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血溅津门(出书版)》作者:张孟良【完结】 > 血溅津门.张孟良.txt

第三十一章 尹兰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0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美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就在她出走的当天傍晚,袁文会公馆门前高挑着数十盏特号大汽灯,把街筒子照得如同白昼。

昨天新仓库被炸,军用列车被截,多多良被枪杀,今天袁家又办丧事,一条条新闻,简直把个天津城闹翻了天,所以今天来袁家门口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袁家大门口上,用白纸糊了根大棍子,上面挂着一大束长长的白纸条子,被风吹得上下翻抖。大门旁边粘着一张白纸,用蓝色墨水写了八个大字:

“袁门丧事,恕报不周。”

袁家的人们男女老少都穿白戴孝,忙忙乱乱,出出进进。铁血队、袁部队和袁文会的徒弟们全部出动,每人都穿着一件大白孝褂子,腰里别着枪,横眉立目地在人群里乱蹿乱喊。七姨太的灵棚设在袁家的大门对过,就着那个大影壁搭起来的,来吊丧的亲朋川流不息,离着很远就可以听见号啕之声。灵棚左右各有两个高大的经棚,东经棚里是连夜从北平请来的护国寺著名的喇嘛;西经棚里是白云观的老道。喇嘛和老道对善日念比寐吩簦打枯、念绎、诵立.为十埔太韶摩产魂.哭也不像哭,唱也不像唱,逗得看热闹的人们,一阵一阵地哄然大笑。

过晌午的时候,伍大爷、侯国悦就都剃了光头,刮了胡子,扎上围裙,跟随陈公甫和厨师们来到袁文会公馆。一走上台阶,陈公甫便向门房里几个正在乱嚷乱叫的特务、伪军和混混们问道:

“甄先生在里面吗?”

那甄世熊正在门房里焦急地等候着,一听陈公甫扫问,马上跑出来,笑着说道:

“好么,我这儿正着急呐,再不来我就得叫三爷和郭队长骂死了!快进来吧,来了几个人?”

陈公甫用手指一指大师傅们说:“连我一共十个,够了吧?”

甄世熊高兴地说:“够了,够了,陈掌柜都来了,够朋友。”陈公甫笑笑说:“好么,这两天乱哄哄的,我怕给三爷再误了事儿。所以,厨房在哪里?棚搭好了吗?”

甄世熊用手一指说:“在后院,棚也搭好了,灶也盘好了。跟我来吧。我说,这几天一定够你们忙活的,没听说吗?日本司令部还得请你们老几位帮忙去呢!”

“理应效力!理应效力!”

说着,陈公甫领着人们跟着甄世熊走进院子,只见内院里一片哭声,男女老少都穿着孝袍子,孝褂子,戴着白箍子,穿着白鞋,扎着红绒球,乱糟糟的活像一锅粥。大伙看了,心里暗笑。

说话问人们跟随甄世熊到了后院。厨房的席棚已经搭好了,面案儿、菜案儿都预备齐整。甄卅能谛.“参陈你署坏绯件么少什么,就找我要。该买什么你就去买,回来凭票到账房报账。”陈公甫说:“马上就得开火,米面、鱼肉、油盐酱醋、花椒大料,一律得买,得先支一笔钱。”

甄世熊说:“这个容易,你派人马上跟我到账房去支。”

陈公甫向侯国悦和伍大爷一挑眼儿,说:“侯师傅,伍师傅,你二位受累辛苦一趟吧。”

侯国悦和伍大爷说:“没说的。”说着,就跟甄世熊走了。

陈公甫便张罗让师傅们生火,厨师们扎上围裙,忙乎起来。他把摊子布置好了,甄世熊也领着侯国悦和伍大爷把钱支来了。

陈公甫又对甄世熊说:“甄先生,我们这些人一身油,出来进去的老买东西,前面净来吊孝的亲友宾朋,有碍袁三爷的体面。我看你们这儿有个后门儿,能不能把后门开开,咱买东西出来进去也方便,省得撞见客人、亲戚们,不大好看。”

甄世熊听了觉得有理。便说:“好好,我也正想这件事呢,我马上去找钥匙。”

袁文会正与郭运起嘀咕多多良被打死的事,担心今后没了靠山。一见甄世熊进来,便都不言语了。袁文会问道:“厨子们都到齐了吗?今天晚上就得拉桌呀。”

甄世熊说:“厨子到齐了,正在开火升灶。只是,他们这些人从前面大门出来进去的我看有点不雅,能不能让他们走后门呢?”

