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良是日本天津驻屯军里唯一一个留小分头的官佐。就像希特勒的头式那样,老是有一撮山羊尾巴似的头发,由顶门斜垂到眉棱骨下面,盖着半个脸,所不同的是,多多良为了保持大和民族的特征和尊严,在鼻子底下留了一圪哒苍蝇胡髭。他的右边脸上,有一道四寸长的月牙形伤疤,这是那个夺马而走的郝明,给他留下的纪念。每逢他情绪激动,这月牙伤疤就痉挛抽搐。他是日本兵库县神户市人。父亲是个浪人,母亲原是一个艺妓。多多良从小儿就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不仅把父母的本领通盘继承下来,而且,还有所创新。诸如投机钻营,狂嫖滥赌,吃喝玩乐,抽大烟,扎吗啡,无所不为,无所不通。即使他在士官学校受军训期间,也没有停止过这类活动。他从士官学校毕业以后,曾在关东军服过役,后来到张作霖那里当“联络员”,因为窃取情报有功,被提升为大尉。“九·一八”事变以后,又迁升到天津口本领事馆充任少佐武官。从此,天津就成了他发迹和败落的地方。他在当少佐武官的时候,就依仗势力,勾结袁文会,设赌局,开洋行,倒卖烟土,经营“白面儿”。还曾靠屯积黄金,招华工,大发洋财。“七七事变”的时候,他已经浦坦#喃由肥群鼬葡弭拄仫僖千河黼热明一市而女犊瓣聿产辑像血葫芦一般,原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承想经过抢救,又还了阳。为此,竞被晋升为大佐联队长兼天津防卫指挥官。因为他在中国混的时间长,真可以算是一个中国通了。他不仅熟悉中国的地理、风俗、人情,而且在不着急的时候,还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可是一着急,讲出来的是中国话还是日本话就很难说了。他对中国文化艺术也颇感兴趣,什么经史、诗词、歌赋和古典小说,他差不多都读过,就是中国人也感到不太好学的京戏,他也唱得不大离儿。为此,他曾“玩票”上台演过几出。不仅如此,对天津的杂耍他也不外行,其中他最自鸣得意的要算那京东大鼓《大烟歌》了,直到如今,他在兴致来临之际,还抱起三弦儿,吱吱呀呀地唱个不停:
一生爱吸鸦片烟,二八青春嫁老年;三更不断床头火,四季衣服尽当钱;五腑之内多毒汁,六亲无靠谁可怜?七窍枯瘪妻儿恨,八旬老母苦黄连!九转金丹难保命,十分大罪莫怨天!多多良的官邸在富岛街,院里花木葱茏,如同一个美丽的大花园,清朝皇帝溥仪和汉奸殷汝耕曾在这里栖居。为此多多良感到格外骄傲。
这一天,公历八月三号,正是多多良的生日,早晨起来,他的太太美津子伺候他在德国式的浴室洗漱完毕,脱去那件青色的和服,帮助他换衣服。他最喜欢穿中国汉族服装,他夸奖说,穿中国衣服既舒服又大方,比起他那件和尚袍子要强百倍。美津子深知男人的这个习惯,为此,今天让他穿了一件银灰色云绸大褂,一条宝蓝色波浪绉齐裆单裤,扎着一副菱角带儿,白袜青鞋,头上还戴了一顶红圪哒青缎瓜皮小帽。美津子像打点孩子似的一件一件帮他穿戴整齐。
打扮完毕,多多良从怀里摸出个小口袋儿,看样子有酒杯大小。红缎子的面儿,黄绸子里儿,拴着一条金色丝绳,扎着口儿,跟一个小烟荷包相似,非常精致漂亮。他解开丝绳,从里面倒出一个金光耀眼的小铜佛。他如同捧着自己的生命一般,把铜佛捧在手里,与此同时,美津子也掏出大昭天神像片,两个人面向东京,嘟嘟囔囔虔诚地祷告了一阵,做了遥拜。然后,多多良便歪在榻榻米上抽起大烟来。这时美津子跪伏在他的对面,向前探着身子,一面用银签子蘸着大烟膏在烟灯上烘烤,一面柔声细语地劝说道:
“你这样抽下去可不得了,让军部知道了,会判你罪的呀。”多多良眯缝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吸了一阵说:
“你知道,我知道,只要外人不知道,就万事大吉。美津子,美着呐,你闻闻。”
多多良向美津子喷了一口烟雾,美津子笑着往旁边一躲身子,屋里立即充满了罂粟花的香味。
多多良吸乏了一个烟泡,美津子从烟斗里把烟灰挖出来,在太师椅上。用手扑拉扑拉希式小分头,望着美津子,吩咐说:“女房,今天是我的生日。按着中垂的习惯,祝贺生日要吃寿面。今天咱们就吃炸酱捞面吧。炊事兵那个笨蛋,连中国的馒头都不会蒸,他哪里还会做炸酱面?女房,还是你自己动手吧,我回家来吃午饭。”
