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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马奇洋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马奇洋乘坐的第101次列车,在唐官屯车站加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八点多钟了,有几个警备队官兵上了火车,火车开动起来以后,他们穿越车厢朝后面走去。车灯已经开亮。郝明穿着草绿色军服,戴着大沿军官帽,佩戴上尉领章,武装带上挎着六轮手枪,十分威武,而且显得格外帅气。扮做士兵的李德欣、侯国悦、韩振英、曹国荣个个精神抖擞。他们按着于芬带回来的情报,已经在车站外面等候一天一夜了。列车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二十四小时。因为并没有得到沿途出现交通中断或车祸的消息,这显然是敌人为了安全起见而布下的疑阵。然而,郝明终于还是把它等来了。

他们很顺利地走过两节车厢,当郝明推开第三节车厢门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佩戴粉白色袖章的日本宪兵正领着两名铁路警察和五名伪兵,在车厢里检查护照和“良民证”。那个日本宪兵很年轻,戴着一架近视眼镜,警惕地朝郝明他们看了看,把指挥刀一横,挡住了去路,带着野蛮的神情问道:“你们,什么的干活?”

郝明微笑着,郑重其事地行了个举手礼说:“瓦雷洼克毕代底斯(我们是警备队)。”

日本宪兵听到郝明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他的问话,高兴极了,刚才那种铁板一样的面孔,立刻松弛下来,他收回指挥刀,笑了笑,用友好的语调问道:“哪泥喔哑鲁泥依苦嘎(干什么去)?”

“西罗泥付库梭喔加喔(进市里去办服装)。”郝明回答着并同时把一张护照出示给他。

日本宪兵把那张用毛笔写的护照托在手里,喃喃地念道:兹有本警备大队上尉中队长宁轩率领士兵七名,携带手枪八支,赴天津特别市办理军服事宜,希沿途军警验照放行是荷。

大日本帝国皇军富冈部队警备大队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十月廿日(印)日本宪兵反复地验了墨迹和戳印,并没有发现任何伪造的痕迹。于是把护照还给他们,摆摆头说道:“依克麻雪(走吧)。”

他们很快走到一等特别车厢。一个个小单间,就像酒楼里的小阁子,装饰得相当漂亮。顶灯把小阁子里照得通明。这里面的旅客多半都是日伪军政人员,也有大老板。抽大烟的,扎吗啡的,嫖的赌的,唱的闹的,哭的笑的,乌七八糟,干什么的都有。郝明和武工队员们走在小阁子外面的夹道里,隔着门上面的玻璃窗看着每一个小阁子里的旅客。可是,一连过了七八个阁子,都没有发现马奇洋。

郝明心里有点嘀咕了:“是敌人故弄玄虚,还是没有来呀?”

他闪动了一下眼睛,于是又迈起坚定的步子,继续向前查看。

当他走到最后一间小阁子门前,发现里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身材苗条,穿一身黑色西装,正在收拾公文包,另一个人正在看报纸。郝明掏出马奇洋的照片一对,见那个看报纸的家伙正是马奇洋。他于是向武工队员们打了个暗号,大家便在车厢夹道里散开了。然后,他带领侯国悦、李德欣、曹国荣、韩振英走进马奇洋的小阁子。

马奇洋大约三十岁年纪,高个子,留着板刷似的学士头,涂的发蜡几乎顺着头发流下来。微黑的面皮,一对贼亮的大圆眼,两道抹子眉,戴着一架淡茶色的宽边眼镜,洒了一身刺鼻子的滴滴娇香水精。上身穿一件雪白的法国翻领衬衫,打着漂亮的意大利领带,下身穿一件英国的浅灰色的西式裤,两只脚套着一对溜尖的橙黄色日本皮鞋,卷着袄袖,手腕上裸露着黑色的绒毛,左手腕戴着一块金壳欧米卡手表,无名指上箍着一个足有五钱重的赤金戒指,衣帽勾上挂着一顶白色的面斗帽子和一件同裤子颜色一样的西服上衣,旁边立着一根黑色手杖,上衣的左襟朝向门口,使进来的人一抬眼就很容易看见小口袋上面挂着一枚银质的三角形徽章,证明他是汉奸王克敏组织的傀儡政府华北行政委员会的一名高级官员。他腰间有一支漂亮的左轮手枪,半依半坐地仄歪着身子,两手举着一张汪伪政府办的《国民日报》。他看见郝明带着四个人走进去,翻动了一下眼皮,仍然低下头,带着一种洋洋不睬的神色看他手中的报纸。郝明走到他的面前,严肃地说道:“阁下,请把证件拿出来。”马奇洋听了面带怒色,但他仍然没有抬头。这时,那个收拾公文包的人却很不耐烦地答了腔:“你们刚才不是看过了吗?嗯?怎么又来麻烦?”

