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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东进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1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黑夜,忽然刮起了怪风,呼呼山响,哞哞狂吼,听着怪疹人的。直刮得黄沙弥天,伸手不见五指。房上的瓦片被揭下去了,篱笆被拔上了天。田地里拔过麦子种上的晚庄稼苗刚长出一尺来高,都被摁倒了,河堤上的老柳树也被凋得低了头,树枝抽打着河坡子,扬起迷眼的尘沙,河水卷起巨浪,拍打着堤岸。刮着刮着海发云就阴了天。天空黑云翻滚,雷闪交加,一阵阵冷风吹得人直打寒战。“刷啦”一个耀眼的利闪,跟着“呱啦”一个大炸雷,就哗哗地下起滂沱大雨来,天昏地暗,迷茫一片。就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里,郝明率领武工队出发了。这是一支久经锻炼的十分精干的队伍。这支部队的前身,是文新支队的手枪队。那时候郝明就是这支队伍的手枪队长。自从去年“五一”反“扫荡”开始,他们改编成武装工作队。郝明带领这支队伍,在冀中八分区驰骋疆场,转战南北,杀出了威风,使口伪军闻风丧胆。如今,他们又接受了新的战斗任务,开赴到天津郊区去,要在敌人的心脏腹地,大战一场。

郝明这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员,晃动着魁梧健壮的身躯,手提两支二把大长苗,甩开大步,迎风斗雨地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后面是女指导员于芬。她斜插短枪,体态轻盈,行动敏捷,走起路来,一溜小跑,如飞似箭,在他们的后面便是武工队全体队员。他们每个人都身着一身便衣,肩背马步枪或三八大盖,每人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腰问,手中的短枪,大机头张着,小机头关着。轻机枪也脱去枪衣,随时准备应付突然出现的情况。他们人人披着蓑衣,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迎着风头子,顶着雨绺子,趟着没了脚腕子的烂泥暴水,快步疾进。

担任尖兵的侯国悦和韩振英,是两个久经战斗考验的老战士。侯国悦留着一抹童子胡,长得又黑又长,再加上他那精悍细瘦的身条儿,乍一看像个小老头儿。开始时大家还动员他刮掉胡子,后来觉得有这抹小黑胡子化装执行任务倒也方便,就再没人让他刮了。为这件事他还很觉自豪,常常摸着小黑胡子照照镜子,龇牙一笑,觉得还挺美的。韩振英可是个非常俊俏的小伙子,中等个儿,细腰穸臂,面皮白嫩,两只大眼儿,留着小分头,非常精神,部队有时跟群众联欢演个节目,让他扮个姑娘,不知他底细的老乡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个大姑娘哩。可别看他长得斯文白嫩,要是打起仗来,就像下山的猛虎,出水的蛟龙,冲锋号一响,冲到敌人群里的,头一个准是他。他俩分开左右,嗖嗖地像两只山猫似的,疾步如飞地搜索前进。

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发现眼前好似有一堵城墙挡住去路,知道已经到了拦洪堤坝,再往前走就到了文安洼的水边了。于是,他们三蹿两跳上了堤坝,透过雨帘,影影绰绰地看见前面闪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暴风雨中忽明忽暗。俩人收住脚步,向四处搜索了一阵,并没有发现异常现象。

这时,郝明带领队伍也已经跃上堤坝,他听了侯国悦和韩振英的简明报告,便警惕地命令队伍暂时隐伏在堤坝下面,然后跟于芬交换了下意见,他便带着侯国悦和韩振英朝灯光闪亮的地方走去。越往前走,那灯光似乎越亮,说话间就来到近前了。郝明借着灯光看见,在浪打堤岸的水边站着一位老人,细瘦的身条,微微有点驼背,头上戴一顶蘑菇头草帽,身上披着蓑衣,挽着裤腿,光着两只脚,腿上溅得都是泥浆,右手里提着一把短枪,左手举着一盏耀眼的桅灯。那桅灯红焰焰的火光在风雨中忽忽直跳,灯光前映照着一张刚毅苍老的笑脸。郝明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大哥春江,心里热乎乎地朝前紧迈了几步,伸出两只粗壮的大手,抱住老人的胳膊喊道:“大哥,你老冷不?”春江见了四弟,别提心里多高兴了。他笑容可掬地把手枪插在皮带上,从怀里掏出酒瓶子,晃了晃说:“有这东西什么也不怕。”说着,把瓶塞拔下,举起酒瓶子,一扬脖就“咕咚咕咚”喝了一憋子。

