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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爱与憎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4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来到尹兰面前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人。战争的风雨和生活的磨炼,能够给人镀上一层与年龄不协调的色彩。尹兰抬头望去,这人乍看有些老相,但一端详,顶多二十八九岁。他身材高大魁梧,头上戴一顶半新不旧的圆顶军帽,帽沿上面缀着两个徽扣,相当庄重。上身穿一件白粗布对襟包身小褂,紧裹着健美的身躯,下身穿一条灰色马裤,脚上穿着白粗布袜子,青色毛边圆便鞋,鞋上系着两个布条。腰里紧束着一条酱紫色宽牛皮腰带,明光锃亮的黄铜卡子扣在当中,十字交叉别着两支手枪,全是单打连发、上压下插大小四个梭子的德国托克二把大长苗,烧蓝崭新,闪着乌亮的光。他是一张长方形周正的脸庞,鼻高口阔,两耳端正。眉宇间凸棱棱地突起三道川字形的纹棱。气宇轩昂,不怒而威,大概是那些神话般的传说的影响吧,尹兰见了这人,觉得他身上好似长了疹人毛似的,让人望而生畏。她又仔细看看,才看清这人,挽着袖口,脸上流着汗水,背部也被汗水浸湿了,鞋底子沾着泥片,身上也溅了些泥水,好像是劳动刚刚回来的样子。他快步走来,步履轻盈,带着军人风度,嘿嘿笑着,热情地和客人打着招呼。这时尹兰已经站起身来,她吃惊地望着对方,心里在问着自己:

“难道这就是他吗?”

“同志,你辛苦啦!这针线活……是我的,你快歇歇,给我吧。”对方的声音很粗犷、洪亮,他的左手握着一张《东亚晨报》,右手向她伸过来。他们握了握手,但他并没有认真地看看客人,便径自先擦了把脸。

“给你?”尹兰手里拿着鞋子,迟疑地望着对方说。

“是的,给我,还有几针就完了。”对方热情地把针线活儿抢过去,低头一屁股坐在草墩子上,说着话,一锥子一针地缝起来。尹兰这才仔细地看这个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动作熟练,手指也轻巧,针脚大小也均匀,一针一针缝得是那么仔细、认真而有节奏。这可真要叫女人们望而兴叹了!但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可能不是郝明,而是一个多年的老兵。不然,为什么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会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坐下吧,老站着干什么?”对方一面低着头缝补鞋子,一面跟她说话。

“同志,您是……”尹兰坐下来有些憋不住了,问道。

“唔……我是郝明。”这时,郝明似乎感到了尹兰的局促不安,他抬头看了尹兰一眼,又好像怕见女人似的,把脸侧向门口。尹兰只能看见他左面半边脸。直到这时她才清醒地明白过来,原来神话般英雄的郝明,是和生活中普通的战士统一一体的。尹兰不由得敬佩地凝视着他。忽然,她发现对方的脸形侧影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猛然间,从她的遥远的记忆中,跳出一个似乎已经死亡的青年人的影子,她心头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几乎叫出声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郝明把麻绳咬断,转动了一下头颈,顿时,浮现在尹兰眼前的那个熟悉的影子又不见了,坐在她面前的,仍然是一个相貌威武、庄严、热情,普普通通的军人。尹兰望着对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心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暗暗埋怨自己。这一切在一霎那就过去了。她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打开盘头发绺,取出一个小小的纸捻儿,递给对方说:

“郝队长,我叫尹兰,这是李洪信同志给您的信。”

“啊,尹兰同志,谢谢你。同志们正等着老李的情报呢!”当郝明接过纸捻的时候,又向客人望了望,煞住笑声,声音洪亮地说,“老李很好吗?我们一晃有四五年不见啦!”

尹兰沉郁的心情被这朗朗的笑语冲散了许多。她忙回答说:“老李很好,他还让我向您和同志们问候呐!”

郝明又把脸转向门口,打开纸捻儿,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比蝇头小楷还小的文字。

这时,于芬满面含笑地回来了,然而她已经改变了装束,变成了一个英姿俊美的女八路军了。她束着一条光溜溜的皮带,挎着一支花口撸子。一手提着军用水壶,一手握着两只搪瓷口杯。一进门便牢骚满腹地对郝明说:

“老郝,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郝明一面低头看信,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对不起同志,你没看见我,我可看见你了。”

于芬听了生气地说:“有你这样子的吗,看见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唉,同志,你别醉雷公胡批嘛,现在我不是在这里坐着了吗!”

