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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场如此憋屈的战争.4

作者:马勇 当前章节:13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六月二十八日(7月30日),李鸿章再电译署敦促日本公使及各口领事尽快出境:“按照公法,两国开仗失和,应令敌国公使、领事限二十四点钟出境。”(66)二十九日(7月31日),总理衙门照会日使:日“先开衅,致废修好之约,此后与彼无可商之事,深为可惜”。(67)此即讽之使去之意,实际上就是宣布断交,驱逐公使。

战争已经成为中国政府的唯一选择。七月初一日(8月1日),清帝国以光绪皇帝的名义发布宣战诏书,解释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朝鲜为我大清藩属二百余年,岁修职贡,为中外所共知。乃倭人无故派兵,突入汉城,嗣又增兵万人,迫令朝鲜更改国政,种种要挟,难以理喻。各国公论皆以日本师出无名,不合情理,劝令撤兵,和平商办,乃竟悍然不顾,反更陆续添兵,乘我不备,在牙山口外海面,开炮轰击,伤我运船,变诈情形,实非意料所及。该国不遵条约,不守公法,任意鸱张,专行诡计,衅自彼开,公理昭然,用特布告天下,俾晓然于朝廷办理此事实已仁至义尽,而倭人渝盟肇衅,无理已极,势难再予姑容。”(68)

中方宣战诏书充满悲情,大要解释自己出兵朝鲜的正当性、合理性,强调中日不得不诉诸于战争,主要责任在日本无故出兵,节外生枝改革朝鲜内政,且悍然攻击我驻朝军队及运输船。

日本不怕中国宣战,而是一直害怕中国不敢宣战不敢战。对于中国的宣战,日本一点不觉得意外,而且迅速以天皇的名义宣战:“朕此对清国宣战,百僚有司,宜体朕意。海陆对清交战,努力以达国家之目的。苟不违反国际公法,即宜各本权能,尽一切手段,必期万无遗漏。惟朕即位以来,于兹二十余年,求文明之化于平和之治,知交邻失和之不可,努力使各有司常笃友邦之谊。幸列国之交际,逐年益加亲善。讵料清国之于朝鲜事件,对我出于殊违邻交有失信义之举。朝鲜乃帝国首先启发使就与列国为伍之独立国,而清国每称朝鲜为属邦,干涉其内政。于其内乱,借口于拯救属邦,而出兵于朝鲜。朕以明治十五年条约,出兵备变,更使朝鲜永免祸乱,得保将来治安,欲以维持东洋全局之平和,先告清国,以协同从事,清国反设词拒绝。帝国于是劝朝鲜以厘革其秕政,内坚治安之基,外全独立国职权义。朝鲜虽已允诺,清国始终暗中百计妨碍,种种托辞,缓其时机,以整饬其水陆之兵备。一旦告成,即欲以武力达其欲望。更派大兵于韩土,要击我舰于韩海,狂妄已极。清国之计,惟在使朝鲜治安之基无所归。查朝鲜因帝国率先使之与独立国为伍而获得之地位,与为此表示之条约,均置诸不顾,以损害帝国之权力利益,使东洋平和永无保障。就其所为而熟揣之,其计谋所在,实可谓自始即牺牲平和以遂其非望。事既至此,朕虽始终以平和相始终,以宣扬帝国之光荣于中外,亦不得不公然宣战,赖汝有众之忠实勇武,而期速克平和于永远,以全帝国之光荣。”(69)