侯国悦胡噜胡噜小胡子上的雨水,乐呵呵地说:“大哥,你老高低还是来啦!”

春江把酒瓶子揣在怀里,乐模丝儿地说:“好么,我缠了肖副政委一天一宿,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批准的,要是依着郝明呀,说什么也不让我跟你们来呀!”

郝明听了只是笑。但是老人知道,四弟那是爱护自己。韩振英问道:“你老来了,小铁锤怎么办?”

郝明也猛然想起来了。便大声问道:“大哥,你把孩子交给谁了?”

春江笑眯眯地看着四弟说:“我来的时候,怎么也找不着他,谁知跑到哪儿去了?”

郝明把豹环眼一瞪,问道:“那你怎么不找找他呢?”

春江不高兴地说:“看,你倒埋怨起我来了!你要是痛痛快快地答应让他跟着,还会把他气跑了?”

郝明听了皱了皱两道雁翅眉,急得跺着脚说:“嘿!那可怎么办呀?这早晚,这天气,到哪里去找呀!”

春江用手指点着郝明说:“小铁锤要是跑丢了,我可跟你算账!”

郝明心里翻开了锅,他回头向远处望望,风雨交加,而且已经走出十几里地来了,有心派人回驻地去找,时间又不允许,有心不找,又怕孩子丢失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忿忿地瞪了大哥一眼,回过头去大声对侯国悦说:“跑步,告诉于芬带部队上船!”

“是!”侯国悦跑步而去,立刻消失在风雨之中。”那小铁锤怎么办?”韩振英焦急地问道。

“有什么事到了目的地再说!”郝明的口气显然带着对大哥不满的情绪,“这爷俩,真没办法!”

春江看着弟弟那种又急又气的样子,心里不觉暗笑。他又把酒瓶子掏出来,喝了几口。然后,就走上船去。

不一会儿,于芬把队伍带上来了。同志们都上了船,五六十人,把一只大槐木头占得满满的。侯国悦捌起锚链,郝明操起船篙,气昂昂地把镜子枪向堤岸上一插,两手把住船篙,身子往前一伏,把支船篙搡得像张弓,他的两条腿,用力蹬了两下船舷,那只大槐木头便刷的一声离了岸,同志们也操起篙来调正了船头,又扯起风帆,春江掌着舵,便向洼心驶去。

春江看着郝明眉头皱起一个大圪趑,知道他正在生自己的气。老人装做看不见,一面掌舵,一面喝酒,不时背过脸儿去笑。于芬上了船,见郝明气呼呼的,还以为他哥俩拌了嘴,但看一种完全用国槐排的船。多在有芦苇的淀洼里使用。着春江那得意的样子,又觉得蹊跷,很是纳闷儿。这时,船已经行出二三里路去了。只见春江用脚咣咣地踹了两下舱头盖子,忽然听见一个铜铃似的声音喊道:“唉呀,可把我憋闷死了!”随着声音,从舱头盖子底下钻出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笑呵呵地往起一站,大家留神一看,正是小铁锤!人们不由得都大笑起来,齐声说道:“好你个小铁锤,闹了半天你藏在这里啦!”

春江故意地指着小铁锤发火嚷道:“你这孩子怎么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小铁锤眨巴眨巴瞧瞧郝明说:“我要事先说了,二爹还让我跟着呀!”

