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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声东击西

作者:张孟良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20

郝明看过春江捎来的条子以后,不由得喜上眉头,他马上对尹兰说:“尹兰同志,你回去以后,告诉老李,一两天之内,我们必有行动。”

尹兰望着郝明又把他的眉毛和眼睛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说:“好,那就听你们的消息了。”

“尹姐,还是我和小铁锤来送你。”“姑姑,我给您提着篮子。”

当于芬和小铁锤送尹兰走的时候,郝明望着尹兰远去的背影,沉思着又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晨,按着党支部的决定,大部分队员留在大苇塘里隐伏待命,郝明带领侯国悦、韩振英、曹国荣和小铁锤,按着春江信中的说明,去接关系。

他们化装成当地渔民的模样,挑着鱼网,担着鱼筐,就出发了。路上看见几具倒毙的难民尸体,其中有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妇女搂着两个孩子。他们路过小韩村的时候,那里的房屋全都倒塌了,遍地废墟,还燃着余火,冒着青烟,没有一个人。整个村子都像死了一般,没有一丝生气。他们很快绕过小韩村,来到袁各庄西南上。这里,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河汊子。他们按照约定的,在河汊子里拉了一回子网,逮了半筐小杂鱼,然后,就走上了河堤。堤坡两边种着蓖麻,翠绿的大叶子随风摆动着。窝篮鸟儿在里面唧唧喳喳地呜叫。向前走了一里来路,果然看见河堤上有两间小房,房前用秫秸帘子搭了个厦子,摆着茶摊。郝明知道这就是约定的地点,于是停下来。侯国悦朝屋里喊了两声,只见从小房里走出一个老头儿来。郝明抬头看去,只见这个老头儿有六十开外年纪,六尺多高的身材,大骨架,头大腰粗,肩宽背厚,大胳膊大腿,那张手巴掌伸开就像小簸箕。身穿天蓝色自纺粗布裤褂,掩襟褂子上缀着六个锃亮的黄铜疙瘩袢子,大襟上挂着一把小胡梳,拴着三个铜钱。脚上穿一双白粗布袜子,青布单脸鹰钩般尖大辍鞋,纳着云子帮儿。裤腿扎着一副青腿带子。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老人虽年过花甲,鬓发依然如墨。仔细端详,只见老人是宽脑门,凸颧骨,高鼻梁,大嘴岔,留着一把半尺长的海下涛大胡须,漆黑的两道寿星眉毛足有二寸来长。两只硕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右手拄着一条八尺多长的鸭蛋粗细的白蜡杆子,“咚咚咚咚”地迈着大步走来,如同砸夯一般。他几步来到眼前,颤巍巍地一站,犹如一棵挺拔的古松。三个人看了暗暗地佩服老人的身板和精神。郝明一见老人,因为是事先约定的,所以很快就认出来了。他猛一下扑到老人跟前,紧紧抓住老人那双满是硬茧的大手,心情非常激动地喊道:“奎元大叔!”赵奎元听了,两道寿星眉“刷”的一下飞立起来,眼睛亮堂堂地闪出兴奋喜悦的目光,嗓音洪亮地叫道:“傻哥!是你呀!”“是我,是我呀!”郝明的目光像火苗似的腾地闪动了一下,声音深沉地问:“这些年,你老可硬朗啊?”

“硬朗,硬朗着哩!”赵奎元一手扶着白腊杆子,一手捋着大胡子,上下打量着郝明笑呵呵地说,“变啦!你可变了样子啦!要不是春江事先告诉我,咱爷俩走到大街上打起来,也认不出你来了!”

郝明说:“您可不见老,一见面我就认出来了。”

赵奎元听了捋着胡子一阵哈哈大笑。然后问道:“春江给你把信送到了?”

“送到了,大叔。”郝明又把侯国悦、韩振英、曹国荣和小铁锤叫过来,给他们介绍说,“这就是赵奎元大叔。”

侯国悦、韩振英、曹国荣一起向赵奎元问道:“大叔,你老好啊?”

“好啊,好啊。”赵奎元连连答应着说,“这回你们过来了,老百姓就有个盼头啦!”然后,指指小铁锤问道,“唉,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孩子吧?”

郝明说:“就是他。”

小铁锤马上喊道:“爷爷!”

“哎!”赵奎元喜欢得没法儿,把小铁锤拉到怀里,左看右看,摸摸胳膊,捏捏大腿,越看越喜欢,放下蜡杆子把小铁锤高高地举起来,又放在地上,用手拍拍小铁锤的脑袋,连连夸奖说:“好孩子,真叫人喜欢!唉!拣了条命啊!”

郝明见奎元大叔提起了小铁锤的事,怕勾起孩子的心事,就望着大叔手里攥得那棵白蜡杆子,故意转了话题问道:“你老天天还照样练功夫吧?”

