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饭店大厅里灯火辉煌,摆下几十桌丰盛的宴席。乐队开始奏乐,一个盛大的招待会开始了。这里除了军政界的头脑人物以外,许多社会名流和工商界人士也应邀参加。李洪信和冯老辛也在被邀之列。男的女的、中的洋的,花花绿绿,说说笑笑,一派杂乱。多多良此刻陷在极度兴奋之中,他举起酒杯,用流利的中国话扯开嗓门喊道:,
“各位,各位!现在我们大家一起,为欢迎喜多一诚专使马奇洋先生的光临,为……”
没等多多良把话说完,郝明一摆手,把他的话打断了。郝明此刻已经换上一套新的礼服。为了掩饰自己极度的悲痛,他不得不重新把自己打扮一番。板刷头梳得亮亮的,八字胡剪得齐齐的,白色的衬衣桃色的领带,黑色的礼服,衬着他那因极度悲哀而略显苍白的脸,倒比刚刚下火车时,显得更加高雅华贵了,也许多多良因为对专使考察感到内疚,或是怕因此而惹恼了喜多一诚;也许是因为郝明为自己胜利而自豪,或是为哥哥被残杀而恼怒,此刻,站在首席上的多多良和郝明,一个是显得是那么俯首帖耳,一个是显得那么趾高气扬。说也怪,一向疯狂、蛮横的多多良,今晚竞在一个文弱的马奇洋面前,显得服服帖帖。他的祝酒词说被打断就被打断了。这时,大家只见马奇洋举着杯,面无表情地说:
“不,多多良先生,兄弟此来是为的军火,而军火又是为的我们的圣战。我想诸位提携,定会使我们圣战告捷,因此我提议,这第一杯酒应当敬给那些为世界文明、东方复兴、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说罢,他将酒杯向天上高高举起,心里默默地祝祭着大哥,他仿佛看到大哥笑了,然后,将酒哀切地泼在地毯上。
他这番话,在场的李洪信等同志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而多多良、袁文会等人,也觉作为专使说这番话也很得体。
“好!理当如此。”多多良、米之一、袁文会、郭运起和所有在座的人都一齐响应着,将酒泼在了地毯上。然后,多多良抢先又举起第二杯酒,满面含笑地说:
“现在我们再来为马奇洋先生的光顾,干杯吧!”
郝明举起酒杯向多多良碰了一下,又异常文明地向大家让了让,便一口饮下。啊,这是多美的酒呵,可是郝明一想起为党尽忠的大哥,喝在嘴里的酒,立刻变成了泪水咽了下去。他心里在呼喊着:“哥呀,你老现在还没走远吧!你如果有灵在天,你就看着吧!你看兄弟怎样把敌人的军火运走,你看兄弟怎样为你报仇,你看同志们怎样把天津闹个天翻地覆,叫这些杀人的强盗死无葬身之地!”他由于想到胜利,有些激动,脸显得红了。
大厅里灯红酒绿,五光十色,美馔佳肴,琳琅满目。郝明放眼看着这些愚蠢的敌人,正在自己摆布之下狂饮。他纵声大笑起来。
今天,在这个宴会上最活跃的人物,要算李园丽小姐了。
第一,因为她是新闻记者;第二,她是多多良、袁文会的红人。所以,一会儿桌前,一会儿桌后,一会儿喝酒,一会儿又照相。这时,她为郝明满满地斟上一杯酒,同时,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举起来含着动人的微笑说:
“马奇洋先生,为了祝贺您此行顺利;也为您的今后大展宏图,幸福美满,再敬您一杯。”
郝明一边点头致谢,一边警惕地望了望这位熟悉的小姐,然后举起杯来说道:“小姐,同样,我为您的快乐,为您一切趁心如意,干杯!”