春江转过头去对郝明说:“兄弟,这回我可把孩子交还给你了,你愿意送他回去我也不管,愿意让他跟着我也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推了小铁锤一把说,“你跟你二爹说去吧。”小铁锤走到郝明面前,说:“二爹,你老可别生我大伯的气。都是我不好,没有告诉大伯,是我自个儿跑来的。”

郝明因为大哥撇下了小铁锤,怕孩子有个闪失,才生气的,如今看见小铁锤站在面前了,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气也就消了。只是批评小铁锤说:“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不叫你来是因为你年岁小。现在船都开出这么远了,还怎么送你回去?”

小铁锤回头瞅瞅春江,春江笑着向他比划手势。

小铁锤非常机灵,马上说:“二爹,你老要不带我走,我就凫水回去得啦!”说着,就要往水里蹦,于芬一把拉住他,对郝明说:“你这个人是怎么了,你就把他带着锻练锻练有什么不好?”郝明听了于芬的话又看了看春江和小铁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唉,就你们这一老一小,真叫我没办法!”

同志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春江说:“我们这一老,怎么的?难道抗日打鬼子还论年岁咋的?”

郝明听了,摇摇头,说:“好好,你们有理,我没理!”

于芬早就看出门道来了,用手指着春江和小铁锤说:“你们爷俩这个双簧演得还真成功!”

小铁锤听了扑过去,抱住春江,爷俩儿搂抱着笑得直蹦,同志们听了也是一片笑声,郝明这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上了当,不觉也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指着春江和小铁锤说:“我让你们爷俩给捉弄了!”

船通过大草甸子,来到大清河岸边,这里长着一片蒲草,把船隐蔽进去,郝明立刻派出两名侦察员,向大清河边的富官营村方向去侦察情况。过了大约有一个时辰,侦察员回来报告说,富官营村已经找不见群众了,有的被敌人烧了房子逃走了,有的被敌人驱赶到南运河以东去并村了。在村外只遇上两个偷着回村的老乡,他们是父子俩,想回家去把埋藏在驴槽底下的半口袋黄须盘子偷出来,没想到一进村发现村里住下了鬼子骑兵,他们赶紧逃出村来。据这两个老乡说,这伙鬼子骑兵有四五十人,还带着一伙伪军。他们是昨天由独流镇出来“讨伐”,天晚临时在村里过夜的。

听了侦察员的报告,有的同志就建议部队悄悄地绕过去,避开敌人的锋芒,以免遭遇,受到损失,可是,郝明却按捺不住心里对战斗的渴望,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问,见离着天亮大约还有三四个时辰。于是,他跟于芬唧咕了几句,便对大家动员说:“同志们,领导命令我们明天必须赶到团泊洼大苇塘,时间野菜很紧迫,我们正好借机找鬼子借马匹用用!”

