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久儿长得四尺多高,瘦骨伶仃,八字眉小枣核眼,尖嘴猴腮,他本姓久,因为他坏得出奇,人们都管他叫嘎久儿。武工队端了袁各庄据点以后,嘎久儿再也不敢像原先那样抢男霸女仗势欺人了。每天躲在袁家大院里不敢出去,有事就差爪牙狗腿子去办。经常不断地偷偷摸摸地到市里去向袁文会报告一番村子里的情况,然后再从袁文会那里受了机宜偷偷地回到村子里来。胡来到袁各庄以后,袁文会除了让嘎久儿秘密访察郝明的武工队,还让他监视胡来的行动。今天白天赵奎元从市里买来酒和菜,在警察所门前跟胡来说请客的事儿,不想被嘎久儿在茅厕里听见了。他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晚上正想去市里向袁文会报告,忽然听见由墙头上咕咚咕咚跳下几个人来。他不由得吓了一跳,跑到院里一看,原来是郭运起和铁血队的特务。特务们又从墙外面用绳子拽上一个人来,五花大绑捆着,用布卷儿堵着嘴,脸上净是血,特务们把这个人拉到墙头上,甄世熊一脚将那个人踹下来,摔在地上,那人真有骨气,挺着身子连吭也没吭一声。嘎久儿走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正是郝明的大哥张春江。便吃惊地问道:“郭队长,这不是郝明的大哥吗?”
“是他。老小子喝醉了让我们给抓住了。打了几个死儿,问他郝明在哪儿,他死也不说。”郭运起伤虽然好了,可是落下了残疾,走路有点跛。他一践一践地走到当院,对甄世熊说,“把老小子看好了,房上放上岗。”
郭运起按着多多良和袁文会对他的吩咐,化装成武工队的模样,到郊区访察郝明武工队的踪迹和粮台的下落,一连好几天也没访察出个结果。今天也是冤家路窄,他带着铁血队去团泊洼,走在半路上,正遇见春江大哥赶着大车去杨闸。自从端了袁各庄据点以后,嘎久儿就把春江是武工队的交通员的消息告诉了郭运起。郭运起几次都没抓到他。不想今天落在他们手里。嘎久儿给郭运起倒了杯水,郭运起喝了两口问道:“村里住武工队了吗?”
嘎久儿说:“住没住倒不清楚,可是,今天晚上赵奎元家请客,不知请谁,还把胡来请去了。”
郭运起眼珠一转,皱皱眉头说:“噢,这倒是件陉事儿。”
正说到这里,忽听大门拍得“啪啪“直响,外面有人叫门,把他们吓了一跳。郭运起连忙说:“你到外面看看去,我们到后院柴禾棚子去躲躲。”说着,走出屋子,向特务们一摆手,特务们推着春江朝后院去了。嘎久儿走到大门洞子,尖着嗓子问道:“谁呀?”
“我呀,开门,久先生。”赵奎元大声喊着。
“噢,赵大叔呀?”嘎久儿慌慌张张地把门开开,笑脸相迎,尖着嗓子说,“这么晚了,你老还没歇着,有事呀?”
赵奎元在门外听见院子里有许多人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喽了喽,只有嘎久儿一个人,又见嘎久儿神色惊慌,就犯了疑心。他走到当院,小声说:“久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来了不少八路军,村里的房子都住满了,还不够,要在你这儿住一部分。我先来给你打个招呼,我这就去领队伍。”
嘎久儿闻听更慌了神,连忙说:“唉呀,赵大叔,这里没闲房呀,不是盛着鱼箔、鱼网,就是盛着车船农具,你老是不是再往别人家拆掇拆掇呀?”
“别人家都住下了。”赵奎元说,“来了那么多军队,就你这儿还没住下。这样吧,我再跟他们商量商量,大部队就不住你这了,就叫武工队来一部分人住下吧。”
嘎久儿一听武工队,吓得脑瓜皮直发穸,可又不敢不答应。于是又问道:“有郝明吗?”
