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运起有一肚子窝心火,由袁文会的公馆出来,带着铁血队十几个特务,开着摩托车,先到劝业场、四面钟、中原公司、南市兜了个圈子,然后就回到铁血队队部。他把手枪摘下来挂在墙上,王新培急忙给他打来洗脸水,他洗过脸,躺在钢丝床上,脸儿对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一面抽烟,一面捌扯着袁文会开山门摆香堂收冯老辛做徒弟这件事。他越捌扯心里越起火。可是,他到底为什么动这么大的肝火呢?这得先交待一下郭运起的历史以及他和袁文会的关系。
郭运起原籍是天津西南郊郭庄子人,与袁文会的佃户村袁各庄相隔八九里地。郭运起的爹叫郭梆子,当初跟袁文会一起在天津高级密探处当过密探,而且是把兄弟,只是郭梆子没有加入青帮。北伐成功以后,袁文会在天津经营起他的家海会,郭梆子却加入了国民党,在白崇禧的部队里混了个营长。因为到中央苏区去“围剿”,被红军打垮了,跑回家来当了土匪,抢夺了不少财产,娶了两个老婆,大老婆生了个儿子叫郭运楷,小老婆生了个儿子就是郭运起。郭梆子对这两个宝贝儿子特别用心栽培。他看郭运楷生得秀气,从小就聪明伶俐,觉得这小子长大了可以做点文差事,于是就供他读书;他看郭运起从坏心眼子就特别多,心里明明想得是东,嘴里却偏说西;心里本来腻烦,偏装出一副笑脸儿,而且胆子大,手段辣,有个狠劲儿,俗语叫“蔫土匪”。因此,郭梆子从小就教他绑票,劫道,砸银行,抢当铺,杀人放火。果然这两个儿子都使他称心如意。郭运楷十五岁那年在天津高小毕业,考了前三名,把文凭拿回家,郭梆子高兴得几宿都没睡着觉,逢人就说,见人就夸。正考虑是让郭运楷升学还是就业?可巧,这时候来了个原在国民党队伍里的老朋友。谈起话来,那朋友说:“西安事变”以后,国共合作要打日本了。不过老蒋的意思是“明和暗斗”,想做长久打算,趁这个机会,派一批青年打入共产党军队里去,任务是提供情报,搞暗杀破坏。待遇很优厚,一出马就是个中尉,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晋升到校官,这位朋友就是负责办这样一个谍报训练班的。郭梆子听了心里一动,觉得郭运楷正是这么个材料。跟那位朋友一商量,那位朋友满口应承。不过嘱咐他说,这件事是秘密,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讲,万一叫共产党知道了向国民党提出质问,连老蒋也没话可答。郭梆子说:“那是自然。”那朋友住了两天就把郭运楷带走了。郭梆子还真信守诺言,他对此事守口如瓶,连郭运起都不知道。有人问到郭运楷的去向时,郭梆子就说跟朋友到南方上学去了。郭运楷走了以后,郭运起就跟着郭梆子当了土匪。过了三年,郭运楷回过一趟家,告诉他爹说他在谍报训练班已经毕业了。现在共产党正在许多地方设立了八路军办事处,招收青年学生到解放区去。他和他的同伙就要趁这个机会,混进八路军里去了。郭梆子听了喜欢得直流眼泪,留儿子在家住了几天,夜间谈了许多“英雄大业”。临走时,郭运楷还给他爹留下一本电报密码,要他随时随地同他联络。郭梆子本想再搞一部电台,借这个机会大干一场,为日本鬼子效效劳,闹个司令干干,飞黄腾达高官厚禄那是手拿把攥呐。可是,没想到贼星不旺,一天黑夜,郭运起绑票去了,没在家,郭梆子正睡觉,忽然从房上跳下一伙人来,都用黑锅底灰涂了脸,罩着黑包头,手里提着家伙,房上压了顶,院里堵了窗户、卡住了门,许多人闯进屋子,手枪刀子对着他,再想逃跑也来不及了。他一见这伙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他郭家父子仇人很多,这是来报仇的,但是他闹不清这是谁的人。动硬的当然是不行了,只好说好听的,本想向对方讲讲江湖义气用金银珠宝搪塞一下,谁知来的这伙土匪是要命不要钱,一拥齐上,将全家七口全用刀子捅了。待郭运起闻信赶到家时,郭梆子只还有一口气,除告诉他访察仇人、报仇雪恨以外,才把那本密电码的事告诉他,并且叮咛他不到一定时候不能暴露真相。郭运起家中被洗劫一空,所剩无几,把一家七发丧以后,落了个浑身打浑身。有心继续拉杆子当土匪,原来跟他爹合伙的那些人,有的远走高飞了,有的洗手不干了,他自己又怕再让别人宰了,只好另寻出路。于是,他就投奔了袁文会。袁文会有心不收,又碍不过面子;有心留他,又觉得他不是杂八地出身。万般无奈,便派他到郊区袁各庄去管庄子。那里有百十号长工,正需要有个人照应。郭运起一时没有去处,只好答应先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郭运起在袁各庄一待三年。“七七”事变后,袁文会由大连回到天津,成立了袁部队。因为手下缺少军官,就委了郭运起一个中队长。郭运起当了中队长以后,经常同八路军打仗,他忽然想起他爹临死时交给他的那本密电码来,心说如果能同他哥哥郭运楷联络上,为他提供一些关于八路军方面的情报,那会大得日本人赏识的。于是,他搞到一部电台,夜间同郭运楷进行联络。经过几夜工夫,还真联络通了!