于芬和全体队员都同意这个意见。于是,郝明让于芬带着二十来人留在水边接应,他自己挑选了三十多名队员,便朝富官营摸去。

郝明带领武工队员们下了河堤,转过一片杨树林子,便望见富官营村边上燃着一堆一堆的篝火,因为刚下过雨,敌人的岗哨都躲避在半倒塌的破房框子里,正在围着篝火烘烤衣服。鬼子骑兵的马匹都集中在村子的西南角一片打谷场里。武工队隐蔽在黑暗之中,借着篝火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鬼子和马匹的身影。郝明悄悄地向队员们发出命令,然后,他就带领同志们绕过杨树林,越过一条沟渠,转到村边苇子坑里去。这里相距鬼子的马群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那里有两个鬼子岗哨看护着马群。他于是向侯国悦摆了下手,然后,两个人就分别朝那两个鬼子岗哨爬去。郝明和侯国悦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地皮虽然泥泞粘涩,但是减小了行动的声音。此时乌云散尽,月色已经西沉,天空显得格外灰暗。郝明顺着地埂,爬到打谷场的柴垛后面,鬼子南边的岗哨相距他只有十几步远了,他只要趁那个鬼子转身的一刹那问跃起身来一扑,就解决了问题,然而,他唯恐惊动了北面鬼子那个岗哨,必须同侯国悦一齐下手,因此他隐藏在柴禾垛后面等候了一会儿,可是还不见侯国悦的影子。他唯恐鬼子来换岗或是集合出发,就白费劲了。正在焦急不安的时候,就见侯国悦猛然由那间倒塌的破场房后面蹿过去,掐住了那个鬼子哨兵的脖子……这时南面这个鬼子岗哨显然发觉了,便吼叫了一声端起大枪朝北面跑去。郝明别看个子大,可是身轻似燕,说时迟那时快,他从柴垛后面蹿出来,一个恶虎扑食,就扑过去了。这个鬼子哨兵,只注意北面的情况了,没想到刚向前迈了几步,就被郝明从背后扎了一首。鬼子嗷的一声,立刻呜呼哀哉了。此时,侯国悦已经结果了北面那个哨兵的性命。后面的武工队员们已经上来,他们如同一群猛虎似的一齐扑向鬼子的马群。

鬼子的战马发现了生人,发出“咴咴咴咴”地长嘶,围在篝火旁烘烤衣服的鬼子,听见战马发出异样的嘶鸣,都被惊动了,他们就像炸了窝的鸡群一般,乱嚷乱喊着也朝马群奔来,但是郝明和武工队员们早已经解下马缰,并且飞身跃上马背。鬼子的马步枪和马刀都悬挂在马鞍上。郝明带领武工队员们,一手挥舞着短枪,一手抡起马刀,如同虎驱羊群一般将鬼子杀了个七零八落,四十多鬼子大部分被杀死,只有少数几个鬼子侥幸逃跑了。住在村子东北角上的那伙伪军,听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没有敢介入战斗,就仓皇向独流镇逃去。

这一场战斗打得十分漂亮,很快就结束了。这时,于芬得到报告,已经带着部队赶上来。郝明让她带领一部分队员在村里搜索,他带着一部分队员,跨上战马朝村子东北角冲去。但是,他们在那里一个伪军也没有找到,只拣了几支步枪和一些子弹。然后他就带领同志们围住了伪军宿营的那所破庙。这是一座灵官庙,山门紧闭着。郝明让队员们向院里投了

几个手榴弹,并且向里面喊了一阵话,但是庙里一点回声都没有。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郝明唯恐有敌人躲藏在里面,便跳上台阶,向队员们大喊一声:“闪开!”

队员们“哗”的一声闪到大门两边去。

郝明飞起一脚咣啷一声把山门踹开,他向里面喊了两嗓子,听里面仍无人声,这时有人要向里冲,被他拦住。他将马刀插入刀鞘,两手抻出腰中那两支德国二把大长苗,一个箭步跳入院里。他贴在影壁后面向院里窥探了一下,见庙里只有一层大殿。东西耳房都敞着门窗,只有正殿的门窗关闭着。郝明唯恐敌人有诈,就倚着影壁,探出半个身子,两手左右开弓,照那一排窗户日曼展开射击。只听见“啪啪啪啪”一阵爆豆似的响声,那窗格上的方格窗纸便一个个开了花。侯国悦、韩振英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队员们,对于他们这位勇猛善战、枪法出众的指挥员是再清楚不过了。郝明的枪声一停,他们便开始向大殿里搜索。果然,殿屋里除去泥塑的神像以外,一个日本军官,手握战刀,还未及剖腹,就被郝明密集的子弹敲碎了脑袋。人们打扫战场以后才发现,在那一排方格窗户上,郝明的子弹并不是随便把窗户眼儿击破的,而是每隔两个窗户日射穿一个,整整齐齐,并没有一枪失误。这一下更惊动了大伙,队员们都来看,一个个惊叹不已。

郝明鼓励大家说:“同志们,苍天不负有心人,只要大家苦练,一定能成为神枪手。要完成这次上级交给我们血战多多良和袁文会的任务,不练出一手好枪法就称不起是我们的武工队员。”

“唉呀!”刚由分区警卫连调到武工队来的通讯员吐了下舌头,悄悄地说,“咱们的队长真是神枪太保啊!”

