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会仍然笑着说:“我笑国文瑞是个浑蛋!你们想想,这个人是不是郝明且不说,即使当真就是郝明,郝明能那么傻吗?叫我也不那么干!噢,我取钱还告诉人家来的时问?叫人家设下埋伏我去自投罗网?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祁国富说:“三爷,你老可不能那么看。这个郝明,看来可不同一般人。从上午在玉清池发生的这件事,就可以看出,这小子办事手段够绝的。依我看,咱爷们还是预备预备好,说不定他又使出什么鬼花招来琢磨咱们一下子。”
袁文会扬着脸问道:“怎么预备?”
祁国富说:“依我说,赶紧报告多多良,拿他!”
袁文会一瞪眼说:“放屁!就是拿他也不能报告多多良。不然,如果郝明下午四点不见面,阎家琦、王德春这些小子们说不定又诬告咱把郝明放了呢!那不是自讨苦吃!”
祁国富说:“那……”
袁文会说:“不必担心,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不懂这个,我可以断定,下午四点,那个人准不来!”
祁国富说:“三爷,咱把人预备好了,他不来算他便宜,他如果来了,咱就把他……有备无患呀!”
袁文会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说:“就是埋伏人也不能太多,人多一声张,人家就更不去了。”他想了一下,又说,“要不这么办吧,国富你在大队部守着,把队伍预备好,随时准备出动;另派人带着一个班,都换上便衣,到了会德号,由后门进去,分别埋伏在柜房内外。如果那个人当真去了,也别管他是不是郝明,先把他逮住。我在家里等你的回话。”
祁国富说:“好,我马上派人就是。”说罢派了个小头儿带着十几个人换了便衣直奔会德号而去。
袁文会又对祁国富说:“你在这里不要动,以免打草惊蛇,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祁国富说:“是,三爷,我等您老的吩咐!”
袁文会安排完了,便坐上汽车回了公馆。到了门前他一下汽车,看见大门口外,已经停着一辆银灰色小汽车,就问门洞子里的打手们,说:“这是谁的汽车?”
为首的一个忙说:“回三爷话,是阎局长派来送礼的,我把他让到花厅里去了。”
袁文会听了一皱眉头,心说:“一不过年,二不过节,给我送的哪一门子礼呢?”又一想,“噢,我明白了!准是因为上午那件事,他觉得惹恼了我,有点儿后怕,派人来通融通融也是有的。”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咬牙暗骂:“好你个阎家琦,你做贼心虚又来卖人情。如果当真是这样,我正好抓住你的把柄,把礼物送到多多良那里,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袁文会想到这里紧走几步,进了花厅一看,只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长得特别粗犷,车轴汉子,膀大腰圆,油黑脸膛,两道山字眉,一对铜铃大眼,黑扎扎一脸二寸长的连鬓络腮胡子,乍一看就如同三国时候的周仓一般。袁文会一看就觉得不对,正要喊人,只见那汉子“噌”的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亮出雪亮的一把七寸匕首,恶狠狠地瞪着他喝道:“袁文会,你如果是朋友,坐下来我有几句话说;如果是冤家,我立刻就叫你命见阎王!”
袁文会虽说是青帮头子,可是他是“浑水的”,说大话吹牛皮倒可以,真要讲三刀六洞他可不行。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亚赛凶神恶煞一般,还真把他吓懵了。他见此情形,知道此人非寻常之人,一顶撞,非出人命。光棍不吃眼前亏,赶紧拿出江湖上的一套,抱拳当胸,说:
“朋友好说,我袁文会就爱结交天下英雄好汉,请坐,有话慢慢说。”
那人一把抓住袁文会的手腕子,一同肩并肩地坐在大沙发上,那把匕首的锋尖就顶在袁文会的肚子上,对袁文会说:“我就是郝明。”
“啊!”袁文会听了差点吓堆歪了,心里砰砰乱跳,心说,“好你个郝明,到处拿你拿不着,闹了半天你上我家来啦!”他恨在心里笑在脸上,把郝明打量了一眼,连忙说:“久仰久仰,郝队长有什么话只管说。”
那汉子把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声如雷鸣似地说:“刚才你们出动大队人马到处抓我,现在我来了,你打算怎么样?”
袁文会胆战心惊地说:“郝队长,你老别误会,要不是阎家琦跟王德春到多多良那里告我私通八路军,我绝不会妨碍你老的行动,我……”
那汉子说:“好,大丈夫说话,说一句,算一句。今后如果再发现你做出对八爷不利的事,可别说我郝明不仁义!”
袁文会连连点头说:“郝队长,你老放心,我袁文会多少总还懂得点儿江湖义气。绝不做那种口是心非的小人。”
那汉子说:“既然是朋友,就把我这包礼物收下吧。”袁文会看看桌子上那个蒲包,上面还蒙着一张红纸贴儿,看样子是鲜货,忙说:“郝队长,咱们初次见面,我哪能让你老花钱!”