郝明板起面孔说:“看过了还要看。今天有特别情况,这是大日本皇军天津驻屯军司令部的命令。”对方听了,瞟了他们一眼,显出很生气的样子,仍然收拾他的公文包。郝明又大声命令说:“我再说一遍,拿出你们的证件来,否则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对方被这种军令似的声音震慑住了,他看了看对方那不寻常的样子,无可奈何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护照,指着看报纸的人说:“这位是华北政委会治安部上校参谋马奇洋先生,我是随从副官赵儒祥。”

郝明看过护照,当一切都证实了这就是他们要猎取的目标的时候,他就向武工队员们使了个眼色,侯国悦、李德欣、曹国荣、韩振英一齐亮出手枪,将他们逮捕了。当马奇洋和赵儒祥知道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伙什么人的时候,就瘫软地倒在了床铺上。

武工队员们立即遮上窗帘,给他们换了一身衣服,于是马奇洋和赵儒祥,马上就变成了两个“花儿乞丐”。而郝明和韩振英却穿上了马奇洋和赵儒祥的服装。侯国悦和曹国荣把住了门口,李德欣和韩振英监视他们,郝明仔细地审问了马奇洋。开始他什么也不说,支支吾吾地所答非所问,当郝明揭穿了他的谜底,他知道了死亡正在威胁着他的时候,他才吐露实情。郝明盘问得很仔细,几乎把他事先想到的一切细节都问遍了。马奇洋为了讨条活命,只好有问必答。郝明都详细地记在脑子里。韩振英同时也审问了赵儒祥,然后把他们捆绑起来,嘴里堵了手帕。

列车在杨柳青车站一停下来,侯国悦和曹国荣就把这两个“花儿乞丐“押下去了,而李德欣却变成了上尉警备中队长,他和其他队员仍然留在车上。一路上,郝明和韩振英又仔细研究了马奇洋和赵儒祥所供的材料,并且背得滚瓜烂熟。

多多良自从接到北平特务部喜多一诚部长的命令,一直是如卧针毡,特别是军火物资运到天津以后,更是吃睡不宁,提心吊胆。他知道如果这一大批军火物资再被郝明武工队或是别的什么游击队截走、毁掉的话,那他不被杀头,也得丢官罢职,逮捕入狱。所以他格外紧张。他每天每夜不是打电话,就是坐上汽车围着城防跑一圈儿,看看军警宪特有没有人徇私渎职,各卡子口、水旱码头把守、检查得严不严,最后还要跑到新仓库视察一番,看看那批军火物资是不是还在那里,以及卫队有没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已经有十几个日伪军警宪特被他亲手杀死,以示军纪。闹得日伪军警宪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马奇洋到来之前,他同特务机关长米之一、米谷统制会长山口一雄、袁文会、郭运起和王德春等人磋商了几次,如何迎接这位不寻常的来客。最后多多良又同袁文会和郭运起审慎地研究了一套极为周密的计划,既不能慢怠了这位专使大人,也要防备游击队、武工队趁隙而人。

第101次列车到达老龙头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郝明由于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不论从仪表风度,还是从外形,都像一个久历敌伪官场和受过特别训练的高级特工人员。他修饰了面容和眉毛,剪得一排很整齐的学士头,穿上马奇洋那身服装,高级特务的味道,显得十足。韩振英本来就相当帅气漂亮,再穿上西服,更显风采。

郝明昂首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门口,向月台四周环顾了一下,几个巨大的聚光灯照得车站一派通明,耀眼夺目。车站内外布满军警岗哨,月台四周排满了荷枪实弹的队伍,军容异常隆重肃整,但也掩盖不住那腾腾杀气。

郝明的目光急速地朝前来迎接的人们扫视了一眼,他见多多良、米之一和一切鬼子首脑全没有出场,为首的只有新上任的警察局长庆超,他的后面则是袁文会、郭运起、王德春和其他官员,还有一些女人们。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浮动着虚伪的笑容,露出惊讶、恭维、赞美、羡慕的神情,女人们挤到了前面,举首翘望,向来宾飞眼献媚。其中也有一些人流露出怀疑和戒备的神色。尤其看见郭运起同袁文会在交头接耳,郝明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仪仗队吹奏过接官号以后,官员们向车门拥来。他们全都脱掉帽子,向郝明频频点头,笑脸相迎,摇手致敬,嘴里说着最美好动听的欢迎语言。郝明的神态,大方自如,满面春风,而且带着洋洋不睬,骄横傲慢的样子,略作还礼,便迈着潇洒而稳健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车来。韩振英提着黑色公文皮包紧随其后。李园丽小姐手中的闪光灯,不停地闪耀,其他各报记者也忙个不停。

庆超紧颠了几步,来到郝明面前,满脸陪笑,一手脱帽,一手张开,躬着身子,彬彬有礼地说:“鄙人庆超,阁下光临津门,兄弟感到十分荣幸。特向阁下表示最大的欢迎。”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郝明略一还礼,掏出一张名片,一面递给庆超,一面敞开宏亮的嗓音说:“兄弟因公到此,不想惊动了庆局长和军政各界同僚,马某人实不敢当啊!”

袁文会跟着走过来,先是不笑强笑地哈哈了两声,然后当胸一抱拳,拱拱手说:“兄弟袁文会,久闻阁下大名,今日幸得相会,真可以说是三生有幸啊!”