日本宣战诏书将朝鲜视为独立国,将自己描述为朝鲜走上世界的引路者,指责中国每以宗主国身份强行干涉朝鲜内政。至于中日冲突,日本将责任全部推给了中国。

中日两国相互宣战后,并没有立即开打,但双方都在加紧调兵遣将,进行布局。日本大本营无法确定与北洋海军主力决战的具体时间,因而决定以陆军对朝鲜、以海军对中国,双管齐下,寻找战机。8月14日,大本营决定将第五师团后援部队及第三师团全部投入朝鲜战场,合编为第一军。任命枢密院议长山县有朋为军长,星夜启程,率军前往朝鲜的釜山、元山、仁川集结。翌日,日本政府颁布《军事公债条例》,各地民众先后贡献七千多万日元,不仅为战争提供了物质基础,更重要的是战争动员,民众情绪的渲染。9月8日,山县有朋率第三师团长桂太郎中将、军参谋长小川又次少将由联合舰队护卫至仁川,统一指挥在朝日军全线出击,合围平壤。

与日本的情形稍有不同,当朝鲜危机日趋严重时,朝廷责成李鸿章在注意国际斡旋的同时,一定要格外注意整军备战。先是,李鸿章奏请以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盛军十三营入朝,“而迟回不发”。“至是,朝廷决意用兵,乃复有四大军赴援之命,所谓毅军(提督马玉崑分统,发自旅顺)、奉军(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统,发自奉天)及两盛军也(一淮军之盛军,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统,发自天津;一奉天之盛军,副都统丰伸阿统,发自奉天)。”(70)这是清军中的精锐,使用西洋新式武器多年,极具战斗力。

当是时,清军进入朝鲜者为芦防六营(叶志超部并江自康、夏青云各一营在内)、盛军十三营(卫汝贵部)、奉军六营(左宝贵部)、奉天之盛军六营(丰伸阿部)、毅军四营(马玉崑部),共三十五营,尽屯平壤。平壤乃朝鲜旧京,城垣壮阔,南北绵亘十余里,凡六门:南曰朱雀,西南曰静海(即大西门),西曰七星,北曰元武,东曰长庆,东南曰大同。长庆、大同两门直逼大同江,元武门跨山为城,附城一山(紧逼元武门)曰牡丹台,为全城命脉所在。牡丹台山外复有三山环抱,迤逦而西,内屏牡丹山,而外扼往义州大道,为平壤后路孔道。城之东南达王京,西南至大同江口,东走元山浦,地要而险,最具形便。地理环境有利于清军在此与日军会战,一决胜负。

然而遗憾的是,清军并没有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方大军之入朝境也,朝民以王师至,欢呼夹道,为时盛暑,争献茶浆饷我军士。而军事残掠,毁器皿,攫财物,役丁壮,渔妇女,汝贵军尤甚,朝民大失望。七月初二日抵平壤时,我牙山军已败退,倭人无南顾忧,而犹麇聚王京,迟回未发,盖新倭未集,且其元山支队未东渡也。我平壤军不即直趋王京,分道争利,又不择险分屯,互为策应,以绝觊觎,而以二十九营万四千余人聚平壤,置酒高会,日督勇丁并朝民于城内外筑垒,环炮而守。及志超至军,弥庸懦,无布置,识者忧之。”(71)这样的军队不失败怎么可能呢?

平壤是朝鲜北部最重要的战略据点,控制平壤,也就控制了朝鲜大局。然而遗憾的是,清军官兵纪律松弛,太过腐败,指挥系统也存在很大问题,坐镇后方指挥的李鸿章对前方情形缺少真切了解,战况报送信息渠道单一,于是畏缩怯战、屡战屡败的叶志超竟然胆敢谎报战功,将牙山之败说成大捷。李鸿章不辨真伪,上奏朝廷,慈禧太后、光绪帝匆忙下旨予以表彰,重金奖励。更为荒唐的是,七月二十五日(8月25日),清廷任命叶志超为平壤各军总统:“现在驻扎平壤各军,为数较多,急须派员总统,以一事权。直隶提督叶志超,战功夙著,坚韧耐劳,即著派为总统,督率诸军,相机进剿。所有一切事宜,仍随时电商李鸿章妥筹办理。”(72)

