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信和韩振英开的汽车又快又稳。因为汽车的大厢板和车门都喷着“日本帝国大东亚化学株式会社”的特别字样,所以,日伪军警宪特稍经验证,就很顺利地放行过去了。
汽车颠颠簸簸地在向前疾驰。越过万国桥,驶过大王庄、大直沽,转过那个堤坝似的靶挡,眼前就出现了那新仓库城堡似的高高的红色围墙。又宽又厚的墙垣上碉堡密集,头戴钢盔的日本兵在上面来回巡视,宽阔的防护河足有五六丈宽,巡逻的摩托车队像走马灯似的在防护沟外面,来回转圈,荷枪实弹的鬼子岗哨,在巨大的拱门前面守卫。
喧啸的海河码头,不停地响着装卸工人沉重的劳动号子,满装化肥的汽车,越过防护河上面的石桥,成串儿地开进仓库大院里面去了,卸完了车上的货物,又一辆一辆地由仓库里开出来,奔驰而去。
李洪信和韩振英聚精会神地驾驶着汽车,非常熟练地往右打着方向盘,与那些卸下肥田粉的空车在仓库外面的公路上交错而过。
仓库门前的鬼子大约有一个小队,由一个中尉小队长带班站岗。
李洪信和韩振英把汽车开到了仓库大门前面,两块用红漆写着“严禁烟火”的大牌子戳在门前。鬼子们虎视眈眈地端着枪冲到车前,刺刀闪着冷光,明晃晃地对着人们。鬼子中尉戴着一副雪白的手套,扬起手来高声喊道:
“喔里拿萨伊(下车)!”
“哈依(是),求伊(中尉)。”郝明点头答应着,同时,李洪信和韩振英把车停下来,武工队员和工人们全都跳下汽车。郝明不慌不忙地走到那个鬼子中尉面前,将大东亚化工厂运送化肥的入库传票递给他看,并且笑嘻嘻地说道:“求伊,昆泥基洼(你好)!”
鬼子中尉打量了郝明一眼,把传票接过去,看了之后,凶暴地向鬼子们一挥手喊道:“啃煞(检查)!”
鬼子们如狼似虎地将每人的身上都搜了一遍,然后又爬上车去,把码在最上面的一层化肥口袋胡乱地掀开了几个,用脚踹了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东西,然后就噼里扑噜地滚下汽车,向鬼子中尉报告说:“统统地是硝酸铵。”
鬼子中尉把传票交还给了一个鬼子伍长,并且把手朝仓库大院里一挥,吼叫道:“伊克麻靴(进去)!”
郝明和李洪信、韩振英、侯国悦又回到驾驶室里去,武工队员和工人也重新上了汽车,鬼子伍长手拿传票和一个鬼子士兵分别跳上了汽车的脚踏板子,一手搡着汽车的门子,另一只手指引着汽车应去的方向。李洪信和韩振英按着鬼子的手势把汽车开进了仓库大院。
堆垛起来的硝酸铵口袋像小山一样,码在露天地上,用黄色的苫布苫盖着。前面开进来的几辆运送化肥的汽车正在西面卸车,李洪信和韩振英故意加快了车速,绕了一个大圈子,从相距那几辆汽车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越过去,谁也没有看清谁的面孔。转过弯儿,汽车在东头一垛化肥角上停下来。这里恰是仓库中心,武器弹药库在西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用芦席圈起的大米囤像屋脊似的一排排地码在东面,相距大约有半公里,再东面便是如同雪岭般的棉花垛和各种军用物资。同志们在汽车上估量着,如果这些黄色炸药和仓库里这些硝酸铵一齐爆炸起来,那么,这座仓库即使不能完全化为灰烬,但也不会有多少剩余了。
郝明看了看表,此刻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了,他想,列车此时也快过津浦大桥了,那里的战斗,即将打响。想到这些,他心潮起伏,兴奋异常,命令大家做好准备。
郝明、李洪信、韩振英、李德欣、侯国悦、曹国荣等十几个同志,汽车一停就一齐跳下汽车。他们放下大厢板,急速地往车下搬卸肥田粉口袋。郝明走到了两个鬼子面前,扬扬手打着招呼:“太君,昆泥基洼?”