郝明听了这套庸俗的言语,就颇有风趣地说:“袁先生,那就让我们一见如故吧!”

袁文会听了,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看看眼前这位马先生不可一世的神态,无可奈何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指着郭运起说:“这位是敝部铁血队郭队长。”

郝明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噢,久仰久仰。”

郭运起从马奇洋在车厢门口一露面,就觉得有点眼熟,可是,他一时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在袁各庄揍他的那个人,可是仔细地端详端详,又不大像。于是,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了。刚才他跟袁文会咬耳朵就是嘀咕这件事情。本来多多良跟他俩曾几次研究过这件事情,千不怕万不怕,就怕郝明武工队或是别的什么游击队、共产党冒充马奇洋,来个偷梁换柱。所以他们事先有了戒备,做了布置。郭运起此刻心中生疑,便问袁文会:“三爷,怎么办?”

袁文会眨巴眨巴两只大麻籽眼,想了一下说:“这件事非同儿戏,千万可不能冒失!没见,人家多大的脑袋瓜儿,你可别冒失,如果万一闹错了,喜多一诚一瞪眼,别说你、我,就是多多良、米之一的脑袋,说不定也得搬家。况且,天下这么多人,模样相似的多着呐。咱呀,还是按着多多良布置的办,有什么事让他顶着。”郭运起听了点点头。所以他没敢轻举妄动。

此时,郭运起又把眼前的这位马先生打量了一下,虽逢场作戏,但依然带着一脸奸诈的笑容,连连点着头说:“岂敢,岂敢。马参谋千里而来,沿途多有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武工队袭扰,阁下仅带一名随从副官,竟能安然如期抵达,可称是第一幸事!”

郝明听他如此说,想给郭运起先来个下马威,打一打他的威风。于是,一声冷笑,“刷”的把脸往下一沉,怒不可遏地把眼一瞪,问道:“哼!我倒忘了,你姓什么?对上级官长,如此说话,也特意地放肆了!你知道本官一路风险,为什么不先行保护?简直是混账!”

“是!”

郭运起被郝明一骂给震唬住了。他呆愣愣地直冒冷汗,一时答不上话来。心说,还是人家官儿大,说出的话口气都不一般。可是,他心中的疑团并未解除。

袁文会一看要惹祸,赶快打圆场说:“马参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行伍出身,说话不善辞令,您多多原谅。其实他倒没有别的意思。”

王德春如今没了阎家琦,感到人单势孤,所以也尽量向袁文会讨好,附和着说:“是的,是的。请马参谋不要介意!”“岂有此理!”郝明仍然故作怒气未消的样子说,“可见,你们天津特别市实在是人才太多,让这种人……哼!”说着,回头向韩振英看了一眼。

韩振英立即打开皮包,取出一个特大的信袋,递给庆超说:“庆局长,请过目。”

“呵,不必了,不必了。”庆超作为警察局长,对马奇祥的真假虽然没像多多良想那么多,但对这样的应酬,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嘴里虽然客气,却早已伸手接过了信袋。当袁文会、郭运起、王德春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看清了那张盖着“华北行政委员会“关防大印的公函时,一起躬身说道:“米之一少将和多多良指挥官,早已经接到喜多一诚部长的指令。只是各位同仁迎接不周,这一点么,还得请马参谋鉴谅才是。”

李园丽小姐此时走上前来,袁文会赶快介绍。李园丽小姐说:“马参谋一路风尘,多多良指挥官和米之一少将,正在滨海楼饭庄等着给您接风掸尘呢!”

“对、对、对。”袁文会忙向郭运起使了个眼色说,“郭队长,你先去打个招呼,说我们马上就到。”然后又向郝明陪着笑脸说,“马参谋,请上车,请上车。”袁文会给郝明拉开车门,庆超也频频点头礼让着:“请,请。”

十几辆五光十色的小汽车,箭头似的在马路上飞驰而过。隔着车窗,郝明和韩振英看见大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摩托车巡逻队来回穿梭。滨海楼饭庄门前和四周也是军警戒备森严。郝明一走进滨海楼饭庄门口,陈公甫就给他递了个眼色。他立刻明白,敌人现在对他并没有解除怀疑。他主意已定,在群丑们簇拥下走上楼去。

丰盛的酒席早已经摆好。郝明刚踏上楼梯,多多良、米之一和山口一雄以及各位太太、夫人,朝他迎过来,郭运起跟在后面。

“欢迎,欢迎,马参谋,你辛苦啦!”多多良满面带笑,就像迎接老朋友一样,显得是那么热情诚挚,和其他鬼子首脑一起含笑伏揖,寒喧以后,将郝明让到上座。韩振英立在郝明身后。多多良、米之一、山口分别坐在郝明两边,庆超、袁文会、郭运起和王德春以及各位夫人也都依次就座。

多多良看过名片和公函,递给了米之一以后,举起酒杯,向郝明点点头说:

“马先生,因为鄙职公务在身,未能亲自迎接,请不要见怪。为了欢迎马先生莅津,特备薄酒为阁下洗尘,请干杯!”