这是甲午战争中一个巨大的笑话,由此也不难理解清军为什么失败。一个胆怯畏敌的将领只因为敢于欺骗,饰败为胜,竟然成为中方主帅,成为前敌总指挥。这让对手闻讯窃笑,让归属叶志超指挥的那些清军将领心寒、生气,更难以服气。将帅之间缺少共同的信念,这给平壤保卫战埋下了惨败的种子。

清军大规模向平壤集结,就是准备在那儿与日军决战。这是中方既定布局,在李鸿章的心目中大约与十年前镇南关相似:尽管中国最终不得不丢掉藩国,但可以从战场的胜利寻找妥协的理由。所以,李鸿章对平壤战役高度关切,短时期向平壤派发一万多名精兵强将,抢先占据平壤有利地形,以防守态势居高临下对付后到的日军,不是以平壤为中心向关键方向出击,扩大战果,更没有收复汉城,重新控制朝鲜的规划。被动防守、消极防守,为清军此役后来失败的根本原因。

日本方面对平壤的战略地位也格外重视,早就意识到会在平壤与清军决战。八月九日(9月8日),日军大本营由东京迁入广岛,以就近指挥,天皇也冒着危险赶来坐镇。大本营前后调集一万六千人,分四路向平壤运动、集结,其兵员数额与清军相当,略多一点点,并不构成绝对优势。

八月十三日(9月12日),日军少将大岛义昌率领的混成旅团作为前锋率先抵达平壤外围,并迅即发起佯攻,逼近大同江南岸船桥里一带毅军阵地,“倭兵千余分队来扑,毅军马玉崑督队用连环枪及开花炮奋力击退,毙倭约数十名,夺马二十余匹。现尚有倭兵数百踞附近小山藏匿,毅军围之。调盛军四营过江接应,倭兵尚有数千,分东南两路来攻,并有民船百余号由大同江下流暗渡”。(73)

紧接着,日军后续部队相继抵达,逐步完成对平壤的严密包围,切断了清军的退路。日军的战术是,严密围困,分进合击,从各个方向、不同方位对平壤清军进行骚扰式攻击,蚕食清军防地,扰乱清军注意力、关怀点,逐渐收缩对清军的包围圈,寻找机会总攻,一举全歼。

平壤,北依崇山,东、西、南三面有大同江环绕,城墙高达十米,玄武门外牡丹台为全城制高点,地势极为险要。驻平壤清军只要坚守阵地,等待后援,守城清军一定能够与后援清军里应外合对付日军。无奈,面对日军日渐收紧的包围圈,清军驻平壤最高指挥官叶志超慌了手脚,急忙召集部将,以“我军弹药不济,地势不熟”为由,建议在没有重大损失前撤出平壤。后在一些部将坚决反对下,叶志超暂时放弃了弃城方案,令马玉崑守城南、大同江东岸,卫汝贵守城西、西南,左宝贵、丰升阿、江自康守城北,而叶志超自己,则躲在城里,“居中策应”。

面对日军猛烈进攻,清军将士勇猛还击,“自十二日(9月11日)起,无日不战”。(74)据叶志超十四日(9月13日)电李鸿章:“倭又以数万人水陆四面交攻,虽隔一江,上下游处处可渡,平壤已危,势较牙山更为局促。倭兵不带锅,惟四散依草附木,剿不胜剿,防不胜防,且韩奸太多,后路电线必被割断。”(75)清军已经连战数日,援军迟迟不能到位,驻守平壤的清军将领难免心中忐忑:“倭于江南岸踞山头架炮,攻击江北人马,现又于上游江东县渡过数千,来扑东路;又于海道由龙岗上岸数千,皆隐匿山林行走,绕截顺安后路;又从肃州图扑安州。且倭兵后路多于前面。平壤城汲水不便,电线亦不日要断,势即逼近,将来后路即有兵来,殊不易达。平壤城卑而圮,粮少又难转运,无水万守不住。”(76)援军不至,清守军将士面对四面严密包围的日军,难免不生悲观情绪。