于芬听了,看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尹兰听了郝明那两句很有风趣的回答,看看于芬,也会心地笑了。于芬指着尹兰向郝明介绍说:“这就是尹兰同志。”

“我们已经认识了。”郝明手里托着信纸,没有抬头,回答着。

于芬知道他正在看情报,也没再打搅他。忙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尹兰说:“尹姐,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一会饭就熟了。”说着把另一杯水放在郝明面前说,“给,喝水。”

然而,郝明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手里拿着信,皱着眉头,两只眼一眨也不眨地瞅着门外,陷入了沉思。

于芬知道郝明正在考虑问题,就轻轻坐在尹兰的身旁,顺手抓起那件灰布军上衣,翻动着看了看,发现左袖口上有两个小圆}同,她知道这是前天在富官营的战斗中,被敌人的机枪子弹扫的,于是掏出针线包,一面织补着,一面同尹兰说说笑笑拉起家常。于芬的针线活儿可以同郝明媲美了,她很快把两个小洞织补好了。织补得几乎跟布纹一样,如果不仔细地去瞧,很难看出痕迹来。尹兰看了心里暗暗地赞叹。于芬又把一个要脱落的扣子缀了几针,然后就把军褂放在自己的两条大腿上,一点一点扑拉平展,规规矩矩地叠起来,平放在靠里面的那个背包上面。于芬过分的殷勤和关心,引起了尹兰的注意,再加上于芬在队长面前那种无拘无束、说说笑笑的样子,以及郝明对她的毫不见外的态度,使尹兰想到他们之间除了同志关系以外,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关系。

小铁锤欢蹦乱跳地提着篮子跑来了。刨了半篮子大地梨,并且已经煮熟了。他把篮子放在尹兰和于芬面前,红扑扑的脸儿,笑得像新绽开的石榴,紧紧地摇着尹兰和于芬的手说:“姑姑,姑姑,你们吃吧,又脆又甜可好吃呐!”说着每人给抓了一把,又捧了一大捧送到郝明手里说:“二爹,给您。”

“等等。”郝明接过地梨,叫住小铁锤说,“把鞋换上。”

说着放下地梨,取过刚缝好的那双鞋子,叫小铁锤坐在草铺上,亲手把鞋子给他穿在脚上,并且叫孩子在地上走了几步,然后笑着问道:“夹脚不?”

孩子的心灵受到母亲般的体慰,眼里闪亮闪亮的不知是泪还是光,望着郝叽点点头说:“二爹,不夹脚,合适着呐。”

“记住,“郝明瞪着眼,吓唬他说,“你现在已经是革命军人了。不许再叫二爹,我们都是同志,你懂吗?”

小铁锤的心灵似乎受到刺痛,呆呆地望着郝明那威严的表情,不觉落下泪来,点点头结结巴巴很费力地说:

“二爹,不,队长同志,我懂。”说罢,看看脚上的鞋子,用袖子拭着眼睛,又回到尹兰和于芬的身边。

尹兰深深地受了感动。她望望郝明那张脸,觉得他此时过于威严而冷漠了,但是她在这威严、冷漠的后面,却又看到了这位武工队长善良、热情和对小铁锤无限的疼爱。她曾从她的直接领导李洪信那里,听说过无数英雄人物的为人,今天见到了,才体会到,他们的感情是丰富的,内心世界是美丽、宽广的。他们经过长期的战争、疆场上的厮杀和生活中火与血的熏陶,已经把那人类最美好的感情,冶炼成金子一样的晶体,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这又是从他们威武而热烈的外貌所不易察觉的。尹兰正仔细地总结着对这位武工队长的印象,小铁锤挑选了几个最大的地梨,放在她手里说:“姑姑,您倒吃呀!”

尹兰接在手里看了看,这地梨真像大荸荠似的,黑亮黑亮的皮壳,还带着一撮像小辫似的毛儿。她剥了一个,像透明的珍珠似的那么好看,嚼在嘴里又香又甜,她一面吃着,一面问道:“是在这里刨的吗?”

小铁锤用手向南面指着,说:“大洼里可多呐,老乡们都来刨,鬼子把粮食都抢走了,老乡们就靠刨地梨活着。要没这洼地梨呀,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呐!”

远处又传来轰隆轰隆的炮声。

“强盗!”郝明突然愤愤地骂了一句。

“敌人越接近灭亡,越加紧镇压和屠杀人民。”于芬也气愤地说。

“是这样。”尹兰说,“敌人的日子很不好过。日本国内人民的反战呼声也越来越大,皇家内阁已经丧失人心,摇摇欲坠。国内兵源枯竭,连娃娃兵、妇女兵都派出来了,但是他手大捂不过天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尹兰同志,你说的太对了。”郝明仍然面向着门口,声音沉重而热烈地说,“老李同志的信里说得很对,按照中央方针,现在应该进入反攻阶段,必须向敌人发起猛烈进攻。我想,在这关口上,市内联络站的同志们和武工队,必须两根绳拧成一股劲儿,有时在市内,有时在郊外,把敌人打得焦头烂额,闹他个天翻地覆,配合兄弟游击队,把鬼子在华北这个最大的兵站基地打瘫痪!这将对全国各个抗日战场是个有力的配合。不仅如此,我们还必须在这里开辟出广大红色区域,建设津郊游击根据地,将敌人包围起来。这样就加速了敌人的灭亡,同时也就牵制了敌人的兵力,配合了根据地军民,反击敌人的所谓的‘重点扫荡’,为争取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做出我们的贡献!””地下联络站已经接到上级指示,要大家积极配合武工队同志们行动。老李同志让我把一些有关情况介绍给武工队。”尹兰说,“天津的敌人,现在鬼子与鬼子之间,鬼子与汉奸之间,汉奸与汉奸之间,都充满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鬼子在天津的侵略军,名义上说是一个师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混成旅,狼野‘扫荡’带去一部分,目前市内鬼子的战斗部队,不足两个联队。多多良同特务机关长米之一、宪兵队长石苗、米谷统制会长山口一雄,不是指挥关系,而是配属行动。多多良、狼野都是驻屯军官佐,他们归鬼子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指挥,而米之一是受鬼子兴亚院领导,他是伪市政府的太上皇,石苗归北平宪兵部管辖,山口一雄要听米统制会华北支部的命令。也就是说,米之一、石苗和山口一雄,顺心的时候,就可以同狼野、多多良配合,如果他们一拨楞脑袋,狼野和多多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现在多多良只能依靠汉奸部队。可是,鬼子对汉奸部队也不放心。多多良对待伪军就如同手里攥着一只鸟儿,既怕它飞了,又怕把它攥死,他这种手段,已经被不少汉奸部队看出来了,所以他们跟多多良,也来个不即不离主义,表面上应付着,内心里却各有自己的打算。”