郝明此时用雪白的手绢擦了擦黑胡子,也同时举起酒杯,说:“鄙人是喜多一诚部长派的专使,此次来津,办理军火物资南运,还希望多多良指挥官和各位同僚大力提携。为了表示喜多一诚部长及本人对各位的诚意,来,请干杯!”

碰杯之后,一饮而尽,然后又坐下来。七姨太和那些夫人们都大显身手,忙着斟酒、布菜,卖弄风骚。几杯酒之后,多多良转转黄眼珠子,笑眯眯地,随便交谈似的问道:“马参谋今年多大岁数了?”

郝明已经察觉出今天是酒没好酒,菜没好菜,不过是以请客招待为名来演一出“鸿门宴”。但是,他异常镇定,稳如泰山。因为他断定,他的扮相、口音是绝不会被这些人认出来的,更何况作了这些日子的分析和准备,他自信喜多一诚就是在场,怕也问不出破绽的。此时,他听了多多良问他的岁数,很自然地笑了笑说:“你猜猜看。”

多多良仔细地把郝明的相貌端详了一下,故意说:“看样子,能有二十八九岁吧?”

郝明听了,哈哈一阵大笑,松了松领带,然后用手指比划着说:“三十有二。”

“啊,三十二?!”多多良拍了拍郝明的肩膀说,“老弟,你真是年轻有为呀!”

其他鬼子、汉奸和女人们也一起笑哈哈地捧场说:“长得少相,少相。”

“可谓少年英俊,仪表不俗啊!”“真是个美男子!”

“请喝酒。”多多良又为郝明亲手斟上一杯,真像故友重逢那样亲热。

“好好,诸位请。”郝明举杯在手,向鬼子汉奸们让了让,一口饮下。然后,他也很有礼貌地给多多良和每人去斟酒。当然,除了多多良、米之一,斟到其他人那里就有人把酒壶抢过去了。

这时,多多良眯缝着眼睛,端详着郝明的脸形,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脸上那道伤疤抽搐了两下,笑眯眯地问道:“马参谋,我怎么看着你这样面熟呀?”

郝明挟起一口菜扔到嘴里嚼了嚼,然后笑声朗朗地指点着多多良说:“唉呀,指挥官阁下,我们的确是老朋友,你,怎么倒忘啦?!”

多多良听了浑身汗毛一穸,但他马上仰着身子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他故意地拍着脑袋想了想说:“唉呀,我确实记不起了!”“哈哈,你太健忘了。老朋友,你还记得六年前的事吗?”“噢?六年前的事?在什么地方?”多多良故作惊骇,同时友好地为郝明又斟上一杯酒。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包括李园丽小姐和那些记者们,都把惊疑的目光落在郝明的脸上。

郝明笑容可掬地端起酒杯,向人们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那是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七七事变’爆发不久,七月二十八日,天津的老百姓包围了日军海光寺、东局子两座兵营和东车站据点,他们用大刀、长矛、土枪、土炮日夜攻打,断绝了水源,砸坏了电网,冲进去杀死了很多日军,眼看就要把日军海光寺兵营攻克了,当时阁下唯恐被老百姓捉住,便化装成乞丐,从兵营那条秘密下水道逃出来,跑到你在士官学校时的老同学徐军长的公馆里去。当时,我正在徐军长手下当一名上尉副官。那天黑夜你化装成中国商人的模样,是我带领三名便衣弟兄,连夜把你送到北平日本大使馆,你才安全脱险。老朋友,不想时间仅仅过去六年,你就记不得啦?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多多良一面听着,一面顺着脸往下直流冷汗,嘴巴上的伤疤又抽搐起来。他一想起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那个触目惊心的场面,就丧魂落魄。他不愿意把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在大厅广众之下宣扬,尤其是当着这些记者们。于是,赶紧换了一副恭谨的面孔把话题岔开,微笑着说道:“那么说,阁下就是当年徐军长的马副官了。不过事隔多年,时过境迁,我确实记不大清了。看来还应谢你救命之恩,来来来,请喝、请喝。”

“好,请,请。”郝明满面春风又饮下一杯酒。

“马参谋好海量啊!”七姨太不知这酒宴中奥妙,惯在贵客面前卖弄风情,于是娇滴滴说着走过来,又给郝明斟满一杯。”呵,马参谋,“多多良做出兴奋的样子问道:“徐军长可好吗?多年不通音信了,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郝明放下筷子,也像叙家常似地说:“徐军长自从‘七七事变’以后,就投奔汪主席去了,嚯,他可有办法,如今当上了和平军的参谋次长啦!哈……”

“呵,原来他高升了。”多多良做出惊骇的样子。又问道,“马参谋想必是也跟随徐次长升迁了日吗?”