鬼子的伍长抽动了一下脸皮,伸手抚摸了一下未裹在衣内的“千针线“非常虔诚的自我祝愿说:“神保佑平安。”
在郝明同鬼子唠叨的时候,李德欣和侯国悦已经转到两个鬼子的背后去。他们趁两个鬼子不备,猛扑上去,用力掐住了两个鬼子的脖子。两个鬼子被掐得龇牙瞪眼、手刨脚蹬地拼命挣扎。李德欣和侯国悦掏出匕首,几刀将两个鬼子刺死,迅速用肥田粉口袋将他们埋上了。
郝明马上向李德欣和侯国悦摆手示意,命令他们赶快把雷管、导火索安装好,准备引火起爆。
李德欣和侯国悦急忙将雷管接上了导火索,并且将雷管的前端插入炸药口袋里,将导火索隐到苫布底下,李德欣手里抓住导火索的头儿,和侯国悦一齐望着郝明,等待命令。
郝明、武工队员和工人们迅速地把车上的硝酸铵口袋卸下来,完全压在炸药口袋上面。郝明挥手命令大家上车。除去李德欣和侯国悦预备点燃导火索以外,其他的同志完全上了汽车。而且,李洪信和韩振英已经把汽车发动起来了,马达在隆隆地响着。郝明立刻下达命令,做了个起爆的手势,李德欣马上把手中的导火索的头儿在鞋底子上使劲猛一划,只听嗤的一声,冒出一道蓝色火光,导火索立即点燃了。
“上车!”郝明又发出命令。
李德欣和侯国悦两个人飞身蹿上汽车,郝明对李洪信和韩振英喊道:“快开!”
李洪信和韩振英同时把汽车开动起来,朝着大门口飞驰而去。但是,汽车开出去不到三十米,坐在车后面的李德欣忽然发现导火索的火花不见了,他急得大胡子都多起来了,铜铃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宽阔的脑门滚落下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像只猛虎一般,一纵身就跳下汽车,由于汽车开的速度太快,李德欣被摔伤了。这时,汽车已经冲到了鬼子门卫跟前,郝明、李洪信、韩振英和侯国悦从反射镜里已经看见李德欣跳下车去了,并且也意识到后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汽车已经行驶到门前,而且鬼子们也已经看见了李德欣突然跳下车去,并且唔呀喊叫地追过去了。
然而,李德欣并没有因为摔伤而停止前进,他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他那铁塔般的高大身躯,奋不顾身地朝导火索扑过去。可是,就在这时,追来的鬼子开了枪,密集的子弹在他周围呼啸着。
突然,一粒子弹从他的胸部穿过去,他晃动了一下身子,向前踉踉跄跄地颠了几步,就摔倒了。不过他的头脑依然是清醒的,从杀富济贫,到冒冒失失地给袁文会送人头,直至因冒充郝明而认郝明做大哥,加入了队伍,成为一名武工队员,他感到自己走过的是条曲折的,然而是光明的道路。此刻,他虽然胸前血流如注,全身麻木,眼睛模糊,一阵阵地发昏,呼吸和动作十分困难,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所走的曲折道路,就觉得自己应该有个轰轰烈烈的归宿。这时,他想起春江,又记起了对他恩重如山的郝明,和那些在一起的穷弟兄,他喃喃地念着:“同志们,记住我吧,一个粗汉子,德爷!”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那瘫软的四肢迸发出来。他从衣袋里摸出来打火机,紧紧地攥在手中。两只铜铃大眼盯住前面的导火索,艰难地,毫不停顿地冒着枪林弹雨匍匐前进,前进……鲜血染红了他爬过的石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但是,他并不惋惜,他向自己下着命令:“要快,要快!”