“好,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尹兰同志,你继续说下去。”郝明越听越感兴趣,他边听边记,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于芬听了也格外高兴,忙给尹兰又倒了一碗水。尹兰喝了两口接着说下去:“天津主要的汉奸部队有治安军一个师,一万二千名保安队,十四个警备大队,不过这些队伍,都分散住在市内外大小两千多个据点和卡子口、水旱码头、关隘要冲,另外还有两千多杂七杂八的队伍,顶不了个屁用。现在多多良主要依靠郭运起的铁血队和袁文会的袁部队及保安队和特高科。保安队和特高科本来是属于伪警察局的,可是多多良硬要由他直接指挥,为此事米之一告到日本东京军部,可是由于战争进行到这种地步,他们兵力分散,指挥系统也乱套了,日本军部也只好默认了。为此事米之一心里很不痛快,而警察局长兼保安总队长阎家琦和特高科长王德春,却脚踩两只船,既不敢得罪米之一,也不敢违抗多多良。可是他们跟袁文会和郭运起是明争暗斗,因为他们不如袁文会和郭运起在多多良手里吃得开。其实,袁文会同郭运起之间,也是言和意不合。说到这里,郝队长,于芬同志,有一个情况希望武工队注意,郭运起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钻进了咱们的队伍。他的真名叫郭运楷,化名不清楚。他有一部电台,经常同郭运起进行联络。关于武工队的情报,就是郭运起送给多多良的,为此,多多良破格提拔郭运起为铁血队长,还奖给他一枚‘共荣勋章’。袁文会为此事对郭运起嫉妒不满,所以这次袁文会开山门,就没有收郭运起做徒弟,只收了冯老辛。郭运起为这件事非常恼恨袁文会,当然他也嫉恨冯老辛。”尹兰喝了口水,接着说道:“现在天津市最大的汉奸那要算袁文会了。他所以独占鳌头,不单是他有一支汉奸队伍;而更重要的他是青帮大头子,手底下有几百徒弟,最得意的徒弟有十几个,像白帽盔、刘斜眼、王疯子、牛瘸子、齐八棍、万人恨、祁国富、李二弟、国文瑞这些人,有武的有文的,士农工商各方面都有他的人,势力浩大。在汉奸这方面来说,这是我们主要的敌人,重点打击对象。当然,郭运起也是其中之。”

郝明和于芬把尹兰谈的每一方面问题,都记在本子上了,听了关于郭运楷的情况,又提出了许多问题,让尹兰做了些补充。

这真是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交谈,郝明从内心感激地下联络站的同志,能这样及时地提供这些重要的情况。同时,他对上级及时让他与联络站的同志主动取得联系的决定,感到英明。他兴奋得涨红了脸,不时地提问着、追记着。

他们正兴奋地交谈着,武工队员们送了饭来。长得像小老头似的侯国悦,大个子郑金魁,傻大黑粗的曹国荣、精明强干的韩振英、小矬胖子牛兴华、洒利的像猴子似的郎振义、带着孩子般稚气的通讯员、司号员、卫生员,说说笑笑地拥了一茅棚,他们每个人捧着一个钢盔,里面盛着青鳞鲫鱼、卤虾米、炒蚂蚱、咸鹌鹑蛋、清炖兔肉、煮蛤蟆腿、拌苣荚菜、野菜清汤、炒米、炒面,尤其新鲜的还有一钢盔圆盖大螃蟹,五光十色散发着异香的野餐全摆在草铺上。郝明郑重地把每个同志都向尹兰做了介绍。尹兰看着这些热情的同志们,看着这一堆丰盛的饭菜,既感到分外高兴,又感到十分不安,她心情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笑容满面地向大家问候,并且歉意地说:

“实在麻烦同志们了。”

爱说笑话的侯国悦,撅打着一抹俏皮的小黑胡子,逗趣地说:

“尹兰同志,除了炒米、炒面是从根据地带来的以外,所有的东西都是就地取材。好啊坏的,你可得吃饱,你要是吃不饱,可对不起郝队长,从一早起,他就操持给你预备饭,这大螃蟹就是他亲手掏的。咱可是一家人,你千万别客气。”侯国悦和同志们正要往外走,郝明忽然喊道:“等等。”侯国悦等人不知是什么事,马上收住脚步。郝明指指地上那一个个钢盔说:“怎么全是水里凫的,地上蹦的,为什么没有天上飞的呢?”