李园丽听了郝明的一番话,笑声立即像银铃一般,飞到了宴会厅的上空,她热情地望着郝明,把卷发向肩后一抖,仰起脖来,一饮而尽。
这情景被袁文会看在眼里。他立刻找到李洪信,又叫来了邱维德。三个人嘀咕了一会儿,袁文会便拉着邱维德和李洪信走到郝明面前说:
“来来来!马参谋,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邱维德、李洪信先生,这二位都是我的好友。这位李小姐,就是维德的表侄女。鄙人一向敬重你们这些文化人的。刚才见你们二位碰杯,突然生一想法,不揣冒昧,前来惊扰,这就是……啊……李园丽小姐尚未出聘,听说马先生也只有一房,现在就由我和维德、洪信做主,将马参谋和李园丽小姐,结为梅竹之好不知如何!”“这个么,“郝明闻听此言,又是一惊。
要说这事,确实显得突兀。可是,这些事在袁文会、邱维德这些人的手里,不过是和商品交易一样,可以随时买进,也可以随时卖出。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马奇洋,谁不知是喜多一诚少将的亲信,他们如果能通过李园丽,攀上喜多一诚这棵大树,不是比单靠多多良更为牢靠吗?
然而,主人的真心实意却完全被郝明误解了。作为一名地下工作者,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敌人的又一阴谋。这就是,他们要把她作为钉子和眼线,塞到他的身边。此刻,如果断然拒绝,不仅不像马奇洋那公子哥儿的为人,反而会引起敌人的怀疑;此刻如果应下,不但会给这次的工作带来麻烦,说不定多少天的苦心还会被她识破,坏了大事。
敌人正在向自己微笑,自己需要马上回答。郝明偷眼瞅了瞅李洪信,李洪信朝他皱皱眉,又点点头。他心里一转,立即有了主意,忙笑着说道:“袁先生、邱先生、李先生,各位的垂爱使兄弟实感荣幸。李小姐乃是女中之魁,如得鱼水之好,实在是兄弟之艳福。怎奈,一是军务在身,二是未得父母之命,如私招私聘,恐家父和喜多一诚少将迁怒于弟,反为不美,故婚姻之事日后再议,今天仅做朋友相交,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好!好!”袁文会首先喊起好来,连连说,“还是马先生处事练达,既不轻浮,又不迂腐。先做朋友相交,这是再好不过的了。哈……你们说呢?”
这个结果对袁文会来说,已经是相当满意的了。他深知,朋友相交,焉有不染之理。为此,他要攀上喜多一诚的设想,很快就可成为现实。倒是李园丽听了这话,先就躲开了。袁文会和邱维德十分担心。因为,多少年来,在军界、政界,他们给她找了十几家高门大户,她都没看上眼儿,此次不知会是怎样。袁文会说完,拽着邱维德、李洪信,穿过人群找到了李园丽。不想他们暗暗一嘀咕,李园丽脸一红,竟羞涩地点了头。这下,袁文会更高兴了,忙说:“还是李小姐眼光高,今天果然见马奇洋才对了心思。”说完,就拉着她来到了郝明的面前。
“马先生,别的咱以后再从长计议,今后,你们就多亲近亲近吧!”
袁文会大嚷大叫说完,又碰了杯,便和邱、李二人离开了他们。
酒席宴上,袁文会他们出其不意地搞了这么一手,立即惊动了全体官员和女士们。他们故作多情,一个个前来祝贺,多多良明知袁文会此番表现是心猿意马,也不便捅破,只好忍着气,来到郝明和李园丽面前,假意奉承起来:“祝你们情如蓝天,谊如东海!”
倒是郭运起听了这事怒从心头起。如今,他虽对马奇洋再没有一丝怀疑,看哪儿哪儿也不像郝明了。可是,李园丽攀上了马奇洋,使他很恼火。心说:“这么些年我都没得手,姓马的小白脸儿一来,你就爱上了。好,你等郭爷爷将来给你个厉害瞧瞧!”他心里虽这么想,还是巴不得向前凑了凑,说些好听的:“李小姐,这回,您该心满意足了吧!”