那汉子一瞪眼说:“你是三爷,我是八爷,咱同行可不同理。既交了朋友,叫你收下你就收下。走,送我出去。”
说着,就拉着袁文会一同站起来,袁文会不敢不走。那汉子一手把匕首褪在袖子里,一手抓住袁文会的腕子说:“如果走出屋,你喊叫,我就先要了你的命!”
袁文会面如灰土,变颜变色地说:“我绝不能那么办。只要郝队长瞧得起我,我……我一定交你老这个朋友。”
“少废话!”那汉子虎声虎气地说,“你要像送老朋友似地送我。”
袁文会连连点头答应:“这我会,这我会。”
那汉子一面挽着袁文会的手往外走,一面同袁文会说话。袁文会还真听说,真装做送老朋友那样客气地相送。一直送出大门口外面,说声“有空来玩儿!”眼看着那汉子上了汽车开着走远了,才抹了把冷汗,垂头丧气地走进院去。
袁文会被那汉子猝不及防的一手还真唬住了。”好一个神出鬼没的郝明!”他一面喃喃地说着,一面走回到花厅,坐在沙发上稳了一会儿神,又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心情平静了许多,头脑这才渐渐地清醒过来。他忽然醒过滋味来,心说:“这件事一定与阎家琦和王德春有关。闹了半天你们是贼喊捉贼呀,好啊,你们暗通八路,勾结郝明武工队,还勾串合谋,陷害我袁文会,好小子们,现在我有了真凭实据,看你们还说什么?”
袁文会正要把礼物提着去找多多良,只听得院里一片说笑声,跟着门子一响,进来三个人,袁文会吓了一跳,以为郝明又回来了。待他定睛一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七姨太陪着李洪信、李园丽小姐一同走进来。袁文会这才想起昨天打电话约他们今天下午来打牌的事。便说:
“唉呀,今天可不能奉陪了。”
大家寒暄坐下以后,七姨太一眼看见桌上的蒲包,问道:“这又是谁送来的礼物,一天光这些东西就收不过来。”说着就喊玉风提拉到旁边儿去。
袁文会马上拦阻说:“别动,别动,还指着它跟阎家琦、王德春他们打官司啦!”
李园丽小姐见袁老头子气色不对,便问道:“什么事呀?看把您气得那样子。”
“咳,别提了!”袁文会把前后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余怒未息地骂道,“他妈的,我袁某人还没栽过这样的跟头!让他们几个小子耍了!”
李园丽听了,脸色煞白,气不愤地说:“唉哟,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三爷,您可不能吃这个亏呀!”
李洪信说:“这个郝明神通也太大了。上午闹了玉清池,下午闹了会德号,这么一会儿,又闯到贵府里来了,这还了得!”七姨太听了提心吊胆地说:“可说是呐,以后你叫冯老辛别离开你,好有个保镖的。这是闹着玩儿的吗?大白天郝明竟闯进咱家来,这……这不把人吓死。”
袁文会说:“你……你别慌。郝明此来,不是为了杀我。哼,绝不是!绝不是!这件事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郝明他是被人利用了,为嘛他说是阎家琦让来的,还送了礼?这是栽赃!我非跟阎家琦和王德春这俩小子闹个水落石出不可!”李园丽说:“这还算不错!会德号那五千元总算没弄去。”
正说着,忽听电话铃响,七姨太走过去抓起听筒,刚说了一句话,就吓得赶紧用手把送话器捂上了,浑身哆嗦着望着袁文会说:
“郝明找你说话。”
这一声把屋子里的人全吓愣了。袁文会听了,坐在沙发里目瞪口呆直出汗,七姨太着急地说:“你倒是接不接?快说话呀!”
李洪信和李园丽都呆呆地望着袁文会。袁文会喘了口气,心惊肉跳地走过去接过了电话问道:
“喂,哪位,我是袁文会。”
只听电话里一个声音洪亮的人说道:“我是郝明,我现在就在你的会德号。不知道国文瑞对你说了没有?因为抗日的需要,要从你这里支取五千元现款。”
屋里静悄悄的,那声音更显得咄咄逼人。袁文会一面听着,一面打主意。那声音刚一落,他马上回答说:
“郝队长,你老有点儿绕远了。现款都在我家里了,钱庄哪有那么多钱?咳,你老刚才在我家的时候,如果说用钱,不就带走了吗?何必还跑到会德号去!”
“什么?在你家里?”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马上接着说道,“我说四点来,绝不失信!”
“是,是,”袁文会一脸奸笑,马上说,“那好,你老让柜上的国文瑞接一下电话,我让他给你老凑凑。”
“好。你等着。”说了这一句话以后,他再也听不见声音。袁文会用手捂住听筒,对七姨太说:“陕快,到正房给大队部祁国富打电话,让他带队伍马上包围会德号,去抓郝明,这小子还真去了。”
七姨太立刻喘吁吁地向正房跑去。
袁文会焦急地举着话筒等着。过了一会儿,话筒里才发出声音来,果然是国文瑞沙哑着嗓子说道:
“三爷,”袁文会小声说:“文瑞,去的人到了没有?”