袁文会想了想说:“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让他们出来进去,想着把门锁上,不然……”

袁文会担心的是,武工队钻进他们家,但他心悸如鼠没好说出口。

郭运起明白老头子的意思,忙说:“老甄,后院的事儿全交给你了。一件是,一定要把后门把好,除了厨师谁也不许出入,另一件是,把那个女八路给我看住了。这两件事关系重大,我交给你办,办好了,完事三爷亏不了你。”

甄世熊听了,乐得合不上嘴,马上说:“三爷,郭队长,您老二位放心,全交给我了,有一点差错,您二位就朝我说话。”

甄世熊说罢,从袁文会手中接过钥匙,便跑到后院对陈公甫说:“老陈,你可千万注意,这后门是轻易不开的,你们的人出去也好,进来也好,可得立刻把门锁上。这钥匙你带着,可不许交给别人。如果让不三不四的人从后门进来,那可是‘老西儿跺脚,坏了醋啦’!你听明白了没有?”

陈公甫说:“你放心,开门、锁门我自己来,还不行吗?”

“最好、最好。”甄世熊指指那座假山说道,“我就在那儿同王新培三个弟兄看着那个女八路,有事儿你就上那儿找我去。”陈公甫看了看那座假山,不太高,上面有一座八角亭子,王新培同两个特务在门前来回遛达。陈公甫说:“你们四位非在那里求风凉儿,在这里不是一样吗?”

甄世熊摇摇头说:“不行,不行,可不行!万一那个女八路跑了,我可担当不起呀!”

陈公甫说:“咳,你们也忒小心过火了。这么个深宅大院,到处都是弟兄们,她一个女的往哪儿跑呀?”

甄世熊说:“话虽这么说,还是经点儿心好。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这两天八路神出鬼没,新仓库被炸不说,连军列都给截了,多多良也被杀了,马奇洋也跑了,到现在凶手还不知道是谁呢?”

“哎呀!敢情……那我们也得小心点儿!”“那是!那是!三爷给你兜着,甭怕!”

陈公甫忙借机又说道:“那你们几位可也得经点儿心哪!那……这么着吧!一会儿你们四位吃饭……”

甄世熊忙说:“给我们送上去吧。”

陈公甫连忙答应:“那好,我给你们四位单另做几个拿手的。平常你们也没工夫到饭庄去,这回我照应照应,尝尝我的手艺。”

甄世熊听了高兴地说:“好好,咱落个平安无事就都有了。”说罢,便颠颠儿地跑走了。

陈公甫马上派了两个厨师和侯国悦、伍大爷从后门出去,然后又忙活起来。

甄世熊跑上假山,对王新培他们说:“喂,伙计们,可看好了啊!要是跑了,日四个人可是吃不了兜着呀!”

王新培笑着答道:“老甄,你放心得了,跑不了。真格的了,瞪着俩眼,能让一个女八路跑了,那白吃这行子饭啦!”

那两个特务也满不在乎地说:“跑了她,我们爬着走!”正说着,郭运起来了,问道:“几位,怎么样?”

甄世熊笑嘻嘻地说:“还在屋里押着了。”

郭运起很不放心地走近书房,从窗格子看看尹兰,果然还在里面,便嬉皮笑脸地说:“唉,小模样瘦了,真叫人心疼呀!只要你供出郝明、李洪信现在跑哪去了,我保你平安无事。怎么样?”