“好么,你才知道哇,往后你好好学吧!”侯国悦捋捋小黑胡子,很得意地微笑着,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位队长感到十分荣耀。这时,忽然看见指导员于芬策马带着队伍来到跟前。原来,她带领队员们搜索了战场以后,忽然听见这里传来一阵阵急骤的枪声,她以为这里又发生了战斗,才急忙带领队员们赶来的。一看原来是郝明正在指点着那被他击破的窗户格子向队员们讲解射击技术,知道这是郝明在向队员们传授他的绝技,心里一阵激动。但她又觉得在行军途中,战斗刚刚结束,敌人听见枪声,也许会集合兵力向我军扑来。在这种情况下,应马上离去才好。便下马来到郝明的身后。

于芬深知郝明的脾气和性格。他性如烈马,刚直不阿,英勇顽强。对敌人像冰一样冷酷无情,对同志像火一样炽热,哪怕把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同志们吃都不心疼。平常跟同志们在一起玩儿时,像亲兄弟一般,总是又说又笑,妙趣横生。而当他独自思考问题的时候,又像幽谷深潭那么沉静。在这时候,他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否则,他就要严厉以对,甚至发起火来。他是一个在烈火中熏陶出来的好干部,好党员。于芬打心里敬重他,喜爱他。越是这样,她越珍惜他们之间的关系,为此,她对他的帮助,也是很讲究方式方法的。她此时见郝明特别兴奋,就走到他面前,先端详了一下那大殿被打得开了花的窗户格子,惊奇地赞叹说:

“呀,好枪法,弹无虚发,你打的?”

“是啊,我正给大伙讲隔二打一的方法。”郝明满面笑容地回答说。

“噢,好极啦!”于芬笑了笑,对同志们说,“大家一定要很好地跟着郝队长学习枪法。做到人人都是神枪太保。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同志们带着异常兴奋的表情回答说,同时把尊敬和羡慕的目光投向了郝明。

“好。不过现在敌人可没有给我们留下时间啊!”于芬转过头去望着郝明。

“啊,对对!”郝明听了于芬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即把手一挥,向队员们命令道:

“大家赶快换上鬼子的服装,趁敌人懵头转向之际,越过南运河,跨过津浦铁路,到达团泊洼大苇塘,打进敌人的心脏……”

是武工队员们充满了战斗豪情,齐声回应着。

说实在的,郝明这个性情刚烈、本领高强的猛将,也只有于芬才能掌握他,对这点,侯国悦他们最清楚。这倒不单纯是因为于芬是政治指导员,善于讲究工作方法,能够团结同志,也不完全是出于郝明对女同志的尊重,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友谊。讲起这件事,就要回溯到一九三九年去。

那年春天,郝明在地区队侦察排当排长。他还不像现在这么成熟。他憨直、自信而又鲁莽。有一天早晨,地区队副队长肖毅同志带着一个身材苗条、面皮白嫩的女兵来到侦察排,说:“我给你送来个战士。”

郝明听了马上高兴地说:“那敢情好喽。在哪里呢?”肖毅指指那女兵说:“这不。”

郝明瞧了一眼那个女兵,摇摇大手,笑哈哈地说:“我这儿可不是文工队挑演员,别开玩笑啊?”

肖毅笑着说:“谁跟你开玩笑?”

郝明皱起雁翅眉,不高兴地说:“她是女的。”女兵笑了笑说:“女的怎么样?”

郝明狠狠地瞪了女兵一眼说:“女的怎么样?女的不方便!”

女兵很不服气地说:“怎么不方便?用你扛着,还是用你抬着!”

