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队和保安队先后被屠杀,郭运起险遭丧命,阎家琦被抓入狱,在伪军政人员中引起了恐慌,既怕武工队收拾,又怕被多多良屠杀。于是有的辞职,有的逃跑,有的装病,有的请假,有的东藏西躲,有的弃官经商,士兵们开小差的更是不计其数,局面一片混乱。武工队趁敌人惶惶如惊弓之鸟的状态,在郊区发动群众赶快收秋,抢打抢收,熟一穗割一穗,熟一块收一块,武工队一面打击敌人,保卫秋收,一面参加劳动,郊区游击根据地的农民群众欢天喜地,不管是老人、小孩,只要能动的,全参加到抢秋斗争中去,昼夜不停,没用几天几夜就把粮食抢到家里,并且坚壁起来。
多多良和山口一雄带着鬼子汉奸队伍,虽然到郊区来抢过几次粮食,不仅没有把粮食抢到手,反倒趟了不少地雷,还常常遭到武工队和民兵游击小组的伏击,使鬼子汉奸寸步难行。多多良和山口一雄干着急没办法。不几天群众把地里的庄稼都收净了,满洼野地里留下的全是秸秆,多多良怕再遭到郝明武工队的袭击,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市里去了。
郊区农民群众有了粮食吃,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抗日的劲头更大了。武工队接二连三地又打了几个胜仗,不少汉奸队伍都托人找武工队拉关系,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糟害老百姓了。群众生活稳定,我党我军的影响越来越深人人心,游击根据地也随着扩大了。
“钓鱼“以后,郝明就到敌工部学习去了。对同志们说是“学习”,其实是和敌工部的几个同志,成天闷在屋里研究有关汪伪政府和马奇洋的材料以及与此有关的历史和社会、亲朋好友等各种问题。另外就是学习修饰仪表,整容化装,高级官员的生活知识,为迎接可能到来的战斗做必要的准备。
说老实话,就郝明野马似的性格来说,一年前如果让他干这种营生,说什么也干不来的,他在战场上,没有一天不同敌人弄枪耍刀拼死拼活的,过惯了东游西击的战争生活,乍不乍地往屋里一闷,准得把他憋出病来。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开赴到天津郊区,在敌人心脏里活动了几次以后,他对地下工作渐渐地习惯熟悉了。尤其在和于芬扮过假夫妻以后,不但使他的性格发生了变化,而且增长了不少在大城市里做敌工工作的知识和经验。因此,这次学习他既认真又刻苦,还主动地对着马奇洋的照片,给自己留了板刷似的分头,胡茬子也不再刮,敌工部领导同志见了,高兴地说:“郝明同志,好极了!你现在已经进入角色了。这一仗很关键,如果打的好,就会致敌于死地。”一个多月以后,郝明学习回来了。只从表面上看,变化就很大:皮肤闷得白了,脸也胖了,留着板刷似的学士头,嘴唇上还蓄了一抹整齐的小黑胡,举止言谈、风度口音,跟以前也似乎大不相同了。武工队员们看着很奇怪,可是当着他的面儿不敢笑,都悄悄地在背后议论着。
有的很担心地说:“唉,咱队长怎么变了?是不是要调走当大官儿啊?”
有的很着急地说:“那可不行!他要走了谁领导咱们这支队伍呀?他在咱这儿,一提郝明武工队,不用打,吓就把敌人吓跑啦!”
有的很难过地说:“今日得找他说说去,他要走把咱们也得带着,不能扔下咱们不管!”