“有,有,“赵奎元说,“这队伍都是他带来的。好么,郝明的官儿现在可大了!”
嘎久儿又问道:“那警察所胡来知道吗?”
“咳,胡来当然知道,连他的警察所都住上八路了。”赵奎元说,“你收拾收拾房子吧,我一会儿就领他们来。”
赵奎元走后,嘎久儿赶紧把大门插上。这时郭运起和特务们都钻出来了。嘎久儿问道:“郭队长,你看怎么办?”
赵奎元同嘎久儿说话,郭运起和特务们都听见了。此时郭运起也顾不得扑打身上的柴禾末了,咬牙切齿地说:“好小子们,我为了访察他们,腿都跑细了,不想今天走运,送上门来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了,我马上到前面村里给多多良打电话,你盯住了他们,天亮以前,大队准能赶到,把村子一围,管保叫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嘎久儿伸长了脖子说:“还有胡来那小子,怨不得赵奎元请他去呐,闹了半天这小子勾结八路呀!”
郭运起说:“解决了武工队再跟他和阎家琦、王德春算账!”嘎久儿闻听高兴得拍了下巴掌说:“对,对,就这么办。你们不早不晚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我还得给三爷去报信儿,这一来就省我跑腿了。天不早了,你们快点走吧。”
郭运起一践一践地走到墙根,嘎久儿拥着他的屁股爬上墙头,特务们又往墙外面拽春江,一面拽还一面骂:“这老小子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到现在还醉儿迷瞪的了!”好不容易才把春江拽过墙去,郭运起便带着特务们滚蛋跌脚地跑了。
赵奎元刚才在大门外面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进了门又见嘎久儿说话时神色不对,直发毛,因此就留了心。他出了大门,等嘎久儿把门关上,就爬到一棵老槐树上往院里看。借着月色看得很清,只见郭运起和特务们从后院走出来,还捆着一个人。仔细一瞧,才认出是春江大哥。不由得吓了一跳,登时汗就下来了。尽管郭运起和嘎久儿说话声音不大,可是赵奎元听到一大半。待郭运起和特务们押着春江跳墙跑了以后,赵奎元溜下树来,紧颠了几步,绕到庄子下坡,再看郭运起和特务们已经押着春江跑远了。他急忙回来向郝明等人报告。人们听了又喜又惊。喜的是,原想来个打草惊蛇,先让胡来去市里报告,然后再把嘎久儿轰起来去给袁文会送信,只要袁文会向多多良一报告,说村里真有八路,就会更引起多多良对郭运起的疑心。没想到郭运起正带着特务来侦探郝明武工队的消息,他自己去报信,那就更好了。惊得是春江大哥被捕了。武工队员们“哗”的一声一齐掏出枪来,马上就要去把春江大哥抢回来。
“站住!”郝明大吼一声。武工队员们立刻停住脚步,都吃惊地看着他。对于春江大哥的被捕,郝明心中又气愤又着急。.气愤的是春江临走时,自己嘱咐了又嘱咐,路上要少喝酒,可是他却满不在乎,当成耳旁风,不想果真因为酒醉被捕了,气得直跺脚;急得是,有心带着部队从小道绕过去,截击铁血队,从敌人手中把大哥抢回来。可是那样一来,郭运起就不可能再给多多良、袁文会报信去了。整个计划就要被全部破坏。有心不去救,一奶同胞弟兄又牵肠挂肚,一旦有个好歹,如何是好!急得他恨不得撞头。但是他没有感情用事,最后他权衡轻重,气忿忿地对同志们说:“照原计划执行任务,谁敢擅自行动,我就……”