开始因为八路军方面保密工作做得好,郭运楷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因此,郭运起也捞不到多少油水。可是最近,郭运起突然收到郭运楷一份重要情报,说他所在的共产党冀中八分区派出一支武装工作队,向天津开过来。郭运起如获至宝,他知道如果把这份情报交给袁文会,那等于狼叼来肉喂了狗。所以他没那么做,而是直接送到多多良手中。多多良看罢,又惊又喜,马上破格提升他为铁血队队长。郭运起这一手给袁文会当头一棒。袁文会本来已经跟冯老辛和郭运起说好了,同时收他俩为徒弟的,因为临时出了这么一件事儿,袁文会在一怒之下,就把郭运起人家海会的事给搁下了。一方面是给郭运起一点颜色看看,另一方面也想考察考察郭运起今后怎样对待他。郭运起心里当然明白,可是,他虽然怀恨在心,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袁文会耳目众多,心狠手辣,一旦发觉他居心叵测,他就会遭到毒手。所以,他在表面上一点声色不露,并且要想方设法叫袁文会知道,他不但不恼恨,反而对袁文会更加尊敬。这样可以使袁文会对他放心,挨到时机成熟,再对袁文会进行报复。
此时此刻,他躺在床上正绞尽脑汁,打着鬼主意。他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着了一支,大约有半个钟头了,也不知吸了多少烟,只觉得嘴里发苦,喉咙干渴,头也有些疼痛,才将半截烟蒂抛在地上,由床上坐起来。喝了一杯茶水,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他从墙上摘下一把二胡,自拉自唱,先来了一段《坐寨盗马》:“窦尔墩在绿林,谁不知晓……”。唱完了觉得还没过瘾,接着胡琴一转又来了一段《打鱼杀家》:“恼恨那吕子秋做事太恶,恨不能插双翅飞过江河……”
鄞该靓丰下右两个。瞻一个叫常崩男一个叫嘶卅能,常岚是个细高个,那张脸疙疙瘩瘩像风干的橘子皮;甄世熊长得像矮蒲墩子,是个酒糟鼻子赤红脸儿。郭运起一面唱着,这俩小子一面用手打着板眼不住地叫好。甄世熊等郭运起唱完了,对常岚眨磨眨磨眼说:“老常,你也来一段,我给你拉胡琴。”常岚觉得郭运起是借着戏词儿发泄心中的郁闷和愤恨,他想试探一下这种猜测对不对?于是用手胡噜胡噜像刺猬皮似的白头发说:“好,我来段儿《甘露寺》。”说着站起来,咳了咳嗓子,把两只手插进裤口袋里,伸长了鸭脖子,唱起来:“劝千岁,杀字休出……”常岚唯恐郭运起不能领悟他的意思,一面唱着,一面故意用眼睛瞧他。
郭运起不由得心里一惊,心说:“不好,这小子看出我的心思来了。”于是,顺手抄起桌子上一本《三侠剑》装做看书,没理这个碴儿。
常岚一见郭运起没反应,也就不唱了。
甄世熊是个惯吃人的手儿。他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摇着扇子说:“这个天儿还真热,真是冷在‘三九’热在‘中伏’呀。他妈的,这时候要是来点冰镇汽水一喝,那才叫美呢!”
