子别是白帽盔派来的吧?”他想到这里,心里一后悔不由得有点慌神,便翻着白眼珠子哑声哑韵地对春江说:“你们几位先抽袋烟,我去催他们把稀的赶快端来。”

说着,就要向外走,可是,被春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像一把大铁钳似的钳住了他,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回过头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春江赶忙说:

“老把式,您这是……哈,我得去张罗,“

春江把他拉到炕沿上坐下,开玩笑似地说:“五掌柜的,你着什么急呀?离着睡觉还早着啦。”

瞎刘五又看看坐在门前的李德欣,两只大眼睛像铜铃铛似的,老用憎恨的目光看他,他就断定事情有点不妙了。但是他毕竟是干惯了这种行当的老手儿,一时反倒不惊慌了?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一盆面汤里。他坐下身子,用白眼珠子翻着春江,带着挑衅的口吻说:“老把式,常出日巴?哈,你可真够朋友哇。”

春江手里攥着酒瓶子,冲他哈哈地笑了一阵,用酒瓶子点着他说:“五掌柜,既然够朋友就得讲个面子。坐住了身子,咱们聊聊吧。我们哥几个这一趟可不易呀,就凭这个辛苦劲儿,你也得破格地给我们做点好吃的呀!”

瞎刘五哆嗦了一下,翻翻白眼珠子,鹅卵头上这回可冒出汗来。他站起来又要走,在他身旁的李德欣用力摁了一下他的肩膀子,瞪着他说:“你屁股底下又没有针扎眼子,怎么老坐不住?”

瞎刘五擦擦汗,翻翻白眼珠子,看着屋里的每一张严肃的脸,觉得十分可怕。他又看看于芬,于芬不言不语用鄙夷的目光盯了他一眼。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这一伙人是白帽盔派来的了。但是,他知道现在要想走脱是绝对办不到了,只好等待救兵吧。他装作挠虱子,伸手向腰里摸了摸那把大镜面匣子,但是,他一看屋子里的这些人都盯着他,就又把手缩回去了。他喘了口气,又坐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虎邓亮咚咚地迈着大步,端着一盆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面汤走进来了。后面跟着个老头子,他抱着一摞大碗,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大马勺。

邓亮一进门口,就大嚷大叫地说:“唉呀,你们几位今天算走运了,这个倒霉的老头子,倒香油走了手,面条子都让香油泡起来啦。”

侯国悦站在炕上,伸出两只手去接过大盆,邓亮还没有撤回手去,侯国悦两手抓住大盆,猛地往他脑袋上一扣,哗啦啦,一盆滚热的面汤全扣在邓亮的头上,烫得这小予狼嚎鬼叫,脸上、脖子上登时就起了一层大紫潦泡,那头上的热面汤顺着脖领子流进去,前后心也都溜了皮,他再也顾不得一切了,一面喊叫着,一面往下胡噜面条子,扒着身上的衣服。

那个老头子一看不好,把一摞大碗举起来,照侯国悦就打过去。侯国悦向旁边一闪身,一摞大碗“哗啦啦“全都砍在后墙上,摔了个粉碎。曹国荣跳起来一把薅住那老头子的山羊胡子使劲一抻,就给摁在地上了。

瞎刘五趁乱抽身要逃,李德欣一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瞎刘五也练过几手儿,往下一缩脑袋,照着李德欣的小肚子就撞过去。李德欣还真没防备他这一手儿,被撞得一连倒退了两三步,瞎刘五一撤身就将二把大镜面匣子枪掏出来了。这时候,春江就劲儿调过酒瓶子,照他的鹅卵头狠狠地砸下去,就听“啪嚓“一声,瓶子砸了个粉粉碎,瞎刘五被打了个满脸花,李德欣早飞起一脚,踢飞了瞎刘五的手枪,春江在后面照他后膝盖就是一脚,“扑通“一声,瞎刘五就被踹跪下了。于芬跳过去,用手枪一指他的脑袋喝道:“不许动!”

李德欣和春江扑上去就把瞎刘五捆上了。这时侯国悦和曹国荣已经把邓亮、那老头子也捆起来。他们都跪在地上,吓得浑身乱颤。瞎刘五这时气鼓鼓地说:“我知道,你们是白敬轩派来的,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应当去找刘鹤年。你们就是把我这吃饭的家伙砍下来,我也不服气!”

于芬冷笑一声说:“你算说对了,我们正是白队长派来的。只要你讲义气,说实话,就没你的事。”

瞎刘五说:“吃这行饭的要说话算话。”于芬说:“那可全在你了。”

瞎刘五说:“你问吧?”