郝明见他走得近了,怕让他看出破绽,忙低下头去斟酒。偏偏李园丽会办事,听了郭运起的话,吭也没吭,一伸手,挽住了郝明的胳膊,轻声说:“马先生,咱先去跳舞吧!”郝明未及答话,李园丽却已经非常快乐地将他的胳膊挎住,柔软丰腴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这一手使郭运起很难堪,他悻悻地走开了。
郝明无可奈何地只好和李园丽跳起舞来,一股浓烈的芳香气味使郝明头昏脑涨,一个记者马上为他们拍下了这个镜头,大厅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随着轻飘、有节奏的爵士音乐,李园丽一面欢快地启动舞步,一面用两只美丽的、火辣辣的眼睛看着郝明。郝明极力地回避,但偶尔一顾却看见这位李小姐的眼睛好像有些湿润,而且看见了一双熟悉的凝眸远眺的眼睛和那颗美丽的朱砂小痣,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疯姑……
舞会一直进行到午夜方散。宾客们都陆续散去。门房里添了铁血队的特务。
果然不出郝明所料,李园丽在郝明隔壁的一个房间里住下了。
“注意,有钉子!”郝明立刻向韩振英下达了警惕的命令。李园丽小姐和马奇洋好起来,又是袁文会撮合的,这不仅使郭运起醋性大发。而且,在心里把袁老头子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他回到铁血队越想越不是滋味,一宿也没有睡好觉,天还没亮,他就去找袁文会了。
“三爷,我算完了!”郭运起一见袁文会的面,就垂头丧气,抱住了脑袋。
袁文会从床上坐起来,明知故问地说:“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只管跟三爷说。是不是运楷还没有消息?!”
“三爷!”郭运起一听袁文会提起他的哥哥,心里一惊,眼泪也没了。忙说,“我今个夜里一直都没睡,就是跟运楷联系不上。您说……我思前想后,没脸见人啦!”说着,不由得又掉下泪来。袁文会急忙下了地,叫来玉凤侍候着,说:“你呀,真是女人之见,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力拔千斤,肩扛九鼎。跟运楷联系不上就掉眼泪?你别他妈的跟我装了。快说,有什么难事,三爷给你顶着。”
正在这时,七姨太从里屋边系扣子边走出来,指着郭运起说:“你呀,我算看透了。你那眼泪八成是醋缸子里拧出来的,李园丽靠上了那个姓马的,你心里不大舒服,说实话,是不是?”“这……”郭运起一经别人点破,再没的可说了,只好说,“这……三爷知道,三爷知道!”
“咳!太没出息啦!”袁文会听了哈哈大笑,“你他妈的闹了半天是为的园丽呀,真他妈的鼠目寸光。园丽长得漂亮,这不假,可比她漂亮的有的是,只要你小子有权有势,还怕没有人跟着你跑?再说,我把园丽介绍给马奇洋,就可以跟喜多一诚牵上线儿,这个算盘你打过吗!到那时,咱们爷们儿就……”“嘿……”郭运起擦着眼,也苦笑了,说,“三爷,我倒不全是为的她,您想,自从多多良差点在王顶堤废铁道上要了我的命,我就走上背字儿啦!”
“背在哪个字儿上,你说!”袁文会立起眼睛大声问。看了看身后的七姨太。
“三爷,不是我郭运起跟您掰生,有些事您实在太对不起我啦!别的甭说,打袁各庄,小子总算为您卖命了吧?押粮运草,小子替您全担起来了,还差点搭上命。虽说这些事都办的不漂亮,那是因为郝明厉害,我们内部也有奸细。如今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可是,三爷您呢?明知我有意思,您把李小姐……明明说要收我当弟老的,现在也忘了……还天天追着我要情报,我和大哥真是拿着脑袋为您拼哪!现在我心里火烧火燎,可您呢?一扑撸胸脯满凉快儿。您说说,我……我还是人吗?”
说着以往心事,勾起郭运起的满腹委屈,他又抹起了眼泪。一时把袁文会闹得也没了主意。
袁文会穿上衣服,坐在那儿想了想,觉得郭运起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虽觉得他太小肚鸡肠,可没了他不仅少了左膀右臂,弄不好,铁血队长落在外人手里,反倒给自己添了冤家对头。于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安慰他说:“运起,三爷听你一说,也不是没道理。还是那句话,你毛嫩呀。你这个沙场上的汉子,怎么变得儿女情长了呢?我把园丽介绍给马奇洋,这是从咱爷的事业着想。至于收你做弟老的这件事儿,抓住了郝明的哥哥,也算是件首功吧!只是……”
七姨太见郭运起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她先受不了了。忙指着袁文会骂道:“就你这个老缺德的,怎么拉了屎又坐进去?你呀,要依我,马上就收运起做弟老。运起刚才说的,人情人理。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你要不收他,从我这儿也不干!”