常岚正坐在椅子上纳闷,听甄世熊一说,心领神会,马上仰起大麻脸对王新培说:“我说老王,今天关饷了,你还不请客吗?”
王新培来到铁血队半年多,一向给人们的印象是老实憨厚,很勤快,办事妥贴。郭运起往哪儿去,时常也带着他。他虽然不像常岚和甄世熊那么得宠,可是也能打点得郭运起欢欢喜喜。常岚和甄世熊觉得王新培缺少社会知识,就拿他当大头,往往从他身上找点便宜,刮点油。这时,王新培听了常岚和甄世熊一说,便笑了笑说:“好,我请客。”说着,穿上褂子就往外走。
郭运起一翻身拦阻说:“慢着。”说着从腰里掏出两块钱来,递给王新培说:“今几个,算我的。”
王新培摆着手说:“队长,上回就是花你的钱……”
郭运起把两块钱钞票塞在王新培手里说:“小意思,拿去。”王新培还不好意思接,甄世熊说:“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嘛,队长有路子。”
常岚也帮腔说:“对,郭队长从来不拿钱当钱,对弟兄们特别爱护,就冲这一手儿,咱们也得玩儿命干。”
王新培这才拿着钱跑出去,不大一会儿,用托盘托了两个冰镇大西瓜,往桌子上一放,常岚和甄世熊每人先抢了两块,手里拿着,嘴里呼噜着,弄得鼻子下巴都是西瓜汤,郭运起指着他俩说:“瞧你们这出息。”
常岚说:“脸皮薄,摸不着;脸皮厚,吃个够。”
甄世熊像只鸭子似的,低着头只顾吐噜,王新培看着他们只是笑。
常岚一边吃,一边还惦着刚才那个碴儿。他所以想把郭运起的心思摸出来,一方面想在郭运起面前献点殷勤,露露他的小聪明,好得到赏识和提拔;另一方面也好有材料向袁文会去报告,不然每月额外领一份情报津贴,也说不过去。袁文会得到情报,就能随时掌握郭运起的行动和命运。常岚吃完了西瓜,好像很为郭运起抱不平地说:
“郭队长,你真能忍事儿。要是搁在我身上,我非得问问袁老头子不可!”
郭运起不动声色地抽烟。甄世熊也趁风点火地说:“是嘛,郭队长哪一样儿不如冯老辛?甭说别的,就说跟着袁文会这些年,马前马后的也不易。可没想到临到节骨眼儿上,老太太的鼻涕——让人家给甩了。真是王八好当,气难出啊!”郭运起仍然若无其事地吸烟。
常岚瞟了郭运起一眼,接着又说:“冯老辛算老几,我看这是成心给郭队长眼里插棒槌,搁在谁身上这口气也咽不下去。”甄世熊见郭运起不言声,以为正中下怀,就更起劲地挑动说:“不怕他。你以为郭队长还在他翅膀底下偎着,那日子过去啦!现在是堂堂的铁血队队长,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权有权,还怕他?”
王新培在一边听着,嘴里不说,心里明白。
郭运起觉得火候已到,突然“啪”的一声,一拍桌子,把眼一瞪,大声骂道:
“混蛋!你们知道个屁?袁三爷待我天高地厚,谁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崩了他!”
郭运起突如其来一变脸,把常岚和甄世熊吓得一哆嗦,两个人见他脸都气白了,赶紧说:
“是是,队长,您别生气,我们哥俩不过是为您抱不平。”
“有什么不平?”郭运起瞧瞧常岚和甄世熊吓得那样子,不觉心中暗笑。但表面上,却仍然装得像真生气的样儿,喊道,“袁三爷对我一百一,我对袁三爷更不能含糊。谁要是想离间我们爷们儿,可别说我姓郭的翻脸不认人!”
“是,是,我们混蛋。”常岚和甄世熊见队长真恼了,赶紧退到后面去了。
郭运起把常岚和甄世熊骂出去以后,看看屋里再无旁人,就试探着问王新培说:“王新培,你看我骂得对不对?”