于芬说,“你们店里有多少人?”

瞎刘五说:“一共十个人,有两个嫖娘们去了,后院还有五个,都在东厢房耍钱呢!”

于芬让春江和赵奎元等人看着瞎刘五他们,乔广生、姚云飞在外院警戒,她便和李德欣、侯国悦等人立即扑向后院。一过夹股道儿就听见东厢房里五个小子正在可着嗓子。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把碗砸得哗啦哗啦乱响,他们一见闯进一伙人去,手里都举着枪,就像炸了窝的鸡一般,噼里噗噜都跳起来,一齐奔墙上去抓大枪。李德欣蹿到炕上,一脚踏碎了掷骰子的大碗,大吼一声:“别动!举起手来!”五个小子一见六只冷森森的枪口对住了他们,马上都举起手来,一动也不敢动了。于芬和武工队员们上去;把十来支大枪和子弹带都摘下来,然后把五个小子一个个都用绳子捆上,嘴也堵了。又把邓亮他们也拖到了后院东厢房,押在一块,仍然由春江和赵奎元看着。于芬马上叫曹国荣和乔广生去给韩振英和白帽盔、周新望送信。然后单把瞎刘五拉到北房,于芬用手枪指点着他问道:“二小姐现在哪里?”

瞎刘五仍然不服气地说:“那得问刘鹤年去。”于芬又问道:“地道口在什么地方?“

瞎刘五不敢隐瞒,就冲着东北墙犄角一个高粱囤扬扬头说:“就在囤底下。”

于芬走过去看了看,原来这个粮食囤是假的,上面用木板做了个囤顶子,蒙了些高粱,从外面看跟真高粱囤一样,可是囤肚子却是空的,冲墙角有一个门口,拉开苇席门子看看,里面挂着一盏桅灯,照着一个大洞口。于芬用桅灯照了照,见洞口有台阶,一登一登地延伸下去,潮烘烘地直冒冷气。在假高粱囤旁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架手摇军用电话。于芬对李德欣和侯国悦说:“把他拉过来!”

李德欣抓住瞎刘五的脖子就扔到桌子前面了。

于芬对他说:“我们今天来找刘斜眼要二小姐,没有你的事。可是你得够朋友,你马上给刘斜眼打电话,让他到这儿来,就说你们弄到一个女人。听清楚了没有?“

瞎刘五一听没他的事,便哑着嗓子说:“这个我办的到,可是你们要是说了话不算话,我死了到阎罗王那里也要喊冤告状!”

于芬说:“少说没用的。白队长的人,没有说了不算的!”于芬又对李德欣说,“放开他,省得他不放心!”

李德欣看了看于芬,见于芬向他使眼色,马上给瞎刘五解开绑绳。

瞎刘五一见真放开了他,心里踏实下来,便信以为真,马上走到桌子跟前抄起电话,于芬走过去,把电话摁住说:“你复述一遍刚才我说的话。”

瞎刘五翻翻白眼珠子说:“你们就放心,我不把仙叫桌难道我还替他还账吗?”说完便把于芬的话复述了一遍。于芬听了说:“好,你打吧。”

侯国悦和李德欣两只枪口一齐对着瞎刘五。瞎刘五拿起电话,摇了两下,只听见对方问道:

“什么事?”

“刘队长吗?我是刘五。”

“怎么样?白帽盔有动静吗?”

“没有没有。”瞎刘五说,“可我这儿又给您弄了个比二小姐更漂亮的,怎么样?”

“真的吗?”

“你不要我们就玩儿啦!”

“要、要、要,妈的……我马上去。”“快点啊,邓亮那小子可要背走啦。”“妈的,你告诉他,他敢动一动,我枪毙他!”

“那你可快来,他跟我玩儿命啦。”“好,我马上去。”

瞎刘五放下电话笑模悠地问于芬,说:“怎么样?够朋友不够?”

于芬说:“好,够朋友。我再问你,他往常来带多少人;““多者四个,少者俩。”

“好,现在没你的事了。不过,你还得委屈一会儿。”于芬向李德欣和侯国悦说,“把他先绑上,押走!”

