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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坟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96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因为袁文会给郭运起来了个突然袭击,所以郭运起猝不及防,一时摸不透袁文会是用话诈他,还是当真摸清了他的底细。他知道如果搪塞,弄不好露了馅子,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他,倒显得爷义气。他想到这里,赶紧陪着笑脸说:“三爷,您老也太性急了,我正要跟您老说,您就问起来了。情报是今天拂晓才收到的。”他怕引起袁文会的猜忌,故意把时间往后错了一天。为了使心情平静下来,他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接着说下去,“这支武工队,大约有五六十号人,队长您老猜是谁?原来就是那年用大铁锨差点把多多良铲死的那个郝明!”

“什么?郝明!是他?”袁文会闻听大吃一惊,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他稳了稳神,心惊肉跳地说:“唉呀,可实在厉害呀!”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冬天,鬼子驻屯军司令官狼野带着队伍到运西去“讨伐”那回事儿。

他记得那是一天黑夜,他们这些皇协军同皇军都露营在大清河堤上。下了一天一夜鹅毛大雪,把皇协军和皇军的帐篷全盖住了。为了防备八路偷袭,点起几堆篝火,哨兵冻得要死,都指南运河以西.我八分区文新县一带。守着火取暖去了,没想到郝明带着他的武工队,人人都脱去了棉衣,只穿了一身白色单裤单褂,用白色毛巾罩着头,扒掉了鞋袜,卷起裤腿,光着脚,腰里围着手榴弹,手里握着大砍刀,踏着没过膝盖的大雪,人不知鬼不觉就摸进了他们和皇军的宿营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和皇军睡得正熟,郝明带着队伍像一群白色猛虎似的就冲进去了。郝明就像当年长坂坡的赵子龙,在万马军中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一仗可把他们皇协军和皇军杀怕了。战斗结束后,满地都是皇军和皇协军的尸体,白雪都被染红了。他和郭运起如果不是跑的快,小命儿早见阎王了。这次战斗以后,加上那年郝明铲了多多良,在皇协军和皇军当中,只要一提起郝明这两个字来,真是闻名丧胆!

郭运起也余悸未消地说:“据刚得到的情报说,今天拂晓他们在富官营还袭击了皇军的骑兵,夺走了许多马匹,皇军伤亡很重啊!”

“这件事儿我已经知道了。”袁文会抹抹汗,心惊胆战地说,“真他妈的!本来天津周围的游击队,就闹得够热闹的了,郝明武工队再来了,非把天津卫闹翻了天不可!”

“三爷,您老也不必过于担忧。虽然说郝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可是多多良指挥官已经有了对付郝明武工队的对策。”郭运起喘了口气说。

“噢,多多良他有什么办法?”袁文会振作起来,眉头也舒展开了,急不可耐地问道。郭运起于是就把多多良的军事部署说了一遍。袁文会听了,想了想说,“多多良这套办法好是好,可是,要对付郝明还得谨慎从事呀!我并不像你看得那么容易。不要说歼灭郝明武工队,如果能把郝明武工队阻挡在袁各庄封锁沟以西,那就很不得了啦!”

郭运起自以为很有把握地说:“三爷,请您老放心。只要多多良指挥官的计划一实现,武工队要想进入天津市,那比登天还难!”

袁文会何尝不愿如此呢?听了郭运起的话,感到了一点安慰。他转忧为喜地点点头,又给郭运起打气说:“好,这回就看你小子的啦!完事以后,三爷给你庆功。祝你一帆风顺!”

郭运起简直有点眉飞色舞了。两手一抱拳说:“托三爷您老的吉言!”

袁文会又叮嘱说:“你告诉嘎久儿,给三爷我看好了房产地业。”

“三爷,一定给您老看好了家。”

郭运起说罢正要告辞,只见东屋门帘一起,七姨太扭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葱心绿乔其纱小裤小袄,一面系着疙瘩袢儿,一面睡眼蒙胧地哼哼唧唧地说:“唉哟,原来是你们唧唧喳喳,把我给吵醒了。”

李园丽小姐在袁文会和郭运起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同玉凤瞎搭咯,此时见七姨太出来了,便迎过去,笑嘻嘻地说:“七姨太,我等您半天了。”

七姨太说:“哟,瞧你,怎么不上我屋里去呢?”