可是,郝明对这些议论并不解释。他回到武工队以后,不论住在哪个村里,都是他和警卫员单另住在一个堡垒户家中,队员们想找他,一走进院子就被拦住:“领导黑夜白天都在开会,有事过几天再说!”队员们望望窗户,挂着窗户帘儿,只好叹口气走了。这个秘密,只有肖毅、于芬、侯国悦和韩振英几个工委领导同志知道,对于一般队员来说都还是个闷葫芦。
这一天,工委和武工队又来到袁各庄。伪警察八分所,自从胡来被铁血队抓走以后就垮台了。根据群众的要求和嘎久儿的罪恶,将他镇压了。袁家的土地,原来谁种的就归谁种,再不给袁文会拿租子。如今袁各庄已成为堡垒村。
郝明住在了赵奎元家。晌午,工委几个同志正研究工作,忽然听见街筒子里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大家以为发生了情况,侯国悦和赵奎元出去一看,不由得一愣,只见一个人骑着一辆墨绿色摩托车,戴着战斗帽,金丝眼镜,三角形的黑口罩,穿一身草黄色将佐军官制服,挎着洋刀和安都式手枪,来到胡同口。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群众也不害怕,有几个儿童团员还用土坷垃砍他。那个人一面走,一面笑着对孩子们说:“小孩,我的八路朋友的干活,砍我的不好。”
孩子们听了都笑起来了。
侯国悦仔细一看,原来是李洪信,不由得也笑开了,赶紧把他领到赵奎元家中。郝明笑着说:“好一副鬼子军官模样!”李洪信一边摘下眼镜,一边说:“老郝,你还说我,先照照镜子瞧瞧自己吧。哈……”说着,大伙都笑起来了。
正在这时,忽听通信员在院里不知为什么和管理员吵起来了。于芬急忙出去看。原来是管理员老霍要找郝明请示一下粮秣下一步该怎么解决,通信员不让他进去,他有点急了。于芬见了忙说:“老霍,屋里正开会,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谈吧,一会儿研究工作一块就商量了。”
老霍闻听,看了看于芬,便憨厚地笑起来了,一面笑着一面说:“哎,只要不耽误事,跟谁汇报不是都一样吗!”
于芬于是就把老霍领到乔广生那里去了。
院里又静下来了,只有通信员仍然坐在门口守卫。
屋子里的人们继续谈话。郝明把赵奎元的烟笸箩推给李洪信,问道:“老辛的身体怎么样?”
李洪信盘腿坐在炕上,一面抽烟,一面笑嘻嘻地说:“没问题了。落了几块伤疤。最近几天,伍大爷他们几个党员和那些工人骨干,通过邱维德都安排到大东亚化工厂干活去了,现在正没黑夜没白天地跟着汽车往新仓库运肥田粉。他们发现鬼子又运来一大批军火物资。从昨天开始卸船,都存放在新仓库里了,有机枪、步枪、手枪、山炮、步兵炮,还有无数弹药、大米和军需品,另外还有几十万吨棉花。据说,卸完了军火物资就把这些棉花装船运到日本去做军用。我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就通过各方面的关系了解情况,可是,一直也没搞清这批军火物资要调运到哪里去?冯老辛、陈公甫和尹兰跟我研究了一下,让我来跟你们商量,打算搞掉它。因为事情很急,我就紧着跑来了。”
郝明听了“军火“二字,立刻联想到马奇洋的事情,两只豹环眼眨了眨,马上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有个叫马奇洋的高级特务,最近要从南京到天津来?”
李洪信说:“我倒是听邱维德念叨过一回,但是还没弄清楚他干什么来。”
郝明说:“据敌工部得到的确切情报,说他很可能与这批军火物资有关系。”
李洪信听了兴致勃勃地说:“要是这样子,这后面一定有很大的政治背景。那就真如上级领导分析的,很值得搞他一家伙呀!”
郝明于是就把有关马奇洋的一些情况,向李洪信介绍了一下。然后说:“你回去以后,摸一摸这方面的情况,把马奇洋来天津,是不是与这批军火物资有密切关系,彻底搞清楚。”
李洪信笑了笑说:“你是说,如果马奇洋是为了这批军火物资而来,我们就可以在马奇洋身上做点文章?”
郝明笑着说:“你看怎么样?”