提起练功夫,赵奎元兴奋异常,高声说道:“扔不下。你这些年没把功夫丢了吧?”郝明也笑笑说:“没有,一有空我就练练。还别说,打仗的时候还真用得上。”

赵奎元听了,捋着大胡子很满意地说:“艺不压身嘛!我总算教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徒弟!这功夫是不能扔啊。就拿我来说,自从闹义和团到现在,天天练子午功。要不然能落这么好的身体?”赵奎元说着话,右手抓着蜡杆子,左手一握拳,挺直了胳膊,非常得意地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行如风,站如钟。”说着,又把蜡杆子在手中抖了抖,拧了个怪蟒翻身,说,“你瞧瞧我这条蜡杆子:七尺花枪,八尺杖杆,我这条杆子八尺半长,兼枪带棍。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别看我今年六十六岁了,有个十个二十个的洋鬼子,还不够我划拉的。”侯国悦看着赵奎元耍把得那条蜡杆子就像面条似的,怪带劲儿,就问道:“这条蜡杆子我窝得动吗?”

赵奎元瞧了瞧侯国悦,见他留着一抹很俏皮的小胡子,就说:“师傅,你就试试吧。”

侯国悦把腰里的褡包紧了紧,往手心里啐了两口唾沫,从赵奎元手中接过蜡杆子,一头杵在墙上,另一头顶着肩窝,两只手握住了蜡杆子,像撑船似的用力窝了又窝,那条蜡杆子就跟钢梁铁檩一般,连颤都不颤。侯国悦一连窝了几下,冒了一头汗,那杆子纹丝未动。

赵奎元捋着大胡子微微地笑了笑,接过蜡杆子,又“刷刷”地一连抖了几下,在老人手里就如同皮条那么软,耍完了往地上一戳说:“没有几百斤的力气玩不了这东西。你别看它是一根棍子,要软有软,要硬有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傥、棍、搠、钹,鞭、锏、锤、爪。十八般兵刃,枪是诸兵刃之胆,蜡杆子是兼枪带棍的一种兵刃,练好了可不容易呀。好啦!今天咱有正经事,往后有工夫我再给你细说,走吧,进屋去!”

“大叔,您不是要练子午功吗?别耽误了您!练了再走。”郝明说。

“要说也是,功夫不练,三天发颤。我怕误了咱的正经事啊!”

“误不了,您老练吧!也让他们开开眼!”郝明也是想看,便硬要老人练。

“好!诸位就长眼吧!”说罢,老人拉开架势就练起来,这趟枪法,足练了有半个多小时,侯国悦等人直看得两眼呆呆发愣。赵奎元练完了,丁字步往那儿一站,真是气不涌出,面不改色。小铁锤看得直吐舌头。郝明也十分佩服。赵奎元对郝明说:“别光看我的,多少年不见了,你打趟拳我看看。”

郝明明白师傅是要看看自己多年来有没有长进,便说:“那我就打一趟你教我的四门拳吧。”

说着,跳到河堤当问,立好了门户,先向奎元大叔抱抱拳,然后就施展开了路数,走行门迈过眼,脚眼身法步,一招一势,舞动双拳,带动风声,身轻如燕,快似猿猴,特别是当中有两个旋风脚,打得那才叫干净利索,啪啪带响。赵奎元一面看着一面不住地叫好。郝明练完了收住脚步,望着奎元大叔说:“师傅,你老看还行吗?”

赵奎元哈哈大笑,挑着大拇指说:“行,傻哥,虽说多年不见,有长进呐!”

侯国悦等人平日知道自己的队长会几趟拳脚,但始终没见他正式练过,今日一见,一个个都看得出了神,连连拍手喝彩。然后,走到院里大家坐下喝茶。郝明问道:“我大娘、铁牛兄弟都还好不?如庚四爷、广生三哥、云飞二哥二嫂也好吗?”

赵奎元叹口气,感慨万端地说:“你大娘身板还硬朗,只是眼神儿不行了。你铁牛兄弟如今已长成大小伙子了,也娶妻生子了。拼命对车的总算没让鬼子折磨死,广生还打着光棍子。云飞家里,你走的那年,被郭运起强奸了,你大娘劝了好几宿,最后还是寻了无常。从那以后,云飞简直就像傻了一样,成天烟不出火不进的老是闷着头不说话。唉,最可怜的,就数如庚四爷了,给袁家当了一辈子牛马,最后累成了瘫子,成天爬出爬进的去要饭。今年春天鬼子搞他娘的‘强化治安’运动,粮食都被狗日的抢去做了军用。开始的时候实行‘配给’,人们还能买到一点橡子面、飞罗粉、山芋干,后来打总什么也买不到了,人们把地里的草根、树皮全嚼光了,就到洼里去捞水笮,吃得人们浑身肿,哪天都死几口子,如庚四爷也活活饿死啦!”赵奎元说到这里伤心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说,“现在老百姓最要紧的是怎么活下去,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年全村的人就都死光啦!”说到这里,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望着郝明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郝明身边,嘴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们如果把袁各庄这帮鬼子汉奸收拾了,据点仓库里可堆着不少粮食,都是他们麦熟时抢的老百姓的麦子,听说要往前线运,还没运走哩。要打下袁各庄来,把这些麦子分给了人们,就把人们救活了,子孙万代都得念叨你们的好处!人们就会像迎‘闯王’似的欢迎你们!我找你们来,就为的这个事!”