李鸿章对于平壤及其周边情形并非毫无觉察,他在那些天与前方将领通过各种方式保持着联系,并且根据变化调兵遣将,加大加快增援平壤守军的步伐与力度。假如驻守平壤的清军将士能够再坚持几天,即便做出一些重大牺牲,相信援军一定可以解围,一定会与守军里应外合。

然而,历史无法假设,守军将士的感受敏感真切。八月十六日(9月15日)凌晨,日军数路万箭齐发,向平壤发动总攻。忽北门外日兵又大至,乃元山支队之一股,凶焰更张,越险前来,分路包围。我盛军傅字营立即分拨壮勇二百名赴江东,五十人往扼西山要隘,并派三十人守长城,其余诸营亦各按计划进行。鼓角喧天,刀枪映日,以寡敌众,日军微有惧意。左宝贵见大敌当前,奋展虎威,激励将士,曰:“我辈厚禄重饷,安食数十年,今彼失约背盟,恃强侵犯,正宜各愤忠义,扫尽边氛,上抒九重东顾之忧,下救万民西奔之苦。社稷安危,兆在斯时。进则定受异常之赏,退则必加不测之罚。我身当前,尔等继之;富贵功名,彼此共之。”(77)在左宝贵激励下,士卒等精神振奋,无不应声争进。

奉军统领左宝贵身先士卒,“忠勇奋发,力疾亲督三营并诸将迎头血战,倭抵敌不住始退。乃左镇欲痛剿殆尽,奋不顾身,忽胸前中枪伤阵亡”(78),殊为可惜。

斯时,叶志超已督诸将及本部人马与日军大战。“卫汝贵据江东,孙统领占长城。各军枪炮齐施,连环不断。四处如天崩地塌,满空似落雁飞蝗。日月无光,山川改色,鸟望烟遁迹,兽闻响潜踪。惨雾蒙蒙,愁云密密,互相混战,草木皆红。”左宝贵阵亡后,叶志超急令盛军分队赴北门接应。奉军在惊恐之际,见队伍如飞而至,遂成败兵,全军慌乱,轰然溃散。北门既失,山口要隘皆为敌兵占据。幸诸军尚强,日军虽有小胜,仅仅占据了北门,并不敢贸然前进。而西北一路,盛军死力据守,如铁壁铜墙。分守江东的毅军与盛军三营,合力奋战,舍命迎击。日军掘沟三条,持枪伏击,清军迎弹而上,夺沟两条。中日两军相距不过十余步,双方已经杀红了眼睛,没有哪一个愿意先退,于是相互击毙者不知其数,中伤者络绎不绝。血战终日,日军大败而逃。时渐黄昏,清军亦不便继续追赶。日军经此挫败,又从后路增添大队,四面蜂拥而来。叶志超与各统领酌商:“以北门之咽喉既失,子药又不齐全,转运不通,军心惊惧,设敌军连夜攻打,何以防御?不如暂弃平壤,增彼骄心,养我精锐,再图大举,一气成功。”叶志超的建议并非没有道理,也并不是简单地贪生怕死,于是各军统领深以为然,复商之平壤相关方面,亦听任之。叶志超遂修公文,差一朝鲜人前往敌营投递。树白旗以为号,甘愿放弃府城。并密传各营,轻装持械,连夜后退。奈尔时匆忙,兵勇未能周知。更加以天灾,忽阴云密布,大雨倾盆。兵勇冒雨西行,恍如惊弓之鸟,不问路径,结队直冲。而外围日军忽闻人声奔腾,疑为劫寨,各施枪炮拦路截杀。日军把守严密,势如天罗地网,清军数次横冲,均无隙可入。“且前军遇敌击,只得回头向后,而后兵欲逃身命,直顾前奔。进退往来,颇形拥挤。黑夜昏暗,南北不分。如是,彼来兵不问前面是为敌人抑是己军,放炮持刀,混乱砍杀,深可怜悯。士卒既遭敌枪,又中己炮。自相践踏,冤屈谁知?当此之时,寻父觅子,呼弟唤兄,鬼哭神嚎,震动田野。人地稍熟者,觅朝鲜人引路,均已脱网。惊惧无措者,非投水自溺,即引刃自戕。甚至觅石碣碰头,入树林悬颈。死尸遍地,血水成渠,惨目伤心,不堪言状。”(79)