“畜牲!汉奸卖国贼,无耻之徒,少废话,滚!”屋里传出来尹兰的骂声……

掌灯的时候,陈公甫领着人托着两个托盘走上山来,陈公甫望着甄世熊说:“甄先生,给你们四位送酒菜来了。”

甄世熊一见送来了酒菜,马上说:“有劳,有劳,我们哥儿四个今天尝尝陈掌柜的手艺。”

陈公甫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一面摆着,一面说:“这是香酥鸡,这是糖醋虾段,这是古老肉,这是豆沙合包,这是麻婆豆腐,这是拔丝荸荠……你们四位哪样儿得味儿就吃哪样儿,不够咱再添。”

甄世熊等人一见,欢喜得笑逐颜开。甄世熊抓起筷子夹起一个拔丝荸荠在水碗里涮了涮,便扔进嘴里,一嚼蹦脆细甜,赞不绝口地说:“好,好,好火候,好手艺!”

于是几个小子就挽起袖子,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抓着筷子,张开大嘴,唏唏昭嘧大喝大嚼起来了。

王新培一面举着筷子应付着,一面向陈公甫使眼色。

陈公甫便说:“甄先生,那八路是什么样儿呀?我们光听说过,可从来没见过,尤其是女的,让我们开开眼怎么样?”

甄世熊已被陈公甫打点得舒舒坦坦,他又素知这是位经营饭庄多年的老掌柜,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便说:“就在屋里了,你隔着窗子看就是了。”

陈公甫走到离尹兰最近的窗口前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嘱咐说:“我们就在山下,郝队长一会儿就来救你,做好准备。”、“感谢组织和同志们的关怀。”屋里传出尹兰兴奋感激和满怀信心的声音。

陈公甫转过身来,故意大声说道:“好家伙,这个女八路可真厉害,见一个骂一个!”

甄世熊说:“你才知道?刚才把郭队长还给骂了。真不怕死!”

陈公甫向王新培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你们四位先喝着,一会儿给你们几位送米饭来!”

甄世熊说:“老陈,再来两个汤!”

陈公甫说:“早预备好了,一大碗银耳海米,一大碗三鲜,怎么样?”

“太好啦!”甄世熊满意地喊道。

陈公甫等回到厨房,已经快十点钟了,估计郝明该到了,便把钥匙交给了伍大爷。伍大爷急忙朝后门走去……

郝明今天改扮成一个卖素包的老头儿,剃光了头发,戴了一个像剪掉辫子留下半截头发那样的假头套,又在脸上涂了些油胭脂,还戴了副假花镜,用线绳挂在耳朵上,陈公甫给他找了一个油滋麻花的破黑帽翅儿,上面的油泥有一铜板厚,郝明戴在头上,帽子底下还掖了几张包素包的纸片,看着就跟帽沿相似,一来为了遮着,二来天津市很时兴这路装束,叫人们看着不扎眼儿。他的上身穿了一件黑布小褂儿,扎着褡布,后背上塞了点棉花,显得有点罗锅;下身穿了一条旧蓝布单裤,扎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白布围裙,鼻子下面安了两撇假胡子。左胳膊挎着个提盒,里面是蒸的大个的素包子。右手里攥着一个大签筒子,一面蹒蹒跚跚地走着,一面“哗啦哗啦“摇着签筒子,吆喝着:

“素包!——拾掇门槛的大素包啊。抽签!——巧了两份!”

曹国荣光着脑袋,肩上背着个褡裢口袋,伸进手去,把香油炒的蚕豆绕得哗哗乱响,扯着粗大的嗓门也高声喊着:“油炒酥崩豆,又脆又香!”

通讯员一面往嘴里扔着葵花籽儿,一面吆喝着:“五香转莲籽儿,五分钱一包……”

他们三人正掺杂在人群里在袁家门前喊着,迎面走过来两个穿白孝褂子的特务,喝道:“哎!别他妈的喊了,那边卖去,是听你们的,还是听念经的?”

郝明笑着说:“先生,小买卖不容易,你老多关照吧!”另一个特务说:“咳,你管这个做什么?”

那个特务歪歪脑袋笑着说:“这不是娶媳妇打幡,跟着凑热闹吗?”