郝明听了,两只豹环眼在大眼眶子里逛荡逛荡,脑子里像闪电似的想了一下,心里说:“唉,这倒是个办法。拿下袁各庄来,一来给多多良个下马威;二来可以把这批粮食抢过来,既可以救济了群众,又断去了敌人的粮源。这真是一举多得的事情!”想到这里,马上点点头说,“好,您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心里先有这么个底,等到时候咱们再商量。”然后,又问道,“如今谁给袁家管事了?”

赵奎元说:“郭运起滚蛋以后,就交给嘎久了,简直把穷人害苦啦!”

郝明粗粗地吐了口气说:“他妈的,不改天换地,人们是活不下去了。”

赵奎元把蜡杆子往地上一暾说:“傻哥,你这话我赞成,不把东洋鬼子赶走,咱就得当亡国奴。”赵奎元点着烟袋吸了两口,突然问道:“哎,傻哥,你走了这么多年,后来又见着疯姑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使郝明的心脏像被谁捏了一把,沉下脸,摇摇头说:“没有。听说她死了。”

“哎,不一定吧!你是听谁说的?如庚四爷临死的头一天晚上,还把我叫去,跟我说疯姑没有死,叫袁文会给卖了。”赵奎元用烟袋指着郝明说,“你打听打听吧,也许她还活着!”

“噢,是真的?!”郝明两眼放出又惊又喜的光,望着赵奎元,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道,“四爷怎么知道的?”

赵奎元想了想说:“大概是这么回事,卖她的时候是把她手脚绑上,蒙着眼睛堵着嘴,叫了一辆胶皮车拉走的。四爷那年冬天在小西关讨粥,跟那个拉胶皮的闲说话儿,提起这件事的。他说是粥厂的人好像见过她。四爷一直等着你回来告诉你,老头子临死还没忘这件事儿。”

郝明问道:“那个拉胶皮的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四爷没许吗?”

赵奎元摇摇头说:“当时人家倒是告诉四爷了,四爷给忘了!”

郝明听到这里,又失望地皱起眉头,那道川字形的纹棱,又拧成个圪趑。

“不要紧,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找。”赵奎元见郝明伤心了,后悔不该一见面就提起这事,就连忙安慰他说,“傻哥,大叔不该先问你这事。唉!也难说,谁不是惦记你们这一对儿呀!等着吧,反正事有事在,人活着就死不了。抽个空咱们到天津打听打听。”

“好!不谈这个了!不谈这个了!”郝明抹了把脸,好像把悲哀和思念一下子抹去似的,转了话题问道,“村里很吃紧吧?”赵奎元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说道:“嘿,别提啦!原先只有治安军,在这里看守仓库的粮食,那个连长周新望,还有点中国人的良心,还约束点当兵的。如今又开来一群日本鬼子,小队长叫松蒲。这伙畜牲可坏透了,见了女人就追。吓得女人们都剃了光头,到处乱藏,昨儿个,又开来袁部队、警备队,跟着郭运起带着铁血队也到了。按着户口册子抓人,凡是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得去挖工事。你铁牛兄弟、广生三哥、云飞二哥跟他那俩小子,大力、二力也抓去了。来,我指给你们看看。”赵奎元气呼呼地把郝明几个人领到东房山下,用手指着说,“你们看,那两个五层高的大岗楼子,北面那个挑五色旗的是治安军、铁血队、袁部队、警备队驻着。南面那个插膏药旗的,是鬼子驻着。鬼子还养着一条大狼狗,谁也不敢靠前,鬼子为了欺骗中国人民,规定伪军的旗是红黄蓝白黑五个颜色,所谓汉满蒙回藏五族其和院里还撂着一门大炮,有事没事地就咣咣地向四乡八村扔几炮。他们要挖一条大封锁沟,还要围着村子挖一条防护壕,跟封锁沟连着,往壕沟里灌水,还要下炸弹、铁蒺藜网子,还要在壕沿里面筑一道防护墙,现在正打着骂着让人们动工哩……”“队长,你看,鬼子特务那是干什么?”小铁锤突然喊叫起来。

郝明顺着小铁锤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野兽似的鬼子和铁血队的特务们正在封锁沟西面一带放火烧村。郝明举起望远镜,看见匪徒们正在恶狠狠地用枪口、刺刀、皮鞭、棍棒驱赶着群众,群众正跟匪徒们拼打。匪徒们正牵着牲口、驮着包袱,掏着牛羊、提着鸡鸭,赶着大车拉着物资,押着群众,顺着公路朝袁各庄走着。突然,袁各庄又“轰隆轰隆”地响起炮声,炮弹呼啸着飞向四面八方的村子,村子立刻土崩瓦解、房倒屋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方圆百里已经变成无人村了。

郝明放下望远镜,心头像压着一块铅,面色铁青。赵奎元和武工队员们看着敌人的暴行和群众被屠杀的惨状,都锥心般的疼痛。郝明眼睛血红,不由得伸手从衣襟底下拔出两支德国二把大长苗,侯国悦等见了,也跟着拔出手枪,低声说道:“队长,我们干他一家伙!”

郝明听了,回头看了侯国悦一眼,粗粗地喘了口气,又把手枪掖在腰里,摇摇头,说:“这样打,太便宜他们了!”