李洪信捶了郝明一拳,说:“好,我回去马上把这个问题彻底搞清楚。”
郝明说:“不过,这批军火物资数量太大,如果在马奇洋身上做文章,也只能弄一部分,剩下的……只有把它毁掉了。”李洪信说:“那我就先把炸药预备好。”
郝明说:“这批军火物资如果我们能得到手,抗日前线就如虎添翼。如果马奇洋来津,正像我们分析的那样,我们这样一搞,不仅使鬼子搞南北统一政府的阴谋破产,而且将影响到华北、华东,甚至全国整个战局。所以,我想,从现在起我们就应当有这样一个思想准备,就是不管付出多么大的牺牲,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李洪信听了,很受鼓舞地说:“老郝,你放心,马奇洋来,咱就借机捞他一部分;他不来,也要及时把新仓库给他炸掉。现在,冯老辛正指挥着往里运肥田粉呢,机会难得呀!”
郝明紧紧抓着李洪信的手说:“好,你抓紧把有关情况弄清,一两天内让于芬同志把情况取回来。然后工委决定了,我们马上就干。”
李洪信说:“就这样,兵贵神速,我走啦!”
郝明哈哈一笑,用手指点说:“你这个‘日本军官’哪,真不怕辛苦啊!”
李洪信欣赏地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也不由得笑起来。第二天工委就接到敌工部的紧急通知,据上级得到的可靠情报说,马奇洋来津确实与这批军火物资有关系。肖毅很兴奋地对郝明说:“你还记得汪精卫的外甥被鬼子打死的那回事吗?”
郝明点点头说:“记得,那是去年夏天,喜多一诚要汪精卫在投降书上签字,汪精卫因为讨价还价,日本人开了枪,汪精卫的外甥用身体挡住了他,汪精卫才免遭杀害。”
肖毅说:“对,正是由于这样,鬼子对汪伪的和平军很不放心,在军火粮饷方面控制他们。因此,他们矛盾很深。所以,汪伪军政部很可能提出要求。”
郝明说:“这就是说,南京汪伪军政部要求用一批军火物资,作为条件。”
肖毅点点头说:“我看是这样的。”
郝明问道:“假设真是这样,那为什么不把军火物资直接运往上海呢?”
肖毅微笑着说:“一来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美国空军不断在海上袭击鬼子的舰船;二来,喜多一诚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奸巨猾的鬼子呀,如果不直接来人,汪伪的和平军把这批军火物资卡过去,他不是闹个鸡飞蛋打吗?”
“有道理。”郝明说,“这样,我们就坚决把马奇洋搞到手,到了天津给他个双管齐下!”
肖毅说:“那就等于在鬼子走向失败的进程中,又踹了他一脚。关于马奇洋的材料你熟悉得怎么样?”
郝明说:“在敌工部同志们的帮助下,基本材料都掌握了。”肖毅说:?一定要把每个细节研究透。从今天起,你要离开部队,到落雁洼去住,要绝对保密。因为,你现在已经是马奇洋了。但是,你光靠现在掌握的文字材料,或者说第二手、第三手材料还不够。还要从马奇洋的嘴里抠出活的东西来。只有全面地掌握了马奇洋,你才扮得像,才能取得预定的胜利!”
“对,我再努把力。”郝明满怀信心地说,“天一亮,于芬就到市里去,再听听那边的情况。”
“好!就这么办!”