同志们听了命令,都无可奈何地收回了枪。大家望着他那铁面无私的面孔和抖抖颤动的眉毛,以及那火焰一般的愤怒的目光,知道他的心中正燃烧着一团烈火。许多人都想不通,于芬心中也十分难过,但是谁也不敢不服从他的命令。于是韩振英带领一个小队,仍然住在赵奎元家里,侯国悦带领一个小队随同郝明、于芬,跟着赵奎元到了袁家大院。嘎久儿一见郝明满面怒容,吓得魂不附体。但是郝明却连瞧都没瞧他一眼。为了稳住他,赵奎元说:“久先生,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就睡觉去吧。不叫你,你就在后院待着。”
嘎久儿点头哈腰地答应着,鬼鬼祟祟地走了以后,郝明让同志们休息了一会儿,就和同志们悄悄地转移了。
多多良受到写“始末书”的处罚后,一口气窝在心里,恨不得把将郝明的武工队抓到手里生吃活嚼了才解恨,可是他每次出去“讨伐““清剿”,不仅一无所获,而且不是趟了地雷,就是被武工队就是被民兵游击小组打了伏击,若不然就是正行走之间,突然武工队或民兵游击组从青纱帐里打出一阵冰雹似的手榴弹,被炸得人仰马翻,损兵折将,待等起来还击,武工队、民兵游击组已钻了青纱帐,找不到去向,直气得老鬼子几乎神经失常,再加上审问冯老辛,一点口供都没有,袁文会老找他为冯老辛说情.他杀也杀不得,放又放不得,左右为难。他的性情越来越暴躁,喜怒无常,活像个疯子,常常彻夜不眠,不知想点什么办法赶快歼灭了郝明武工队,除去心腹大患。因为心力交瘁,一筹莫展,出了不少毛病,不是拼命抽大烟,就是手舞足蹈地乱喊乱叫,或者大哭大笑,或是抻着脖子高唱,若不然就坐在那里出神发愣,眼珠也不转,嘴里乱咕哝,这样愣一会神儿,猛不丁地抓起茶壶或是搬起花瓶,照着玻璃或是站钟,大镜投掷过去,“哗啦啦“打得粉碎。或是在吃饭的时候,端起碗来,手也不动,嘴也不张,两只眼珠像钉住一般,这样愣愣怔怔地出一会神儿,猛不丁地把碗往桌上一摔,饭菜油汤溅得美津子满脸满身都是。因此美津子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不敢闭眼。只要一见多多良愣神儿,就赶紧喊他,干扰他一下,多多良才缓解下来。只有多多良到兵营去的那一会儿,美津子才闭上眼睛打个盹儿。把个美津子熬得筋疲力尽,那张美丽的面容已经变成黄杏干了。
这天夜里,美津子正守着多多良“熬鹰”,多多良又在愣神儿,忽然传令兵进来报告说警察局长阎家琦和特高科长王德春求见,才把多多良的精神病症打扰过去。
原来胡来带着两个警察一口气跑到阎家琦家中,把事情经过向阎家琦一学说,阎家琦看过那封信,先鼓着大肚子哈哈地笑了一阵,然后说:“这回可抓住郭运起的小辫子了,说不定连袁文会也跟着一块完蛋。”说着马上给王德春打了个电话,王德春立刻赶到,几个人唧咕了一阵,就去找多多良。
他们被传令兵带到会客厅里,一见多多良那鬼样子都吃了一惊。多多良晃晃荡荡地走进来,头发长得可以打小辫儿,胡子像山羊,那张脸灰中透青,两眼干瘪无光,脑门那个x皱纹像把剪子,右嘴巴上那道伤疤痉挛抽搐不止,坐在椅子上。阎家琦、王德春、胡来和两个警察见了,吓得直往后倒退。
多多良见他们站了好久,才问:“你们报告什么?给我讲。”阎家琦向前躬身一礼,毕恭毕敬地两手把那封书信呈上去。
多多良张开眼皮一瞥信皮上的字迹,手像被火柱烫了一下似的,抖嗦起来,急急慌慌地抽出信来,咕哝着嘴念道:
中国共产党津郊工作委员会暨武工队长郝明阁下:
别来数日,不胜怀念之至。日寇侵吾中华,杀吾同胞,啖尔之肉,饮尔之血,难消吾恨!运起身置虎穴狼窟,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致力抗日,虽死犹生。唯在于求吾民众之精诚团结,敌忾同仇,驱除倭寇,还我山河,光复国土,誓不与日顽共戴天穹!