侯国悦深知自己队长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他看了郝明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有了进一步的打算,于是,使了个眼色,几个人都把枪收起来了。

“走,咱上屋里说去。”赵奎元见郝明有话要说,便把他领进那两间小房。

侯国悦见郝明进了屋,立即把留下的几个人分派着上了岗。

这是一明一暗两间土坯房,外屋放了些鱼网鱼箔,里屋靠窗台盘着一铺小炕,炕席都飞了边儿,用节竹竿当作炕沿,磨得光溜溜地变成红色。他们坐在小炕上,又面对面地聊起来。郝明指指外屋的鱼网、鱼箔问道:

“你老还打鱼呀?”

奎元大叔笑着,一面吸着旱烟,一面说:

“自从鬼子来了,袁家的田都改成稻地,只有插秧跟割稻的季节才上人,平时怕人们吃饭,大部分都赶回家。咱总不能饿死,我跟铁牛爷俩儿,还有广生、云飞打伙治起河田来了。我再捎带摆个茶摊,对付个嚼个。鬼子汉奸还老往这儿麻烦来。来了拿起鱼来就走,你要问他要钱,捣你几枪托子是好的,不然用刺刀挑了你,找谁去?这不,周新望的小舅子罗大海,是个排长,昨天春江被他们抓了车,拉着他们上独流镇,打这儿路过的时候告诉我两件事,一件是给老松蒲选两筐一斤重的青鳞大鲫鱼,说今儿个回来要捎着,大清早给他到箔漩里忙活了半天才选出来,还用篓子在水里蹲着哩。另一件事是让我给老松蒲找个小仆役,我正发愁呐!谁家的孩子肯往那虎里送啊!”

郝明听了,眉毛一动,马上问道:“你老看小铁锤行不?”

赵奎元想了想,笑着说:“唉,对了,我看行。可这孩子死里逃生,要是有个好歹……”

赵奎元的话未说完,小铁锤跑进来喊道:“二爹,从东面来了一辆大车,车上坐着三个伪军,赶车的好像我大伯。老侯叫我问怎么办?”

“抓住!”郝明当机立断,小铁锤听了就往外跑,郝明喊道,“回来!”小铁锤吃惊地望着他,郝明说,“跑什么?稳住劲儿,告诉老侯,隐蔽好,抓活的。”

“是。”小铁锤跑出去了。

郝明和赵奎元继续在屋里说着话,忽然听到屋外马嘶人喊,不多时侯国悦、曹国荣和小铁锤就押进三个俘虏来。赵奎元一看,正是罗大海和那两个伪军。他们进到屋里,吓得战战兢兢,低着头连声求饶。这时,又进来个老头儿,大伙一看,正是春江大哥。春江见了兄弟高兴得眉开眼笑,打着哈哈说:“兄弟,大哥给你拉了买卖来了。”

郝明说:“以后照这样的买卖就多揽几回。”大家听了他哥俩的对话都哈哈笑起来。春江一面笑着,一面掏出酒瓶子,又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酒,然后,把酒瓶子揣在怀里说:“昨儿个我刚从杨柳青送人回来,半道上就被他们抓了车。走到这儿,看见小铁锤在堤坡上捉蛤蟆,我心说这回可送上门来了,果不其然,小铁锤一吹口哨……”

小铁锤抢着话头儿说:“我大伯手疾麻利快一掐这个当官的脖子,我们就从大麻籽地里扑出来,喊了声‘别动’!这仨小子还没转过向,就当了俘虏。”

春江诙谐地说:“得,我把你们送到地方了,我还干我的差使去吧,咱是两不耽误。”

赵奎元说:“你喝碗水歇歇再走。”

“对,来碗水,我还正渴呐。”说着,从赵奎元手里接过茶碗,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放下茶碗笑着对郝明说,“兄弟,大哥走了。”

他出去赶着大车走了几步,又勒住牲口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件小白褂儿,对人们说:“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来,铁锤,大伯给你穿上。”

小铁锤说:“我身上这件还能就乎着穿呢!”

大伯一面给他换褂子,一面笑模丝儿地说:“现在队伍上困难,咱自个儿解决点问题,省得给人民增加负担。”把褂子给小铁锤穿好了,看了看很满意,才乐呵呵地走了。

这一老一少的动作和言语,紧扣住在场每个人的心。赵奎元望着,不由得抹了把泪。

郝明把大哥送到河堤上,看着大哥走远了,向大家一摆手说:“把俘虏押回去。”回头又对赵奎元说,“大叔,情况紧急,刚才咱说的那件事,回头我们研究研究,咱就办。你老先探探周新望的口气,小铁锤给老松蒲去当小仆役行不行?过两天我们回来,咱们再碰碰头儿。”

“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赵奎元恋恋不舍地说:“看,你这次回来,连穷哥个面都没见就走,叫他们知道了该……该说什么呢?”