侯国悦看了看钢盔里的菜,胡噜胡噜小胡子说:“唉,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郝明说:“不行,得让尹兰同志尝尝鲜儿,还得加点菜。”

尹兰急忙说:“不必了,这足可以了。”郝明那里肯听?他早大步流星走出茅棚,尹兰和同志们也都跟着走出去。

郝明向前走了几十步,忽然从芦苇丛中惊起一对山鸡来,郝明立刻来了兴趣,一伸手抽出那两支二把大长苗,朝空中一点“瞠!瞠!”左右手一枪一个,两只山鸡应声坠落在芦苇丛中,立刻引起同志们一片叫好声,尹兰也感到十分惊奇。

小铁锤腿快,撒欢儿跑进苇丛里去拾回来。

侯国悦接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还真够肥,交给我了,一会就得。”说着便和同志们收拾山鸡去了。

郝明非常高兴地把枪收起来,又同尹兰、于芬和小铁锤走进茅棚。重新席地而坐。郝明说:“来,先吃着。”说着拿了一只大螃蟹,放在尹兰的碗里,嘴里并且不住地说:“七上八下,正是肥蟹得吃的时候。”说着自己也剥开一个,大嘴马虎地吃起来。

尹兰看着这些充满革命真挚友情的饭菜,激动得几乎吃不下去。于芬看出尹兰的心情,于是,就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的碗里。小铁锤也一个劲地撺掇。尹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过。

他们刚吃了不大一会儿,侯国悦就把两只山鸡做得了,两手捧着钢盔往尹兰面前一放,笑着说,“尹同志,这是郝队长专为你添的菜,你可要吃好。”

尹兰站起来说:“谢谢了,侯同志你也一块吃吧。”

侯国悦说:“不客气,这玩意儿我们天天吃,你们快吃吧。”说着笑呵呵地走了。

郝明用筷子拣了两块肉多的送到尹兰的碗里说:“俗话说的好,宁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你尝尝吧,恐怕天津六国饭店也没有这么新鲜的。”

尹兰笑着说:“这是实话。”

干芬看着尹兰心情有点不平静,便说:“尹姐,光闷头吃也没意思,咱们就一面吃一面接着谈吧。”

尹兰微笑着点点头说:“好,那……再谈什么呢?”郝明说:“再谈点儿市内的情况怎么样?”

“好。”尹兰见郝明对各方面的情况都很感兴趣,就点点头,除了详细地介绍了多多良向袁各庄调兵遣将以外,还讲了一些有趣的故事。不时引起郝明、于芬和小铁锤的笑声。

尹兰刚一停顿,小铁锤就摇着她的胳膊说:“姑姑,你再讲一个,多好听呀。”

尹兰笑着说:“好,那我就再讲一个,现在市里很混乱,除了各兄弟游击队神出鬼没到处打击敌人以外,还出现了一个不明来历的人,他有时装成要饭的,将鬼子和汉奸杀死,就在尸体上留下个纸条,写上‘德爷’两个字,有时化装成鬼子汉奸的模样,混到敌人当中,扔个炸弹,然后,扔下一张名片就跑掉了。还有时,他冒充阔商,把汽车开到银行、买卖、当铺门口,装成拜访老板或是拜访经理谈生意的样子,可是一旦老板或是经理把他让进屋去,他就掏出手枪,声明他是‘德爷’,逼着老板经理拿出钱来,然后,就扬长而去。你别看他干了这么多事,可他从来不伤害群众,而是把那钱周济穷苦人。有时要饭的正沿街讨饭,他楞不即地扔给一把钱就走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现在敌人正在抓他,我们地下联络站也正在跟城工部联系,想查明他的底细。”

郝明、于芬和小铁锤听了这个像小说中“侠客”一样的传奇人物,非常感兴趣。

这时候饭已经吃完了,于芬和小铁锤把钢盔摞起来都端走了。茅棚里只剩下郝明和尹兰两个人了。

郝明听了尹兰一番介绍.常得帅县一个且右相当喜的前治文化水平,很出色的地下工作人员。因此,对她产生了极好的印象。这是在他二十九年的生活中,除去失散多年、永久使他怀念的那位姑娘以后,第一次认真端详了的女人。于芬给他的印象也极好,但他也没有像今天端详尹兰这么认真。他觉得她博学多才,知识很广。尤其是她对敌我力量情况的掌握和分析,是出乎他意外的。而且这个女同志沉稳、挚诚、大方,毫不外露,是做地下工作的优秀人才。她打扮老相,初次见面又不好问人家年龄,这就更增加了他对她观察的兴趣。可是,当他仔细地端详了她以后,心里不由得怦怦跳起来。这倒不是由于感到不礼貌,而是从她的脸上,猛然发现了他所要寻找的东西。你看那圆形的脸,那两道秀丽的眉毛和一双明亮俊美的眼睛,多么像他失散多年的那个疯姑呀!眼前这个幻影顿时把沉思的郝明,拉到了十三年前凄苦的生活中去……