袁文会跟别人充好汉,在七姨太面前那是孙子。对七姨太的话他是言听计从,于是马上说:“好吧,运起,你放心吧,等把马奇洋打发走了,三爷就办。”
听到这儿,郭运起马上兴奋起来,忙向七姨太丢了个眼色,说:“三爷,您要是真想让运起露露脸儿,您就趁姓马的在这儿,开山门摆香堂,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哼!我也得让他看看咱爷的威风!”
七姨太听了马上说道:“对!就这么办。你个老缺德的,错过今儿个没明个,依我,就这么办!”
袁文会一看没办法,便为难地对七姨太说:“好吧。不过,今天怎么也来不及了。门里的人接到帖子,也到不齐。明天吧,正午十二点开山门。总算行了吧?”
郭运起马上给袁文会磕了个头说:“三爷,那得热热闹闹的,把多多良也邀请来,给咱助助威!”
袁文会说:“那是自然。不仅请多多良,把马奇洋我也搬来,怎么样?好,你马上就去找冯老辛,传我的话,让他当你的船跳师,一面写小帖子,一面发请帖,在南市花局里面,越热闹越好,隆重点儿!”
“谢三爷!”郭运起又给袁文会磕了个头。起来就要跑,七姨太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说,“喽,你小子还没过河就拆桥啊,我得罚你给老娘倒尿盆,跟我走!”
“是,娘,耳朵掉了,你老快松手……”
早饭后,郝明带着韩振英,由多多良陪同视察了新仓库里的军火物资,当下,他们就秘密商定了一个计划,决定明天往南去的中午十二点的特别快车暂停,改为军列,先把第一批军火运往南京。以后几批,分别再定。计划已定,郝明和韩振英立即回到六国饭店,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他们走进房间。韩振英关上门,心情十分沉重地说:“我一宿也没合上眼,一想起春江大哥,心里就像刀子扎一样难受。”郝明把手放在韩振英的肩膀上,非常悲愤地说:“真好像一场噩梦啊!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我们要忍受一切心灵上和肉体上的痛苦,要克制自己的感情。革命,就是这样,要前赴后继……。
说着,郝明的豹环眼里,滚出了泪珠。他忙摘下茶镜去擦。猛然间,韩振英发现桌子上有一张纸条,递给了郝明。郝明看了看见是李园丽写的,是告诉他午饭已经说给茶房,她要到报馆赶着写新闻,今晚不能陪他去跳舞了。韩振英看了,像是松了口气,可是,郝明却说:“你以为这是真的吗?难道她就不可能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背后吗?哼!说不定又是花招。监视隔壁,随时报告情况。”“是!”
正说着,茶房送进饭来。郝明对茶房说:“我们吃了饭,去拜访袁文会先生,有人来找,就请你告诉他。”
“是你老。”茶房点点头,笑着退出去了。
韩振英开上汽车拉着郝明去拜访袁文会。他们发现郭运起的大红人儿王新培驾着摩托车尾随在后面。
到袁文会那里不过是礼节上的拜访,郝明同袁文会做了简短的叙谈,并且接受了他明天收郭运起做“弟老的“开山门摆香堂的邀请。然后,就开车去文竹商行。路上,王新培仍然在后面监视。但是在半路上,王新培的摩托车突然发生了故障,韩振英一踩油门,一溜烟才把汽车开没了影子。
当他们进了文竹商行后院的时候,李德欣、曹国荣、侯国悦、郑金魁、牛兴华早已经到了,而且李洪信、冯老辛和伍大爷等人也都在这里。
大家见了面又悲愤又激动。他们聚集在仓库里面,提起了春江,大家都哭了。于是,先为春江大哥举行了默哀,然后,大家交换了各人所得到的情报,就展开了讨论。
紧急讨论会很快就结束了,会上决定,立即由李洪信派人,通知肖毅同志,各路武工队员要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埋伏在津浦铁路独流大铁桥以南二里地以外,等待特快军用列车。并及时炸毁铁路,造成列车落轨,然后,立即将列车上的全部军火,分别由水旱两路,运往后方。列车上押送军火的鬼子也由李洪信通知我铁路地下工作系统,安排铁路工人抗日武装与武工队及时配合,全部消灭。会上还决定,待列车开出后,由郝明带领武工队员,由李洪信、冯老辛配合掩护,立即炸毁新仓库所余各类军火物资。因时间紧迫,为避免敌人有所行动,市内外必须同时进行。所以,大家对郝明明天去不去参加袁文会开山门摆香堂发生了争论。为了不引起敌人生疑,郝明表示一定要去,并由郝明和李洪信拟定了一个比较稳妥的行动计划。大家非常高兴地通过了。一切安排就绪,郝明非常高兴,他把大手扬得高高地说:“好,看吧,明天我们的礼炮一点,天津城就更热闹了!”