王新培规规矩矩地说:“我看您骂的对。”
郭运起一皱眉头说:“噢,那你说说。”
王新培隔着窗户,见常岚和甄世熊已经走到大街上去了,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递给郭运起说:“队长,您瞧瞧这个就明白了。”
郭运起拿在手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常岚从袁文会那里领到薪水的通知单。郭运起立刻追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新培说:“这是昨天老常不小心掉在地上,被我拣起来的。后来他问我扫地时看见一张单子没有?我说没有。他又到院里、厕所里去找,没找到。急得直冒汗。现在可能又到大街上找去了。”
郭运起咬咬牙,心里骂道:“好你个袁文会老狐狸,竞在我身边安了人监视我,咱们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然后他把眼一瞪问王新培说:“老甄怎么样?”
王新培说:“没有真凭实据我不敢瞎说。”郭运起转转眼珠子说:“你也给我注意他的活动。”
王新培说:“是,队长,我绝对效命。”
郭运起又问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好?”
王新培说:“队长,恕我放肆,依我看,您不必打草惊蛇;可以将计就计,让老常经常把您说袁文会的好话传给他,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郭运起点点头说:“好,英雄所见略同,就这么办。不过,你可要守口如瓶。”
王新培听了,从腰里拔出匕首,将右手中指刺破,在一张白纸上用鲜血写了“忠贞不二”四个字,递给郭运起说:“还信不过吗?”
郭运起满意地一笑说:“好样的。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将来我一定对得起你。”
王新培打个敬礼说:“谢谢队长的器重。”
郭运起又说:“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警备队长白敬轩跟我是把兄弟,他那里净是新兵,要训练几名机枪射手,他听说你的机枪打得好,非借你去给他们教练教练不可。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不过,你去去就回来,以防别人背着我搞什么鬼。”
王新培问道:“白队长的警备队,不是驻在大寺吗?”
郭运起说:“对,就是那里,离着市里二十来里路,来去很方便。你估摸得多少日子?”
王新培说:“教练几名好机枪射手,总得半年,我尽量快着点儿就是了。”
郭运起说:“那你就常来常往吧,在他那待几天,回队上再待几天,来回跑着。”
王新培答道:“是,队长,我服从命令。”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王新培抄起电话一问,原来是小月转达多多良的命令,让郭运起马上到海光寺去见他。
当郭运起走进多多良的办公室的时候,多多良笑容可掬,离着老远就向他伸过手去,热情地招呼着:
“郭队长,你辛苦啦。”
郭运起满面堆笑,学着武士道精神,脱下草帽,两臂紧夹着上躯,手指贴于裤缝,端着肩膀立得笔直,深鞠一躬,目不旁视地立正站好,回答说:
“报告指挥官,郭运起奉您的命令来到,请您吩咐。”
“啊”,多多良满面带笑,就像分别多年的朋友那样亲热,“郭的,你太客气了。你是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好朋友,我这里你可以随便来,不要拘谨,随便坐吧。”
郭运起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结巴巴地说:“太、太君,我、我太荣幸了。”
“请坐,请坐。”多多良两手扶着他的双肩将他摁到沙发上坐下来,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放在茶几上,拍拍他的肩头,挑起大拇指说,“啊,你是中日亲善的这个,是标准的皇协军的官佐。”
郭运起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仰起脸奴颜卑膝地说:“指挥官阁下,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可是我懂得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我时常想,哪里是我的真正祖国呀?是日本!现在我们铁血队正学唱《新民之歌》,那歌词写得多好啊:‘中日亲善,如日之光,亚洲兄弟,联盟乃强,为我民族,共同发扬’。这说得太对了,中国人会干什么?只有依靠大日本帝国的帮助,才能建设王道乐土。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该感戴天皇陛下的恩德和皇军的赫赫战功!”
多多良被郭运起的慷慨陈词的确感动了。他无限喜悦,扑拉了一把小分头,打开桌上一只装潢得十分精致的银盒子,取出一块光华耀眼的金牌子,在郭运起眼前晃荡着说:“为了表彰楷模,经准请北支那驻屯军冈村大将,特将这枚‘共荣勋章’奖给大口本皇军最忠实的朋友铁血队长郭运起先生。”多多良将勋章挂在郭运起的胸前以后,从小月托的木膳中端起两杯菊正宗酒,一杯递给郭运起,将另一杯端在手中,高高地举起,笑逐颜开地说:“郭队长祝贺你,为了中日提携、反共建国,干杯!”郭运起此时激动得泪水横溢,同多多良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向多多良再鞠一躬,感激涕零地说:“永远效忠帝国!”