李德欣和侯国悦把瞎刘五捆上押到后院,和其他人关在一块。

这时曹国荣和乔广生已经领着韩振英、铁牛、白帽盔、周新望来了。于芬等人分别向他们交代了情况,韩振英、铁牛、白帽盔和周新望告诉于芬、侯国悦等人说,一部分部队和民兵埋伏在孤女坟,另一部分已经带到大车店里来。

于芬说:“刘斜眼马上就来了,白队长、老周、铁牛,你们在院子里埋伏,由我们拿他。”

白帽盔、周新望、铁牛等人听了马上退到院子里去。于芬一挥手枪,韩振英、李德欣、侯国悦、曹国荣马上隐蔽在高梁囤上下左右。说话间,刘斜眼就到了。

原来,今天傍天夕的时候,刘斜眼正躺在床上琢磨着怎样“迎接“白帽盔,突然郭运起带着常岚、甄世熊、王新培几个特务开着摩托来了。刘斜眼把怎么截了二小姐,用她来钓白帽盔的计策一说,郭运起听了,挑起大拇指头,说:“好样的!兄弟佩服你!”刘斜眼闻听立刻壮起胆儿来,说:“兄弟,只要你和三爷、多多良指挥官的事,要谁的脑袋我也能拿来!”郭运起听了,马上拿出两个黄澄澄的小金元宝说:“兄弟,我可全靠你了!”刘斜眼把小元宝往他口袋一塞拍拍胸脯说:“棍儿,你贿好巴!白帽盔带队伍来,有多少我打死他多少!”“郭运起说:“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呢!老头子说了,杀了白帽盔,大寺一带就归你,皇军要稳住天津,大寺和你这几个卡子口,特别是宁家房子这儿,是八路必经之地,可要严加防守,如果叫郝明从你这儿进来,咱哥们儿的脑袋全保不住了!”

刘斜眼说:“不用你嘱咐,我这儿跟铁桶似的。”

刘斜眼送走了郭运起,心里有了底,更不怕白帽盔了,正美哉乐哉地簧,就接到了瞎刘五的电话。他闻听又给他弄了个女人,正愁二小姐他不敢沾,便急忙带着两个伪兵下了地道。一个伪兵在前面给他打着手电蹬道,一个伪兵在后面相跟,他在当间儿。由据点他那问房子到大车店,一里来地,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前面那个伪兵先上了地道口,用手电给他照着台阶,他和后面那个伪兵出了地道口,没看见瞎刘五来接他,以为瞎刘五真的因为女人跟邓亮闹起来了,就急忙从高粱囤往外闯,刚闯出囤门口,李德欣从高粱囤上猛往下一跳,就扑在刘斜眼的身上了,把刘斜眼砸了个仄不楞,还没等他叫唤出声来,李德欣就用两只铁钳似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劲往地上一按,喝道:“别动!”那两个伪兵吓了一跳,正要掏枪,于芬、侯国悦、韩振英和曹国荣一齐蹿出来,用手枪一指喊道:“不许动!”两个伪兵立刻举起手来。

这时白帽盔、周新望、铁牛听见声音,才一齐扑进来,把刘斜眼和两个伪兵团团围住。

白帽盔跳到刘斜眼跟前,一手揪住他的脖领子,一手举起匕首,瞪着眼骂道:“你这个畜牲,今天老子要报仇雪恨!”

刘斜眼还想挣扎,白帽盔一面骂着,一面乱戳,一连戳了他数十刀,把刘斜眼戳得像漏勺一般。吓得两个伪兵闭上眼睛打战战。于芬指着两个伪兵说:“你们想死想活?”

两个伪兵一齐跪下说:“想活想活……”

于芬说:“你们要想活命,就得听命令,不然的活,你们看见刘斜眼没有,就跟他一样!”

“我们一定听命令,叫我们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你们起来。”于芬说,“据点里还有多少人?”“报告长官,我们这里是一个中队,分了七八个卡子口驻守,宁家房子这里只有两个班,除了请假的,住医院、开小差、空名字的,不算刘斜眼连伙佚一共十四个人。”

于芬又问了口令,然后说:“你们在前面领路,如果有人问,你们就说是刘队长回来了。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听清了。”

于芬跟侯国悦、韩振英交换下意见,然后对白帽盔和周新望说:“白队长,老周,我们进去解决卡子口的敌人,你们仍然在孤女坟埋伏,如果发生战斗,接应我们一下。我们还要执行一个任务。”

白帽盔说:“没问题,老子这回跟他们拼了。你们诸位可千万把二小姐给我找回来。”

白帽盔和周新望带着人走了以后,于芬又对春江、赵奎元、乔广生、铁牛等人说:“你们和民兵游击小组,留在这里,准备接应。”然后又对两个伪兵说,“走!你们如果不老实,就要你们的命!”说罢,便同侯国悦、韩振英带着两个小队跟着两个伪兵下了地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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