大家听了这话,脸上都浮现出紧张的然而是胜利的微笑。李洪信对冯老辛说:“今天黑夜,你就把盛肥田粉的口袋装上黄色炸药,明天装车的时候,埋在硝酸铵肥田粉口袋底下。硝酸铵是白色炸药,用雷管启爆黄色炸药以后,引起硝酸铵爆炸,连锁反应,炮弹、子弹、被服一着,敌人想靠前也没日。咱这一下子,就可以把敌人的全部剩余军火物资,给他全部报销了。”
冯老辛挥动着左胳膊说:“这点活儿,我们包了,管保让敌人在肥田粉口袋上查不出一点毛病来。”
伍大爷、武强和魏大中一些工人们,劲头十足地说:“没错儿,就像咱们把狗日的肥田粉倒出来往袋里灌沙子那样,保险看不出来。”
郝明问道:“汽车有把握吗?”
李洪信说:“没问题,就用每天由大东亚化工厂往新仓库送化肥的那两辆丰田大卡车。”
郝明又问道:“那两个司机怎么办?”
冯老辛摇摇手说:“有办法,五斤老白干一灌,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了。
李洪信又对韩振英说:“到时候,你开一辆,我开一辆,怎么样?”
韩振英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郝明问李洪信说:“把军火物资一炸,武工队就得马上撤退,联络站怎么办?”
李洪信说:“已经向上级请示过了,文竹商行和刘家胡同两个联络点,听见新仓库的爆炸声,立即停止工作。临时联系点,改在东铺胡同伍大爷家里,就是上次截粮集合的那个地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关于镯子的问题,从于芬同志牺牲以后,在郝明的心里就成了个疑案。这次来到市里,他几次想问一问李洪信,让他帮助打听打听。但是,由于军务紧急,他没来得及张口。今天他又想问,可是,一想起李园丽脸上的那颗小红痣,心里又凉了半截。如果她是疯姑,如今成了高级特务,这在他来说无论如何是不能想象的。与此同时,尹兰没有露面倒使他惦念。因为,她给他所留下的印象是那样的不平常,虽然她的脸上没有那红色小痣。为此,他问李洪信:“尹兰同志呢?怎么没见?”
李洪信说:“她正在去完成领导交给的另一项任务。已经通知她了,完成任务以后,也立即撤到我们那里。”
郝明和韩振英回到六国饭店的时候,已经掌灯了。他们在进门的时候碰见了王新培,郝明知道他是铁血队的铁杆儿特务,就谁也没有理他。韩振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当郝明推开自己住的房间门的时候,出乎意外地瞧见李园丽带着一脸怒气,正在和嬉皮笑脸的郭运起吵架。郭运起一见郝明走进来,马上吓得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郝明皱起眉头。他不知李园丽为什么到这里来,更不知郭运起为什么也在这里。于是,他瞪着郭运起问道,“您,有何公干哪?”
“啊,马先生。”郭运起心惊肉跳地向郝明陪笑解释说,“我是来向阁下下请帖来的。”他用狡黠的眼神望着李园丽说,“园丽小姐,闹了半天你是在说谎,明明马先生出去了,你却说他在洗澡,真是拿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李园丽小姐大发脾气嚷道,“我刚进来你就跟进来了,我听见浴室里水龙头在响,就以为马先生在洗澡,可是你楞要拉开浴室的门去看,你这个人,连一点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我拦你有错儿吗?你听,水龙头是不是在响!”