郝明眨眨发酸的眼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说:“您先给大伙垫个话儿,就说我想他们,过几天再看望他们来。”

说罢,郝明告别了赵奎元,押着俘虏,回到了大苇塘。

郝明回到大苇塘,一面派人向上级汇报,一面抓紧审问俘虏。

据罗大海等供认,他们都是没办法生活才干伪事的。此次他们抓了张春江一趟公差,只是为的到独流镇去买趟东西。因为,袁各庄据点,这些日子添人增口实在不少,生活用品不足,连日来,什么铁血队、治安军都到了,松蒲就把生活供给这项派在了周新望的头上,周新望虽是个伪军连长,在那里谁也惹不起,只好硬着头皮派了他们仨出来。

郝明见他们态度老实,就又讲了讲八路军的政策,接着又查询了敌人在据点儿里的人数火力和部署。罗大海他们供认的和赵奎元大叔提供的情况,基本差不多。

夜已经很深了。一弯新月挂在天际,微风拂动着苇涛沙啦沙啦的响,夜莺在唱,蟋蟀在弹琴,除去值班的岗哨,同志们都睡熟了。只有袁各庄不时传来值更的梆声、锣声、敌人虚张声势的吆喝声和放冷枪的声音,伴随着他独自一个人在月光下徘徊,认真地思考着。郝明把尹兰和赵奎元提供的材料,以及三个俘虏的口供综合起来分析,清楚地看出,多多良作为日本帝国主义多年豢养的忠实执行皇家内阁侵略政策的官佐,为确保天津这个侵华的基地和大本营,正布网、撒阵,以阻止我八路军武工队的袭人。袁各庄据点敌人火力的骤然增加,更证实了李洪信提供的情报。在一个不足二百户人家的村庄里,他们竞调集了相当一个加强营的兵力扼守,可见多多良用心之苦。袁各庄眼看就要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桥头堡,妄图将我武工队阻挡在封锁沟西面,以便集中兵力消灭之。然而,我武工队要想在津郊站住脚扎下根,深入市内,配合兄弟部队把敌人在华北这个最大兵站基地打瘫痪,为抗日战争做出重大贡献,那就必须变敌人的桥头堡为我们的堡垒村,只有这样,才可开辟广大的津郊游击根据地,使我军进可通行无阻,直逼天津城下;退可藏兵、藏粮于民,据守歼灭敌人,完成上级党委交给的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夺取粮食、夺取军火,牵制敌人,粉碎日军向内地进剿的作战计划。

想到这里,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已经在郝明的脑子里形成,他连忙给上级写报告,想趁敌人各种工事还没有修筑完备,一举拔除袁各庄据点。这样不仅可以狠狠打击日寇的侵略气焰,震慑敌人,而且可以鼓舞我军士气,把粮食夺过来救济群众,为今后的斗争奠定胜利基础。

但是目前敌众我寡,要想以少胜多,具体应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他面对冷月,思虑万千。忽然,雁翅眉“刷”的往两鬓一爹,郝明的眼里闪出喜悦的光彩:“对,先给他个声东击西!”

想到这里,他一面派人将报告送往工委肖毅同志;一面唤来于芬,连夜通知,在月夜下召开了支部委员会。

这天,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天津南市玉清池澡堂,客人正在陆续上座。伙计们有的打手巾把儿,有的沏茶、叠浴巾、敛拖鞋、整理衣筐衣箱,摘挂衣帽;有的理发、修脚,张张罗罗,高一嗓子低一嗓子地喊嚷着招持客人,跑来跑去忙得热汗直流。一个胖掌柜正坐在柜台里头,一面算账,一面笑脸相陪迎送澡客,只见又有几个洗澡的人走上楼来。其中一个健壮魁梧的汉子,留着大分头,戴一顶马连坡草帽,黑森森的一张脸膛,威吓吓板着面孔,高鼻梁上架着一副托力克墨光眼镜,穿一件纺绸大褂,蓝绸单裤,白袜青鞋,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迈着潇洒轻盈的步子走到柜台面前。胖掌柜一见这个客人相貌不俗,大有派头,马上站起身来,向里面高声喊道:“雅座一位!”

掌柜话音还没落下去,只听伙计们接二连三地应声喊道:“里请!”

掌柜赶紧向客人陪着笑脸连连点头,伸开手臂向里面让着:“您里面请,里面有雅座。”

那客人听了并未挪动脚步,只见他将扇子一合,往脖领上一插,撩起大褂,双手抻出两把德国大长苗,砰砰两声扔在了柜台上。然后,一扭头声音洪亮地对掌柜说:“把这两只‘烧鸡’给我存起来。”掌柜的一见客人那不怒而威的样子,吓懵了。两只小眼睛看看那两把手枪,又打量打量那客人,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没有?把枪存起来。”那客人冷冷地又说一遍。

“先生,你老不知道,“胖掌柜愣了一会儿,然后不笑强笑地指着墙上贴着的布告说,“你老看,宪兵队,特高科有布告在这里,不论是军警宪特,还是政府官员,一律不准存放枪枝子弹在柜台,违者严究。所以,所以,“

那客人把大眼睛一瞪,问道:“难道谁的枪都不能存吗?”掌柜眨眨小眼睛,客客气气地说,“不过你老要是非存不可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我们看看证件,以免宪兵队、特高科来查,嘿……有所不便。”

“我没带证件。”那客人一甩袖子往里面就走。

胖掌柜马上跑出几步给客人鞠了个躬,说:“先生,先生,要不然你老告诉我们一声,您……是那一部分的。有军警查问我们也好……”