美津子是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女人,比多多良小二十五岁。她是在多多良被跃升为大佐的时候嫁给他的。一个月前曾生下一个男孩儿,经军医检查发现有先天性梅毒性心脏病。这无疑是多多良的罪过。多多良一来怕传出去对他不体面,二来为了表示绝对忠于帝国,保护大和民族的健康,他不顾美津子的痛苦和反对,命令军医在婴儿的血管里注射了一针斯地宁而致于死命。
美津子伤心透了,为此从心里仇恨多多良的残忍,诅咒他是一个缺乏人性的冷血动物。她经常哭泣,但是她不敢表露于外。不论心里多么痛苦,也要装出笑脸来使多多良欢心。尤其近来多多良老哭丧着脸儿,心事重重,满脸晦气,她就更加小心伺候。今天好容易见到多多良露出一些欢喜样儿来,她心里略微感到轻松一些。此时,她听到丈夫的命令,非常为难,因为她确实不懂中国的烹饪技术,可是,她还是答应下来。她的声音非常温顺,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伤,回答说:
“亭主,我遵照你的吩咐去做好了。”多多良用手戳了下美津子的脑门子说:“女房,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要高兴才对,致死一个带先天性疾病的婴儿,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还年轻得很呐,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美津子强打起精神,勉强做出笑脸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祝福你永远康乐。”
美津子一向是无条件地服从丈夫的。这主要是因为日本妇女的温顺和善良的天性,但也因为多多良的残暴。平日,只要多多良察觉她有一点点反抗情绪,就会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按倒在地暴打一顿,就像对待牲畜那样毫不留情。有一次,因为美津子肚子痛,迎接他迟了几步,他便一脚把她从楼上踢到楼下,美津子惨叫着顺着楼梯滚下来,撞得头破血流。尽管多多良气消了以后,也表示了悔悟,但是从此以后,只要多多良一瞪眼,美津子就吓得浑身打战。美津子今天把多多良送出门外,直到老亭主像幽灵似地跨过平台,步下楼梯,钻进那辆黑棺材似的小汽车里,离开官邸朝海光寺兵营驶去,美津子依旧将两手拢在膝前,向汽车驶去的方向,深深地蹲躬一鞠,嘴里连连说着:“祝福平安,祝福平安。”直到看不见汽车影子了,她才直起腰来,眼里又流出可怜的泪水,伤心地走回楼去。
多多良眉宇间皱起一个x型纹印,一脸黑风,眼球发滞,学着中国老学究的派头,迈着不大合规格的四方步,一步三摇地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的参谋是个年轻的鬼子,长得又瘦又矮,两只神经质的眼睛,一下接一下地眨动着。如果没有必要用嘴,他可以一天不说话;阴沉沉的小长脸儿,没有一丝活气,他两个多月以前,他接到母亲的来信,信中除了倾诉母子之情,还告诉他,现在日本国内什么东西都买不到,粮食非常困难,一般人民的口粮仅能活命,国家规定婚丧席宴,每人每餐不得超过五角日元。所谓席宴只不过是吃酱菜,大萝卜片,炒青菜加盐和咸菜之类的东西。现在国内就如同一座军事监狱,全国有一百多万年轻力壮的男子,被拉去从事军工生产,无人种地。即使是她这个年过五十的女人也被征招到军需工业的一个细菌工厂去做“临时工”,而且得了诊断不明的传染病。
小月的父亲已战死在中国,只有这个母亲了。他应征人伍被派遣到中国来以后,他的老母就自己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如果他仅存的这一个亲人再为“大东亚圣战”捐了躯的话,小月就再没有通信的亲眷了。假若他有一天在战场上被八路军的子弹要了小命去,国内都没有一个亲人为他收魂。小月对这场鬼战争越来越憎恨,每天每夜都在思念他的老母亲,愁眉苦脸!偷偷地落泪。
小月一见多多良来了,气头子就冲到头顶,再看他那身中不中、洋不洋的打扮,嘴里不敢说,心里却暗暗地骂着:“八格牙路。”但是,表面上他还得表示对多多良无尚恭敬。
好像条件反射似的,多多良每逢走进他的办公室,立即就觉得浑身每个细胞都紧张起来,右面脸上那道伤疤也开始抽搐。这是因为,迎接他的,全是一连串的倒霉消息:最近几天,八路军冀东部队第八零五团在大口屯与柳部队遭遇,战斗打得非常激烈,队长杉,五受了重伤,险些被俘;武(清)宝(坻)宁(河)游击队化装进了天津市,在交通旅馆将模范大乡长刘国品抓走,拉到纪庄子开了个群众大会就地枪毙了;二十一团在东、西堤头伏击了皇军的汽车运输队,将一百多辆汽车全部烧毁,混蛋。