转天上午,于芬果然到了市里,但是这一次她却是一个人去的。她仍然扮做阔夫人。穿着旗袍,绣花鞋,手腕上戴着玉英借给她的那副面条形的包金镯子。不知怎的,想起这次没有郝明在一起,她一路上感到很孤单,似乎身边少了些什么。战斗能使人忘记一切,但安宁又会使人想得更多。她心里觉得挺委屈,有一肚子话不知去向谁说。她又想起她和郝明的关系。开始他们是同志,是上级和下级,后来她渐渐地对他发生了爱慕,但那还只是嫩绿的萌芽。后来,逐渐感情加深了,她怀着一个姑娘纯洁而炽热的心,大胆地去追求。然而,自从在袁各庄她从赵大娘口中知道了郝明和疯姑的身世以后,特别是听了疯姑有可能还活着,她感到郝明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然而,她并没有因为爱的私有而对郝明产生怨恨,因为她同情那两个苦人儿,为他们的失散流过泪,她很希望他们重新得到团圆,虽然这种团圆会使她付出巨大的牺牲,她也心甘情愿。然而,她的心里又非常矛盾。她恨不得立即向郝明倾诉自己的爱,并且希望郝明能热烈地接受她圣洁的爱。可是,她觉得自己又不该那么做,因为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她为自己痛苦,又为党有郝明这样的战士而感到骄傲。
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我觉得生活这样复杂,道路又如此坎坷。尤其在革命暴风雨年代,许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爱情也无例外,它无疑是神圣的,但是它不应该成为自私的东西。如果爱情之神做了公平的安排,即使把自己应得的幸福馈让于他(她)人,那自己同样是一个幸福者。”
想到这些,于芬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孤单的感觉消失了,仿佛郝明就在他的身边一样。她在烈女祠对面找到那个茶摊,发现尹兰正在那里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的打扮过于显赫,还是因为缺少那个伴侣。她紧走了几步,上前抓住丁她的手,亲切地叫了声:“尹姐。”
“哟,原来是张太太,“尹兰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挽起她的手说,“张掌柜怎么没有同你一起来呢?”
“张掌柜,“于芬迟疑了一下,顿时心里有点跳。她不知道她是出于疏忽,还是有意刺她的心,但是她赶紧回答说,“柜上事情太忙,他没工夫。老李呐?”
“在等着你,我领你去。”尹兰笑了笑,望着冯大娘说,“我去去就来。”说罢,她就领着于芬走了。
于芬在原来的那所小院里,见到了李洪信和冯老辛,他们谈了许多话。李洪信通过从各方面获得的材料,进一步核实,正像敌工部得到的情报一样,那个叫马奇洋的高级特务,确实是为了这批军火物资而来。而且多多良、米之一都接到喜多一诚的通知。他们初步拟定了一个行动计划,并且把马奇洋来津的日期告诉了于芬。同时决定,在郝明带领武工队进市之前,李洪信、冯老辛、尹兰、陈公甫都要分头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并要求武工队在郊区津浦路上,做好联系和接应准备。
于芬把这一切都反反复复一一记在了脑子里。
晚上,尹兰把于芬接到冯大娘家中。一个小院,东西两间小房,中间是一块天井。冯老辛常年累月不住在家里。冯大娘自己住在东屋,于芬和尹兰在西屋做伴。这是一间不太宽敞的小屋,虽然没什么像样的陈设,桌凳都是旧的,但屋子收拾得却非常整洁。因此,房主人给了于芬一个很好的印象。桌上点着一盏小煤油灯,一张平板木床上已经铺好两套被褥。她们像亲姐妹俩似的那么亲热。天很晚了,冯大娘早已睡熟,她们仍然坐在灯前说话儿,而且不断地发出一阵阵嘻笑声。从上次于芬和郝明来的时候,于芬就发现尹兰老是盯着她手腕上那副面条式样的包金镯子,这次俩人伏在桌子上,于芬为了试探尹兰心中的奥秘,就故意将两只胳膊伸在桌子上,两只黄澄澄的镯子在灯前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果然,尹兰的眼睛又在端详它。她的面部表情很兴奋,但兴奋中又露出悲伤。好像有什么心事在折磨她。于芬见了笑着问:
“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的镯子,难道你们结婚时,冯大哥没有给你买么?”
尹兰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了,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小于,你真该打,胡说些什么,老冯是光棍儿。这儿也不是我的家。”
于芬吃惊地问道:“那你家在四?姐夫是做什么的?”尹兰伤感地摇摇头轻轻说:“……不知道。”
于芬用手指点着尹兰,说:“啊,我知道了,也是个敌工,不肯告诉我。对吗?哼,我早晚会知道的,你瞒也瞒不住!”