他终于爬到炸药跟前,猛一把抓住了灼热的导火索。然而,就在他即将点燃的时候,又一粒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一头扎在炸药上面,他昏迷了一下,但是他仍然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导火索,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打火机,跟着他又挣扎着拼出了生命最后的一点力量,重新点燃了导火索。
火花忽忽地重新又冒起来,迅速地向炸药包燃烧过去……这个莽汉子,当他失去知觉的时候,依旧懂得用身体挡着子弹,保护着导火索,让它向前烧着、烧着。
汽车冲到仓库门口了,鬼子中尉命令鬼子们横枪拦截汽车前进,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汽车想要调回头去营救战友为时已晚,郝明果断地一面命令汽车猛冲,一面用二把大长苗射击,将鬼子中尉打倒,武工队员们在汽车上,也朝鬼子射击,随着枪声,汽车从鬼子们的身上轧过去,带着侵略者血污的车轮,疾速飞转,事先准备好的传单,一把一把地从车楼子里撒在仓库里和公路上,像天女散花一般,被风吹得满天飞扬,遍地皆是。四辆鬼子的巡逻摩托车由仓库的北面转过来,企图截击汽车。但是,第一辆摩托车的驾驶兵被郝明打倒了,摩托车失去平衡,撞在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后面的三辆摩托车相继撞在一起,爆炸了,鬼子们被炸得血肉横飞。
汽车把敌人甩在了后面,这时候,“轰隆!轰隆!轰隆!”大家所盼望的一片惊天动地的连续爆炸声响了,震得地动山摇,连汽车都震得跳了起来,同志们听了真是心花怒放啊!他们回首遥望,仿佛望见那烟火中,“德爷“也正冲他们欢呼、跳跃。郝明的脸上,流满了悲哀和激动的泪水。
李洪信和韩振英正在驾驶汽车向前疾驰。一转弯儿,忽然发现从对面开来一长串大卡车,上面满是敌人,郝明和李洪信马上商量对策,然而就在敌人的汽车相距他们大约还有一千多米远时,猛然间,为首的汽车停下,后面的卡车拥撞在一处,接着就听见一声“轰隆“巨响,眼前火光一闪,敌人的汽车群突然爆炸,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弥漫了原野,遮断视线。这是怎么回事?武工队员看了虽然大为喜悦,但心里都画了个问号。可是没容他们多想,李洪信马上对郝明说:“趁烟雾迷漫,敌人乱作一团,我和老韩开车冲过去,把敌人引开,你带着同志们由这里向北,越过那片菜地,就到金钟河了。”
郝明说:“你和老韩怎么办?”
李洪信说:“你不用管,快走,我们自有办法。今天晚上,咱们在东铺胡同伍大爷家中见面。”
“好!要多加注意!”郝明紧紧地同李洪信握握手,李洪信和韩振英把车速减慢下来,郝明和同志们跳下汽车以后,李洪信和韩振英立刻加大油门,全速前进,飞也似的向前冲去。
郝明和同志们看见李洪信和韩振英冲过敌人爆炸点以后,立刻钻进树林向北而去。他们越过菜地,回头再看看新仓库,那里已经是烈焰腾空,一片火海,烟雾弥漫,爆炸声连续不断,地动山摇。”轰隆!隆轰!”……那里的鬼子和军火物资,都飞上天去,像红雪一样,满天飘零……
现在回过头来再说多多良、袁文会和郭运起一些人。
冯老辛喊了一声“开——山——门——喽——!”以后,混混们如同听到圣旨下一般,便都规规矩矩地列队站好。
此时,花局外面的大街上已经布上岗,这是他们开山门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准再行出入。袁文会向多多良鞠了一躬,笑嘻嘻地说:“指挥官,您的光临真使山门增辉,我本人表示对您特别欢迎。现在已经到了开山门的时间了,就请指挥官一同人香堂吧。”