清军不仅没有如叶志超所期待的那样实现去损失撤离,再图反攻的计划,反而因突如其来的大雨,因天黑,因混乱而造成巨大伤亡。平壤弃守,中日战局由此发生根本转变。

是役,为中日陆军甲午年最大的一次战斗,清军死伤失踪者两千余人,被俘七百余人,至于武器弹药、装备器材,更是不计其数。日军死伤七百余人,以较小的代价夺取了对朝鲜半岛的完全控制权。(80)

平壤保卫战的失败,完全是因为叶志超在最后时刻擅自决定撤离造成的。对于平壤的危局,对于如何援助驻平壤的清军,对于如何里应外合打赢平壤战役,李鸿章以及清廷给予极高期待,并一直注意安排对平壤的救援。“我军之驻平壤,朝廷忧诸将悬入无继,命四川提督宋庆以毅军五营自旅顺(先已有毅军四营由分统马玉崑率至平壤)、提督刘盛休以铭军十二营自大连湾、将军依克唐阿以镇边等军十二营自黑龙江,皆赴九连城,为诸军后继。师未集,我驻朝诸军已败绩于平壤。”(81)假如清军不在八月十六日(9月15日)夜里匆忙撤离,假如叶志超能够再坚持一两天,后续援军便可以赶到。然而,这一切假如,都被叶志超的灵机一动彻底打乱,完全消失了。

八月十七日(9月16日),凌晨一时许,增援铭军十营四千余人,分乘招商局“新裕”“图南”“镇东”“利运”“海定”五艘运兵船(82),自大连湾起航,向大东沟进发。“镇中”“镇南”两炮船并鱼雷艇四艘护送入口(83),“平远”“广丙”两船在口外下锚;“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十艘,距口外十二海里下碇。是晚,进口之兵连夜登岸。

北洋海军自从战争开始之初与日军在丰岛海战简单交手后,为保存实力,一直遁入渤海湾不出已有一个多月了。这一次之所以出海护送援军,主要是因为中方获悉日军大举进攻平壤,如果不迅速增援,驻平壤的清军很难坚持。而又由于日本舰队自开战以来一直在中国沿海活动,增援部队如果没有海军护航,自然非常危险。北洋海军以如此精锐的战舰编组为一个大舰队护航,显然是汲取丰岛海战的教训,以免重犯寡不敌众的错误。护航任务完成后,北洋海军立即返回渤海湾,而就在这个时候,中日两国海军不期然在这里相遇。

日本联合舰队原本护送山县有朋大将一行到仁川,完成任务后,又转至大同江口海面,接应进攻平壤的日本陆军,并防备北洋海军可能的增援。八月十八日(9月17日)午前八时许,日本联合舰队“松岛”“吉野”等十二艘战舰,在司令官伊东祐亨率领下,来到鸭绿江口一带搜索,行至海洋岛附近。八时三十五分转向东北方向行驶。十时二十分,日舰在东北方向海平线上,远远发现一簇煤烟冲天。当时路过附近海面者,除了清军,不会有其他国家的军队、商船。日舰指挥官迅即发出号令,排成战斗队形,朝煤烟方向前进。日舰指挥官当时判断,虽有清军舰队驶来,但不过是运输船五六艘,运载陆军在鸭绿江口登陆,三四艘军舰护航。若如此,日舰可以很轻松地将其全部击沉。及至靠近,开始只见煤烟,后来出现樯顶。再靠近,见船体。日军所有望远镜都目不转睛瞭望清军,他们大吃一惊,不是担心清军的强大,而是发现这里竟然集中了北洋海军全部精锐。自中日两国开战以来,日军舰队四处搜寻北洋舰队主力,一直期待与北洋海军痛痛快快打一仗。这下好了,不期而遇。