说着,她咯咯地笑起来了。尹兰却没理她。
“你这身打扮还真像位阔太太。”沉默了一阵后,尹兰开始反攻了。”可惜他这次没有来,不然,我这屋子虽小,倒没人注意,给你们俩住满好!”
于芬的脸也像刚才尹兰一样,红到眉梢。她将尹兰按住,重重地打了一拳。尹兰只好向她求饶。两个人又坐下来。
两个人心情都平静下来,于芬才很难为情地说:“上次老郝跟我来,就被那个李园丽耍笑了一番,还给照了相。当时,我们俩又急又气,可是又不能解释,真是有苦难言。这次你又拿我开心,倒霉透了!”
尹兰听了快慰地笑了一下,说:“你们走了以后,我听老李说了,你们是为了工作,才扮成假夫妻的。不过,我倒觉得你们真像一对儿。小于,你说实话,你爱不爱他?”
于芬这次没有反击,只是抬起头来用痛苦而又失望的目光望了尹兰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玩弄着手腕上的镯子,算是回答。
“那他呢?”
于芬还是没说话,但她却毫不掩饰地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是屋子里有些冷意,还是夜深人乏,尹兰打了一个寒战。
于芬没有注意尹兰的脸色,她也没注意自己的表现带给尹兰的被刺伤了的痛苦,仍然伏在桌上微低着头玩弄着镯子,不然,尹兰苍白的面孔不知她见了会多么吃惊呐。
尹兰喝了半杯冷开水,使心情平静了些。然后就脱去外衣上床睡觉了。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
此刻,于芬已经察觉了尹兰有一种极力掩饰的痛苦不安的心情,她感到她好像在嫉妒,或许她也爱上了他。在疯姑之外,现在又出来个尹兰,这不是在复杂中更复杂起来了吗?
她在心中来回的折个子,甚至她对尹兰产生了恼恨。于芬实在憋不住了,便有意试探问尹兰说:
“尹姐,你为什么睡不着呀?”
尹兰喃喃地说:“脑子里乱得很。”
于芬转动了一下眼睛故意说:“老郝就不这样,就是天塌下来,他照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那未必吧!”
“是真的。你……不信?”
“那……可能是因为你爱上了他才……”
于芬听尹兰又在挖苦她,使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急着说:“你又来了,又屈枉人,又屈枉人!”
屋子里又静下来,沉了好一会儿,只听尹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这一点,我相信,你们结婚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这次于芬真生气了,忙说:“尹姐,你怎么口口声声离不开结婚“‘结婚’呢!净瞎胡说!”
“你爱他,他喜欢你,早晚不是得结婚,怎么是胡说?”“难道一定是这个样子吗?”
“那……我想是的。”
“唉!”于芬从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沉了沉,深情地说,“我多么希望有这么一天哪!可是,我们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那是为什么呢?”
“他心中有另外一个人。”说到这里,于芬情不自禁地坐起身来。尹兰也坐起来,披上了衣服。
“是谁?”尹兰搂住于芬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于芬低沉地回答着。”那你怎么不问问他呢?”尹兰无限感慨地问。”问了,他不肯说。可是……我有时见他总背着人,看一只镯子。”
“什么?镯子?!是什么镯子?”尹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了。”是一只白银镯子,麻花儿的。”
“啊!”黑暗中尹兰不由得拥紧了身上的被子。
这时,于芬也似乎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她没注意到尹兰的表情,轻轻地念叨着:“那镯子,他老装在贴身的衣兜里。打仗,行军,吃饭,睡觉,他……总带在身上。像宝贝一样。”
“那……你始终没弄明白这是为……为什么吗?”这时尹兰精神紧张得已经不能自持,她紧紧地搂住了于芬,想压住她乱跳的心,追不及待地问。
“后来弄明白了。不是我直接问他,而是在拿袁各庄据点的那天黑夜,赵大娘对我说的。”
“她怎么说的?”