郝明收住笑容,连连摇摇头,说:“时运不佳呀!我本来是跟随徐次长到南边去了些日子的,因为王克敏先生组织华北行政委员会,缺少人手,徐次长就将我介绍到王先生那里去了。混了几年,才闹了个上校,太不理想了。”

“老弟,你现在已经是飞黄腾达了,要员嘛!”多多良友好地又拍拍郝明的肩头说,“现在华北行政委员会那里的人事方面有什么变动吗?”

郝明点着一支烟,吸了两口,望着多多良说:“变动不大,你的故旧还很多呀。”

多多良给郝明夹了一箸菜说:“可说是咧,徐次长跟王克敏还是老关系喽!你知道吗?马参谋?”

“当然!当然!”郝明也给多多良夹了一箸菜,说,“他们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老同学嘛。阁下不也是与他们同期毕业的吗?你们都是寒窗故旧呀!指挥官阁下,这,你是瞒不了我的!哈!”

“二位老朋友这么一叙旧,我们也跟着长些见识喽。”袁文会见他们谈得高兴,也提起酒壶,说,“来来,喝着,喝着,马参谋,你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机会难得呀!”庆超也附和着说。

郝明微微一笑说:“诸位盛意,兄弟一定奉陪。”

听了这话,鬼子、汉奸和女人们又都奉承地嬉笑起来。

“马参谋,你还记得王克敏是哪里的人吗?”多多良端着酒杯又按照他的计划问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江苏人。”郝明擎着筷子说。”若论王克敏可是老资格了。他属于安福系,与帝国深有交情,为东亚共荣十分尽力,到处游说奔走。回国后历任过北洋政府交通部长,财政部长。不是兄弟今天褒贬他,因他为人贪图太多,钻营过分,才把官弄丢了。后来穷得连棒子面都吃不上,几乎要了饭,实在可悲可叹呀!哈!”

多多良瞪圆了黄眼珠子,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地说:“你可别忘了,他如今可是华北行政委员会的主席呀!”

郝明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件事你难道不清楚?王克敏能当上华北行政委员会主席,还不是多亏了你那老上司,喜多一诚先生!”

多多良故作惊讶地问道:“噢,马参谋连喜多一诚先生的私弊都了如指掌,真没想到!”

“其实官场中,这算不得什么私弊。兄弟此次就是喜多一诚先生给的美差嘛!那喜多一诚先生为人甚是忠厚,他原是关东军第二科科长,专门负责情报工作,事变前晋升为帝国驻上海大使馆武官,去年才出任日军特务部长的。如果不是他性情忠厚,血心交友,总是拿朋友当敌人,疑神疑鬼,他能有今天吗?”

“这个……”多多良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让这位马先生给挖苦了一顿,他看了看袁文会,又问,“现在谁当内务部长呀?”“王揖唐啊!那也是安福系的人。”

“财政部长呢?”

“还是那个汪时璨,有名的大财迷嘛!”“治安部长还是齐燮元齐先生吗?”“不错,还是齐先生。”郝明说,“阁下真是久别思故知呀!”

袁文会见多多良对马奇洋的考问,已经引起了对方的猜疑,连忙向七姨太和在坐的女眷使了个眼色,还没等七姨太说话,李园丽小姐已经咯咯地笑着走上前说:“我看还是快喝酒吧。来,马参谋,你鞍马劳顿,我敬你一杯。”

郝明恭敬地起身点点头说:“好!小姐,多谢、多谢!”说着同李园丽小姐碰了一下杯,一口喝干。

多多良见空气缓和了,接着说:“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还是一边喝,一边说话快活些。”于是,他接着问道.“那齐先牛原来是?”

“他是吴佩孚吴大帅的老部下呀。”

“对、对!他是跟着吴佩孚很长时间。那时他是……”

“咳,指挥官阁下,你真是让军务闹得把旧事都忘了。那齐先生跟随吴佩孚任职很多,最不该忘的,要算是他那最挨骂的差事,这就是他出任长江镇守史那几年。”

“噢,我想起来了。唉,提起吴佩孚来,我倒想起他的外甥,您知道此人吗?”

“你说的是于学忠吧?那小于有本事,民国二十二年,出任过边防四十一军军长,后兼任直隶省长。不过,他跟军的关系处得不怎么好啊。”

“是是,我非常清楚。”多多良听了往椅背上一仰,拍着自己的脑袋一阵大笑。他从里真佩服这位马奇洋先生见多识广,他实在无话可问了,才发出拍脑袋的暗号。一场暗藏杀机的盘查,在谈笑风生中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多多良的试探,并没有结束。就在多多良发出暗号之后,郭运起马上说:“指挥官、马参谋,光喝酒有什么意思,还是找个玩意儿玩玩吧。”

多多良说:“那太好了,不过,你得给我们来点新鲜的。”

郝明心中一动,以为是找几个吹拉弹唱,或是歌女舞妓来寻欢作乐。谁知,郭运起向楼下一摆手喊了声:“推上来!”郝明听了不由得一愣,正在疑惑之间,就听见楼下面一片

喊嚷打骂声,其中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吼骂着,“狗汉奸,狗日的们,爷爷是不怕死的!”