“走、走、走。”另一个特务说,“找地方喝茶去。”那个特务说:“发生情况怎么办?”

另一个说:“门前这么多人,今天我保准没事儿,就是郝明劫法场,也得等到明天十二点,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两个特务一面说着,一面朝前走去。

郝明等人绕到海河边,想到袁家后门察看,正同出来买菜的侯国悦、伍大爷相遇,侯国悦假装买素包,悄悄地同郝明嘀咕了几句,然后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郝明看见侯国悦和伍大爷和两个大师傅已经回去了,他看了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便同曹国荣他们朝袁公馆后门走去。

他们走到后门的时候,冤家路窄,刚巧遇见方才那两个特务,正在那里来回遛达。这里很少有来往的行人,两个特务迎面走过来喝道:“别处卖去,怎么老在这儿转游?”

郝明点点头说:“先生,吃包子吧,新出锅的,还热乎着哩!”一面说着,一面揭开提盒给两个特务看。那两个小子肚子正饿,一见热气腾腾的大包子,也不问价钱,抓起来就往嘴里揉,一口包子还没咽下肚去,郝明把两支二把大长苗一亮,喝道:

“别动!我们是武工队“

“啊!”两个小子一听“武工队“三个字,一哆嗦,包子都掉在地下了,吓得把手举起来,连连央求着说,“八爷,八爷饶命……”

“不许说话!”郝明用枪一指命令道,“今天晚上的口令是什么?”

两个小子不敢隐瞒,赶紧说道:“复仇。”郝明一瞪眼说:“你要撒谎,就毙了你!”两个小子往地上一跪,浑身打战说:“不敢,不敢,我们绝不敢说谎……”

曹国荣和通讯员早亮出匕首,几刀子就将两个小子戳死了,摘下手枪,把尸体拉到河边,扔进海河里冲走了。然后,他们便到袁家的后门外面,郝明刚喊了声:“大素包儿!”陈公甫便把后开开了,急忙一摆手,将三个人叫进去。陈公甫关上后门激动地说:“已经同王新培接上关系了。现在王新培正哄着看守在假山上大吃大喝哩!我看咱尽快动手,宜早不宜迟!”

“可以。”郝明点点头,马上让侯国悦等人,守住后门和通往前院的夹道口儿,然后,陈公甫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郝明扎上围裙,托着两大碗汤,曹国荣用托盘托着几盘菜,通讯员用提盒提着四碗米饭,伍大爷手里拿着一把热气腾腾的手巾把儿,五个人就上了假山。

书房门前灯光闪闪,树影婆娑,不太明亮,但是王新培已经看清是陈公甫、郝明等人来了,于是便做好了准备。

甄世熊和两个特务正喝得脸红脖子粗,一见送上饭来,高兴得哈哈大笑。他们每个人先抢了个热手巾,正擦着脸,郝明等人冷不防把手枪掏出来往他们后心上一顶,轻轻地喝道:“别动!”

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一下子把甄世熊和三个特务吓傻了,他们就地一跪,赶紧把手举起来,哆嗦着身子说:“是是,饶命,饶命……”

曹国荣等人伸手卡过去他们的手枪。

郝明用枪一指说:“不许说话,上书房里去!”

王新培仍然留在外面警戒。甄世熊和三个特务举着手、低着头就走进书房,刚一进门,曹国荣拔出锋利的匕首,陈公甫、伍大爷抽出雪亮的菜刀,立刻结果了三个小子的性命。

王新培很快从甄世熊的衣袋中搜出钥匙,迅速打开尹兰的手铐脚镣。

但是,当郝明走到尹兰面前的时候,他不由得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原来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个尹兰,而是一位身穿西式女装、披散着长发、遍体鳞伤、衣服破碎、满脸血迹的人,而且在她的右嘴角边上,有一颗明显的红珊瑚般美丽的朱砂小痣。他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愕然地惊叫了一声,“啊,你?!李园丽!”