前曾交往数函,已将目伪情报详达。今再书奉禀重要军情如左:
余协同贵军截夺敌之粮台,伪造枪伤,未使敌酋多多良觉察,并予嘉奖,实乃愚蠢可笑矣!今又密令余率所部伪扮贵军,刺探贵军之行踪和粮台之下落。伏乞将计就计,兹订于明日拂晓,贵军于袁各庄之东设伏,待余诱敌而至,鸣枪为号,与贵军协力同心,痛而歼之!切切,顿首。郭运起九月二十一日上多多良把信看完,直气得浑身乱颤,两眼冒火,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郭运起人面兽心的家伙,原来你勾通八路,抗击皇军,我杀你的头!”
王德春一见多多良气得头发乱多,便火上浇油地说:“指挥官阁下,现在看来,更证明那个逃兵所供郭运起在袁各庄勾结武工队确实属实。此次粮台被武工队截走,谜底已经揭穿,如今郭运起又要把皇军骗到郊外就歼,实在是十恶不赦!”
阎家琦又加把火儿说:“现在郭运起不打自招,罪证确凿,指挥官应当马上采取措施。”
多多良“哼“了一声,又把信纸举起来反复地看了又看,他忽然眼珠一转,心里暗说:“这是可能的吗?会不会是郝明借刀杀人呢?可别上了《三国》里蒋干盗书的当啊!”他满腹狐疑,此时又犯了病,手也不动了,腿也不伸了,口也闭了,眼也直了,又愣起神来了。
可是,多多良最近得的这个病症阎家琦、王德春、胡来他们并不知晓。他们见多多良说着说着话儿,忽然像演电影停住了镜头似的,两眼直勾勾地发愣,正在纳习,忽然多多良猛不丁地举起桌上一盆月季花,一挥手就照胡来投过去。胡来“唉呀!”大叫一声,两手抱着脑袋,一缩脖子,那盆月季正打在胡来的脚面上,就听“啪嚓““哗啦啦““唉哟我的妈呀!”一阵乱响乱叫,花盆摔得粉碎,把胡来的脚面砸得像块大红薯,肿了老高。阎家琦、王德春等人吓得向后蹿出老远去。阎家琦还直央求说:“指挥官,请您息怒,请您息怒……”王德春也说,“太君,太君,收住威风,收住威风……”可是,谁知多多良投出花盆以后,仍然坐在椅子上,就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既不看一眼花盆,也不理睬阎家琦、王德春和胡来这几个人,他唯恐又中了郝明的计策,重新把那封信抓在手里来回地看了看。因为郭运起没上过什么学,多多良也没看见过他写的字儿,郭运起的签名他倒见过,一看,没错儿。可他还不敢相信这封信是真的。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胡来面前,这才发现胡来是在用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痛得直打哆嗦。多多良见胡来战战兢兢的样子,更引起疑心。他狞笑着,瞪着两只黄琉璃似的眼珠子,胡来吓得连眼睫毛都不敢眨一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眼眉或眼珠微微地动一动,他所报告的情况即使完全属实,多多良也不会相信,而且还会惹下杀身之祸。过了一会儿,多多良把两道冷冷的目光收回了,想了想,突然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枪,劈手抓住胡来的脖领子,用枪口杵在他的太阳穴上,恶狠狠地说:“你撒谎!你是武工队的奸细!我枪毙你!”
胡来被吓蒙了,挖挲着两手,跪在地上,哭喊着:“太君,我说的统统地是实话,我还亲眼看见郝明、于芬——就是那个女八路,跟郭运起、甄世熊在一桌上吃饭喝酒,还亲耳听见他们说的话。”于是就把见到的和听到的学说了一遍,又指着两个警察说,“连他们都听见了看见了!”
多多良松开了胡来,瞪着眼问那两个警察说:“你们也听见了看见了?”