那是一九二七年的时候,当时他才十七岁,跟着大哥春江要饭逃生来到天津西南郊袁各庄,兄弟二人一起给袁文会家扛活,后来大哥找红军去了,只把他留在了袁各庄。当时,有个名口,云子的姑娘,她本姓凌,原籍是山东人,跟随父母逃荒也来到袁各庄,租种了袁家四亩薄地。当时小云子才十四岁,父母都六十多了,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谁想到穷汉子赶上过荒年,一连三年颗粒没收,欠下了袁家六十块租子钱。那时,正是郭运起给袁文会当庄头的时候,他硬要拉着小云子去给袁家卖身抵债,凌大爷死活不依,被郭运起一个窝心脚踢在心口上,吐了两口血,当场就气绝身亡。袁家的势力大,人死了也没处说理去。小云子还是被拉走了。凌大娘哭得死去活来,又气又恨,又挂念女儿,她相信世界上有阴曹地府,有十殿阎君,这个仇在阳世里是没法报了,只好到阴间去向阎王告状说理,夜间就上吊死了。只撇下小云子这么个孤苦无依的女儿在袁家受罪。

一晃过去三年,小云子已经十七岁了,长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她的性格泼辣,说话冲,别的女孩子都留根大辫子,她却剪成短发,经常绾着裤腿儿,光着两只脚,皮肤黑,力气也比一般女孩子大,骑牲口、打草、赶车、使船、推磨、轧碾子、脱坯、盖房、下地上场,干起活来像个男人,因此,人们都管她叫疯姑。不想就在这年夏天,她患了伤寒病,饥饿和劳累的折磨,使她瘦弱得皮包骨头。但是郭运起一时一刻也不让她休息,逼着她去干活。

有一天她有气无力地担着两桶猪食去喂猪,她本来已经病得十分沉重了,再加上肚子无食,被毒日头一晒,头晕心慌,身上直淌凉汗,眼前金花乱舞,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打晃,咕咚一声就摔倒了,将猪食洒了一地。郭运起一眼看见了,不问青红皂白,跳过去抡起皮鞭就照疯姑没头没脸地打起来。一起当长工的孙如庚、赵奎元、赵大娘、乔广生、姚云飞、云飞二嫂和众人都来讲情,郭运起死活不依,非让疯姑把猪食吃了不可。疯姑知道,这是因为郭运起早就存心玷污她,她死活不从,所以郭运起怀恨在心,存心报复她,非将她置于死地不可。疯姑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是她并不屈服,她指着郭运起破口大骂,郭运起打得越重,疯姑的骂声越高,直到把她打得奄奄一息了,郭运起的皮鞭还在往疯姑的身上抽。正在这时候,有个楞小伙子,分开众人,闯到郭运起的面前,大喝一声:“住手!”人们一看,这个人就是郝明。

郝明的真名叫张春海。壮实得赛条牛,有把子好力气。能吃能干,一顿饭能吃一锅牛舌饼子,喝菜汤总得喝一盆子。他一个人干活能顶五六个人。他可以拉着豁子跟骡马赛跑,一百八十斤重的高粱口袋,别人扛一个,他可以扛三个。三百斤重的大碌碡,他能夹在膈肢窝在场里转一圈儿。他还有个特别的本事,就是会摔牲口,不论多么调皮捣蛋的牲口,他过去把缰绳一背,把牲口腿一别,用膀子一扛,就能把牲口扔出一丈多远去。他就是平常不爱说话,尤其是见了姑娘躲着走。人们特别喜欢他,都管他叫傻哥。那年疯姑的爹娘死了,没处埋。遍地全是袁家的土地,买个埋人坑也要花两块现大洋。当时凌大伯、凌大娘停尸在床,小云子哭得死去活来,人们都跪在郭运起面前,求他给块地把两个可怜的老人埋了,再让疯姑以工抵债,还坑子钱。可是,郭运起说什么也不答应。傻哥知道了,走到疯姑面前,解开褡裢,将几年的积蓄,五块银元抖落出来,四块银元扔给了郭运起,一块银元交给疯姑给爹娘买了两领席,疯姑要跪下给傻哥磕头,被傻哥一把拦住了,大声说:“咱们这一伙儿都是受苦人,用不着!”说罢,叫着乔广生等人,帮助疯姑埋葬了二老爹娘。从此,爱与憎在疯姑心灵上扎下了根,她偷偷地爱上了这个见义勇为、善良朴实的小伙子。疯姑有时候到牲口棚里找他寻个耙子、扫帚,叫他一声:“傻哥。”他心里虽然高兴得没法儿,可是还没张口,脸儿先红得像红布似的,脑门上也立刻冒出一层汗来。疯姑看了心里暗暗地着急。今天傻哥正在牲口棚里磨铡刀,忽然云飞二嫂跑来给他送信,说郭运起快要把疯姑打死了。傻哥听了二话没说,提着大铡刀就跑去了。他闯进人群大喝一声,好似晴天打了个霹雳,把郭运起吓了一跳。傻哥气呼呼地一把夺过郭运起的鞭子,撅折了扔到了房上去,嫉恶如仇的眼睛射出火焰似的目光,愤怒地瞪着郭运起一言不发。

郭运起被暴怒的傻哥给镇唬住了。在这些长工中,只有傻哥没挨过他的鞭子。因为他看着傻哥那像金刚太岁似的样子,就打心里发怵。今天却狭路相逢遇上了。但是,郭运起毕竟是土匪出身,又有袁文会撑腰,于是壮着胆子,指着傻哥问道:“张春海,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你要干什么?”