“你……没想到吧?”李园丽带着神秘而又亲切的笑容望着郝明,悲喜交加地扑了上来。

刹那间,李园丽停车痛骂、在李洪信家卖弄风情、车站拍照、举杯祝酒、隔壁盯梢等一些丑恶场面又展现在他的眼前,郝明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同志,他要找到他要营救的尹兰。想到这些,他警惕地向后退了退,呆呆地望着对方那张曾经引起他无限厌恶的脸,惊诧地问道:“尹兰在嘎?”

李园丽听他一问,开始也吃了一惊,稍停,她想起自己反反复复和他的接触,突然明白了郝明所以惊疑不解的原因。她神秘地笑了。于是,轻轻抬起带伤的胳膊,把右手伸向嘴角,将那颗朱砂小痣一下子抹了下去。然后,两只明亮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光,望着郝明说道:“尹兰就在这里!”

“啊,尹兰!”郝明两只豹环大眼一亮,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李园丽就是尹兰,尹兰也就是李园丽。于是,他由惊愕变成喜悦,而后又由喜悦变成惊愕。但,此刻时间紧迫,不容多问,忙激动地向前紧迈了两步,带着急切的神情问道:“那只镯子是……”

“是我,是我交给于芬同志的!”尹兰的眼泪像泉水般的涌出来了。“十年啦!”

“疯姑,我……总算找到你啦!”郝明这个铁一样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涌出两串硕大的,滴落在扑到他怀里的尹兰那痛苦而又幸福的脸上,他心潮起伏地抚摸着尹兰的面颊和身上的伤痕,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前面已经说过,十年前疯姑和傻哥那个新婚之夜被冲散后,郝明出逃,疯姑被郭运起抓到袁文会公馆。

那时,依着郭运起要把疯姑活活绞死。可是,袁文会却舍不得这笔钱财。为此,袁文会将疯姑卖到唐山一个妓院里。当时,李洪信正在那里做地下工作,因为工作的需要,有一天,他随同几个国民党军政界人物到了妓院,无意中发现一个满身伤痕、一脸怒容、非常倔强的小姑娘被关在一间冷屋子里,老鸨子冻她、饿她、鞭打她,企图使她屈服。但是,这个性格倔强,念念不忘恋人的痴情姑娘,至死也不做那种对不住傻哥的事情。而且,她还口口声声要找袁文会、郭运起算账。李洪信见此情景,就在去出恭的时候,隔着窗户,简单地问了她几句话,然后就告诉她:“我一会儿对老鸨子说,你叫李园丽,是我的侄女儿,因为你到天津去找我,被人拐骗了去,她花多少钱买的,我给她多少钱。我把你救出来。”

疯姑生在人问十七个岁月,除去父母以外,能使她相信的只有她的傻哥哥,她对李洪信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她拿定一个主意,不论真假,只要能逃出这个人间地狱,就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于是,她点头答应了。

李洪信跟老鸨子一说,老鸨子正无法可使。乐不得又落人情又得钱。于是,很快达成交易。李洪信就把疯姑领走了。从此,疯姑改名叫李园丽,管李洪信叫伯父。李洪信发现李园丽是个很聪明能干的女孩子,苦大仇深,是棵革命的好苗子。于是经上级同意,把她送进学校读书。高中毕业后,李园丽已经二十三岁,她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由于环境的改变,李园丽身体发育的很健美,容貌也大大改变,李洪信被派到天津工作,李园丽已成为教育界的一个地下党员,也跟随李洪信来到天津。后来,李洪信和邱维德的关系至厚,便托邱维德的关系把她安排在日寇的《东亚晨报》去当记者。从此邱维德也就成了李园丽的表叔和靠山。她和李洪信经常出入邱维德家中,并随邱维德经常一起出现在:高级宴会上,和日伪帮特多多良一类的军政界人物不断打交道,写些吹捧文章,很快成为交际场上非常活跃的人物了。有醚、一次袁文会的七姨太过生日,李洪信和邱维德特意带她去了。