北洋海军也及时发现了日本舰队。“午初,遥见西南黑烟丛起,知是日船。即令各舰起锚迎敌,列两翼阵势而前。定、镇两舰在前为领队之首。各舰依次分列左右。日本舰吉野、松岛、桥立、严岛、秋津洲、浪速、扶桑、高千穗、赤城、比睿、清田(应为千代田)及别有商船改制者曰西京丸计十二艘,以双鱼贯阵迎头而来。”(84)

十一时许,中日双方舰队互相发现,彼此确认对方为主力舰队,双方也都有必战信念,一步步相互靠拢,双方司令官也都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日本联合舰队的战舰多为近年来所产最新款式,以置于舷侧部位之中口径速射炮作为主要攻击火力,因而日本联合舰队采用前后相随鱼贯纵队,即单纵阵为战斗队形,以“第一游击队”之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舰依次而行作为先头,其“本队”之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比睿、扶桑六舰鱼贯在后,商船改造的西京丸及炮舰赤城又在“本队”之左后方。日舰以严整队形,鼓起十足勇气全速前进,他们试图截断北洋舰队可能向根据地逃跑的航路。中日两支舰队以海洋岛为顶点,成八字阵形。

北洋舰队成军后确实一度领先亚洲,但是1888年成军后的几年,北洋海军获得拨款并不足,与日本的装备相比较,北洋舰队各舰皆属旧式,即便有些战舰与日舰同样来自德国的同一厂家,但款式、版本显得老旧,主要攻击手段为置于舰首部位的普通大口径火炮,只宜采用作战时各舰比肩而进,始终以舰首向敌之横阵作为战斗队形。全队各舰以两舰为一个小队,共分五个小队:定远、镇远居中;靖远、致远、广甲、济远,经远、来远、超勇、扬威分别位于左右两翼。每个小队两舰前后相随,但不在一条直线上,而是后舰在前舰之四十五度角斜线上,各小队并排前进,整个舰队形成一种前后两列舰船交错站位的双列横阵,或称为“夹缝雁行阵”。

双方舰队不动声色,默默前行,虎视眈眈。至相距四千米时,北洋舰队开始射击,发出隆隆的炮声。然而日军在到达命中距离以前,绝不开炮。午后零时二十分,中日两支舰队相距只有三千米,日军旗舰发出射击的命令,各舰立即发炮,声音如百雷齐鸣,隆隆之声,震天动地。清军亦猛烈应战。“炮烟滚滚,遮蔽了海面;向前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以此为战斗之第一回合。”(85)

开始,日军第一游击舰队似要冲击北洋舰队之左翼,但随后又向清军右翼驶去。此间,清军航路向右转四十五度,似要冲击日舰队右侧,炮火猛烈,势不可挡。战斗之第一回合,实事求是说,北洋海军确实处于有利地位。北洋各舰舰首均对准了日舰之右侧,而日舰发射的炮弹命中率并不高。

此时,日舰“扶桑”“比睿”两舰在战斗序列的最后。北洋舰队在激烈的交战中驶近日舰。“扶桑”“比睿”二舰因稍落后,北洋舰阻止他们与联合舰队本队会合。因清舰从左翼炮击“扶桑”“比睿”,二舰遂处于颇为苦战的地位。忽见“超勇”机舱被日舰炮弹击中,发出轰然爆炸声,舰尾首先缓慢沉入水中,舰首笔直向上立起,很快全舰沉入海底,只留下舰上官兵哭号声。稍后,“扬威”号亦被日舰炮弹击中。濒于沉没,欲逃,在浅滩搁浅。北洋主力虽见此危急之状,但忙于交战,无法救援,遂弃二舰,排成二路纵队,从“比睿”“桥立”二舰之间通过。于是向右转九十度,欲追击日本联合舰队本队的后尾,转瞬间变横队为纵队,迂回至日舰队后部。北洋舰队动作之敏捷干练,即便是日本海军,目睹者也由衷赞叹。