重新入坐后,多多良和蔼可亲地问道:“你的胞兄又有新的消息吗?”
“有!”郭运起从皮夹子里取出夜间新收到的电报,双手递给多多良。
多多良直立起眼睛来仔细看着,嘴里念道:
“武工队约五六十人,队长郝明!——啊,郝明!”
多多良看见“郝明”两个字,如同头顶响了个霹雳,吓得他目瞪口呆,魂不附体。眼前立刻出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里举着大铁锨向他铲来……他嗷地叫了一声,浑身颤抖,电报飘落在地上。两眼发直,右嘴巴那块伤疤立刻抽搐起来,忽然,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两个刺目惊心的血写大字“郝明”。“唉呀”他又一声大叫,连连往后倒退,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顿时心脏病发作起来。他冷汗直流,面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两只蛇洞似的眼窝里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凶光,好半天,才低沉而凶恶地一字字说道:“郝明,郝明,冤家路窄,又碰到了你。好的,让我抓到你,把你碎尸万段!”
郭运起站在一旁,见多多良歇斯底里大发作,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会儿,见多多良说出话来,才说道:
“太君,这个郝明,就是四年前铲伤太君,夺马逃走的那个八路吧!”
多多良点点头说:“不错,正是他。看来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郭的,你过来。”多多良按住胸口,把郭运起叫到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着地图说,“你来看,天津西面杨柳青镇,驻有我皇军攻魂部队和治安军韩德谦营,扼守津浦铁路和子牙河、大清河、南运河水旱关卡,可以高枕无忧;东面由塘沽至小站、上古林直至岐口,都有我重兵驻扎,也不必担心。唯有天津西南方向,那里洼大村稀,地辐广阔,并且有浩瀚如海的天然大苇塘,是我防守薄弱地区。郝明的武工队很可能从那里趁虚而入,直逼天津,造成对我威胁之势。现在必须马上加强这里的防务。这里,是袁各庄,它虽位于静(海)、青(县)、沧(县)通往天津的交通要冲,却只是个普通据点,驻有一连治安军,不过是为了配合米谷统制会征收米谷,卡住八路军地下运输线而已,如今我要在那里造成一个桥头堡,形成天津西南方向的门户。为加强那里的防御,除了原来在那里驻守的一个治安军连,我已命令警备第十四大队和袁,各抽调一个中队到那里,并且,把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皇军精锐部队——松蒲小队,也调去。就是说,我要用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那里驻守。同时,为阻止武工队向天津靠近,还要在袁各庄西面,挖一条一百六十华里长的巨大封锁沟,每隔二百米修一个岗楼,造成一条坚固的防线。现在我决定,派你带领铁血队到那里去配合他们行动,把封锁沟以西的村庄,通通地烧光,把老百姓通通地赶到封锁沟东面来,不走的一律枪毙。限你七天之内,必须完成。郭的,你怎么样?”
郭运起听了,“啪”地打了个立正,一鞠躬,大声说:“指挥官,请您放心,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那你就去吧。”郭运起刚走到门口,多多良揉着胸口,又把他叫住说,“呵,还有一件事。听说袁文会这次开山门没有收你做他的徒弟,是吧?”
郭运起被触动了心事,但又不知道多多良为什么要问这件事。于是回答说:“那是因为我还够不上做他的弟子。”
“不不”。多多良说,“你完全够得上。好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袁文会他还要收一名关山门的徒弟——弟老的。你知道弟老的可以代替老头子吗?只要你为帝国效忠,一切由我给你做主。”
郭运起闻听心中大喜,连忙说:“太君,不,父亲,您替我想得太周到了。”
“好了。”多多良一面向外送他,一面说,“你在临去之前,要先去看看袁。明白吗?”