“赵大娘说,郝明原名叫傻哥,曾和一个名叫疯姑的姑娘结过婚,就在咱部队住的后院那两问房子里。赵大娘说,在他们新婚之夜,就被冲散了。傻哥逃走了,疯姑被绑到天津,至今十年啦!也实在难得,郝队长至今还怀念着她。”
“那……他为什么不来天津找?”尹兰的声音显然是激动了。
“他找过,可是,找遍了天津市,也没找到。他决心报仇,就投红军去了。开始他听人说疯姑已经死了,直到这次来到津郊,打袁各庄的时候,他才听人说疯姑可能还活着。从此,他就更想念疯姑了。他盼着有一天,能成为奇迹,就像神话故事那样,他和疯姑能重新团聚。尹姐,你说这是可能的吗?”
于芬把关于疯姑的故事给尹兰讲完了,她像是为博得尹兰的同情,又像是安慰自己,爽朗地问道。
“那……别的好姑娘就打动不了他的心吗?”尹兰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用异样平静的声音反问着她。
“他是个忠实的男人。肖毅同志问过他,也有意给他介绍过,可是他说,他这一辈子,除了疯姑,再也不娶老婆了!”于芬说到这里,心里感到委屈,几乎哭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尹兰说了这句话后,全身无力地歪在了床上,不由得抽抽泣泣地哭起来,泪水流了满脸。于芬开始没注意,后来她觉得她不正常,便抱起她问:“尹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呀?好姐姐,是郝队长的故事感动你了吧?”
“是的,他……感动了我。于芬同志,他……苍天也会感动的。”尹兰的声音有些嘶哑,目光在昏暗中闪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于芬,她好像在回想什么,又像在谴责自己。她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酸楚,猛一下将于芬紧紧地抱住,一头扎在她的怀里,放声哭起米。于芬大吃了一惊,她同样地将尹兰搂抱在怀里,垂下头,摇晃着她的肩背,声音颤抖地劝慰她说,“尹姐,尹姐,你别这样激动,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尹兰在于芬的怀里抽泣不止,眼泪像水一样流在她的身上。于芬当真害怕了,她用力将尹兰的头搬起来,“啊!”她吓得叫出声来了。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尹兰满面泪水,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一面摇晃着她的身子,一面焦急地问:“尹姐,尹姐,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你说呀!你……说呀!”
“好妹子,我……我……就是他要找的……”尹兰说罢,便扑倒在她的怀里。
“啊,尹姐,你就是疯姑!?”
“嗯,我……就是那个死不了的苦命头!”尹兰边抽泣边说。
于芬听了“哇”的也哭出声来,尹兰赶紧将她的嘴捂住,两个人又紧紧地抱在一起。她们偷偷地哭啊!哭啊!好久、好久。好像世界上只有哭而没有其他语言能表现她们两人此时的感情。这样过了好一阵工夫。尹兰才声音微弱地说:“我错怪了他,也对不起你。”
于芬听了猛地抬起头来说:“不,尹姐,是我给你增添了痛苦。我真感到……好姐姐,我……实在不知道。你原谅我吧,“
“不,好妹妹,你说错了。”尹兰此刻已经平静下来,她擦干了泪水,很坚定地说,“只要我知道了郝明就是傻哥,就算了却心愿了。”
“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再折磨他!,他是属于你的。”于芬用恳求的口吻央求说,“好姐姐,请相信我吧。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坦白的讲,我是爱他,我曾发过誓,假如有一天,真像他说的那样,确实证明你已经离开了人世,那时我会毫不动摇地代替你去尽应尽的责任。但是,一旦你有了下落,我一定把你们的幸福作为我的幸福,我会永远快乐的。”
“于芬!好妹妹!好同志!”尹兰显然是被于芬的话感动了。她们又拥抱在一起,脸贴着脸,心贴着心,泪水洗涤着泪水……这真是个患难中幸福的夜啊!尹兰想知道他们离散后的情形,于芬把郝明参军后的情形,就尽自己所知,去满足她;同时,也询问了她与郝明分开以后的情形。她们整整地谈了一个通宵。天亮以后,于芬将要同尹兰离开的时候,她问她有什么话要带给郝明,尹兰就从箱底拿出一个小包袱,取出一只麻花形的白银镯子,交给于芬说:
“你把这只镯子交给他,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镯子!”于芬接在手中,看着说,“对,和他那只镯子一模一样,真是一对儿!”于芬笑容满面地把那只镯子也戴在手腕上。然后,她们又紧紧地拥抱了一阵,
于芬虽然流着泪水告别了尹兰,但是她感到无限安慰和快乐,因为,她是以一个真正共产党员的高尚品格,正确地处理了这件事的。她为傻哥和疯姑的重聚而高兴、流泪,祝愿他们的幸福。因为,这种幸福是革命给他们带来的,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于芬回到落雁洼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了。她虽然又渴又饿,而且由于一夜未睡,相当疲倦,但是,她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火,恨不得立刻见到郝明,把他盼望已久关于疯姑的真实消息告诉他,把他那保存多年的银镯子配成一对。她想,郝明听了这一切一定会高兴得发疯,要向她敬礼,向她感谢。同时,她还要马上找到肖毅同志,把这件天大的喜事告诉他,告诉所有的同志和袁各庄的乡亲们。她想,如果赵大叔听说了,一定还会把那两间小屋腾出来,而且修理的漂漂亮亮,给他们做洞房,重新让他们度过那甜蜜的花烛之夜的。于芬想到这些,兴奋不已,激动得不顾饥渴和疲劳,就匆匆忙忙地照规定的路线,直奔落雁洼郝明住的茅棚而去。
然而,她走到了茅棚外面,却放慢了脚步,她在思考怎么说出这第一句话。就在这时,她看见从对面走来一个人。因为夜幕已经垂下来,她看不清那人是谁。于是紧走了几步,到了跟前一看,才看清原来是管理员老霍。于芬不觉皱了一下眉,心说通信员哪里去了呢!这是个保密地点,他怎么知道的?可是,这话又不能直接问,便说,“老霍,你怎么到了这里呢?”老霍听了好似吃了一惊,忙折转身朝于芬走过来。说:
“啊,于指导员,是你呀?你这是从哪里来呀?”老霍显出关切的神情,“还没吃饭吧?”
于芬见老霍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就没再追问。
老霍这时却憨厚地笑起来,举起手中的马步枪说,“啊,趁天黑,我想打几只水鸡或是野鸭,给同志们改善改善伙食呀。这些天同志们都瘦了,出现了病号,这样下去会影响部队战斗力的!”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儿。”于芬很严肃地说,“肖政委不是宣布过,不让大家到水边来吗?”
“噢,看看,看看。”老霍很后悔地说,“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呢?唉呀,于指导员你要不提醒我,就会犯纪律啦!”
“那就快回去吧!”
“好好。”老霍又笑起来,提着马步枪朝部队宿营地走去。于芬望着他的背影,想得很多,直到他消逝在夜雾中,于芬才转回身去朝郝明住的地方走去。
这时,郝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她。一见面于芬先问:“通讯员往那去了?”
“他打饭去了。”郝明急不可待地问道,“怎么样?”
“这是老李交给你的。”当于芬将情报交给他以后,还想说什么,可是郝明却如饥似渴地一字一句地推敲起那情报来。接着,他就询问了一些城里同志得到的一些详细情况。由于他作战的心情急切,甚至他连看一眼于芬都没有。一边问一边用笔记着。于芬站在他的面前,心急似火,她本想把情况汇报完,快向他报告那他盼望了十多年的大喜事,然而她知道,一旦郝明得到了新的情报,就会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的战斗。”空隙“这个字眼,在他身上是找不到的。所以,她刚刚汇报完情况,没等他挪动脚步,就鼓足了勇气,打断了他的思绪。说:
“老郝,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谈。”
“什么事?”郝明仍然沉浸在于芬刚刚汇报的情况里,目不转睛地瞧着手里的记录。
“是……是,关于你和疯姑的事。”于芬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去,你这个同志,别拿我取笑!”郝明以为她在开玩笑,便不耐烦地说,“同志,现在是在打仗,有工夫乱弹琴!”