跟着楼梯“唧哩咕咚“一阵乱响,甄世熊和几个特务,推推搡搡地架上一个人来,郝明不看则可,待定睛一看,不由得暗暗大吃一惊,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哥春江。他马上就意识到,敌人的试探没有结束;敌人很可能发现了自己。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是哪一点,打定主意,且看看再说。于是,马上镇定下来。

他唯恐韩振英沉不住气,便用手指点着郭运起纵声哈哈一阵大笑,说:“郭队长,我以为你弄什么新鲜玩意了,闹了半天你拿这个来给我马某人祝酒兴?在车站上我看你是个‘空子’,你这手儿倒是个‘流子’。也好,那我就看看你露几手了!”

这个“欢迎宴会“是多多良和袁文会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只有日军的几个人知道。所以,从特务们把春江推上楼来,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郝明脸上的表情。因为第一个回合他们已经失败了,他们还要对这位专使大人进行第二次考验。如果看出一点破绽来,马上就将他捕获。可是使他们大失所望的是,郝明对来者不但面无表情,并且发出一阵朗朗的说笑声。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以及米之一、山口等人都大为瞠目。这个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当然使庆超、王德春等不了解内情的人,大出意外,而李园丽和那些新闻记者以及七姨太那些女人们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郝明的笑声,一下子把一时紧张起来的气氛冲淡了,屋里所有的看客也都感到一阵轻松。

多多良看看郝明,又看看袁文会和郭运起;袁文会和郭运起看看多多良,又看看郝明;再互相看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色。多多良转了转黄眼珠子,示意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看看这位马奇洋先生究竟态度如何?

于是,他先向郝明简单介绍说:“这是个共产党的要犯,他的兄弟,是天津郊区有名的武工队长郝明。今天把他弄来,是想请马先生见识见识北方共产党的厉害。”

“郝明?!”郝明故做惊讶地问,“是不是不久前截了你粮台的那个……”

“对,就是他!”多多良吃惊地问,“马先生怎么也知道?”

郝明悠然地笑了,抽了口烟,轻蔑地望了望多多良,说:“兄弟此来,身负重任,不了解这些情况,难道如郭先生所说,让我这批军火也让郝明截去不成?!”

“啊?!”多多良又吃一惊,忙又不自然地笑了,说,“所以,对这个人要严加拷问,以保马先生安全。”

郭运起听了这话,忙让甄世熊端来一盆浓浓的盐水,把皮鞭蘸湿了,抡起来狠狠地往春江身上抽打。随着“噼噼啪啪“鞭声,一条条血印,立即在春江身上像乱网一样重叠起来。郭运起一面狠毒地鞭打,一面吼叫着:“你说,郝明在暇11U1?你不说实话,就活活打死你!”

郭运起累得浑身是汗,把鞭子扔给了甄世熊。

甄世熊抓起皮鞭,又咬着牙继续向春江身上猛抽,“噼噼啪啪”……

“喝!咱们一边看,一边喝酒!”多多良说着饮下一杯。

郝明见此光景,连忙笑笑,也一饮而尽。可是,这酒是那么苦,他咽了半天才咽下去。随即,他又给多多良倒上一杯。

任他们再喝酒、敬酒,那些女人们,连同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早都退到墙角。有的竟吓得闭上了眼睛。春江刚被推搡到楼上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见四弟郝明和韩振英,直到他站在郝明的对面,才认出来那个衣冠楚楚,坐在酒席宴前同敌人饮酒作乐的乃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开始他是一愣,心中像箭穿似的难受。但是,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他知道四弟是不会投降敌人的,看看他的穿装打扮,举止做派,此来也不是为的营救自己,他断定自己的兄弟是在执行党的更重要的任务。待他听郝明说,此来是为的军火,心里更有了底。他想到这里,为了掩护同志们完成任务,为了保护兄弟郝明和韩振英同志,马上横下了一条心,瞪着郝明怒气冲冲地跳起脚来,破口大骂。

“狗汉奸!卖国贼!你还大笑,爷爷不怕你们,我兄弟早晚要像砍石苗的脑袋那样,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全砍掉!”

春江的吼骂声,震得敌人胆战心寒。他们一想到石苗的人头,就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特别是袁文会,吓得头发根子直穸。

春江自从被捕以后,一直关押在铁血队里,每天三审六问,郭运起给他用了电椅子、钉竹签、火烙铁、老虎凳、走铁板等各种刑具,一天不知折腾几个死,要他说出郝明在什么地方,让他领着去清剿武工队。但是春江宁死不屈,咬紧牙一个字也不吐露。郭运起见动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从袁文会在裕德里开的妓院里叫来几个娼妓,每天倒着班的哄他劝他。可是老头子性如烈火,这几个娼妓很快就被他打跑了。郭运起实在没办法了,就要枪毙他,可是多多良却说留着他有用处。