李园丽说:“怕惊了您的好梦,打牌输钱,又该埋怨我了。”、七姨太笑着说:“可不是,我刚才还真做了一个好梦。要不是这个老家伙大喊大叫地把我给吵醒了,我这个梦至少得做俩钟头。”说着,扭头瞟一眼袁文会,没好气地说,“有话小声说不行啊?大嗓,活像驴叫唤,真讨厌!”

袁文会最怕七姨太,挨了一顿训斥,也不敢还嘴,只好笑着说:“好好,我是驴,我是驴,我是公驴!”

满屋子人听了都乐了,空气立刻活跃起来。

七姨太又瞪着眼问郭运起说:“昨儿个,你干什么去了?”郭运起连忙解释说:“昨儿个不是说了吗?四面钟发现共产党的传单……”

“别扯臊!”七姨太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说,“共产党的传单哪天不发现几起,单是昨天就得你去?今儿个你别走了,我得跟你算账!”

郭运起心里明白这是七姨太要留他玩一会儿,便满面陪笑说:“好好,我顶着受罚还不行吗?”

李园丽乐了一阵子,然后看看手表说:“唉呀都十一点了,我该走了。”

七姨太说:“你忙什么?”

李园丽小姐说:“我值过夜班还没有睡觉呐。”

七姨太有心留她在房里睡觉,又怕她妨碍与郭运起鬼混。于是就坡下驴说:“那好,睡醒觉来这儿吃饭,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烫面饺儿。”

“哎!还是七姨太疼我。”李园丽说着瞪了郭运起一眼,向袁文会、七姨太摆了摆手儿,微笑着说,“沙幼拿啦(再见)!”几天以后,由于独流铁路大桥被郝明武工队炸断,南去的火车开到杨柳青就算终点站了。

这天早晨八点钟的时候,一列三等客车刚刚进站,旅客们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炮声,人们都显出惊慌的样子,列车还没有停稳,人们就像决了口子的洪水一般,拥下车来。走私商人们喊叫着从窗口爬出来,背起包裹、扛上箱子、提着网篮,拼命地往出站口拥挤。鬼子和伪军、警察一面抡起鞭子和枪把抽打,一面瞪眼吼骂,让人们排队。有的人瞅冷子跳出栅栏跑掉了,有的人刚跳过栅栏就被鬼子开枪打死了,心眼活的人,悄悄地向伪军、警察手里捅几张票子,一眨磨眼就过去了。鬼子和伪军、警察费了好半天劲,才把秩序维持好,逐个地进行检查。

一个衣服褴褛面容憔悴的女人,梳着一个元宝式盘头,罩着条破旧的白羊肚手巾,挎着竹篮,夹在旅客队伍里,挨到检查口。一个头戴钢盔的鬼子,气势汹汹地将上着刺刀的大枪往她面前一横,上来一个伪军一把夺过她的篮子,从上到下翻了又翻,除去几卷纸钱和几个黑面馒头,再没什么东西了。伪军很失望地验过“良民证”,喊了声“走”!就放她出站了。

女人很稳重,面带和善、敦厚,只是动作显得有些呆滞,没有笑容。远处隆隆的炮声,她好像也没听见。雨后的早晨仍然是闷热的。她望望天空游动的浮云,太阳忽明忽暗地照在地上,地上还有水洼儿,道上满是泥泞,有些难走。吹过一阵小风,身上觉得凉爽起来。她捺捺头上被风扬起来的头巾,用眼四下踅摸踅摸,就奔前面老槐树底下那个茶摊走过去。

老槐树上拴着一辆三套牲口的大车,驾辕的是一匹白马,一头黄骡和一头青马拉前套。它们正逍遥地吃着草料。一个胖胖的女掌柜正在向过往旅客张罗生意:“大碗茶,有热的,有对口的,喝来吧!”

女人走到女掌柜跟前,买了一碗茶水,一面喝水歇凉儿,一面有意无意地不时用眼睛瞟一瞟那套马车。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戴着顶蘑菇头草帽,满面红光,微微有点驼背,一只脚蹬在板凳上,右手攥着个酒瓶子,左手捏着瓶塞儿,将酒瓶子举起来,像吹喇叭似的一扬脖子,就咕咚咕咚地喝下几口,然后“砰”的一声,将瓶塞儿一摁,就把酒瓶子揣在怀里了。老头子的脖子和胸脯像红布一样,穿着一件掩大襟的蓝粗布小褂,腰里扎着条青褡布,青粗布裤子,白布袜子,实纳帮儿千层底儿的蓝布大鞭鞋。老头子用眼睛瞅了瞅那个女人,正好同那一对明亮的眸子相碰。老头子又用粗大的手掌抹抹嘴头上的胡茬儿,然后,从褡布上抽下蒿子杆烟袋,打着火镰,一面吧嗒吧嗒抽烟,一面眯缝着眼睛,看着过往的旅客。