所有的物资打截一空;渤海军区津南支队在沧县附近扒了道轨二十余里,使津浦铁路这条南北交通大动脉陷于瘫痪;冀中十分区刘秉雁所部褚国恩率领文新大队,夜间袭击了杨柳青警察所,将枪枝弹药全部缴去;市里同时出现共产党的布告和传单,闹得人心慌慌,他虽然命令军警宪特严密监视和防范,但全都无济于事。现在不论是市内还是郊区,都呈现一片混乱局面。这本来已经够使多多良焦头烂额了,然而不幸的消息又接踵而来。几天前,据郭运起得到一份特密情报所称:共产党冀中八分区又派出一支武装工作队,直逼天津。虽然对这支队伍的行动意图不详,但就形势判断,这将同其他游击队构成对天津华北兵站基地的包围之势,造成严重威胁。现在他需要马上将八分区这支武工队的底码摸清,以便采取对策,将其歼灭。想到这些,来到办公室,他劈头就问小月:
“郭运起又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报告大佐。”小月立的笔直,说,“没有。”“特高科有吗?”多多良急切地问道。
“报告指挥官,特高科也没有,警察局和治安军倒是有报告送来。”
“什么内容?”多多良吃惊地追问着。
小月报告说:“警察局今天黑夜,在劝业场和中原公司,发现八路军两张布告。同时,在旭街各买卖铺户,发现有人从门缝里撒传单。全市每个邮筒里,都发现了共产党的宣传品。”
“八卡!又是这一套。”多多良打断小月的话问道,“治安军报告了什么?”
小月说:“治安军报告,独流大桥被炸,津浦铁路又中断了。”
“库啦!”多多良听了心烦意乱,脸上的伤疤痉挛不止,气急败坏地紧走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椅子上,瞪着两只慌恐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回头对小月说:“打电话叫郭运起马上来!”“哈依!”小月应声跑了出去。
多多良瘫软在椅子上,默默地想在这复杂纷乱的局势中,找出一个治服共产党八路军的办法来。但是,他感到前途渺茫,心力交瘁,一筹莫展。由于心情沮丧,抑郁不舒,忽然觉得心区一阵疼痛,痛得烦躁不安,冷汗直流,他知道这是冠心病在发作。于是挣扎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个小药片,塞到嘴里,然后闭上眼睛,捂着心区,静静地忍耐着,希望这次发作很快地过去。可就在这时,小月忽然拖着牛蹄大皮鞋咣咣地踏着地板,大步走进来,他两只眼带着恐惧的神情大声喊道:“报告!”
多多良吓得像鸡多毛似的抖落了一下身子,那撮希特勒式的头发飞立起来,心脏跳得咚咚响,几乎蹦到嗓子外面来,他那青灰色的面皮骤然绷得像一张鼓皮,眼里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凶光,逼视着小月,恶狠狠地咬紧牙,半天没说一句话。
小月已经明白了,但是已无法挽回,手心里捏着把冷汗。虽然他知道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
多多良咬着牙关,挨过几分钟以后,一股怒气直冲顶门,用手往上撩了一下希式头发,由沙发椅上慢慢地立起身来,斜楞着眉头,凝视着小月那张充满恐怖的面孔。小月为了恭迎多多良的恩典,拿出武士道精神,把自己的脖颈使劲拔长,同时把脸高高地仰起来,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赏赐。
果然,小月的厄运降临了。多多良抡起右掌,照着小月左侧的嘴巴狠狠地打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啪啪啪”声声带响。小月全身颤抖,身子被打斜了,又站直过来;嘴巴被打歪了,又把脸扭正过来,就像驯服的狗那样,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着,“哈依!哈依!”就这样,直到多多良的手打得发木了,才怒气未消地停下来。小月感到便宜的是,多多良的左手还捏着那只小药瓶,因此,他右半边脸还跟平常一样,是光滑的,只是左面半个脸,已经红肿得像烤糊了的东洋大面包,而且嘴角流着血,已经朝右上方歪过去,显得很不对称。小月全身流汗,心脏在急剧地跳动。
多多良怒不可遏,脸上的月牙疤在连续地抽搐,大声骂着他习惯骂人的那两句话:“八格达纳(你混蛋到家了)!克萨马(你小子德行,不够揍)!”