日舰的动作也非常巧妙。日舰队迂回到北洋舰队的后面,游击舰队向右闪避,联合舰队本队向左闪避,突然回转舰首,不失时机开炮,左右夹击北洋舰队。

北洋将士英勇顽强,但其左右皆受到日本联合舰队猛烈攻击。日舰新式精锐武器速射炮不间断射击,其炮弹皆命中无误,北洋舰队或炮塔被击毁,或机舱被破坏。据传,具有八英寸钢板的远东第一大铁甲舰——“定远”号旗舰的钢板,也被“吉野”舰发射的三十三厘米炮弹击穿,险些沉入海底。后来虽然幸免于沉没,但炮弹命中的地方像喷火口一样喷出滚滚的黑烟,由此可知舰内起火。旗舰既然如此,北洋舰队的队形开始混乱,巡洋舰“致远”号亦被日舰发射的炮弹击沉。铁甲舰来远号虽有防护铁甲,但也挡不住日舰发射的猛烈炮弹,“来远”号舰腹被击穿,先是舰尾下沉,舰首高耸朝天,最后迅速沉入海底,海面上只留有涡旋波纹。

日本联合舰队攻势凶猛,但北洋舰队也不只是被动防守。北洋舰队主力一方面进逼日本舰队旗舰“松岛”号,另一方面预估“赤城”“比睿”二舰与“西京丸”舰速稍慢,不能与舰队一起行动,于是北洋舰队抽出部分主力包围“赤城”“比睿”和“西京丸”,欲击沉之。日本旗舰“松岛”号因损伤退出战列,联合舰队司令官改乘“桥立”号指挥。日本联合舰队在战场上并不占据绝对优势。

但是日军将士此时却有了拼命的精神,并凭借这种精神扭转了战局。“浑身是胆的桦山中将因偶然的机会乘于‘西京丸’上,他亲自发号施令,指挥‘西京丸’应战。‘赤城舰’虽是六百二十二吨的小舰,但在舰长阪元八郎的指挥下,不后退一步”(86),主动进逼北洋旗舰,试图同归于尽。阪元爬上桅顶指挥,正要撞击北洋旗舰的一刹那,北洋旗舰发射的炮弹命中“赤城”舰桅顶,阪元舰长的半个身子与桅杆一起被击碎,飞向天空。阪元的死激励了日舰将士的斗志,他们发誓要与舰长同生死,奋勇突击,射出雨点般的炮弹。军舰行驶如同战车奔驶,日军将士一边呼喊,一边战斗,无比雄壮活跃。在日舰如此猛烈攻击下,北洋舰队终于溃散,再也无暇整顿队形了。至此时,北洋舰队已经损失了“超勇”“扬威”“来远”“致远”四舰,而且旗舰“定远”等三舰起火,烈火熊熊,不易扑灭,加之日军舰队发射的大大小小的炮弹,在前后左右雨点般地袭来,已经动摇的北洋舰队如何能够继续坚持呢?清军舰队阵形全乱,一起向西逃走。此时是午后五时三十分以后。

黄海遭遇战并不是一次有规划有充分准备的战役,完全是无意识遇到,然而中日两国海军毕竟都属于亚洲最年轻的新式军种,同样接受的都是西洋训练,因而两国的海军黄海之战均打得很出色,赢得了近代军队应有的威严、尊严。