“大伯,您喝酒连点儿酒菜都不就吗?”那女人端起茶碗,望着老头子说。

“不就。”老头子又看了女人一眼,很干脆地回答。由于饮酒兴奋,两颗眼珠像水铃铛似的,瞅着那女人说,“我一辈子就这样,喝酒从来不就菜,干辣。”

“大伯,喝碗茶吧。”女人又说。

“不喝,我光喝酒。”老头子带着倔劲,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缠上烟荷包,掖在褡布上。又从怀里把酒瓶掏出来,拔掉瓶塞儿,一扬脖子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将瓶塞儿“砰”的一声摁上,又揣在怀里了。仍然用手掌抹抹嘴头上的胡茬儿,瞅着那女人,笑着说,“有了酒,我连饭也不吃,就这样,惯了。”老头子怪模怪样的劲儿,引得喝茶的人们发出笑声。只有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笑容。老头子又看看这个女人,女人也向他送去明亮的目光。老头子看看她头上罩的白手巾,裤腿上扎的白色腿带子和篮子里的纸钱、馒头等祭物,便问道:

“大嫂,看样子是上坟去吧?”

“是呀,大伯。”女人说话很柔和,而且声音有些低沉悲痛。”今儿个是俺当家的周年。”

女人的话,引起茶摊上人们的注意。

“噢,”卖茶水的女掌柜吃惊地重新打量了下女人,见她穿着孝,模样儿长得还不丑,便同情地说:“唉,年轻轻的,多可怜哟!”

老头子端详了一下女人,问道:“大嫂,路儿不近吧?”

“可不是。”女人好像很不在意地回答说,“在南面大洼里呐。”

“大热的天儿,可真够呛。”卖水女人又插嘴说。

“我正回大白村,跟我的车走吧。”老头子嚎慨地说。”大伯,俺可没钱呀!”女人露出伤心的样子。

“咳,大嫂你说远了。”老头子很仗义地说,“穷人嘛,给钱也不要。我这是给人家往车站来送货,回去也是放空车。”

“大伯,那可敢情好了。”女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谢谢您了。”

“不用谢,谢什么!”老头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酒瓶子,仰起通红的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酒喝干,向女人摇晃着酒瓶子说,“大嫂,你等一会儿,我打瓶子酒回来咱就走。”老头子说着,就朝旁边一个小酒馆跑过去。

“这老爷子真能喝。”女掌柜瞅着老头子的背影惊叹不已,说,“他一天还喝不了一缸呀!”

女掌柜的话,又引起客人们的笑声。

“这位大伯的多好啊!”那女人带着感激的口吻对人们说。

“大碗茶,喝来吧!”女掌柜吆喝着。

附近又传来轰隆轰隆的炮声。震得茶摊乱晃,碗里的茶水泼在案子上,人们恐怖地朝南望着。

“又打起来了!”一个客人吃惊地说。

“唉,你们是不知道,这几天南洼里黑夜白天老打炮。”女掌柜倒习以为常了,一面擦着案子上的水,一面说话。

“你们没听见说吗?南洼里正在挖一条大封锁沟,把沟西面的村子都烧光了,把人也全赶到沟北面去了,不走的就用大炮轰,你们听,这不是又响炮了吗!”一个难民坐在破行李卷儿上,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说给人们听。

“唉,这年头这么不太平,一个女人上坟去,多么害怕哟,要叫我就不敢去。”女掌柜望着女人说。

“害怕也得去呀!”女人说,“不是有那么个例儿吗?烧烧燎燎就去了心愿啦!”

“可不是么。”女掌柜同情地应和着。

“走啊,大嫂。”老头子打酒回来了。他一面往怀里揣酒瓶子,一面向女人招呼着。老头子把草料笸箩搬到车后,用绳子拢好了。等女人上了大车,老头子才摇起大鞭子,赶着牲口朝南洼走下去了。