傻哥往前凑了凑,虎声虎气地说:“我要揍你!”

郭运起哪吃得下这个亏?回头向嘎久儿和两个打手一扬手,喊道:“给我管教管教他!”

嘎久儿本名叫久得明,因为坏得出奇,村里人们都叫他嘎久儿,长得瘦小枯干,一张黑中透黄的小巴狗子脸儿。他是袁文会的表外孙子,后来接替郭运起给袁文会管庄子。他们听郭运起一声喊,往前一凑乎,被傻哥三拳两脚都给打趴下了。郭运起一看便急了眼,一抬腿拔出腿叉子,恶虎扑食就照傻哥扑过去。傻哥平时跟着赵奎元学武术。赵奎元年轻时参加过义和团,有一身好武艺。在村里教了不少徒弟,学得最长劲的那就得算傻哥了。傻哥力气大,赵奎元有一对开山斧,傻哥最爱耍。赵奎元说,傻哥的本领不次于他,要是打仗,有个十个八个的那是自给。傻哥因为身上有功夫,躲过郭运起的刀子,一把抓住郭运起的胳膊,用力一拧,差点把胳膊拧下来,疼得郭运起直叫唤,傻哥另一只手举起雪亮的大铡刀,就要手起刀落,砍郭运起的脑袋,郭运起一缩脖子吓得鬼叫。正在这个时候,袁文会到庄子上来游逛,遇上了。他大声喝道:“傻子,不许撒野!”傻哥举着铡刀问道:“他要用刀子捅我,你管不管?”

袁文会又喝道:“谁也不许动手!”

袁文会爱惜傻哥有把好气力,不会偷懒耍滑,一个人干活顶一大帮。便用好言语劝解。傻哥这才松开手。他指着疯姑说:“你看,他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赵奎元、孙如庚和长工们也一齐喊起来:“太狠毒了!真拿人不当人啊,还有良心吗?”

袁文会瞅瞅疯姑和长,为了把事情平息下去,对郭运起说:“以后不许这样。”然后他又假仁假义地说,“你们都是三爷我的人,应当讲义气,以后再这样子,三爷我可不答应。”回头又对郭运起说,“赏给傻小子半斤肉,二斤大饼。”

傻哥听了一拨楞脑袋说:“光给我个人呀?我不要!”

袁文会喘了口气,为了收买人心,便说:“好,每人一份,今天三爷犒劳犒劳你们,好好给我干活!”

从此郭运起恨上了傻哥。穷哥儿弟兄们都赞成傻哥,疯姑打心眼里感激傻哥,更爱上了傻哥。

疯姑病好了,伤愈了,做了一双鞋给傻哥送到牲口棚里去。傻哥红着脸,头上又冒出汗来,笑着看看疯姑,就是不敢伸手接。疯姑急了,说:“难道我比郭运起还厉害!”傻哥这才咧着大嘴笑呵呵地、伸出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把鞋接过去。疯姑见他不说什么,转身要走,傻哥忽然说:“疯姑,你等等。”疯姑听了,心里一跳,以为傻哥要对他说什么话,就站下了,两只热辣辣的眼睛望着傻哥,抿着嘴冲他笑。谁知道,傻哥又解开他那条破褡布,从里面拿出一块银元来,不好意思地说:“疯姑,你收下吧。”疯姑生气了,她真没想到傻哥会来这么一手儿,但她又一想,傻哥是个实在人,直心眼儿,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指着他说:“你呀,真是个傻哥!”说完就咯咯地笑着跑了。疯姑想,傻哥五冬六夏光着脚,有了鞋还不穿上吗?哪知道傻哥仍旧天天光着脚干活。他是舍不得穿呢,还是怕人知道呢?疯姑心里猜不透。总想找个机会问问他。

这天疯姑到井边去打水,井水很深,傻哥看见了,怕她掉下去,赶紧跑过去接过水筲,帮她打了两筲水,还给她挑到猪圈跟前。疯姑刚想跟他说话,还没等她张口,傻哥已经跑远了。气得疯姑瞥了他一眼。没想到第二天天还不亮,傻哥又来帮她去挑水。疯姑见人们都还没起来,怕他又跑了,便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着他的脚问道:“有了鞋为什么不穿?”傻哥只是笑不说话。疯姑推了他一把又问他:“为什么不穿鞋?”

傻哥又红了脸,冒了汗。瞧瞧自己的两只大脚说:“穿坏了,还不是照样光着脚?”

疯姑说:“你真傻,还怕没人给你做?”

傻哥听了瞅着疯姑,笑得嘴儿合不拢,又担起水筲大步流星地走了。挑水回来,疯姑递给他手巾擦汗,傻哥接在手里不敢用,依旧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把手巾又还给她。疯姑说:“你怎么不用手巾擦?”