袁文会对于那个苦难的疯姑,早已忘记,从未猜疑过这个美丽的姑娘竟是他们的仇人。从此,李园丽就经常到袁文会家中去了,许多重要情报也都是她从袁文会、多多良那里得到的。然而,疯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尹兰。为了便于活动,李洪信通过组织请了一个整容师,将疯姑脸上那颗朱砂小痣蚀掉了,而后,又照原来的样子做了一个假的。当她以李园丽小姐的面目出现在上层社会的时候,她就把那颗朱砂小痣嵌在脸上,这时,她是一个非常时髦的性格泼辣的摩登女郎;而当她用尹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把朱砂小痣取掉,而且她的性格也变得是那么娴静、稳重和老练。所以郝明看见尹兰有些像疯姑,看见李园丽更有些像疯姑,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但是,自从尹兰第一次在大苇塘同郝明见面以后,郝明那两道浓重的雁翅眉和那对硕大的豹环眼,以及他那粗犷豪爽的性格,举手行路的种种神态,立即唤起她对傻哥的回忆。然而,由于工作纪律的要求,作为李园丽出现的时候,她是不能与任何人,取得任何联系的,只能对李洪信、林凡同志直接接触和汇报工作,听取他们的指示。然而,当她扮成尹兰时,就可以接触自己的同志,所以,由于她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工作需要,李洪信虽然知道她和郝明的全部历史,也未向他们透露,只盼得早一天抗战胜利,由组织向他们解释。要不是她同于芬住在一起一夜,她还证实不了郝明就是傻哥。自此后她日夜盼着再见到郝明。马奇洋到天津来,李园丽激动极了,但是,她不能暴露身份。虽然她看得出,郝明是十分讨厌她这位李园丽小姐,可是,当袁文会、邱维德有意将她介绍给“马奇洋“先生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合法的身份,并可以此暗中保护他。为此,她不但公开向自己的亲人碰杯祝福,而且,还毫不迟疑地挎上郝明的胳膊,走向舞厅,

那么,她是怎样被捕的呢?

当袁文会收郭运起作弟老的开山门前,李园丽小姐和郝明从南市花局出来,半路上正遇见韩振英去接郝明,李园丽知道他们要去执行爆炸新仓库的任务,便主动驱车回到《东亚晨报》因为她有她自己的任务。回到报馆,她奋笔疾书,写完了最后一篇新闻稿:内容是从正面报导了中共津郊武工队炸毁日军大批军火物资、截获南运军列的消息。然后,立刻签署了名字,送到楼下印刷所,作为“号外“刊用红色字体印刷出来,并且用特号字印了个非常鲜艳醒目的大标题:《血溅津门》。

她知道有人去告密了,但她不慌,直至拿到“号外”,并且看见报童们将报纸装进报袋内,背到大街上叫卖的时候,她才最后结束自己的工作。她怀着胜利的豪情,决定立即按李洪信的指示,转移到东铺胡同去。可是,当她拉开那辆枣红色小汽车车门的时候,出乎意料地见七姨太正坐在车里等着她,而且周围已被铁血队包围。李园丽知道即将被捕,但是,她十分沉着,故意做出吃惊的样子,问七姨太说:“七姨太,您怎么来啦?”

七姨太拉住她的胳膊说:“啊!三爷要我来接你吃饭,然后……去中国戏院看戏!”

“看戏?”李园丽冷冷地朝七姨太说道,“我……要回家,不要看戏!”

这时,甄世熊已经凑上来,笑着说:“小姐,我们是奉命请您来的!快上车走吧!”

“走吧!走吧!”七姨太也使劲朝车上拽她。

李园丽知道已无法脱身,便从皮包里掏出勃朗宁手枪,冲着七姨太和几个特务搂动了枪机……

“老郝,趁前头正热闹,赶快撤离此地!”陈公甫催促着郝明。

郝明看着尹兰那张圆形的比当年的疯姑更加美丽的脸庞说:“对现在来不及说话,赶快走!”

是的,半生的战斗,半生的辛酸,悲惨的离别,战斗中相逢,这些怎么能一时说得清。他上去就要背尹兰,曹国荣立即抢过去,说:“郝队长,我背人,你指挥,赶快下山!”