郭运起一时还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哈哈笑着说:“明白,明白。”
郭运起回到铁血队,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越想越美,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一面拍着肚子,一面嘴里嘟念着:“袁文会呀,袁文会,别看你现在跺跺脚四面城乱颤,说不定有一天你还得拜倒在郭二爷的脚下呐!”快天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一会儿,并且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当了天津皇协军最高司令,所有伪军头目,都向他立正行礼。他在舞会上,在豪华的饭店里,坐在宴席的首位上,人们向他举杯敬酒。袁文会果然拜倒在他的脚下,他却连理睬都不理睬他,七姨太被他踹到一边去了,那女人又哭又闹,骂他没有良心!而陪伴他的却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位美丽多姿的李园丽小姐。他正沉醉在欢乐中,突然,闯进一伙八路军,为首的一个黑脸大汉,正是郝明。郝明朝他头上“瞠瞠瞠”一连三枪,他吓得嗷嗷连声大叫,惊醒来,才知原是南柯一梦。这梦使他吓出一身冷汗,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神,心里还扑腾扑腾地乱蹦。这个梦使他心惊肉跳,非常扫兴。
早晨起来,他无精打采地吃了点东西,就按着昨天多多良的吩咐,到袁文会那里去。五辆摩托车拉着鬼叫似的笛子,由铁血队大门口冲出来,在宫岛街上冲起一溜浓密的烟尘朝芦庄子疾驰,马路上的行人如同看见魔鬼出洞一般迅速逃遁,正在啼哭的孩子也止住了哭声,把脸蛋扎在母亲的怀里,躲在胡同和铺面里的人们,用鄙弃的眼神怒视着,咬牙唾骂……
夜间下过一阵大雨,天亮时就风卷云散了。现在碧空如洗。午前的太阳虽然还不算太灼人,但是,蒸发上来的潮热,已经够使人憋闷得慌了。一个摩登女郎驾驶着一辆枣红色小轿车,顺着繁华的旭街,越过渤海大楼、劝业场,到中原公司一转弯,开到袁文会公馆门前,戛然煞住车。嘭的一声,李园丽小姐推开车门跳下车来。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翔云纱半袖短旗袍,裹着丰满活泼的腰肢,肉皮色长筒丝袜闪着柔和的光泽,再配上那双大高跟粉色绣花缎鞋,和那飘在脑后的大披肩飞机发,显得是那么风流时髦。她是一张圆脸,皮肤略显得黑一些,但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自然美。薄薄地施了一点脂粉,分外好看。两只大眼,黑白分明,显得活跳跳的,尤其凝眸远眺的时候,更觉得妩媚动人。别有一番风采的是,小姐右脸颊下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颗红珊瑚似的朱砂小痣,显得更加俏皮、帅气,而且显得有点泼辣,那两道描得细长的眉毛像两把利剑一样,流露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态。
李园丽小姐动作敏捷,风度高雅,门洞里那八名打手,看见她走上台阶,急忙从春凳上立起身来满脸陪笑地问好,但是李小姐并没有说话,只摆了摆手,高跟鞋敲击着砖地,一溜小跑,颠进院里去。留下的只是一阵令人心神飘荡的芳香。
袁文会的卧室如同阔小姐的绣房,桌明几亮,奇花异草,香气扑鼻。他身着白色短裤短衫,四脚朝天躺在西蒙丝床上。两个、头给他打着蒲扇,还有几个丫头,每人给他按摩一只大腿,揉着他那肥得像蛤蟆鼓似的大肚子。另外,一个身材苗条的,托着一根很长的玉石烟枪,一个矮胖的,捧着一盏亮银烟灯,袁文会闭着眼睛,美滋滋地呼噜呼噜地吸着大烟,屋子里充满了刺鼻的大烟味儿。
这时,突然听见一阵莺啭般的声音,由院里传进屋子:“唉呀,我的三爷,太阳都把屁股晒糊了,您老人家怎么还没有起床呀!”
李园丽小姐像天女下凡似的飘然而至,她穿过两株枝叶茂密的樱花树来到廊檐下。廊子上悬挂的笼子里,一对虎皮鹦鹉抖动着翅膀,跳跃着欢唱起来。小姐微笑着看看它们,然后跳上台阶,拉开绿色纱门,闯进了外屋。小姐向西屋门帘瞥了一眼,一面用湘妃小扇扇着,一面抱怨说,“唉呀,瞧,抽得连外屋都是大烟味儿,都把人家呛死了!”
小姐的喊声,打断了袁文会的美梦,他没有发怒,反而开心地笑了,打了个哈欠,然后问道:“是李小姐来了吗?”头们一齐回答说:“是李小姐,三爷。”
袁文会听了一挥手,丫头们都停下来。他活动活动身子,笑着说:“我一听就是她。快请。”
“是,三爷。”那个托烟枪的丫头玉凤,赶紧答应一声,放下烟枪,一面向外屋去迎接,一面说着:“有请李小姐。”玉凤走到外屋笑着说,“李小姐,您还没进来,我就听出是您来了。走起路来,皮鞋后跟敲得地面‘咯咯咯咯’的响,那才好听呐!”