傻哥说:“泥头大脸的,看把手巾弄脏了。”

疯姑不由分说,一步抢上去,摁住傻哥的脖子使劲地用手巾给他擦了一阵汗,一面擦,一面笑着说:“又不是少爷小姐,谁不是泥头大脸的!”

闹得傻哥更冒开了汗。

疯姑用手指点着他说:“你呀都好,就是有一样……”傻哥问道:“哪一样?”

疯姑笑着说:“就是怕见女的。”

傻哥没说话,红着脸笑呵呵地低着头又走了。

这天晚上,傻哥正饮牲口,忽然听见疯姑喊嚷,闯进磨房一看,原来是郭运起正要欺负她。傻哥大喝一声,举起扁担就打过去,郭运起吓得一溜跟头就跑掉了。傻哥抬脚就要追,被疯姑一把拉住了。傻哥说:“我追上去,砸死他!”疯姑说,“那样一来多不好呀?”傻哥虽然性情粗犷,可是听疯姑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了。谁知第二天,郭运起就在人们中间散布出来,说傻哥同疯姑有勾搭。傻哥听了非常气愤,要找郭运起去玩儿命。可是,疯姑却满不在乎。本来她心里对傻哥早就有心了,只是因为傻哥太实在。如今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她索性更大起胆来。她一阵风跑到了牲口棚,问他:“傻哥,你看我配得上你不?”

傻哥着急地说:“疯姑,你真疯了吧?本来没影儿的事郭运起还胡说哩,你这话要被他听见,还不闹翻了天?”

疯姑说:“人正不怕影子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傻哥,我们这两个苦圪哒正好一对,只要你不嫌我粗手笨脚的,我情愿跟你一辈子。”

傻哥听着心里咚咚的直跳,脑门的汗珠子啪哒啪哒的直滚,红着脸说:“你的好心我知情,可是你跟上我受罪呀!”

疯姑说:“受死我也情愿。我就要你说句痛快话,你说行不行?”

傻哥见疯姑真情实意,鼓了鼓勇气说:“你不嫌我穷,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呀?”

疯姑听罢,拉着傻哥就去找乔广生。乔广生因为年轻,办不了这种事,就出主意,一同去找赵奎元夫妻俩商议。赵奎元和赵大娘这两位老人,本来早就有意给他俩成全成全,只是没个机会。如今见傻哥和疯姑俩人情投意合,正符合大伙的心愿。于是,两位老人就出头做媒,并且把穷哥日兄弟们找到一块儿,大伙一合计,都异口同声地拍手赞成。乔广生跟傻哥最好,更是卖劲儿张罗,孙如庚把自己积蓄的几块钱拿出来帮他们办喜事云飞二嫂把自己娘家陪送的两件花衣服也送给了疯姑,其他乡亲,有的帮钱有的送粮,有的搬被褥,赵奎元把自己后院两间放兵刃的小房也拾掇干净,给他们做新房。傻哥和疯姑也不信什么黄道黑道的,当天晚上就成了亲。

那天晚上,人们可喜庆哩,赵奎元的小儿子铁牛,跟一帮孩子们还来闹洞房,赖着不走,云飞二嫂和赵大娘好说歹劝,每个孩子给抓了一把枣儿,铁牛才和孩子们走了。

夜很静了,新房里还点着子孙灯。傻哥和疯姑吃完了合欢饺子,面对面坐着。疯姑往前凑了凑,紧挨着傻哥的身子。傻哥笑着瞅瞅疯姑,又把头低下了。疯姑一把抓住傻哥的手,傻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把疯姑两只手紧紧地捧起来。疯姑把脸偎在傻哥的怀里。傻哥也把头垂下来,两个人脸挨着脸,疯姑只听着傻哥那颗心在咚咚地跳,过了一会儿,疯姑抬起头来瞅着傻哥的眼睛,傻哥也笑呵呵地瞅着疯姑。疯姑问他:“你瞅什么?”傻哥说:“我瞅你的眼睛像露珠那么水灵,画上的仙女都比不上你。”疯姑幸福地笑着又问道:“还有呢?”傻哥说:“还有你脸蛋儿上那颗小朱砂痣,比珍珠还好看,比红珊瑚还漂亮。”疯姑听了咯咯地笑了,用手轻轻地捶了傻哥一拳说:“你呀真傻!”说着,一头又扎在傻哥的怀里。傻哥抚摸着疯姑那丰腴的腰背,过了一会儿,傻哥忽然想起件事来。他解开一个半新不旧的蓝布小包袱,里面有两件破衣裳。从一件衣裳的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儿。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对白银的麻花镯子,在灯光下耀眼夺目。傻哥托在手里问疯姑说:“喜欢吗?”疯姑点点头说:“喜欢。哪儿来的?”傻哥说:“娘临死的时候交给了大哥,大哥临走时又交给了我。大哥说,娘咽气的时候说:“娘没给你们留下啥,这副镯子还是娘出嫁时你姥姥给我的陪送。你带着,如果有一天你四弟有了媳妇,就替娘送给那位姑娘。”疯姑听了,感动得热泪在眼圈里直打转转,望着白银镯子说:“如果娘活到现在该多好呀!”傻哥说:“现在总算达到了娘的心愿了。来,我给你戴上吧!”疯姑把两只手伸给了傻哥,傻哥给疯姑带上了一只,疯姑喜欢极了,可是,正当傻哥拿起另一只镯子要给.疯姑戴的时候,猛然听见一阵喊嚷,跟着就听见一阵紧张的脚步声朝后院跑来,接着就有人咣咣、咣咣地紧着砸门。听声音知道是铁牛,他一面砸门一面气喘吁吁地喊道:

“傻哥、傻哥、疯姑、疯姑,不好了,不好了,袁文会让郭运起带着人抓你们来了!”