两个警察一齐说:“是是,没错,我们听见了,看见了。”
正在这时,忽然电话铃响起来。多多良走过去接电话。只听郭运起在电话里说:“报告指挥官,现在郝明的武工队住在袁各庄,还有大部队,请您马上带皇军来‘清剿’,我的铁血队,正在村外监视他们……”
多多良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报告是确实的吗?”
“确实,一点错儿也没有。郝明的武工队就住在袁家大院里。”
多多良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举着电话正在思考。阎家琦在旁边小声说:“太君,您看怎么样?胡来报告的是真的吧?郭运起果然来电话骗您带领皇军去中埋伏哩!”
王德春也说:“干脆将铁血队解除武装,不然必成后患!”多多良正在火头儿上,听了两个人的话,再不怀疑了,马上对郭运起说:“好,我马上带队伍出发,可是你必须马上把你的铁血队带到王顶堤废铁道上去集结待命。到那里以后,立刻打三发黄色信号弹。听见了没有?什么,郝明武工队,不用你们监视,我自有办法,你必须立刻执行我的命令!”
多多良放下电话,对阎家琦和王德春说:“你们赶快把保安队和特务队埋伏在王顶堤废铁道两边,我带领皇军的即刻赶到,你们看见三颗黄色信号弹,就歼灭他们!”
阎家琦、王德春听了浑身起劲儿,一齐大声回答道:“是!指挥官,我们马上行动!”
郭运起也不知多多良是用的什么战术,又不敢不服从命令,他带领铁血队一口气跑到王顶堤废铁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他看了看地形,那里光秃秃的,四周连一点障碍物都没有。他心里想,多多良叫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若是被武工队发现目标,正好让人家用机枪点了名,但是他不敢违抗,只好命令甄世熊打出三颗黄色信号弹。天空立刻出现一片耀眼的亮光,就在这时候,预先埋伏在废铁路两翼的鬼子兵、保安队和特务队的轻重机枪,就“咕咕咕咕“、“嘎嘎嘎嘎“暴风骤雨般地吼叫起来。铁血队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儿,便纷纷地被撂倒了。死了的横躺竖卧,有口气的往废铁道下面乱滚乱爬,湿漉漉的草地上漂泊着污浊的血水,
轻重机枪继续猛烈地射击,迫击炮,掷弹筒,枪榴弹像冰雹似地倾泻,霎时间硝烟像乌云似的笼罩起来,子弹在空中啸叫,石头土块瓦砾满天飞舞,炮火在烟雾中闪耀,顷刻之间那段废铁道就被削平了。
正在这时,袁文会带着部队赶到了。原来袁文会正美噬噬地睡着觉,忽然听见枪炮声,以为郝明武工队又在市里闹起来了,他一面打电话集合队伍,一面赶紧穿上衣服。他把衣服穿上了,队伍也集合起来了,他听了听声音,便带着队伍奔废铁道跑来,及至来到跟前,才从逃跑出来的特务们口中知道多多良正在消灭他们。袁文会见此情景,跑到多多良面前,惊呼喊叫起来:“太君,老朋友,你这是怎么了?发生误会了,那是铁血队,不是武工队……”
多多良愤怒地吼叫着:“消灭的就是铁血队!”
“指挥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袁文会急得跺脚。多多良掏出那封信来,在火光中摇晃着说:“你看,这是什么?郭运起良心大大地坏啦!”
当袁文会把信看过之后,长叹一声,跺着脚喊叫起来:“太君,指挥官,您上当了,中了人家的离间计啦!”
那时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男子没有准主意,必受一辈子穷;女人没有准主意,必嫁一辈子人,今日跟张三,明日爱李四。多多良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他多疑善变,没有准主意,此时他听了袁文会的话,立刻如梦方醒,马上立刻命令停止射击。
袁文会着急地说:“指挥官,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您想想,郭运起如果当真投降了共产党武工队,他也不会写这么一封信呀,即使写了,他可以粗心大意,可是您知道,郝明可不是一个草莽英雄,这样一封重要的信,他能随便一扔吗?”