春江在铁血队关押着,他早把生死置于度外。但是他心里非常难过。他想,死倒不足为惜,麻雀活到老鸹大终要化为灰土。可是有两件事使他不得心安:一件事,是他回想了自己这一辈子,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呵,在苦水里泡大,从火与血中煎熬过来,虽然没有为党为人民立下汗马功劳,但在火热的革命年代自己并没有偷懒怠工。从这一点来说,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只是这些年,染上个毛病,那就是好喝酒,一喝起酒来就没完没够。这次被捕,就是因为没有听四弟的嘱咐,饮酒过多,醉倒在路上,落在敌人手中的。他原想,自己虽已五十开外,但身板还硬朗,还能为党做些工作。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不得安心的另一件事,就是惦记着四弟郝明。父母死去的过早,这个苦命的弟弟就交给他了。他虽然把四弟拉扯大了,也参加了革命,吃穿、工作都不用操心了,可是到如今还没给四弟娶上个媳妇。听肖毅说,于芬很喜欢他,可是四弟不干,他一心一意还惦记着疯姑。疯姑是死是活谁知道啊?做大哥的,临死之前,要不给四弟张罗个媳妇,死了以后怎么去见父母和那两个弟弟呀!老头子一想到这里,就捂着脸呜呜地痛哭。哭完了就大骂敌人。

他在狱里押着,地下党帮他治伤,给他送饭、送钱、送衣裳,还特别给他送了些酒去。他把酒留下了,把钱和不必要的衣服都又给党退回去了,他告诉党说:“张春江绝不当孬种。告诉我四弟,不要惦记大哥,让他专心专意地打鬼子、干革命,大哥不论到什么时候,绝不给父母哥们儿兄弟丢脸!”

当然,他很想在临死之前能够再见上四弟一面,最好兄弟俩还能说几句话。可是今天,他的愿望还真实现了。但是,这是在一个什么场合呀!他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使出这么毒辣的手段,来折磨他。此刻,他虽然有一肚子话,四弟又在眼前,可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心里难过得像刀扎,皮鞭还在他身上飞落,血浆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好像都没知觉,老头子此刻只知道,为了党,为了掩护四弟和同志们完成任务,只有挺起胸膛,高昂着头,捺住恨,忍着疼,在亲人面前破口大骂……

多多良、袁文会和郭运起等人在观察着郝明的表情。

郝明依然神情自若地坐在那里,一面开怀畅饮,一面还似乎欣赏着落在春江身上的“啪啪“作响的鞭子和那血淋淋的身躯,并且还同多多良、米之一、袁文会等人嘻嘻哈哈地又说又笑。他那谈笑风生稳如泰山的姿态,使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也自悔自己太多疑了。可是,他们知道共产党的厉害,最后,多多良还是拿出最后的手段,他决心最后再考验一下这位专使,于是拦住甄世熊手中的鞭子,走到春江面前,满面狞笑着问道:“你说,郝明现在哪里?啊,你说呀,你只要说出来,马上放了你,金票的大大地……”

春江已经看穿了多多良的鬼把戏,同时,他也看出,兄弟郝明虽然表面上说说笑笑,饮酒作乐,心中一定比滚油煎得还要难受。他怕兄弟受不了,暴露了身份,为了不使四弟再忍受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愿意快点结束这个令人心痛的场面。于是,当多多良凑到近前,他拼上一死,冷不防飞起一脚,踢在多多良的小腹上。多多良一声怪叫,往后一挺就倒在地上。痛得老鬼子满地打滚儿,狼嚎鬼叫。

“枪毙他!”所有的敌人都拔出枪来,一簇簇冷森森的枪口对着春江就要开枪。

“我……亲自来!”多多良大喊了一声,忍着疼痛,满头大汗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拔出安都式手枪,浑身哆嗦着,恶狠狠地瞪着春江,咆哮怪叫。

春江面不改色,尽管被特务抓住不放,却仍然跳脚大骂。多多良举起安都式手枪,对准了春江的脑袋。但是,他突然又停下来了。他扭过头去,气喘吁吁地捂着小腹,望着郝明说:

“马参谋,本来我想亲手枪毙这个顽固的老八路,怎奈我的肚子疼得实在厉害。我想找一个最有资格代替我的人来处决他。阁下是再合适不过了。您肯为我代劳吗?”

郝明听了哈哈大笑了两声,显得很轻松愉快的样子说:“指挥官阁下,那你太高抬我了。”

“那就有劳阁下了。”多多良说着,把手枪递到郝明面前。”谢谢,我这里有。”郝明从腰中摘下左轮手枪,同时打开保险机,迈着潇洒的步子,走到了大哥面前。

此时,多多良、米之一、山口、袁文会、郭运起等人和特务们都掏出了手枪,一派杀气腾腾。他们知道,马奇洋是不是共产党,听到枪响立刻就见分晓。大厅的空气,一时紧张得几乎到了爆炸的程度。女人们早躲得远远的,闭上了眼睛;陈公甫、韩振英和所有在场的我地下工作者,也都将手插在腰里,摸着武器,盯着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准备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春江看着自己的手足兄弟走上前来,他眼泪泡着自己的心哪!心说,“兄弟,你开枪吧,为了党,为了人民,为了抗战胜利,哥哥是不惜这条命的。可是,如果你手软了,那……”突然,他跳起脚来冲着郝明大吼道:

“卖国贼,狗汉奸,你照你八爷的心口打吧,你要是手软,就不是人!”