“我是八路军武工队。”那客人坦然自如地说,“有人查问,你就说我叫郝明!”客人说罢,就如同逛公园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掌柜闻听,吓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如同木雕泥塑的一般,两眼直勾勾地发愣,顺着脑门直淌白毛汗。因为郝明这个名字,自从那年铲了多多良就震动了天津市,如今又听说八路军武工队开到天津郊区,警察局、特高科、宪兵队,三令五申,如有隐匿不报者与匪同罪。所以掌柜一听武工队,而且又是郝明,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伙计以为掌柜得了“撞客”,过去拉他一把,问他是怎么回事?掌柜这才缓过神儿来,哆嗦着身子,语不成声地小声说:“你,你,看见没有?就是穿,穿大褂的,客气点儿,照看好了。我,我,我去,去,一会儿就回、回来……”

那伙计不知来了个什么大人物,急忙跑过去照应。

掌柜的赶紧把两支手枪锁在柜子里,告诉烧茶炉的伙计照应点儿柜台,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

掌柜到了楼下,有心给特高科长王德春打电话,又怕让郝明听见;有心不言声放走郝明,又怕落个“通匪”的罪名。他急得在楼下打转转。最后权衡了利害,还是觉得去向军警报告为是。于是,他跑出了玉清池,想起荣业大街的警察所离着不远,撒开腿就朝那里跑去。

却说那荣业大街警察所,连警长不过二十人,大部分都出去找“外快”去了。只剩下六七个警察值班。掌柜跑得如风似火,上气不接下气,照直跑进值班室。那警察们一见是玉清池掌柜的,连忙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掌柜喘了喘,一面擦着汗,一面就把经过说了一遍。这几个警察听了也吓一跳。一时拿不定主意。七嘴八舌地乱呛巴。有的主张马上给警察局长阎家琦打电话,有的说不如给特高科王德春送信儿来的快,有的说立刻报告多多良,一时间其说不一,乱了套。警长胡来长得像个酒壶,是阎家琦的外甥,是个财迷。因为前几天推牌九输给郭运起二百五十块钱,由王德春做保人,限三天还齐;由于郭运起去了袁各庄,还没来得及找他要,他正天天提心吊胆。他想,一旦郭运起回来还是一场饥慌。所以,一听这件事,觉得正是捞钱的机会。于是,一拍桌子,压住了众人骂道:

“他妈的,谁也不用报告,等报告完,人不是跑了!多多良不是有言在先吗,谁抓住郝明,一两黄金换一两肉。送到嘴里的肉包子为什么吐出去?简直是一帮傻蛋。走,都给我走。郝明纵有天大本事,他不就一个人吗?何况他正在洗澡,枪又锁在柜子里,咱去了就把他捆上往海光寺一送,大把金条就到手了,带上枪,走,都跟我走!”

几个警察听胡来一说,马上换了便衣,带上枪,掖上绳子,让掌柜领路,就朝玉清池跑去。

他们上了楼,掌柜的问烧茶炉的伙计郝明走了没有?那伙计说:“还在里面洗澡哩,一面洗还一面唱河北梆子。”胡来听了,心说,好大胆子!马上让掌柜将郝明那两把手枪取出来,一看果然是两支好枪,烧蓝崭新。每支枪上押下插大小四个梭子,眼里看着心里爱。心说这活该发财。他把两支枪掖起来,然后就派两个警察把住门,两个警察守住窗户,两个警察埋伏在池塘门口,单等拿人。

这时掌柜的忽然想起件事来,急忙把胡来拉到一边去,掏出一盒烟,给胡来点着了,说:

“胡警长,可不能光着腚眼子抓呀,如果炸了窝都光着腚眼子跑到大街上去,我可就缺了八辈儿德了,何况还有女部!那样一来,我这买卖非关张不可。”

胡来想了想说:“他要是穿上衣裳跑了怎么办?”掌柜说:“你们六七个弟兄,还对付不了他一个人?他手里又没枪。”胡来说:“那可就得费点事儿。”

掌柜知道胡来想敲竹杠,赶忙说:“胡警长,让弟兄们多帮忙,完事以后,马家馆儿我请客。”

胡来说:“好好,谁让咱们是朋友呐。”说着,一扬手,把守在池塘门口的两个警察叫过去。就在这时候,郝明围着浴巾正从池塘里走出来。胡来向警察们一递眼色,马上就围上了。几支手枪一齐对准郝明,呐喊着:“不许动!”“举起手来!”胡来用手枪点指着郝明,冷笑着说:

“姓郝的,你今天还走得了吗?”

这人果然是郝明,他见有人将他围住了,便用眼皮嘹了一下,先擦干了头发和身子,然后,把闷得正好的香茶,斟了碗,抿了一口,一面穿着衣服,一面问道:“你们是哪儿的?”

“少费话,跟我们走!”胡来大嚷着说,“你要是不老实点儿,可别说不客气!”

郝明穿好了内衣,点着一根儿烟吸着,一面喝茶,一面冷眼瞅了瞅他们,说:“用不着这么吆五喝六的。我今天来,就是要拜会拜会诸位。不过,我是客人,是多多良大佐请来的,难道诸位不知道?”

胡来听了这句话,不觉一愣,忙问道:“你说什么?是多多良大佐请你来的?你有什么凭据?”

郝明轻蔑地一笑,轻轻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硬纸片子,往胡来脸上一拽说:“自己看吧!”