郝明被女兵问了个大红脸,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于是转过头去,把一肚子不高兴全都朝肖毅发出去:“我说老肖,你别开玩笑啦!我们这是打仗,要真杀实砍,要跟敌人拼命!真乱弹琴!”

肖毅并不着急,仍然微笑着望着他问道:“难道女的就不行吗?”

郝明斩钉截铁地把手一劈说道:“那可不呗!”

肖毅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女兵对他说:“你可不要小瞧她哟,这是咱们地区的战斗英雄啊!”

郝明又看了看女兵,带着嘲笑的口吻问道:“英雄?什么英雄,绣花的,还是描凤的,别取笑啦!”

肖毅微笑着向于芬使了个眼色。于芬转了下两只明亮聪明的眸子,马上从腰里拔出手枪。她向四下扫了一眼,见前面树上落着一群乌鸦。她先是很随便地向空中打了一枪,那群乌鸦被惊飞起来,此时,于芬很灵巧地一甩腕子,“啪,啪,啪”一连打了三枪,三只乌鸦应声落地。这一下可把郝明惊呆了。他猛然想起来了,不觉兴奋若狂地喊叫起来:

“啊!闹了半天你就是全地区闻名的神枪姑娘于芬呀!对了,对了,在总结反扫荡胜利大会上,我还看过你这表演啦!那天你还在大会上讲话啦!对吧?”

于芬笑着说:“你先讲的,我后讲的。”肖毅问郝明:“这回行了吧?”

郝明哈哈一阵大笑,连连说:“行了,行了,太欢迎啦!”

从此,于芬在郝明的侦察排里当了侦察员。然而,要说他们真正的友谊形成,那还是郝明铲了多多良夺马逃出天津以后的事情。

那天黑夜,郝明连夜跑出一百五六十里路,拂晓到了子牙河边,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那匹战马也通身是汗。这里相距分区所在地很近了。他在河边下了马,打算歇息一下,寻找个渡口过河。但是正当他牵着马顺着河堤向南走的时候,忽然发现有四个鬼子骑兵,顺着河堤由北而来。鬼子已经发现了他。他急忙飞身上马,顺着河堤向南飞跑。但是那马已累乏了,越跑越慢,鬼子在后面朝他开了枪。他伏在马背上,朝敌人还击。有一个鬼子中弹落马,那三个鬼子仍然紧追不放。子弹在他耳边飞啸,他的腿部已经受伤,跟着右臂也挂了花,他顾不得包扎伤口,只觉得一阵阵头脑发昏,眼前金花飞舞,几乎落马。但他毕竟是个勇猛善战的汉子,他强自挣扎着,用左手继续还击敌人。又一个鬼子被他打下马来。与此同时,他的马也被鬼子击中,那马翻身倒地,将他从马背摔下来,他昏过去了。后面那两个鬼子已经赶至切近。前面的那个鬼子手里摇晃着马刀,大声吼叫着扑到他的跟前,正要向他劈下去的一刹那间,只听见“啪!”的一声枪响,那个鬼子便从马上栽将下去,跌人河谷之中。跟着“啪!”的又是一声焦脆的枪声,后面那个鬼子腹部中弹,马刀掉在地上,两手捂着肚子拨马落荒而逃。当郝明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老乡的热炕头上了。医疗队正赶到那里,白求恩大夫亲自给他做的手术,从他的臀部取出子弹。而守护在他身边的正是于芬。原来于芬化装成一个挑野菜的村姑,到洋马渡去侦察由南赵扶镇来的鬼子骑兵的动向。她正往前走,忽然发现两个鬼子骑兵正在追赶一个人,她急忙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来到切近仔细一看,被追赶的那人原来是自己的排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芬两枪击中了鬼子,救了郝明。并且抓住了鬼子那匹战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彪形大汉驮到马上,将他救回来。从此以后,郝明打心曼里由衷地佩服于芬的勇敢,感激于芬的救命之恩,他们在战斗中建立了革命友谊。但是,不久于芬便到抗大三分校学习去了。毕业以后被分配到敌工科工作。后来地区成立手枪队,郝明也离开了侦察排。虽然他们都在分区直属单位,但是相见的机会少多了。这次武工队东征,分区政治部特地派于芬到武工队来当指导员。于是两位老战友又在一起搭上伙计。因此,郝明对于于芬的意见,是格外尊重的。