“对不起,对不起,“郭运起听了听浴室里流水的声音,连忙遮掩说,“小姐,您是马先生的朋友,我也是马先生的朋友,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
郝明鄙弃地看着郭运起,自己饮了一杯香槟,脱下外套,问道:“噢,郭先生,您要给我下什么请帖呀!”
“啊,这是给您的请帖。”郭运起把一份大红金字请帖送到郝明手里,为了炫耀自己,抱抱拳说,“马先生,明天请您务必赏光。”
郝明把请帖略略一瞥,扔到桌上,说:“哈……真劳郭先生盛情。袁先生已经当面向我邀请过了。好、好、好!鄙人一定准时到场。”
李园丽没有好气儿地说:“不用你张罗,明天我开车同他一块儿去。”
“那好,那好。”郭运起脱掉礼帽,向郝明点点头,同时又瞟了李园丽一眼说,“明天见,明天见。”
“真讨厌!”郭运起走出去以后,李园丽小姐好像真生气的样子,把声音提得很高,说,“我来找你,听见水响,确实以为你在洗澡,他非要看看不行,没安好心的东西!”
郝明像演员一样,微笑着说:“他既然没有别的意思,那就算了。多谢你替我关照。”
“哈……”李园丽听了这话立刻笑起来。她一面沏了一杯咖啡放在郝明面前,一面含情脉脉地说,“你出去怎么这么长时问,都到哪里去了?”
郝明心里说,这个多多良的眼线正在摸自己的底儿,于是,极力忍耐着,逢场做戏地笑着说:“乍到天津,到外面随便逛逛,开开眼界,呵,小姐,新闻稿还没有写完吧?”
“啊!烦死啦,成天成夜地写呀、编呀!都胡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是,有一个关于镯子的真实故事,我倒是很想写,可惜现在材料还不足。等将来我写好,马先生,您一定先给我看一看,好吗?哈……”李园丽说这些话时,是那样的随便,致使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她是一名真诚的、颇有风度、才气的女记者一般。
“镯子?”郝明听到这里,心脏都骤然跳动了一下,他不明白这是因为巧合还是对方有意试探自己,或许是于芬上次到市里来已经被敌人摸到了底细,他觉得,现在她提的镯子,正是多多良在用这个女人顺蔓摸瓜。他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韩振英敲门走了进来。郝明这才连忙站起身说:“李小姐,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我还没有尝过,不知小姐能不能赏光……”
“这!”李园丽两手一摊,显得失望的样子,摇摇头说,“马先生,我可没有你这么自由。有一篇新闻,明天要见报,我怕是还要打一个通宵呢!再见!”说完,她轻快地跑了出去。这时,郝明立即告诉韩振英说:“要密切注意,极力摆脱。看来……这真是一条蛇,千万别让她缠住!”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南市的花局里面布置得井井有条。今天,袁文会家海会的同辈同参、先人弟子、徒子徒孙,差不多都到了。他们人人衣帽整齐,笑容满面。冯老辛也到了,他按着帮门的规矩,新理过发、洗过澡,换了一身崭新的裤褂,满面红光,手中还提着一个大皮箱。现在谁都知道他是郭运起的船跳师了,大家都以为皮箱里是郭运起送给他的礼物,分别向他投过去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此时许多人正在围着郭运起打哈哈取笑。齐八棍冷不防从他背后摘下他的春秋帽,使劲地照他后脑勺“啪”的一声,扇了个大脖溜,笑咧咧地说:
“棍儿,真想不到你这个狗尿苔长在金銮殿上,占了块好地方。老子腿脚不灵,让你小子抢了个‘弟老的’去。”
人们听了都“哄”的一声大笑起来。
郭运起的后脑勺被掴得火烧火燎的疼,他红涨着脸,美得小闷拉头乱晃悠,一缩脖子骂道:“玩去玩去,不怕叫人家笑话。”
牛瘸子一瘸一拐地颠到跟前,抬起瘸腿来照郭运起的屁股踢了个腚瓜儿。郭运起回头一看,连忙躲闪着说:“别闹别闹,瘸爷,今日不同往日,有外客!”