车辙里有的地方还汪着水,胶轮大车在公路上碾轧着,牲口摇动着尾巴抽打牛虻,翻动着蹄子,溅得腿子和肚皮净是泥浆。一出杨柳青,就看见许多村子正在着火,浓烟四起,乌鸦、燕子和麻雀在天空乱飞。路上有很多逃难的人,扶老携幼,担着锅碗瓢勺,背着破烂铺盖卷儿,面带菜色,充满了恐怖和愤怒。看上去,有的老人病得要死了,有的已经倒在路旁死去了,尸横遍野,哭声、喊声,沿路不绝。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上坟的女人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郁的气色,赶车的老头子,坐在车辕上,除去抽烟,就是喝酒,一句闲话也不讲。牲口跑得很快,小晌午就到了大白村。老头子跳下来拢住牲口,女人也下了车。老头子用鞭子向东南方向指着说:“你看见么?从北到南那一片人山人海,那是鬼子汉奸队正押着群众挖封锁沟哩。你得绕道儿走,过了大墼那片榆树林子,就是袁各庄,你从村东面小道绕过去,就看见团?白洼那片大苇塘了。你个人去吧,过晌午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大伯,让您受累了。”女人挎上篮子问道,“您贵姓呀?”

“不用问了,我把你拉了来,再把你送回去,就行了。”老头子笑了笑说,“你快赶路吧。”

那女人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望望,老头子看见那女人正在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便笑着向女人摇晃着酒瓶子,喊道:“记住,过晌午还在这里上车!”

“记住了,大伯!”

老头子听见了女人的回答,就拐回车来朝大白村去了。

女人已经走出很远了,还不住地回头望着,直到被浓密的烟云影住了视线,她才放开脚步朝前走去。

“轰隆!轰隆!”

震天撼地的炮声一直在不停地响着,这炮声好像越来越近。又连续有几个村庄,突然冒起冲天大火,隐隐约约地还可以听见人们逃跑和呼喊的声音。女人加快了脚步。越走天气越热,田野被太阳晒得蒸发着热气,闷得人几乎窒息。小路弯曲泥泞难走。脚下捻着泥片。青蛙在道边草丛里拼命鼓噪,更显得热火燎燥的。拔过麦子后种上的晚庄稼苗,又细又黄,全被丛深的蒿草盖住了,田地一片荒芜,野兔和狐狸在冢穴里跑出跑进,苍劲的老鹰在高空盘旋俯冲。没有一个农民干活,偶尔看见远处一两个放牛娃在割草,但一看见有人走动,就急急慌慌地隐没进草丛里去了。她走上大塾,迎面吹过来一阵参杂着哭声和血腥气味的热风,把眼前的烟雾吹散了许多,她放眼远眺,在那遥远的天际,依稀可见那黛青色的连绵起伏的山峦廓影,甚至还可以端详出那回旋的残缺不整的万里长城和高大倾斜的古兵堡。忽然“轰隆!轰隆!”又是两声巨响,浓烈的硝烟,又随风滚滚而来,一霎时什么都不见了。忽然刮过来一阵风,把烟云吹薄了些,她这才看清,炮弹是从袁各庄射出来的,火光映照着成千上万的民佚,被鬼子和伪军特务驱打着开挖一条巨大的封锁沟。女人便急忙走下垫子去。

她走得很快。好像不知道疲倦,脸上流着汗水,面颊红润,只是有点儿渴。她转过一道渠湾,走上一个土岗,环顾四野,啊,看见了,南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那片绿色茫茫浩瀚如海的大苇塘了。啊,亲人呀,到啦,可到啦!她好像得到了莫大安慰,得到了满足,顿时心情开朗起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由苇塘里吹来的清新的空气,真感到舒服啊!她站在高处,寻视了一会儿,终于望见了那几个坐落在绿草丛中的坟头。她似乎漫不经心地四下望了望,然后,就向那坟茔姗姗地走去。

坟墓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还有两只花色斑斓的蝴蝶来回飞舞,荒凉中带着一些生气。使人有一种肃穆而庄重的感觉。有的坟头已经被獾挖了很深的穴洞,有的坟前青草被烧焦了一片,还残留着纸灰。她寻望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个坟头。她将篮子放下,把祭物放在坟前,又在地上画了个十字,把白钱堆在十字上面,划着火柴燃着了,纸钱在燃化着,火光在她眼前闪动,蝴蝶飞得也更欢了,风把纸灰吹到天上去,飘散了,她捂着脸抽泣几下,就放声痛哭起来了,就像人们常见到的祭奠死者的亲人那样,悲恸如醉,泪雨横飞。