小月忍耐着,向多多良机械地鞠躬敬礼说:“报告指挥官,郭运起到了。”
多多良如同将要淹死的时候发现一棵救命稻草那样,马上喊道:“快快地让他进来!”
小月哭丧着脸子走出去,左手抚摸着红肿疼热的嘴巴,低头啐了一口,唾液和污血粘着两颗槽牙吐在痰盂里,他愤怒地用眼角向回扫了扫,小声骂道:
“八格牙路,流氓跟艺妓的私生子!”
多多良打发走了郭运起以后,驱车回到他的官邸。
美津子为了讨多多良的喜欢,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梳上漂亮的高高的大和头,别上一排中国异香鲜艳的白色芭兰花,打开壁橱,取出她与多多良结婚时的那件华丽的和服穿在身上,束上价值两千日元的腰卷并且换上由京都带来的一双价格昂贵的踏比和一双漂亮的木屐,用中国的官粉淡淡地揉了揉消瘦下去的白皙的面颊,又用苏州的胭脂把小嘴唇涂抹得特别娇艳,身上喷了一些香水。本来就是一个很漂亮的日本女人,再经过这一番修饰,就更显得靓丽多姿。美津子最喜欢乘坐中国人拉的胶皮车。她走出大门,向一个车夫摆了摆手,点点头,微笑着喊道:“胶皮。”
胶皮车夫不足三十岁,脸上有些小碎麻子,但是长得很精神。因为他知道美津子每天上午八点多钟,一定要出来到市内热闹的地方逛逛。车费给得也比别人要多,所以,每天都在门前等候着她。久而久之,他们混得非常熟了。美津子坐在车上和拉车疾跑的车夫说着话儿。要他拉她去买面条。
这个日本女人,从来就不喜欢吃面条,即使日本式的又粗又短的面条,煮得如同大葱鼻涕那样烂糊,放上酱油和糖,她也不喜欢吃。她对中国的切面更不感兴趣。结果,走了几个地方,她只买回来了意大利的空心面。并且在制做炸酱的时候,按着日本民族喜欢吃甜食的习惯,加了些来自中国台湾省的精制绵糖,而且加得多了些,弄得甜不甜,咸不咸,完全没有一点中国炸酱的味道了。新鲜菜码儿切了一大盘,特地煮了一些黄豆,这是多多良最爱吃的东西,全放在横膳里。
美津子把一切都预备妥当,火炉上的钢精锅里的水也已经烧开,忽然听见汽车的喇叭响,她知道,这是多多良回家来了。但是她觉得很诧异,因为美津子知道多多良曾宣过誓言,绝对效忠天皇陛下,勤劳报国。他也确实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很遵守工作时间。美津子看了看墙角上那尊像修女似的站钟,时间还不到十点钟。心想:“为什么他回来的这样早呢?”又一想,“对了,也许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按照历年的习惯,今天要休假一天,或许他要伴自己先到‘天津神社’去做朝拜,然后再去逛北宁公园,或是到南市‘三不管’看看大马戏团的表演,看一出中国古典戏剧《三岔口》。若不然,就是要到‘大罗天’去看游艺,看样子他是要欢乐一天啦!”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得感到了生活的一点欢乐。
自从来到中国以后,多多良每天向她唠叨不休地尽是如何杀人放火,东抢西夺;如何搜罗财富,如何吃喝嫖赌;连他们的厨房和卧室,都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味。多多良每次“扫荡”回来,总是蔫头耷脑没有一点活气儿,带着一副倒霉气色,踉踉跄跄地跨进家门,有气无力地先向昭和天皇的御像喊一声“天皇陛下万岁!”然后对美津子说一句:“我们大日本皇军胜利。战功赫赫!”可是每当美津子向他表示祝贺的时候,又总是看见他眉头皱紧,一脸晦气,然后,就躺在床上拼命地抽大烟。她心里曾莫名其妙地想:“这是为了什么呢?”