曹国荣说罢背起尹兰,伍大爷在后面掩护,飞快地到了山下,朝后门冲去。

郝明见大家已下了假山,顺手从笔筒里操起一枝大抓笔,蘸着甄世熊等特务的污血,在粉白的墙壁上挥笔写道:

袁先生:

李园丽小姐我已接走,勿念!

         马奇洋

       十月廿二日

郝明写罢,蔑视地一笑,将笔抛在地上,转身出了书亭,大步走下山去。

夜已经深了,但是大街上的报童还在呼喊着:“看报,看报,请看号外,《血溅津门》,中共津郊武工队炸毁新仓库,大批南运军火物资被截……看报、看报,《东亚晨报》的号外呀!”同志们听着报童这欢快的叫喊声,脸上都泛起胜利的笑容。

当郝明走到后门的时候,王新培、陈公甫、伍大爷和侯国悦等人正在那里接应,此时,身穿日本宪兵服装的李洪信和韩振英已经把一辆黑色刑警车开到门前。同志们把尹兰送到车上,郝明和武工队的同志们也都换上日本宪兵服装,郝明握了握陈公甫和伍大爷的手说:“你们怎么办?”

陈公甫和伍大爷说:“不要紧,我们是他们请来的厨师,有办法对付,同志们,快走吧!”

“好!”郝明又紧紧地握着王新培的手说,“同志,跟我们一起走吧!”

这时,远处又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王新培听了听,连忙说:“不行。我还没有完成最后的任务!你们快走,祝同志们一路平安!”

“好,再见!”郝明上了汽车,同志们向王新培、陈公甫,伍大爷等人招招手,李洪信便开着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奔芥园庙而去。

当李洪信开着汽车行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听见全市响起了戒严警报,他于是加快了车速,很快到达了芥园庙船码头。肖毅,赵奎元、乔广生、姚云飞和铁牛等人正在那里揽船等候。大家见了面分外喜悦。要分别了,李洪信一手拉着尹兰,

一手拉着郝明十分感慨地说:“我们胜利了,这胜利是多少同志流血牺牲换来的呀!快上船吧,祝你们幸福,白头到老!”

尹兰流着眼泪,望着李洪信依依不舍地点点头,激动地喊了声:“伯父!”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郝明握着李洪信的双手,万分感慨地说:“老李,我们胜利了,但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为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而献身的战友们!当抗战全面取得胜利的时候,我和尹兰将要举行第二次婚礼,欢迎你和所有的同志,尝一杯幸福和胜利的喜酒!”

“好,我们等待着这一天!”李洪信满怀信心地向大家亲切招招手说,“同志们,祝你们再多打几个大胜仗!”

“同样,我们也等待着联络站的同志们最新的捷报!”肖毅握着李洪信的手作了最后告别。

船开了。顺水扬帆,在南运河里箭也似的行驶着。星光灿烂,银河横空,夜色茫茫,微风拂动,流水潺潺。敌人戒严的警报虽然还在起劲地吼叫着,但冯老辛生前在水路上发展的革命力量,使这条船顺利地通过了各个关卡。

郝明看着尹兰笑了,从腰里掏出那副白亮耀目的银镯子,给她戴在手腕上。这时尹兰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又从小本子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郝明。郝明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看,原来是那张自己和于芬同志的“夫妻“合影照。郝明看了这幅照片,激动得泪水盈眶,他捧着照片,用颤抖的声音,对尹兰说:“谢谢你给我们留下了这十分珍贵的纪念!”

“于芬是个纯洁而高尚的同志,让我们永远记住她吧!”说着,尹兰也流下了泪水。

这时,肖毅和所有的同志都凑了过来,个个眼里绽着胜利的泪花,传看着这张照片。他们见到了于芬,立刻又想起了春江、李德欣、冯老辛、小铁锤……这些为革命而献身的英雄们,那打在船弦上的浪涛声,好像烈士们在欢笑,又好像是在说:“前进吧,同志们!去迎接更大的胜利!”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

          草成

     一九八一年一月

    第六次修改于静海

〖全文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