现在每个武工队员都换上了鬼子的服装,郝明挨个儿查看着,即使于芬也不例外。只见她把浓黑的短发藏在帽子里面,不知道的人还真看不出她是一员女将。

郝明查看别人的同时,把自己俨然装扮得同鬼子中尉官佐一模一样,他威风凛凛地端坐在马上,用虎彪彪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威武雄壮的武工队员们,嘱咐小铁锤要老老实实和春江坐在一匹马上,然后把有力的大手向前一挥,大声喊道:“出发!”一队“鬼子骑兵”顺着大清河南堤向东逶迤而去。他们挥鞭跃马,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传出很远。但是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情况。他从心里佩服肖毅同志的分析和判断,为他们选择了一条绕道而行的路线。从表面看要多走几十里路,实际上要比直接插到团泊洼省好多麻烦和时问。他们走到八堡村的时候,遇见一伙伪军,郝明为了按预定时间到达目的地,命令部队不要与伪军发生任何冲突。由于武工队员们都装扮得活像日本鬼子,气魄十足,人人都抖擞着武士道精神,而且在集训时都学了许多常用的日本话,特别是郝明、侯国悦和韩振英都说得非常流利,伪军们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还真以为是大日本皇军的骑兵部队哩,所以他们很顺利地通过了八堡村岗楼。天色傍晌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独流二十五孔大铁桥,这是津浦铁路北端的一个咽喉。郝明带领武工队装成巡逻的鬼子骑兵部队,很快将守在南北桥头的两个伪军班的枪全下了,然后,在桥上放了炸药,把桥炸了。这是武工队来到天津近郊一个开场的锣鼓,一方面要震动一下敌人;另一方面,也是按照上级指示,给市内地下联络站的同志们发出一个联络信号。然后,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跨过津浦铁路,向团?白洼大苇塘奔驰而去。

碧莽莽郁葱葱浩瀚如海的团泊洼大苇塘,沿着渤海之滨向东南方向绵延数百里。由这里向南行不过二百里的路程,便是传说中武松、林冲发配的地方,那时的“草料场”收割征集这里的苇草,那尊名传天下的大铁狮子——镇海吼,如今依然蹲伏在那里怒视着大海。这片具有悠久历史的天然大苇塘,曾是当年绿林好汉们存栖出没的所在,这里也埋葬着无数劳动人民的尸骨。而今它要为抗日战争做出贡献了,将成为游击健儿们任意驰骋、纵横无羁的天下。它就像长白山上的原始森林那样,不熟悉地理环境的人一走进深处就转了向,即使鬼子来“清剿”也只能望洋兴叹而已。郝明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战略基地,是再好不过了。

深邃无垠的大苇塘,好似与天际相通,茫茫一片。这里是郝明很熟悉的地方,当年他曾光着赤脚跑遍了每一块草地,遍地留下他的足迹和血汗。旧地重游,真是感慨万端呀!他策马在前,带领同志们踏进苇塘。因为夜间下过雨,草叶上还粘挂着晶莹的水珠儿,升腾着烟一般的云雾。马蹄声惊起了一群一群的鸟儿从苇草丛中展翅飞向高空,有红脖儿,蓝靛儿,白鹤、黄莺、画眉、窝蓝、山鸡、野鸭、麻雀、“枣核儿”、燕子、鹌鹑、鹞子、老鹰……它们摆动着奇特的舞姿,发出欢快的呜叫,在空中盘旋,飞上冲下,欢迎着武工队员们;那些野兔狼獾,蛇蝎鼠蛙,蝉蝶蜂蜓,有的蹿蹦跳跃,有的拂草飞舞,也一齐欢迎着征尘仆仆的武工队员们。长久沉睡的大苇塘,顿时活跃起来了。