多多良听罢格外高兴。他一来是想给郭运起助威,二来也想开开眼界。他虽然在中国生活了二十余年,可是从来还没看见过杂巴地摆香堂是怎么个戏法儿。本来,青帮开山门摆香堂是不准外人参观的,因为郭运起想露露脸儿,袁文会也要显赫显赫他的威风,所以破例邀请多多良、马奇洋和李园丽一些人来参观。使他遗憾的是马奇洋和李园丽半路退席了。
多多良非常兴奋地同袁文会并肩走进香堂。他像走进一个陌生的世界一样,处处都感到新奇。只见香堂里,后面摆着几十排椅子,前边摆着一张八仙桌子,桌上面戳着三块木牌。从左向右说,第一块木牌上写着“翁祖”,第二块木牌上写着“钱祖”,第三块木牌上写着“潘祖”。在三块木牌子前面,放着一个大香炉,香炉里并没有香火。在香炉与三块木牌当中供奉着一只玲珑剔透的象牙船——以示他们的家业起源。
在后边的墙壁上面有一块黑漆横匾,匾上写着“义气千秋“四个斗大金字;横匾下方,挂着他们的“帮谱”。在那张八仙桌子旁边,放着一只水缸,水缸旁边有一个小方凳子,小方凳子上放着一个江西瓷的大海碗。在香堂门口有四个人把门,他们每个人手中各举着一股香,香火正在腾腾地燃烧,烟熏火燎,充塞满堂。从袁文会和多多良首先步入香堂门口开始,每个人进门口时分发给一根香,在手里举着,一个挨一个顺序入场。多多良虽然算参观的,但也领了一根香,与袁文会并肩走到最前面椅子首位上坐下来,其他一些人也依次坐下,他们的后面是郭运起、齐国富、齐八棍、牛瘸子等人,再后面的人也都按着大、通、悟、学、万、象、一、归的辈分,一排一排地往后坐。
坐定以后,每人手中举着一根香,谁也不说话。别人都参加过多少次了,全都不以为然,唯独郭运起觉得新鲜,他两只小母狗眼一个劲儿地乱看,不明白他就打听,气得齐八棍用胳膊肘子直捣他,他这才老实下来。
这时,冯老辛把香火往天上一举,除去袁文会、多多良等人以外,一律肃立。然后,冯老辛拿着架子,装腔作势地似唱非唱,似说非说地念道:
“山门难开,山门难闭。第二十三代孝祖文会恩师开山门以来,闯江湖走码头四十余载,斗刘贼抵曾寇油锅捞钱,盘肠大战,创立家海会,名扬四海,威震天津。吾辈徒众受列祖列宗恩重如山,山门昌隆,天下称颂。吾师久宿宏愿,欲选拔一名豪杰英雄作为贤徒,以承继‘家业’。今选中郭氏运起,吾师收为贤徒,赐字以‘学’,为第二十四代孝祖。自今日起,吾师关闭山门,永不接纳弟子。请帮口里诸位师兄师弟谨遵吾师训谕,诚服信守。现在就请第二十四代孝祖郭弟老的叩首拜师……郭运起事先已经在冯老辛一帮人指导下演习过多次了,听如此说,便走到袁文会面前,先把预备好的一个红纸包儿双手捧献给了袁文会。袁文会接到手中,轻轻地捏了捏,知道里面全是珍宝,足有一斤重,不由得心里越发喜悦,但他仍然拿着架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郭运起趴在地上,“咕咚咕咚“一连给袁文会磕了三个响头,这就算拜过了“本命师”。然后,起来又走到冯老辛面前,跪在地下,也磕了三个头,算做拜了“船跳师”。
这时,袁文会才站起来,从随从人员手中接过衣帽鞋袜等物,赐给了郭运起,又把一本《海底通抄》颁发给他。然后,袁文会把两只大麻籽眼使劲儿撑大,两道冷光杀气腾腾地向在坐的徒弟们一扫,人人都不觉打了一个寒战。袁文会扯开破锣嗓子说道:“运起,从今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人了。往后,他就是我,我就是他,都是自己爷们儿。他说了什么话,你们都得服从,如有违抗者,以家法论处!”