胡来没接住,从地上拾起来一看,果然是一张铅印的请柬,只见上面印着:

大日本帝国皇军陆军大佐多多良殿请武工队长郝明阁下于昭和十八年八月四日迄津赴宴,顿乞届时光临,不胜敬候之至。

胡来看了倒为起难来。不相信吧,有多多良的请柬,万一真有其事,惹恼了多多良那可吃不了兜着;相信吧,郝明是八路,多多良怎么会请他呢?他又一想,也许郝明要投降日本,多多良才请他来也未可知。郝明见他正在犹豫,便说:

“这是件机密大事,你要是走露风声,小心你的脑袋!”胡来听了直抹汗,真是左右为难。可是他仍然是将信将疑。不过,让郝明这么一吓唬,他和警察们已经不像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了。郝明见他们一个个点头哈腰了,接着说:“好吧,你们既然来了,那就请你们辛苦一趟,把我护送到海光寺去,到那里少不了要酬劳酬劳诸位喽!”

胡来听如此说,马上说道:“好好,不客气,这也是我们的职责。”胡来又低头看了看郝明那两支德国大长苗说,“这枪……”郝明说:“你替我拿着。”

胡来唯恐有诈,正不愿交还,赶紧说:“没关系,我给阎局长挎过盒子。那就请吧。”

于是等待郝明穿戴整齐了,就两个警察在前,四个警察在后,胡来与郝明肩并肩夹在当中间,告别了掌柜,给了小费,走下楼来。到了门口,胡来抬头一看,啊,不觉又大吃一惊!

胡来和警察们跟着郝明走出玉清池抬头一看,只见玉清池门前永安大街已经戒严,门前停着一辆小轿车和一辆大卡车,袁部队有三四十号人,都举着大枪上着刺刀,在四下布了岗,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上尉中队长见胡来陪着郝明走下台阶,将袁文会的名片向胡来手中一递说:

“我是袁三爷派来护送郝队长去海光寺的,多多良指挥官在那里设宴恭候。”

胡来一听心里挺别扭,虽然他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袁部队的服装、胸章他认识,而且有袁文会的名片。这种名片他在阎家琦家中看见过。

“唉呀,“他心里说,“他妈的,好容易财神爷来叫门又给打发走了,这不是狼叼来肉喂了狗吗?”

可是,他又不敢得罪袁文会。特别听说多多良还在海光寺等着,哪里还敢怠慢?于是赶紧说:“要那样你们众位弟兄就多辛苦吧!”

那中队长说:“都是一末子的,没说的,把郝队长的枪交给我们吧。”

胡来只好把枪交出,那中队长把枪接过去,同郝明一起坐进小轿车,探出头来向伪兵们喊了一声:“上车,走!”袁部队的人闻听,忽啦都上了大卡车,只听汽车喇叭一响,一溜烟儿开走了。

胡来一肚子火儿回到警察所,越想越不是滋味。他马上给他舅舅阎家琦打了个电话。阎家琦听了觉得这件事有点儿蹊跷,他有心直接打电话问问袁文会,又怕袁文会不买他的账。于是他立刻给特高科长王德春打了个电话。王德春闻听吓了一跳,就知其中有诈,赶紧坐上汽车到了警察局,同阎家琦唧咕了几句,马上到海光寺找多多良。

多多良在三天前得到郝明武工队在富官营夜袭了皇军骑兵部队的报告以后,昼夜心神不宁。因为他断定武工队已经逼近天津,所以他就更加紧了防范。郭运起带着铁血队到袁各庄走了以后,他唯恐那里修挖工事进度太慢,曾经亲自到那里视察过,并且命令郭运起监督加紧施工。与此同时,他带领部队在西南郊区进行了一次“讨伐”,然而,对于武工队的踪迹却一无所知。他以为郝明很可能是虚张声势,袭击一下又退回去了。因此,他略感到一点宽慰。他是昨天下午刚从郊外回到市里来的。昨晚上他还同特务机关长米之一少将和宪兵队长石苗中佐开了一个小时的会,研究了布防问题。睡了一宿觉,谁知天还没有亮,就得到了宪兵队长石苗夜问被人刺死的报告。他听了以后,脑袋“嗡”的一声,如同从半悬空中掉下来一般,吓得他魂不附体。他急忙驱车去找米之一。两个人秘密商议了一阵,决定严密封锁消息,密而不宣,以免在日伪军中造成恐惧心理;另一方面加强戒备,秘密调查刺杀石苗的案件。

他刚从米之79里回到海光寺,正在翻看各方面送去的有羊舶下皆和八路墅游丰卧井区的惜摇盎袱田阁豪蒋和千德春闯进来,向他报告说郝明武工队已经进了天津市里面来,并且把玉清池的事向他做了详细的报告。多多良闻听,如同晴天一声雷。这一惊非同小可,两眼发直,浑身颤抖,颜面上那道四寸长的伤疤不住地抽搐,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很自然地联想到刺杀石苗的人。他围着办公桌踱了几遭,镇静了一下,抹了抹冷汗,马上命令小月打电话叫袁文会。

袁文会这几天正走红运,除了卖华工收了一笔巨款以外,他的花会、赌局、各个码头,以及群英后、侯家后几处妓院所进的钱就更没边了。所以,连日来他每天不出屋子,成天价跟七姨太坐在家里扒拉着算盘计算财产。今天吃过中饭,刚拿起算盘,就接到了小月的电话。他立刻到了海光寺,一走进多多良的办公室,看见阎家琦和王德春也在这里,以为有军情大事,可是看看多多良的气色很不对,阎家琦和王德春也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他真有点莫名其妙。他脱下帽子向多多良鞠了个躬说:“指挥官阁下,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多多良瞪着两只黄琉璃球子似的眼珠子,面带冷笑问道:“袁先生,听说你那里来了位客人?”