每个队员心中都兴奋无比,他们好像来到一个陌生的充满了奥秘的世界。越往深处走去,越感到异常的邃静神妙,好似进入仙境一般。队员们虽然都骑着马,可是那茂密葱郁的芦苇、蒲草和盘根错节的丛丛密密的红荆条,却都没过了他们的头顶。他们就亚似在大海里游泳一般,不时地拨动着身旁的芦苇、蒲草、荆条,继续走向深处,水珠儿渗透了征衣,战马踏着泥泞前进。雾气散去了,灿烂的阳光把大苇塘染成金黄色,打扮得更加绚丽多彩了。

前面来到一片洼地,好像湖泽,泛着蓝色的光。水不太深,清亮亮的,刚刚没过马蹄,边缘地方浮着一片片浮萍,水草绿绿的,青蛙在里面蹦跳,红线鱼在水草隙间穿游,在远处深水的地方,不时还有金色鲤鱼跃出水面,引得队员们恨不得到水中去抓几条来。队员们的笑脸和战马剽悍的雄姿,投映在水中,看着是多美呀!马蹄击起涟漪,队员们都留恋着映在水中的影子,唯恐被马蹄击碎,但是马蹄不论走多快,依然是赶不上、踏不碎水中的倒影,大家欢喜极了,真想放开喉咙唱一支歌儿。小铁锤忽然发现苇草茎叶上攀挂着几只大个的圆脐螃蟹,他再也在马上坐不住了。他跳下马背,甩掉了鞋子,光着脚、在泥水里跑来跑去,捉到六七只大螃蟹,用马莲把它们扎在一起。他本想再多捉几只,可是当他看见春江大伯指着前面的郝明,悄悄地向他摆手的时候,他才顽皮地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儿,可是他仍然不愿离开那里,在水边拔起一把三棱子草,从根部摘下几个跟荸荠相似的大地梨,在水里涮了涮,扔在嘴里,嚼了嚼,真是又甜又脆。他见队伍已经走远了,才追上春江,又蹿上马背,他那天真活泼的举动,引得队员们笑个不停。

马队又向前走了一程。过了那片沼泽地带,来到一块高岗。这高岗好似一个小岛,由于地势凸兀,地面十分干燥,芦苇、蒲草和红荆条也显得比别处长的分外葱郁高大,而且遍地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芳香扑鼻。队员们坐在马上,昂首环顾眺望,看着这浩渺无垠的天然苇塘,这令人陶醉的大好风光和美丽如画的景色,真是心旷神怡。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上级领导所以选择这样一个美妙的环境,完全是为了更好的战斗!郝明命令全体队员下马,就地宿营。他和于芬研究了一下,先派出侦察员,布好了岗哨,将马匹拴好,挖了两口土井,然后,郝明和于芬就带领大家砍割芦苇、蒲草、红荆,建造茅棚,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战地飘起炊烟。这顿饭别有风味,吃的东西全是“就地取材”,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草里蹦的,水里凫的,都是大家捉来的。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欢欢乐乐,春江大哥把酒瓶子从怀里又掏出来,像吹喇叭那样,扬起脖子喝得面红耳赤。

这一天,他们除了侦察敌情,学习政策,准备战斗,就地练兵,并没有出击。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大苇塘又恢复了宁静。队员们都住进茅棚,但是他们都睡不着,互相交谈着如何在天津市内外把敌人打得焦头烂额,怎样摧毁敌人在华北这个最大的兵站基地,迎接抗日战争的胜利。大家枕戈待旦,心儿和蟋蟀、夜莺一起在歌唱着。

郝明此时望着墨蓝的星空,心想,独流大桥已经炸了,信号发出了,市内的同志也许很快就会来?来的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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