这时,又来了两个上坟的人,一个年轻妇女领着个男孩子。那妇女蒙着一块花布头巾,虽然褪了颜色,但很素雅。穿一身旧蓝布裤褂,没有扎腿带子,长得苗条秀丽,面皮白嫩,热得面颊泛着红润,不时眨动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那男孩子也很机灵,聪明可爱,长得虎头虎脑的。头囟上留着一绺刘海发穗,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儿。穿着白粗布小褂,敞着怀,露着个红兜肚,绣着刘海戏金蟾。下身穿了条紫花短裤,光着脚,穿着一双山冈子鞋,挎着一包袱纸钱和金银箔纸做成的锞子。他们走到南面那座新坟跟前停下来。那妇女先用眼瞟了瞟北面那个女人,那女人似乎也早已注意了他们。这时,那个男孩子早已把包袱打开,把纸钱和金银锞子已经抖落在草地上。那年轻妇女摸了摸衣兜,忽然惊讶地说:

“唉呀,忘记带火柴了!”

那男孩子听了,把他的衣兜也翻过来掴打掴打,眨磨眨磨两只大而圆的黑亮黑亮的眼睛,显得怪着急的样子说:

“这可怎么办呀?”

这一切,都被北面那个上坟的女人看得分明,于是接过话来说:

“妹子,别急,我这儿还有呐,拿去用吧。”说着,把火柴匣抽出半截来,露出粉红色火柴头儿,用左手递给对方。对方向她打量一眼,也同样用左手把火柴匣接过去,走到坟前将纸钱和锞子点着了以后,又将火柴送回来,但是,这次对方却用右手两个手指捏着火柴匣儿递过来。那女人看了,喜形于色地问道:“妹子,看着怪眼熟的,你贵姓呀?”

“姐姐,我姓于。”那妇女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神采。

那女人听了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亲热地说:“你是于芬同志吧?”

于芬笑逐颜开,两手捧着女人的双手?显得有些激动,马上回答说:“对,是我。”

“我叫尹兰。”女人两眼含笑,望着于芬说:“独流大桥一炸,知道你,老李就派我来找同志们。”

于芬像见了亲姐妹一样,挽着尹兰的手说:“郝队长让我和小铁锤来接你的。快走吧,就在大苇塘里。”

“姑姑,你累了吧?”小铁锤一见尹兰就喜欢上她了。他亲亲热热地把“姑姑”叫得那么甜。”姑姑,我给你提着篮子。”“好的。”小铁锤那天真活泼的样子,使尹兰喜爱得没法儿。将篮子交给他,亲昵地胡噜胡噜他的头囟,对于芬说,“这孩子真懂事。是你的吗?”

于芬听了脸儿一红,瞅着尹兰咯咯地笑了起来。尹兰立刻明白了。她重新把于芬端详了一下,才看出她最多不过二十二三岁。不由得把于芬的手儿紧紧拉到胸前,抱歉地笑了。于芬也笑着说:“这孩子谁见了都喜欢他。”

尹兰又看了看小铁锤那苹果般的红红的圆脸蛋儿和那对黑亮黑亮的聪明的大眼睛,问道:“你几岁了?”

“十二了。”小铁锤欢蹦乱跳地在尹兰和于芬当间,仰着脸儿说,“我有好么多好么多像你和于姑姑这样的姑姑、阿姨、哥哥、姐姐、叔叔、爷爷,他们都跟我特别好。”

“哦,那一定是革命的大家庭喽!”尹兰高兴地说。

“对,是老大老大的家。”小铁锤快活地说,“谁的家庭,也没有咱这个家庭大。姑姑,你说对吗?”

“对的。”尹兰点点头说。又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在哪?”

小铁锤听了仰起头来瞅瞅尹兰,两只眼睛充满了仇恨,他咬紧牙,没有说话。

于芬说:“他是个孤儿。爸爸、妈妈和一个老爷爷都被鬼子活埋了,他是郝队长从万人坑里扒出来的。当时,只还有一口气。郝队长用大衣裹着他,在怀里抱了一夜,喂了些米汤,才将他救活了。”

尹兰很同情地抓住小铁锤的手,问道:“你姓什么?”

小铁锤摇摇头说:“不知道。铁锤这个名字是我二爹给我起的。”

“二爹?”尹兰莫名其妙地问。

“就是郝队长。”于芬说,“这还是抗日战争开始的时候。那年他才六岁。郝队长为了把这孩子抚养成人,把他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津贴费拿出来,让他大哥把孩子抚养大了再还给他。孩子给郝队长磕了个头,叫了声二爹,就跟上大伯走了。他跟着大伯在根据地待了六年,当了儿童团长。他老闹着找二爹去打鬼子报仇。就在武工队从大尚屯出发的前一天,他跟着大伯一起找到队伍上来。”于芬于是就把他爷俩儿参加武工队的过程说了一遍。一面说着自己一面笑。

尹兰深深地被感动了。很关切地问道:“大伯现在在哪?”