美津子是个聪明的女人,时间一长,她从侵华战争中已经看出,多多良不过是在用美妙动听的语言,来麻痹自己的灵魂,欺骗天皇,欺骗自己罢了。这种血腥气味的生活,她真腻透了。她想回到祖国去,家乡名古屋,是世界出名的大公园。那里有闻名世界的“徐福之墓”,墓前的大柱上有两条风磨铜制作的大鲤鱼,金光闪闪,犹如活的一般。是人们瞻仰的古迹。她是多么思念自己的家乡和亲人啊可县南千天皇斯A白舫的“墨战”,她有国难归,有家难投,她最担心的是,怕有一天她会被中国人杀掉,到那时,不能全尸归国,只有做异乡之鬼了。每逢想到这些,心头就浮上一层恐怖的阴云。
自从战争爆发以后,她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从来没得过一天安逸。今天这个日子,是一年中很难碰到的,还能有几天这样欢乐的日子呢?美津子想到这里,心里稍有些高兴,两条细长清秀的眉毛微微地耸动了一下,便急速地把手擦了擦,对着梳妆镜台梳理了一下头发,抓起扑粉和胭脂,匆匆忙忙地又揉了揉面颊,点了点朱唇,然后撩起和服的下摆,拖着木屐,轻飘飘地跑下楼去。
离着多多良大约还有十几步远,她已经堆起笑容,露出一副娇情,很有礼貌地向多多良深深地蹲了一躬。然后,她又紧颠了几步,跑到多多良近前,笑逐颜开,很温和地说:
“唉呀,多多良,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呢?呃,我知道了,今天是你的生日,要休假一天,是吧?多多良,我按着你的吩咐,已经把寿面预备好了,你一定很喜欢的!”
美津子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很体贴地接过多多良手中的公文包,并且为他拽了拽那件皱了的中国大褂。美津子正不知怎样才能讨到多多良的喜欢,忽然发现多多良满脸黑风,一丝笑容也没有,又出现了她平常见的那副倒霉气色,因此,她也就不敢再多嘴多舌,只好垂下头,等候多多良摇晃着四方步,从身边走过去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后面悄悄地走上楼去。多多良先抽了一阵大烟,然后才开始用饭。
饭厅大约有十叠之大。粉壁白墙,吊灯两边悬挂着两盆盛开的吊兰,满室异香。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中堂画,这幅画实在滑稽可笑,但是很合乎多多良的性情。画得是一群大烟鬼正在草地上抽大烟,突然闯来一只老虎,老虎撇开瘦的,把肥胖的追赶到树上去。瘦烟鬼们见老虎不吃他们,仍然躺在草地上自在逍遥地抽大烟。胖烟鬼们又气又怕,指着瘦烟鬼们问老虎说:
“你为什么不吃他们呢?”老虎张牙舞爪地咆哮着说:“我吃肥的不吃瘦的!”
多多良最喜欢这幅画了。为了显示他的学问和墨宝,他做了一副对联,并且像涂鸦扫地似的亲手写出来,裱成以后挂在那幅画的两边。写的是:
明灯一盏照尽平生事业,短棒半根打倒无数英雄。
饭厅中间摆着一张紫檀嵌螺的圆桌,和两个圆凳,桌心和凳心都是一块美丽的大理石做成,非常古雅。美津子笑嘻嘻地把炸酱、菜码儿、盘箸都摆在那张圆桌上,用一个很别致的江西瓷狮子滚绣球红花中碗,给多多良捞了一碗面条。
此时多多良正饿得肚子叫唤,抄起筷子,就向嘴里扒拉了几根面条,他咕哝咕哝地嚼了几口,觉得不是味道,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意大利的空心面。于是,他就像被火针刺了一下似的,“嗷”的一声怪叫,一股无名火起,从脚心直冲脑顶,脸色铁青,狰狞可怖,脸上的疤痕也痉挛不止,把碗往桌上一顿,哗啦一声。把一双象牙镶银的筷子伸.棱存茸日榍卜神熏敛似的暴跳起来,横眉立目地瞪着美津子,大声训骂着:
“八卡大呐!你怎么没有按着我的吩咐做来中国的炸酱面呢?克萨马!”