傻哥和疯姑听了吓了一跳。傻哥马上开开门,拉着疯姑跑到院里。这时,就听见胡同里和前院喊声一片,郭运起正在可着嗓子吼叫:“快,别让他俩跑了!”傻哥问道:“郭运起他们来了多少人?”

铁牛慌慌张张地说:“多着呢,数不清,他们正在外面砸门呐,如庚四爷、我爹跟广生三叔、云飞二伯把门顶住了,让我告诉你们赶快逃走!”

傻哥听了操起他每天练武的那把开山大斧就要去拼命,被疯姑和铁牛抱住了。铁牛说:“傻哥,不行,他们人多。趁他们没闯进来。你们赶紧从墙头上跳出去,快跑吧!”

傻哥听了,气得两眼冒火,看了看疯姑,跺跺脚,就拉着疯姑跑到墙头跟前,这时砸门声、呐喊声,越来越近。傻哥怕疯姑被抓,就先把疯姑推上墙去,然后他才蹿上墙头,哪知道郭运起已经在墙头外面埋伏下人,疯姑往下一跳就被捉住了。疯姑马上喊道:“傻哥快跑!不要管我!”傻哥见疯姑被捉住了,就像疯了一般。他不顾疯姑劝阻,大喊一声,一个箭步从墙头上跳下去,抡起大斧子,叮当五六,一连砍倒了三四个,他正拉着疯姑顺着胡同往南跑,没想到郭运起带着三四十号人已经赶到,疯姑一见不好,用力一推傻哥,喊道:“快跑,别管我!”傻哥虽然拼了命,可是好汉架不住人多。他虽然又砍倒了几个,可是疯姑却早已被人绑走了。他只好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庄子,朝野地里奔去……

原来,郭运起听说傻哥要跟疯姑结婚,醋性大发,恨得咬牙,马上跑到天津报告了袁文会,袁文会听了气冲斗牛,拍案大骂,说是败坏了他家的名声。其实,他对疯姑是另有打算的。于是,立即派了三十多名打手,由郭运起领着来捉拿傻哥和疯姑。没想到伤了十来个人,只把疯姑抓住了,傻哥却跑了。

傻哥跑出村外,正好遇见赵奎元,才知道郭运起已经带着人把疯姑绑上大车,奔天津去了。他把斧子交给赵奎元,就追下去了。他一直追赶到天津,也没追上。他本想找机会把疯姑救出来,没想到袁家公馆护院的打手很多,没法进去。他在天津待了三个月,除去干活赚点钱吃饭,就装成要饭的到袁家门前去转,可是一点音信都没有。后来,袁家一个老妈子到大街上来买菜,他见四下无人,就给老妈子磕了个头,向老妈子打听疯姑的下落。那老妈子一见吓得面无人色,便顺口答道:“怕是早死了!”傻哥听如此说,差点晕倒,他跑到郊外买了些纸钱,给疯姑烧化了,他看着还没有戴在疯姑手上的那一只白银镯子,流着泪,暗暗发誓:“疯姑,我傻哥要不给你报仇,就对不起你!”然后他又把那只镯子收藏起来,怀着满腔悲愤,找大哥投红军去了……

尹兰看着郝明在凝思,也没惊动他,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郝队长,您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郝明这才从久远的回忆中惊醒过来。于是,他又把目光落在尹兰的脸上。尹兰那张圆形的脸,活跳跳的一对明亮的眼睛,是多么像疯姑啊,可惜她的脸蛋下部却没有那颗红珊瑚似的朱砂小痣,

“……你想到哪儿去了!”郝明暗暗埋怨自己,“疯姑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你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想到这里,马上又从尹兰的脸上把悲凄的目光移开,有些不知所措地支吾说:“我是在想,啊,刚才你不是说,多多良要把袁各庄作为桥头堡吗?”

“是的。”尹兰说,“应当给多多良来个下马威,狠狠地教训他一下。”

“对。”郝明把那张《东亚晨报》摊开,对尹兰说,“你看,现在多多良调动了几股力量来对付我们,连袁文会的青帮家海会都赤膊上阵了。”

尹兰看着那报上袁文会收冯老辛时李园丽拍的那照片,说:“敌人的报纸,也可以给我们提供研究的资料啊。”

“不错。”郝明说,“现在我们还缺少袁各庄敌人的情况,我想去侦察一下,最好能找到一个关系。”

正在这时,一个侦察员走进来,把一封三角信交给郝明说:“郝队长,这是春江同志让我交给你的。”郝明马上打开一看,不由得喜上眉梢,把大手一拍说:

“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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