“谁?”牛瘸子、齐八棍一齐问道。”多多良。”郭运起晃晃膀子说。”好你小子,多大的面子,脸儿都让你露啦!”
“还有一位要人呐!”郭运起越说越神秘。
“哪位要人?”混混儿们伸着脖子一齐问。
“华北行政委员会治安部上校参谋,喜多一诚派来的专使——马奇洋先生!”郭运起虽然心里对那位马奇洋先生十分嫉恨,并怀有戒心,但是不管怎样,这个响亮的头衔,会使他感到光采。所以,他带着又神秘、又骄傲的样子跟他的伙伴们吹嘘。”好小子,你算是咱爷们儿中的独一份儿!”混混儿们都向他挑起大拇指头。
“他应该到了。”郭运起看了看手表,不免心中有点儿嘀咕。于是他跑进花局里面去,马上给王新培打了个电话,让他看看马奇洋先生和李园丽小姐动身了没有?王新培很爽快回答他说:“去了、去了,大概快到了吧。”
郭运起放下电话,连忙跑到门前翘首张望。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见由大街上飞来一个报信儿的,高声喊道:“老头子来啦!”
这一声喊,非同小可。如狼似虎的混混儿们全都呼呼噜噜地拥到门外,雁翅一般在门外一站,眼睛望着东西大街上。这时,街上已经断绝行人,静得鸦雀无声。只见从东面街筒子飞来一辆崭新的洋车,袁文会坐在车上,端着架子,别着二郎腿儿,头上戴一顶青缎瓜皮小帽,帽顶上有一颗血红的大珠子,帽前面镶着一块豆瓣绿的美玉,身上穿一件宝蓝色云绸长衫,下身穿一条银灰色闪缎单裤,扎着裤腿儿,白丝袜子,青礼服呢皮底圆口便鞋,右手摇着一把象牙折扇,左手团弄着一对西山核桃。一张大驴脸,两撮耗子眉,满面含笑,洋洋得意地撒打着迎接他的先人同参和徒子徒孙们。有四十名保镖护卫打手,车前二十名,车后二十名,一个个都是歪戴帽斜瞪眼儿,短衣裳小打扮,敞着怀,扎着一巴掌宽的腰儿硬,大灯笼裤扎着菱茭带儿,一律穿着蓝色小鞭鞋,挺着胸脯,晃着脑袋,每人左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右手里端着一支二把匣子枪,在车前车后颠儿颠儿紧跑。
袁文会那个派头儿,真比伪市长都威风多哩!郭运起看着真是羡慕极了。
袁文会的包车一到花局门前,停下来,众徒子徒孙们一齐下拜行礼,齐声说道:“给三爷请安!”
然后,几个受宠的徒弟便上去搀扶,白帽盔、刘斜眼、万人恨如今虽已不在人世了,但现在除了冯老辛、郭运起还有祁国富、国文瑞、李二弟等一大帮人。他们抱拳当胸,一齐向袁文会贺喜。袁文会满面春风,下了车以后,郭运起马上凑到他耳根底下小声说:
“三爷,马奇洋到现在还没有到,您看会不会……”
“不会,不会,“袁文会摇摇大驴脑袋说,“多多良已经跟喜多一诚通过电话了,喜多一诚特别嘱咐要保护马先生的安全。况且园丽很能干,有她在他身边,你就放心吧。”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袁文会、郭运起、冯老辛和众人抬头一看,两辆小汽车一前一后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前面车上下来的是多多良,后面车上下来的就是那位马奇洋和李园丽小姐。
袁文会于是带领众人马上蜂拥迎过去,并且一一做了引见。众混混们看见多多良和袁文会在马奇洋两边陪着,李园丽小姐打扮的花枝招展,都伸着舌头,挑起大拇指小声议论着。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冯老辛等人陪着马奇洋和李园丽来到客厅的时候,时针还差五十分钟才到正午十二点,他们借这个多余的时间,正嘻嘻哈哈地向马奇洋先生大献其媚,套近乎拉关系,忽然,李二弟跑进来对袁文会说:“三爷,您的电话。”袁文会接过电话,回来躬身对郝明说:
“马先生,赵副官请您回六国饭店去一趟,说北平来了电话,有紧急要事向您报告。”
“你看,真不凑巧。”郝明看看表,皱皱眉说:“再过几十分钟就到了开山门的时间了。”
“请赵副官到这里来不好吗?”多多良问。”是呀,我去打电话。”郭运起说。
“不行啊,赵副官说北平还等马先生回电话哪!”袁文会焦急地看了看表说,“马先生,那您快去吧,您如能赶回来,有您参加摆香堂,那实在是光耀山门呀!”