郝明手握着左轮手枪,明白哥哥话里的意思。此时此刻他如同乱箭穿心一般的痛苦。

这一瞬间,他望着哥哥那饱经忧患的脸膛,望着哥哥那大义凛然的气概,脑海里像闪电似的闪过了许多往事。

在高蠡,爸爸跟随县委书记翟树功同志暴动突围,倒在了血泊里。

当夜,二哥、三哥搂着他,嘱咐他“听娘的话!”投奔红军去。

老娘、大哥终于被敌人抓走了。他哭啊,追呀,被敌人一枪托捣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他再没了家,沿街讨乞。老娘死在监狱中。大哥越狱逃出来,在破庙里找见了讨饭的他,哥哥背着他逃到静海,又逃到郊区袁各庄,哥哥改名叫张春江,他改名叫张春海。

二哥和三哥在战斗中牺牲了,大哥又要去投奔红军,临别时,大哥把一个蓝布小包包交给了他:“兄弟,这是咱娘临死的时候,从手上撸下来叫我交给你的。”郝明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副麻花式的白银镯子……

如今……

郝明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亲哥哥。他望着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的可敬可爱的哥哥,一件件往事在脑际掠过。也许,这以往痛苦的记忆,此刻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因为,现在敌人等待的,不是他亲兄弟的温情蜜语,述衷告别,而是等待着一个亲弟弟杀死他共患难兄长的枪声。

这,太残酷了。郝明的心几乎炸裂,痛苦到了极点。他全身的血液在沸腾,仇恨在燃烧。他有心调转枪口,三下五除二把多多良这群恶魔干掉,与他们同归于尽。但是为了党的利益,为了民族的生存,为了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他不能那样做。他只能望着大哥,心里默默地说:“大哥,你死的有价值,人民忘不了你。愿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想到这里,他把左轮手枪在他手中掂了一下。

这时,大厅里只有春江的怒骂声,他的骂声稍停,大厅就像死一般的沉静。

春江在着急,他气自己的兄弟为什么这样儿女情长,下不了狠心;他急,怕兄弟暴露了身份。此刻,他的眼睛几乎瞪出血来。他紧盯着郝明,越发跳脚大骂起来:“狗汉奸,卖国贼,你打,你打,老子不怕!”

“老八路,不用急,我成全你!”郝明终于说话了,他向大哥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过头口气缓慢地对多多良说,“本人是天主教徒,我愿在他临去见上帝的时候,听听他的忏悔和请求。不知指挥官以为如何?”

多多良本来也是信教的,听了郝明的话,不但不觉意外,反到觉得十分合乎马奇洋高雅的身份,忙说:“马先生,请便!请便!”

郝明见多多良并不疑心,便问:“你现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那么,我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要求吗?”春江大哥听了,明知弟弟还是不忍心开枪,便哈哈一阵狂笑,然后说:“看来你们还挺慈悲。本人一辈子好喝酒,你们既然信上帝,就给我点酒喝吧!”

“好!可以满足你!”郝明回头对陈公甫喊道,“取酒来,要三大碗!”

陈公甫此刻心里又激动、又难过,马上用托盘托来三大海碗酒。

郝明又对甄世熊和王新培说:“给他解开绑绳!”

甄世熊和王新培看了看郭运起、袁文会和多多良,见他们点了头,这才把绑绳给春江松开了。

郝明一手握枪,另一只手端起一碗酒来,送到大哥面前。春江笑容满面地看了看四弟,两手接过去,捧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一阵哈哈大笑。郝明又敬给大哥第二碗,春江喝下去,又一阵哈哈大笑。郝明又把第三碗酒送给大哥,春江喝完了,又一阵长时问的哈哈大笑。春江担心兄弟再拖延时间,会引起敌人的怀疑,毁了党交给的重要任务,便趁酒醉,干脆一脚将郝明的手枪踢飞,接着,将碗向郝明砸去,郝明一闪身,正砸在站在郝明身后的多多良胸上,疼得他心脏病又要发作。厅内大乱,多多良怕春江再扑打过来,未及多想,连连大叫,“打死他!打死他!”他也抽出枪来向春江连开了三枪。可叹这样一位豪爽的英雄,就这样死在敌人的乱枪之下了。

春江英勇地牺牲了。郝明的心底却流满了悲伤的泪水。他没有睁眼,好像是头晕的样子,四肢无力地被多多良和袁文会架住,扶坐在沙发上。此刻的马奇洋,再没有任何人怀疑了。他对春江的仁慈,是那样附合他作为高级军官、天主教徒的身份;他的无能,又是那样符合一个高级军官色厉内荏的性格。多多良丝毫不怀疑马奇洋不开枪,因为他的枪早被那个八路踢飞了。于是,他一面吩咐特务们把尸体拖下楼去,一面安慰郝明说:“马先生,你……哈……还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哪!对八路,可仁慈不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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