昕了这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了多多良头上,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下去。他怔怔忡忡地出了一会儿神,才明白过来,直气得发疯,双手举起战刀,吼叫道:“唉呀,我还是中计了!郝明,武工队,我多多良不把你们斩尽杀绝,死不瞑目!”袁文会看了看阎家琦和王德春,气恨恨地弦外有音说:“老朋友,如果单单就是郝明武工队,是不会蒙骗过太君的,这就叫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没有吴三桂盗卖江山,哪有清兵入关!”多多良问道:“袁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文会说:“蛛丝马迹,你仔细想一想,自然就会明白了。”多多良瞅一瞅正在向他们走来的阎家琦和王德春,说:“袁先生,你是说阎和王在弄鬼吗?”
袁文会说:“老朋友,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经过这一阵屠杀,铁血队百分之八十被消灭了,剩下的皆轻重带伤。幸亏郭运起屁股受伤后滚到一座坟墓洞里去,才保住狗命,但是这件事在多多良的脑子里却仍然是个疑团,他既没有解除对郭运起和冯老辛的怀疑,同时也对阎家琦和王德春大大地失去信任。从此,袁文会和郭运起对阎家琦和王德春的矛盾,更加激化了,对他们恨之入骨,决心非报此仇不可。这个机会终于来到了。
不久后的一天胡来带着两个警察,正走在返回袁各庄的路上,突然从青纱帐里蹿出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将他们逮捕了。第二天阎家琦就收到郝明一封信,要他保证向武工队提供重要军事情报和枪支弹药,否则,不仅要将他的外甥胡来处死,而且要在不久的一天,把他的脑袋取下来挂在渤海大楼上示众。这封信里还夹着胡来亲笔写给他的一张信笺,恳求他答应条件。阎家琦吓坏了,但是他不敢答应。然而,跟着他又收到第二封信,他还在犹疑,第三封信又来了,向他提出最后警告,这时,他可沉不住气了。当然,他并不仅仅是舍不得外甥,更重要的是担心自己的脑袋。石苗的人头都能搬家,何况是他?想到这儿他有些不寒而栗。他相信郝明是说到做到的。经过反复考虑,他派了一个心腹,带着他写给郝明的一封信和一件重要情报,还有两支手枪,二百发子弹,送到郝明指定的地点去。当那个使者一到那个地点时,就被王新培带着的铁血队捕获了。郭运起欢喜若狂,他将人犯赃证一起送到多多良那里去。人证物证一切具在。阎家琦的保安队立即遇到了那次铁血队同样的命运,全部被缴了械,然后用机枪点了名。多多良把阎家琦抓起来审讯。第二天在《东亚晨报》就出现了李园丽小姐写的如下一则消息:
前警察局长阎家琦氏因通共党罪,已奉令捕获,局长职务由庆超氏暂代。昨日假该局礼堂举行就职式。
袁文会和郭运起看了喜出望外,拍案称快,他们立刻去找多多良,说:“老朋友,现在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该分清忠奸了吧?”
多多良粗粗地吐了口气,心里好像痛快了许多。他拍着郭运起的肩膀安慰鼓励说:“郭队长,你受委屈了,要枪有枪,要钱有钱,你重新成立铁血队,继续为帝国效命,一定要把郝明抓住,把武工队歼灭干净!”
“是,父亲,我一定为帝国尽忠报效!”郭运起说着,连忙掏出一张纸片来双手捧给多多良,“您看,我的家兄又发来电报。”“兄到津郊,已潜郝部。请指挥官示下。”
多多良看罢喜出望外,马上在电报上批了几字:“携郝之头来津受赏。多多良令。”
郭运起接到手中,杀气腾腾地大声说:“是,父亲,我立即发报,令家兄马上执行!”
多多良听了哈哈大笑着挥挥手说:“好,去吧,我就等着验郝明的人头啦!”
“老朋友,“袁文会问道,“那冯老辛呢?”
多多良点点头说:“他是与你和我过命的,理应放出,重酬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