袁文会听了一愣,马上说:“没有啊!”

多多良嘿嘿地冷笑了一阵说:“袁先生,你不要装糊涂啦!”袁文会皱了皱眉头,回头瞅瞅阎家琦和王德春,立刻明白了。心说:“准是这俩小子跟多多良说我什么坏话了。”于是,带着怒气狠狠地瞪了阎家琦和王德春一眼,回头对多多良说,“指挥官,我袁某人跟随皇军多年,虽然没有立下汗马功劳,可是,我拍拍良心敢说一句,对皇军是忠心不二!您可千万不要听信谗言!如果您察觉我袁某有失检点的地方,不妨可以明言指教。”多多良马上让小月把胡来和玉清池掌柜叫去当面对质。

袁文会听完了他们讲的经过,立刻恼羞成怒,一伸手就把手枪掏出来了,指着阎家琦和王德春大喊大叫地说:“好小子们,你们如果跟我袁某过不去,只管明着找我,三刀六洞我姓袁的不在乎;可是你们无中生有,编八造魔,栽赃陷害,我可不吃这一套!今天当着指挥官面,你们不把这件事给我弄清楚,妈的!跟你们没完!”

阎家琦和王德春也把枪掏出来了,指着袁文会说:“你到底把郝明藏在哪里了?”

多多良见他们吵得一塌糊涂,忽然眼珠一转,心说:“这件事是郝明武工队和地下党干的!”他于是大喝一声:“别吵啦!”袁文会、阎家琦和王德春这才停止了吵闹。多多良尽管一时还不能断定袁文会是不是私通八路,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郝明武工队现在已经进了天津市内,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如果抓住郝明,一者可以稳定天津局势,二者对于今天这件事,也就真相大白了。于是,他先把这场纠纷压下去,马上命令全市戒严,进行搜捕。

命令一下,全天津市立刻拉响戒严警报,霎时间日伪军警宪特,汽车、摩托、装甲兵、步兵、马队一齐出动,惊恐万状,全市大乱。

多多良惊魂未定地回到官邸,阎家琦和王德春也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袁文会还憋着一肚子火,照直奔了袁部队的大队部。他手下的大将祁国富一见袁文会来了,马上给他泡了碗普洱香茶。袁文会一面喝着,一面谈论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却说袁文会招华工有个字号,叫做会德号。那里有他的徒弟国文瑞掌管。就在袁文会在祁国富那里喝茶的当儿,国文瑞正在柜房里查看即将运往日本去的三千名华工的人名册,忽然竹帘“呱哒”一响,走进一个人来。国文瑞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这个人大约三十来岁年纪,长得高大魁梧,黑森森一张长方形脸膛,眉宽目朗,鼻直口阔,青须须略带些连鬓胡子,不怒而威。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国文瑞看着这个人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心说,这个人不会是刚才戒严到处捉拿的武工队长郝明吧?他往这儿干什么来了?说起来国文瑞这小子也不含糊,也是袁文会手下的一员大将,在杂八地里面也是数得着的主儿,可是今天却被来的这个人给镇唬住了。他心里有点发慌。那个人走进屋,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别,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对国文瑞说:“怎么,国先生,看出我是谁来了吧?”

国文瑞马上不笑强笑地说:“你老是不是……”

来者说:“你不用吞吞吐吐的,我就是郝明。”然后,指指桌子上的电话说,“要不要给多多良打个电话呀?”

国文瑞心里嘣嘣跳着,结结巴巴赶紧说:“郝队长,你老……这是说得哪里话?就凭你老这人物,伸出脚来,我都……得用嘴接着。我要是那么办,就不够朋友了。”

来人冷冷地一笑说:“好,你不打就不打。你给袁文会送个信,因为抗日的需要,要他支给我们五千块钱。”说着,他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两点半钟,我给他一个半钟头预备,下午四点钟,我准时到这里来取。好了,我走了。”

国文瑞闻听吓愣了,他两眼直呆呆地望着那个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直到那个人走出了屋子,他才清醒过来,赶快往外送,一直把那个人送到大门口,点头哈腰地说:“好好,我一定照你老吩咐的去做,你老慢走,慢走……”国文瑞眼看着那个人离开会德号大摇大摆地走远了,这才回到账房里去,他的心还噗诵噗诵的乱跳。说这个郝明好大的胆子!可是,他不敢怠慢,马上给袁文会打电话……

袁文会正坐在大队部捌扯上午在玉清池发生的那件古怪的事儿,忽然接到国文瑞的电话。他一听,先是吓了一跳,跟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国文瑞在电话里说得声音很大,祁国富在旁边听了个满耳。袁文会放下电话,祁国富问他:“三爷,你老怎么还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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