李园丽听了笑着说:“真的?要是那么好听,以后再有舞会就不要乐队了,用我的皮鞋后跟伴奏就行啦!”说着,同玉凤一起又咯咯地笑起来。李园丽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玉凤赶紧给掸椅垫上的尘土,李小姐用手一拨拉,把玉凤拨拉到一边去,说:“椅子本来挺干净,偏要献殷勤,我就不喜欢这一套儿。”说着就一屁股坐下了。
玉凤说:“我们最喜欢李小姐这脾气,说话直爽,办事痛快,就是……”
李园丽问道:“就是什么?就是有点厉害,还有点扯,是不是?”
玉凤说:“我们倒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盼着早点喝上您的喜酒。”
李园丽小姐把脸一板,照着玉凤“呸!”就唾了一口,用手指着骂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丫头片子,说着说着就没正经的了。小心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不然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
玉凤的脸腾地红起来,赶紧陪笑求饶说:“李小姐,您千万别生我们的气,因为您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我们才敢在小姐面前耍个贱儿。您要生气,割舌头也行,打嘴巴也情愿,您就动手吧。”说着故意把脸儿凑上去。
李园丽扑哧又笑了,她用手轻轻地拧了一下玉凤的嘴巴,说:“你这张嘴,死人也能说活了。”
玉凤说:“我要能赶上李小姐一半,今生今世就算没白活了。”
这时,几个丫头搀扶着袁文会从里屋正走出来,听见如此说,一齐跟着笑起来。
袁文会坐在藤椅上,手里团着两个西山核桃,问,“李小姐,昨天闭了山门,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走了?是不是有人得罪你了?”
李园丽一听心里就明白了。知道袁文会话里有话,眼珠一转马上说:“看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常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别说我还没讨人厌的事儿,就是有,人们也得看在七姨太和您的面子上原谅我一些。况且,我这个人您还不知道吗?虽说说话有点不管不顾,可是我出入袁家公馆,敢说走得正、坐得直,上上下下谁要敢说我一个不字,我掰了他的牙!”
袁文会对李园丽小姐早就垂涎三尺。但是李园丽可不是那种轻浮女人。别看她爱说爱笑,可是为人正派。她是特务机关长米之一少将的翻译官邱维德保荐到《东亚晨报》做记者的,《东亚晨报》又有米之一老鬼子做后盾,所以,吓死袁文会也不敢欺侮李园丽,他只有狗舔碾子干着急。今日又想用话试探,没想到,一张嘴就让李园丽给噎回来了,弄得老头子哭笑不得。只好不笑强笑地说:“对对,还是园丽小姐心里豁亮。”
李园丽见袁文会老太太吃年糕,闷了口,不由得心中暗笑。为了把气氛缓和下来,便笑着说:
“您算说对了,要不然七姨太就说我胡吃闷睡火化食了。”丫头们听了都咯咯地笑起来。袁文会也自我解嘲地哈哈笑了两声。
李园丽说笑了一阵子,一扭脸对玉凤说:“死、厂头,一点眼力没有,没看见我嚼得口干舌燥的,还不快给我倒点水喝。”玉凤赶紧说:“说的是呢,光顾听您说话了,竞把沏茶也忘了。”
李园丽说:“沏茶等不得,有凉开水就行了。”玉凤说:“那现成。”
说着提起铜壶就要往茶杯里斟。李园丽上去一把夺过铜壶说:“来个省事的吧。”说着把壶嘴含到嘴里,咕咚咕咚像砸夯似的喝了一憋子。然后,把铜壶交给玉凤说,“还是这样痛快。”逗得满屋子人又乐起来了。
郭运起带着铁血队的特务开着摩托车到了袁文会公馆门口,一见那辆枣红色小汽车,就知道李园丽小姐来了,不由得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高兴。于是,他让常岚、甄世熊一伙特务在门外等候,自己便跑进公馆里去。他在院里就听见李园丽那银铃般的欢快笑声,这笑声在他听来,亚似美妙的乐曲,令人倾心醉倒。于是,他紧颠了几步,带着一阵风推开门跳进屋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李园丽小姐。李园丽那美丽的姿态,悦耳的声音,风流的容貌,婀娜动人的腰肢,使郭运起这个花花太岁,一时间神魂飘荡起来。他早已脱下帽子,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李园丽鞠了一躬,弦外有音地说:
“啊,李小姐,您好您好,我每次来到这里都幸会小姐,实在使我太高兴了。”
李园丽小姐看见他就像见了苍蝇一样厌恶,立刻收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郭队长,您的话有些言过其实了,我要给您纠正一下。不是每次,而是偶尔。昨天是因为采访袁三爷收冯老辛做徒弟的新闻,夜间我顶班;今儿早晨我是把报样送来请三爷先过过目,正好您也来了。这算得上什么幸会呀?您为什么见了我就高兴,实在令人莫名其妙!”说着,从皮包里取出一张《东亚晨报》来,递给袁文会说:“三爷,您瞧瞧,我给你们拍的照片多好呀!”