小铁锤说:“姑姑,我大伯当交通员,是个老头儿,爱喝酒,挺倔,有点怪模怪样的。”

尹兰忽然眼睛一亮问道:“是不是到火车站去接我的那个老大爷?”

于芬和小铁锤齐声说:“对,就是他。”尹兰听了笑起来了。

小铁锤歪着脑袋说:“姑姑,刚才你上坟的时候,装得可真像啊!”

于芬也说:“是呀!你还哭出眼泪来了。我就不行。”

尹兰说:“装可不就得装像了呗。说也怪,我点着了烧纸,就想起我的爹娘来了,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

于芬说:“我说哩,没有真情实感,怎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小铁锤说:“姑姑,你饿了吧?到了大苇塘里,我刨大地梨给你吃。这里的地梨特别特别的大,甜着呐!”

尹兰说:“好孩子,姑姑不饿。”

三个人说说道道,不一会儿就进了大苇塘。

尹兰和于芬走进大苇塘不远,就远远听到了同志们的歌声:

有钱的出钱,有枪的出枪,出入出力上战场。

万众一心团结起来,日寇强盗难逞强。全国动员,全民族武装,大家一齐来救亡!

为了祖国英勇作战去吧,为了自由独立求解放。中华民族,黄帝子孙,岂能愿做亡国奴!小铁锤一走进大苇塘,便一面跑着,一面高高地扬起篮子望着尹兰喊道:“姑姑,我给你刨大地梨去!”

尹兰看着小铁锤那活泼可爱的身影,笑着对于芬说:“真是个好孩子。”忽然,她看见几个队员用军帽盛着手枪部件,一面走着路装枪,一面射击,觉得怪有意思,就问于芬:“这是练习射击吧?”

于芬笑着说:“这都是郝队长想出来的怪点子。据说当初他练习使用手枪的时候就这么练的。把手枪各个部件都拆卸开,用手绢或是帽子兜着,向前走七步,不仅要把枪装好了,还要打出三枪去。这叫做‘七步打三枪’训练法。”

尹兰听了很敬佩地说:“郝队长可真有点新鲜玩意儿,要么敌人那么怕他呢!”

武工队员们见于芬接来了客人,都向她投过去热情欢迎的目光。于芬把尹兰带进一问简陋的茅棚。但是里面却空无一人。于芬让尹兰坐在草铺上休息,她急忙去找郝明。

尹兰并没有坐下来,因为她的心情是很激动的。她扯下头上的羊肚手巾,擦去脸上的汗水。她乍从城市来到郊外,不论是见到的还是听到的,都使她感到惊讶。特别是见了那个老交通员,还有于芬、小铁锤和这些生龙活虎似的游击健,抗战热情是那么高涨,无私地为党做工作,一心一意地打鬼子救中国,使她受到极大的鼓舞。她留神打量着这问很有乡土特色的茅棚,就像农田里搭起的瓜铺那样,只是稍大一些,是三角形的,用厚厚的苇草苫在脊上,能防风挡雨,能遮蔽阳光,泛发着清鲜的芦苇的香味儿。后面留了个小窗,前面没有门,过堂风溜溜的吹进去,凉快极了。草壁上挂着两个布挎包,草铺上并排放着两个打得很规格的背包。虽然是在战争中,可是仍然保持着革命军队的优良素质。她于是很自然地想到茅棚的主人。她寻思着这两个背包当中,一定有一个是郝明的,而另外那一个呢?她想,可能是小铁锤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的。草铺上放着一双旧鞋子,其中一只前头已经绽了线,鞋帮上插着一根大针,连着一条麻绳儿,鞋坑儿里还有一把锥子。他想,这可能是没有把活儿做完就撂下了,她琢磨着,这是于芬的活儿。从尺寸大小判断,那可能是小铁锤的鞋。另外,还有一件灰布军上衣,洗得很干净,也放在那里。她于是拾起那只鞋子,就坐在草铺上缝起来了。

郝明这个名字,对尹兰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她曾经听李洪信断断续续地讲过他一些英雄事迹。很久以来他就成了她心目中一个仰慕的人物。现在她一面缝着鞋子,一面想像着这位传奇式的英雄人物的形象。突然她听见了脚步声,顿时心情有点紧张,她抬起头来一看,不由得一愣,暗暗地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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