“你听我说嘛。”
“我没工夫。”
“你这个人真怪。”“怪就怪吧。”
“不,我非要你听不可。”于芬说这话时,眼里流露出了几分娇嗔的神情。可她这神情又被郝明误解了。他忙说:“小于,你不要这样纠缠我好不好!咱们之间有什么事,以后再谈行不行?”他大喊着说。
“你……”于芬生气了,大声说,“给……给你镯子!”
这时,郝明已经站起身,看样子是要走。他听了这话,回转身来,满脸不高兴地说:
“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值当这么……你先带着,等再到袁各庄,还给玉英不就行了。走,咱们现在要马上去找肖政委。”
说着,他已经跨出门去。
于芬一看没办法,只好急忙跟了出来。正当她还要追上去向他说明找到疯姑的真相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踏响苇棍那种嚓嚓的声音,于芬警觉地一回头,发现一个人手提着一支步枪,向西跑去,于芬大喊一声:“站住!”她一面喊,一面掏出枪来,朝那人追过去。
郝明听见这异乎寻常地喊声,也提着枪赶上了于芬。
然而,那个人却一晃不见了。他们正在寻找,于芬一眼看见在荆棘丛里伸出一只枪口,正对准了郝明。
“躲开!”于芬大喊一声猛扑过去,将郝明抱住,就在这一刹那间,“啪!”响了一枪。罪恶的子弹从于芬的身上穿过去。她立刻躺在血泊里。
武工队员们听见枪声很快赶到了,把荆棘丛包围了,他们终于搜出了那打黑枪的坏蛋,推出来一看,却是霍发。
同志们都围拢在于芬周围。卫生员急忙给她包扎,注射止血针,但是,由于子弹击中了肺部大血管,已无法止血,她很快就昏迷过去了。见这情景急得郝明跺脚捶胸大吼大叫,同志们都难过地哭泣起来,郝明也在呜咽。
这样过了一会儿,于芬又缓过气来,但是,她已经感到生命垂危了,她睁开两眼,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同志们,然后她的目光落到郝明的脸上,她挣扎着,从胳膊上慢慢将那只麻花式的白银镯子撸下来,哆嗦着手举给郝明,嘴唇颤抖着,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两个字:“镯……子……”
郝明将镯子接在手中,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只同他身上带的一样的银镯子,不觉大吃一惊,他还以为是他把镯子丢了呐,急忙打开身上的小挎包,取出一看,原来他自己那只镯子,仍然完好无损,保存得好好的。当他把两只镯子并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于芬刚才为什么要给他镯子了,他大喊一声,扑到于芬眼前,两只闪着火光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低下头喊着,打算问个究竟,然而,于芬已经把眼合上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却浮现着幸福的微笑。
“于芬哪!我的好同志!为了我,你……”郝明懊悔地跺一下脚,跪下去,号啕大哭起来。
同志们也都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围着于芬和郝明,也都默默地啜泣起来。
经过审问,原来霍发就是潜伏在我军内部十几年的特务分子郭运楷。他接到多多良的电令以后,随时随地准备对郝明下毒手,但是由于部队规定了纪律,通讯员警惕性很高,他一直没有得逞。今天擦黑的时候,他看见通讯员到伙房去打饭,便趁此机会溜到水边,朝郝明住的茅棚走去。不想正遇上于芬。他花言巧语把于芬蒙骗过去,当于芬走进茅棚以后,他又绕回来。由于于芬听见了动静,同郝明追赶,他来不及逃开,便隐蔽在荆棘丛中,朝郝明开了枪。没承想,于芬以她高尚的革命情操,掩护了自己的同志,他刺杀郝明的阴谋终于失败了。
同志们在落雁洼隆重地掩埋了优秀的女共产党员于芬同志。
就在于芬同志的墓前,郝明亲手将霍发这个狗东西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