他说完了,那帮徒弟们都一齐大声说道:“谨遵师命!”
郭运起听了,美得小闷拉头儿乱晃。多多良向袁文会挑起大拇指头说:“你这个做法很好,中日亲善,反共建国,消灭郝明武工队,确保天津兵站基地安全,家海会看来是不可低估的力量啊!”说罢同袁文会一起放声大笑。
多多良以为仪式到此已经完了,站起来就要走,袁文会连忙拦住他说:“别忙,还没完呐!”多多良这才又坐下来,看还有什么戏法儿。
只见袁文会走到八仙桌子跟前,先把手中的一炷香插在大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向翁、钱、潘三位祖师爷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之后,走到水缸前,把小方凳子上的那个大海碗抄在手中,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碗凉水,两手捧着,一扬脖子就“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
多多良看着非常惊讶。但是,既然来参观,又参加了全部仪式,有心不去喝水,又觉得不够意思;有心去喝,这老大一碗凉水,一则不卫生,二者胀不破肚皮也够呛。此时,郭运起还在他身后站立相等,多多良无奈,只得照猫画虎地去学,也向三祖磕了三个头,抄起大碗来去喝凉水,只是他没有袁文会那功夫硬,一大碗凉水灌得他直眉瞪眼,好容易分了三口气才算喝下去。后面的人,从冯老辛、郭运起、齐八棍等人开始,一律如此。直到众徒弟一个挨一个地每人都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磕三个头,喝一大碗水,那一大香炉里的香也插满了,水缸也喝干了,混混日才都走出了香堂。
“关——山——门……”冯老辛正高声喊着,一声未了,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轰隆!轰隆!轰隆!”地动山摇,房屋乱颤,电杆电灯乱晃,瓶子罐子乱撞,玻璃震得唏哩哗啦全都碎了,桌子也翻了,香炉和象牙船也摔碎了,“义气千秋“大牌匾也摔下来了,混混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就炸了窝。
冯老辛一抬腿,拔出雪亮的首,把门口一堵大声喊道:“不许乱!”
袁文会一时也慌了手脚,以为曾老虎或是刘光海来闹他的香堂,马上掏出手枪照天花板“瞠瞠瞠“一连打了三枪,瞪着眼喝道:“听老辛的指挥!”
这时,多多良直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马上问道:“袁桑,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没等郭运起打电话问,那爆炸声又不问断地响起来。这时有人哆哆嗦嗦地跑来报告说:“报、报、报告指挥官,新仓库被炸啦!”
“啊!!——“
多多良、袁文会和所有的人,听了这个消息,都吓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但是多多良、袁文会和郭运起马上就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来由,他们三个人匆忙地嘀咕了几句,多多良立刻下令全市紧急戒严。
警报一响,日伪军警宪特一齐出动,立刻全市大乱。宪兵队、保安队、治安军、警备队、铁血队、袁部队、骑兵、装甲车、摩托齐赶到了南市花局。王新培也赶到了。
郭运起马上问王新培说:“马奇洋和李园丽还在不在六国饭店?”
王新培吃惊地说:“马参谋打完电话就和李园丽小姐开着汽车来了。”
郭运起一瞪眼问道:“你跟着他们了吗?”
王新培说:“我眼看他们来的。”
郭运起听了一跺脚,马上把甄世熊叫到跟前说:“你和王新培马上到袁公馆,去找七姨太……”
甄世熊和王新培听了立刻就带上人开着摩托车走了。
多多良把战刀一举,气急败坏地向鬼子汉奸们喊道:“统统地去新仓库!”
