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原本期待她写一些关于投降条件的更加具体的内容,但是玛露哈说服他,如果不在一些不适宜或是容易被误解的细节上犯错,她所写的内容能起到一样的效果。她说得有道理。埃斯科瓦尔把这封信交给了媒体。当时,由于对投降的关注,他把这封信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趁着那一次邮递,她给比亚米萨尔也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和她在狂怒状态下设想的完全不同。这让他在沉默数个礼拜之后重新出现在了电视上。那天晚上,在巴比妥的作用下,她梦见埃斯科瓦尔走下直升机,利用她当挡箭牌躲过了枪林弹雨,这仿佛是西部牛仔电影的未来版本。
拜访结束时,“博士”向房子里的人下达了指令,让他们善待玛露哈。“管家”和妲玛莉丝对新命令非常满意,他们甚至偶尔会表现得过分开心。在告别之前,“博士”决定更换看守。玛露哈请求他不要这么做。三月的骚乱过后,四月值班的年轻人让她松了口气,而且他们依然和她保持着和平的关系。玛露哈已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和她谈论他们听到的“管家”和妻子的对话,还告诉她毒贩们的内部矛盾,这曾经是重大机密。他们甚至向她承诺(玛露哈也相信他们)——如果有人试图对她不利,他们会是首先出手制止的人。他们从厨房偷出零食给她,证明对她的情谊。他们还送给她一罐橄榄油来遮盖兵豆的恶心味道。
折磨着他们的宗教忧虑是唯一的难事,因为她没有宗教信仰,而且对信仰一无所知,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她多次冒险打破房间的和谐。“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问他们,“如果杀人是罪过的话,为什么你们要杀人?”她挑衅他们:“你们在下午六点念了那么多玫瑰经,点了那么多的蜡烛,和圣子一起做了那么多事。但如果我想逃跑的话,你们不会想着圣子,你们会一枪打死我。”辩论变得异常激烈,其中一名看守害怕地大叫起来:
“您是无神论者!”
她大叫着回答说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引发这样的惊愕。她意识到,她无益的过激行为可能会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她编造出了一套关于世界和生命的宇宙论,让他们和平讨论。因此,把他们换成其他陌生的看守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博士”解释说:
“这是为了解决机关枪的问题。”
当新的值班看守到来的时候,玛露哈明白了他想说的话。那是几个没有武器的扫地工,他们整天打扫、拖地,甚至比过去的垃圾和脏乱状态更让人厌烦。但是,玛露哈逐渐不再咳嗽了,新秩序让她可以冷静、专注地看电视,这对她的健康与平衡状态很有帮助。
不信神的玛露哈完全不关注《上帝一分钟》,这个奇怪的节目时长六十秒,八十二岁的欧德[1]主义神甫拉法埃尔·加西亚·埃莱罗斯在节目中并不进行宗教反思,而是进行社会反思,他的反思常常是非常晦涩的。相反,帕丘·桑托斯是一个狂热的实践型天主教徒,他对与专业政治家不太相关的信息更加感兴趣。一九五五年一月,这档节目在国家电视台第七频道开播。从此,神甫成为国内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在此之前,他自一九五○年起就是卡塔赫纳一家电台的知名主播;一九五二年一月,成了卡利一家电台的主播;一九五四年九月,成为麦德林一家电台的主播;同年十二月,他当上了波哥大一家电台的主播。他几乎在电视传媒体系启动的同时就开始在电视台工作。他凭借直截了当、偶尔粗暴的风格而出类拔萃。他说话时,用一双雄鹰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观众。从一九六一年开始,他每年都会组织“百万晚宴”,许多著名人士(或是想成为著名人士的人)都会参加这个活动,他们花一百万比索买选美冠军端上的一碗法式清汤和一块面包。活动目的是给同名社会福利机构筹集资金。引发骚动的一次邀请发生在一九六八年,他们给碧姬·芭铎寄了一封私人邀请函。这名女演员立即接受了邀请,这掀起了哥伦比亚“上流社会”的轩然大波,并威胁到了晚宴的举办。神甫坚持他的决定。后来在巴黎布洛涅工作室及时发生了一场火灾,再加上飞机上没有座位的神奇理由,那次全国性的荒唐事件最终没有发生。
帕丘·桑托斯的看守们是《上帝一分钟》节目的忠实观众,但是他们更关注其中的宗教内容,而不是社会内容。就像大多数安蒂奥基亚贫民家庭的成员一样,他们盲目地相信那位神甫是一名圣徒。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愤怒的,而内容有时是难以理解的。四月十八日的节目(虽然没有提及姓名,但毫无疑问是献给巴勃罗·埃斯科瓦尔的)是难以破译的。
“我听说,他想投降。我听说,他想跟我谈一谈。”加西亚·埃莱罗斯神甫直视镜头。“啊,大海!啊,下午五点,太阳西沉时的科韦尼亚斯海!我该怎么做?我听说,他已经厌倦了他的生活,厌倦了纷争。但我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这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请告诉我,大海啊!我能这么做吗?我该这么做吗?你熟悉哥伦比亚的所有历史,你见过印第安人在海边祈祷,你听说过历史的传言:我应该这样做吗?如果这样做的话,我会被拒绝吗?我会在哥伦比亚被拒绝吗?如果我这样做了,当我和他们同行的时候,会遇到枪林弹雨吗?在这场冒险中,我会和他们一起倒下吗?”
玛露哈也听见了,但是她不像许多哥伦比亚人一样觉得奇怪,因为她一直认为,这位神甫喜欢信口开河,然后迷失在宇宙星辰之间。她把这个节目看作七点钟的新闻栏目前无法避开的开胃菜。那天晚上,这档节目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一切跟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有关的事物都与她有关。她感到困惑和好奇,同时还觉得非常不安,因为她无法确定那段晦涩难懂的预言背后所蕴含的深意。相反,帕丘确定,神甫会把他从炼狱中解救出来,他高兴地拥抱了他的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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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望·欧德(Jean Eudes,1601-1680),法国神甫、传教士,创立了耶稣圣母会和仁爱圣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