郭运起碰了个软钉子,见李园丽只顾跟袁文会说话,把他淡在那里,心里感到实在不是滋味儿,但是又不能表露出来,就尴尴尬尬地凑过去,看昨天他同袁文会、冯老辛和七姨太那张合照,心里更觉得有苦难言,只好随声附和地夸了几句照片,然后就转了话题,说:
“三爷,昨天因为有事,没有给您敬酒,今天特来向您领罪。”
袁文会那张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放下报纸问道:“昨天有事,难道今天就没事吗?”
郭运起听了,觉得袁文会的话中有话,便说:“三爷说的对,今天还真有件大事。”
袁文会昨天接到多多良的电话以后,已经派人带着一个中队奔袁各庄了。于是,便明知故问道:“噢,有什么大事呀?”郭运起眨磨眨磨眼,说:“三爷,我是向您来辞行的。”袁文会哈哈大笑,问道:“大概是去袁各庄吧?”
郭运起听了一愣,心说:“准是狗常岚这个王八蛋告诉他了。”他马上堆着笑脸说:“三爷真是料事如神,运起实在五体投地。”
袁文会“刷”的把眼一瞪,大声说:“你小子说的是实话吗?好小子,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跟三爷玩起花花肠子来了。你胆子还真不小啊!”
郭运起听了吓得心里直扑通,连忙说:“三爷,三爷,我怎么敢跟您……至于那份情报……”
“那份情报怎么样?”袁文会打断他的话说,“你怕我抢了你的行市!是不是?”
“不,不”,郭运起一听老头子点到了他的心窝子上,更着慌了,忙解释说,“三爷,您听我说,那件事,实在是出于偶然……”
“算啦!”袁文会也怕把事闹僵了,让多多良知道不好收场。今天既已把话点破,只有点到为止。于是,把口气缓和下来说,“反正都是自己爷们儿,以后做事谨慎点就是了。要记住,你水再大,也不能漫过船去呀!哈……”
“是、是,三爷。”郭运起心惊胆战,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袁文会呷了口茶,又问道:“你那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郭运起擦擦汗,一本正经地说:“三爷,实话对您说,八路那边有咱们的人。”
袁文会听了一皱眉头,马上问道:“什么人?”郭运起吞吞吐吐地说:“是……是……”
袁文会把嗓门提高,大声喝道:“说呀,还怕我这里有奸细?”
郭运起实在掰不开面子,赶忙说:“是……是我大哥。”
袁文会听了一愣,忽然想起来了。于是不以为然地说:“闹了半天,原来是运楷那个狗杂种!”
郭运起说出了口,又后悔。但在袁文会面前,却不敢表露出来。马上仰着笑脸,回答说:“对对,三爷,就是他。”
袁文会眼睫毛一动也不动地眯缝着,观察郭运起的神色。他看郭运起好像有点心神不稳,似乎有什么心事。猛地,又见他胸前挂了那颗“共荣勋章”,不由得心中一动,沉吟了片刻。转了转大眼珠子,突然把眼一瞪,大声问道:“听说,你小子最近又得到了新的情报,是什么内容?”他这句话一出口,只见郭运起吓得浑身直哆嗦,面带惊慌。他心说,这下八成叫我给蒙对了。于是,他丝毫不给郭运起留下搪塞的余地,步步紧逼,跟着“啪”的一拍桌子,吼叫道,“怎么,难道你小子还想跟三爷争个高低、上下吗?”
郭运起听了,激凌凌打了个冷战,掏出手绢抹了两把头上的冷汗,马上慌慌张张地说:“三爷,三爷,我哪能跟您争,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