国文瑞说:“到是到了,可是全让郝明给拴起来了!”
“妈的,纯粹是饭桶!怎么那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个郝明?”
“三爷,你老知道来了多少郝明吗?好么,来了三十多个!”
“那钱呢?”
“郝明拿走啦!”
“你他妈的真浑蛋,你不许给他慢慢地凑吗?把他拖住啊!”
“三爷,你老想想郝明能有那么傻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三爷,你老听我说……”
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的。祁国富派去的十几个人到了会德号,听国文瑞说:郝明四点钟准来,就让国文瑞仍然坐在柜房里等着,他和十几个便衣就分别埋伏在柜房内外,并告诉国文瑞,只要郝明一进屋子,他以咳嗽为号。国文瑞坐在柜台里面,一面看着表,一面心里嘀咕。不时扒头向大门外面望望。时针越接近四点钟,他心里越紧张。就在国文瑞回头想跟藏在柜台里面的小头儿说话的时候,就见推门走进个人来,声如巨雷似地问道:“我要的那五千块钱,预备好了吗?”这一声喝问,早把埋伏在暗处的伪军、伙计们都给震唬住了,当时因为他们在暗处藏着,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又没听见国文瑞咳嗽,所以谁也没敢动。国文瑞听了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他壮着胆子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正是刚才来的那个自称郝明的人。国文瑞见时机已到,就使足了劲儿大声咳嗽了一声,伪军们听见暗号,便呼噜噜一阵乱撞,从四下把来人围在了当中,门口也堵上了,后窗户也卡住了,十几支枪口一齐对准了来人,乱哄哄地吼叫着,“别动!”“举起手来!”那个小头儿还摇晃着小脑袋,用手枪指点着说:“姓郝的,你可真够样儿呀,说四点来,四点你还真来了,罢了,是条汉子!没别的,钱给你预备好了,不过在这里不能给你,袁三爷让你到他的公馆去拿!朋友,你还得委屈点。来呀,把他捆上!”他话未说完,只见大门一开,又走进一个人来,留着俏皮的小胡子,手里举着二把匣子枪,笑微微地问道:“唉,我说小子们,我要的那五千块钱,给预备好了吗?”国文瑞、伪兵和伙计们一瞅吓了一跳,跟着又走进个傻大黑粗的大个子,手里也举着一把大肚匣子枪,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五千块钱呐?快拿出来!”接着,又走进个非常标致漂亮的小伙子,手里也掂着枪,同样问道:“快把五千块钱拿出来!”说话间一个跟一个,一连走进二十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擎着手枪,把国文瑞、伪兵和伙计们围在当中。伪军们一看可傻了眼。他们手里的枪口也耷拉下去了,还没容他说话,只听郝明说:“把他们的枪和子弹都下了,拉到后面教育教育。”
武工队员们上去,立刻把这伙小子们解除了武装,除了把国文瑞留在柜房里,全用绳子捆起来,五个人一串,都拉到后院去了。国文瑞在真郝明面前,只好恭恭敬敬把钱交了出来。袁文会听国文瑞说完了经过,扔下电话,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脑门滚下来。
李洪信急忙走过去问他说:“怎么样?”袁文会有气无力地说,“晚了,晚了……”七姨太这时如风似火地咣啷一声撞开门子跑进来,上气不
接下气地说:
“文会,国富已经带队伍去了。”
袁文会一摆手说:“去还顶个屁用,人家已经把钱拿走了。”李园丽小姐说:“这个郝明也怪,为什么在这儿当着您的面儿不要,偏到会德号去拿呢?”
李洪信说:“真有意思,送礼上家来,要钱到柜上。”
七姨太忿忿地说:“送礼,送礼,穷八路还能送什么好东西!”说着,就要解蒲包的绳子,袁文会急忙跑过去拦挡,说:“不让你动你就别动,我还要拿它当证据,跟阎家琦、王德春打官司哩!”
七姨太大声说:“你打官司我看看要什么紧!”
袁文会有点急了,瞪着眼用手按住蒲包说:“你老娘们家不懂,这不能动。”
七姨太喊道:“老娘什么都懂,你躲开!”
说着一把将袁文会推开,将红纸帖儿扯碎,解开绳子,打开蒲包一看,七姨太“啊!”的一声大叫,吓得面色苍白,昏死过去了。满屋子的人都不知怎么回事,大家上前一看,蒲包里装的,原来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把短刀扎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污血写着“石苗之头”四个字。
李园丽小姐吓得赶紧退到屋角,稳了稳神儿,掏出手帕来擦擦汗,用湘妃小扇扇了扇说:
真倒霉,快看七姨太吧!多好的牌兴都给打没了。这可倒省事,今天的新闻,不用采访,头版头条又算有了。
袁文会此时早吓得失魂落魄一般了。哪里还顾得上七姨太,连声大叫:“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