美津子像羊羔见了恶狼那样,几乎瘫在地上,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她用惊恐和伤心的目光看着暴跳如雷的老亭主,眼里含着两包晶亮的泪水,泪水溢出,顺着面颊滴滴嗒嗒落在地板上。
多多良发疯似地大闹一阵,然后便有气无力坐在椅子上,他这次没有打她,他喘息了一会儿,精神恢复了许多,抬起头来看见美津子仍然站在那里抽泣,不知是出于他的需要还是产生了怜悯,他忽然可怜起她来了。于是,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美津子面前,拉住她的手说:“亲爱的美津子,不要哭了,听见没有,不要哭了。”他一连说了两遍,美津子都没有理他,反倒哭出声来。他有些惊慌了。他向窗外看了看,见侍卫和勤务人员都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将美津子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拥在怀里,用他的钢针似的胡茬儿来回地磨擦美津子的脸蛋,说道:“美津子,你笑一笑,你笑一笑,不要再哭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知道吗?”
美津子知道这个人的虚伪和狠毒,如果自己再固执的话,马上就会遭到暴打,特别是多多良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而且带着恫吓和警告的口吻。所以她不敢再执拗。她在他的怀里挣脱着,终于咯咯地笑出声来了。但是,多多良放开她以后,她的笑容立刻又消失了。她坐在他对面,擦去泪痕,壮了壮胆子,向他解释说:
“亭主,请你不要生气。如果不对你的胃口,我再去重新做来好了。请你听我说,空心面是意大利特有的风味,在欧洲、亚洲,以至在全世界都很驰名。你不是对我说,日本和德国、意大利是世界轴心吗?可是,你为什么偏不喜欢吃意大利的空心面呢?”
多多良叹了口气,埋怨她说:
“美津子,你也太信以为真了。日、德、意是世界轴心,这个口号,是帝国‘征服世界’的同义语。你知道,‘世界’当然包括德、意两国在内。我们既然要据八宏一宇拥有全球,那怎么能同他们共存呢?这就像吃饭一样,当我饿了的时候,我就说‘食物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需要它辅助我活下去;可是一旦它防碍了我,它就变成我的死敌,我必需将它排泄掉,否则,它将会置我于死地。这就是我们的哲学。”多多良感慨地说,“当前我们帝国正在进行一场圣战,要同英、美争夺对中国和太平洋的支配权。目前,我们要挽着我们‘朋友’的手,首先征服中国。”
美津子听了耸了一下秀丽的眉毛,露出惊疑的神色,不大相信地说:
“可是中国人是不容易征服的呀,现在共产党的军队,对皇军抵抗得很厉害呐。”
多多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微微地点点头说:
“这是事实。这也是我们帝国在发动战争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是,这个泥潭不论陷多深多久,还得要坚持下去。目前,我们就像过江一样,已经游到江心,而且已经精疲力竭,在漩涡中拼命挣扎,怎么办呢?往回游和往前游都是一样的危险,索性闭眼听天由命朝前游去吧!”
美津子望着他,目瞪口呆,愁肠百结。
多多良接着说下去:“我们有了中国就有了世界。所以,我时常这样想:我们必须学通中国的风俗习惯,使中国人真正感觉到中国与日本是同文、同种、同心,相信我们是真正来帮助他们建设王道乐土的。征服中国,武力杀伐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就是要同化这个民族,征服人心!不然的话,我们怎么能建设大东亚共荣圈呢?你是女人,八个达呐!从今以后,你要多熟悉中国人的风俗习惯,尤其要很好地学通中国汉语。这是非常有用的。”多多良说到这里,又将美津子拉在怀里,抚摸着她那美丽的头发,口气温和地说:“亲爱的美津子,不要难过了,原谅我的粗鲁吧,女房。”
“我……不计较。”美津子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伤心透了。她眼里含着两包泪水,勉强微笑,恭顺地说道,“现在经你一开导,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一定要用心学习汉语,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
多多良听了,“嘿嘿嘿”地大笑起来,两手捧起美津子粉团似的脸蛋。
猛然,多多良想起一件事来,又突然神经质地用力将美津子搡出怀去,跑到桌前,急不可待地给袁文会打了个电话:“喂,袁先生!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