“好,我去去就来。袁三爷开山门收弟老的,千载难逢,我不能不长长见识。”郝明站起来向多多良和所有的人行过文明礼,连连说,“真对不起,失陪,失陪。”
“园丽,“袁文会急忙向李园丽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陪着马先生。一定要让他来,听见了吗?”
“真是,“李园丽把小嘴一撅,很不高兴地说,“什么事都让我陪着!真讨厌!”
说着,她还是提起皮包,追上去挎上郝明的胳膊。多多良、袁文会、冯老辛、郭运起等人一齐哈哈大笑。他们一直把郝明送上了汽车,李园丽开动起来,袁文会还摇着手喊道:
“马先生,一定快回来……”李园丽开着汽车飞驰而去。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了,可是郝明和李园丽还没有回来。
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等人正在焦急不安,忽然接到王新培给郭运起打来电话说:“马参谋已经同喜多一诚部长通过电话。告诉他第一列军火,正点发出。但是喜多一诚部长让马先生等一会儿,他同冈村大将研究后,对未能运走的军火可能打算空运,所以马先生告诉您,现在他还在等电话,请转告多多良指挥官和袁先生,并且向你致歉,他不能参加开山门了。”
郭运起一肚子气,把电话狠狠地摔了一下,马上报告了多多良和袁文会。多多良说:“军务在身,不可强求!”袁文会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互相看了看,彼此遗憾地叹了口气。袁文会对冯老辛说:
“现在开山门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错过午时十二点,祖宗会降罪的。我们就不等了,开始吧。”
“是,三爷。”冯老辛把他提来的那个大皮箱存在了门房里,并且加了门锁。然后,他就扯开大嗓门,高声喊道:
“开——山——门——喽——!”
郝明和李园丽在半路上正好与韩振英开来的汽车相遇。双方都把车停住了。韩振英向李园丽点点头,然后对郝明说:“我正去找你,想不到你已经来了。”
李园丽小姐说:“那正好。马先生,你就跟赵副官去吧,我也正要回报馆去一趟。”
郝明本来以为这位李小姐是来盯梢的,正思虑着如何摆脱她,此刻听她这么一说,如同听到了大赦一般,马上说:“那好,小姐,你请便!”
李园丽非常高兴地向郝明和韩振英摆了摆手,便奔报馆驶去。
韩振英正要开车,郝明把油门又关上了,直到他们看到李园丽的小车果然消失在远方,才让韩振英把车开到六国饭店。郝明到了房子里故意拨了一个假电话,然后,他就委托正在守护着的王新培给郭运起打电话。就在这个时候,他和韩振英把汽车开到了文竹叫卖商行。两辆满载硝酸铵肥田粉的丰田大卡车正在那里等待。
郝明马上刮去了八字胡、板刷头,和武工队员都换上大东亚化工厂工人的服装,和伍大爷、魏大中、武强等工人们一齐动手,将每辆汽车上的硝酸铵卸下十口袋,又把装在硝酸铵口袋里的黄色炸药搬上车去,做了记号,分别在车厢四个犄角埋藏在硝酸铵口袋底层,并且把导火索、雷管、手榴弹和武工队员们的手枪、子弹、传单等,都掩藏在驾驶舱的坐椅后面。一切伪装得十分严密。然后,郝明和侯国悦分别坐在李洪信和韩振英两个的驾驶舱内,武工队员与工人们都上了汽车,坐在硝酸铵的口袋上,径直朝河东新仓库飞也似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