鬼子汉奸们听了立刻跳上汽车,爬上战马,但是谁都清楚,这又是武工队干的。他们怕被郝明的武工队打了伏击,趟了地雷,同每次“讨伐“出动一样,让汉奸队伍在前面当炮灰。
多多良命令一下,袁部队在前,治安军第二,保安队第三,警备队在后,铁血队押尾,鬼子兵在后面挥刀督战,汽车隆隆,飞奔新仓库。
这时,冯老辛提着那个大皮箱子跑到袁文会面前说:“三爷,我得到海河码头上去看看,别让八路从水上逃跑了。”
袁文会说:“对对对,那就一齐走吧。”
冯老辛紧跑了几步,跑到排头袁部队首车的司机楼子里。驾驶兵一看是冯老辛,也不敢说什么,关上汽车门开车就走。此时,冯老辛心急如焚,他既不知战友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把仓库里的军火物资全部炸毁,又不知道郝明、李洪信、武工队和伍大爷这些人的安全如何。所以,他一个劲地催着驾驶兵开快车。驾驶兵加大油门,把车速开到七十迈,车上的伪军被颠得东倒西歪,骂起大街来。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兵一见前面开了快车,也急忙加油跟上来。接着,保安队、警备队、铁血队和鬼子兵的汽车、装甲车也风驰电掣般地紧紧追赶……冯老辛坐在汽车楼子里,瞪大眼睛朝前看着,远远望见新仓库那里烈焰冲天,火光闪闪,硝烟扑面,“轰隆隆”地爆炸声震得山摇地动,心里又兴奋又紧张。他知道同志们已经胜利地完成爆炸军火物资的任务。但是,战友们是否已经安全脱险,他还在提心吊胆。到了大直沽,一转弯儿,他一眼看见了李洪信和韩振英开着的大东亚化工厂的那两部汽车,同志们还都在车上,而且正在加快速度迎面飞驰而来,他立刻意识到了同志们的危险性,他想如果与敌人遭遇,那么肯定郝明、李洪信、武工队和工人们就要遭到敌人的血腥屠杀。这一刹那间,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职责,这就是要豁出自己的生命,也要保卫同志们,为党、为人民保存这支战无不胜的武装部队。时间如此急迫,再不能犹豫,他一把抽出匕首,照着驾驶兵一连就刺了三刀,同时猛一脚踩住了刹车,汽车咔噔就横住了。由于车速太快,这一急刹车,把车上的伪军全都甩趴下了,有的撞的头破血流,有的从车上撞下来摔得半死,与此同时后面跟上来的一长串汽车,猝不及防,来不及刹车,一辆跟一辆全部重叠着撞在一起。躲得快一点儿的,也都停在两侧。老辛在汽车里,已经被撞断了双腿,头部也受了重伤,血顺着脸流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但是,他心里非常沉稳,并没有因为伤势疼痛皱一皱眉头,他扶着方向盘慢慢地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把眼睛睁大,全神贯注观察着围在四周的数十辆汽车。并用仅有的一只手,很费力地打开那个大皮箱子,原来这里面装的全是黄色炸药。他本来是预备万一的,没想到半路上却用上了它。他很快地点着了导火索,火花欢耀地在他眼前闪烁,此时此刻冯老辛心中感到无限快乐和无比自豪,他望着向他张牙舞爪围上来的敌人,心里默念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与百十号敌人同归于尽了!
多多良、袁文会、郭运起等人因为在后面,侥幸拾了条命。他们眼望着新仓库那片火海,不敢靠近,只能干瞪眼看着,任大火把全部军火物资烧得净光。
回到海光寺,多多良眼下说不出是怕还是恨,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觉得嗓子眼堵得难受,一股热烘烘的东西涌上来,他一张嘴,“哇”的一声喷了血,然后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袁文会、郭运起等人急忙把他扶起来。就在这时,守卫津浦大桥的鬼子打来了电话,报告他们,刚刚发出去的特别军用列车,翻车被截,全部军火已被津郊武工队从水、旱两路运走。
“八嘎!”多多良抽出战刀,向一根红木柱子猛力劈去,“咔嚓“一声,把木柱劈做两半。他发狂地吼叫起来:“郝明!武工队!我要把你们统统地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