是役,中方以十艘战舰对日方十二艘战舰。由于北洋舰队设备老化,速度比不过日本联合舰队。北洋将士奋力迎击,互有损伤。北洋战舰或沉或焚,或因伤修理,或驶追日舰,损伤严重,仅余“定远”“镇远”两铁舰,与日舰相持至三个小时之久,日舰四面环攻,北洋将士誓死抵御,足能以寡敌众,转败为功。特别是,因为北洋舰队与日本联合舰队相持数小时,从而使运送的铭军援兵,得以乘间登陆,不致被日军围截,保全实多,因而清廷在战后对于参与大东沟之战的北洋将士给予褒奖,以为“各将士以血肉之躯,舍命争持,死事情形最为残酷,大东沟一役,自午至酉,血战数时之久,故为环球各国所罕闻”。(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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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五月初一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44页。

(2)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44页,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

(3)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四月三十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46页。

(4) [日]陆奥宗光著,伊舍石译:《蹇蹇录》,8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63年。

(5) 《蹇蹇录》,9页。

(6) 《蹇蹇录》,10页。

(7) 《日清战争》,55页。

(8) 《蹇蹇录》,11页。

(9) 《蹇蹇录》,22页。

(10) 《蹇蹇录》,23页。

(11) 《日清战争》,62页。

(12) 《蹇蹇录》,23页。

(13) 《蹇蹇录》,24页。

(14)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五月十三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63页。

(15) 《寄日本汪使》(光绪二十年五月十四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63页。

(16)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五月十四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64页。

(17) 《复叶军门》(光绪二十年五月十五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66页。

(18) 张蓉初译:《红档杂志有关中国交涉史料选译》,152页,北京:三联书店1957年。

(19)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五月十八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74页。

(20) 《外交大臣上沙皇奏》(1894年6月22日),中国史学会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日战争》卷七,229页,上海:新知识出版社1956年。

(21) 《蹇蹇录》,38页。

(22) 《红档杂志有关中国交涉史料选译》,67页。

(23) 《日本使臣小村照会》,《中日战争》卷二,618页。

(24) 《校阅海军竣事折》(光绪二十年四月二十五日),《李鸿章全集》卷十五,335页。

(25)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44页。

(26) 光绪二十年五月二十二日上谕,《李鸿章全集》卷十五,372页附录。

(27) 《酌度倭韩情势豫筹办理折》(光绪二十年五月二十七日),《李鸿章全集》卷十五,371页。

(28) 《梁济年谱》,《梁漱溟全集》卷一,568页,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89年。

(29) 《敬筹战争疏》(乙未四月初十日),《易顺鼎诗文集》卷三,1397页,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易顺鼎这段话后出,但大要反映了战争初起时清流派、强硬派对日态度。

(30) 光绪二十年五月上谕,《李鸿章全集》卷十五,372页附录。

(31) 《复陈陆海兵数请为倭事筹备的饷折》(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二日),《李鸿章全集》卷十五,374页。

(32) 《寄沈阳裕并左统领》(光绪二十年六月十四日晨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33页。

(33)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十四日巳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34页。

(34) 《寄丁军门》(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七日巳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45页。

(35)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七日未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46页。

(36) 《蹇蹇录》,67页。

(37)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日午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53页。

(38) 《寄朝鲜唐守》(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日午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53页。

(39)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日卯刻),《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67页。

(40)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七月初五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205页。

(41)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二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4页。

(42) 《附录 北洋大臣李鸿章来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二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4页。

(43)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三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4页。

(44) 《致津海关道盛宣怀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三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5页。

(45) 《致津海关道盛宣怀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三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6页。

(46)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五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7页。

(47) 《致津海关道盛宣怀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初六日),《袁世凯全集》卷三,398页。

(48)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二日),《袁世凯全集》卷三,405页。

(49) 《致北洋大臣李鸿章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十四日),《袁世凯全集》卷三,405页。

(50) 《附录 北洋大臣李鸿章来电》(光绪二十年六月十六日),《袁世凯全集》卷三,406页。

(51) 《禀北洋大臣李鸿章文》(光绪二十年七月十二日),《袁世凯全集》卷三,420页。

(52) 转引自《蹇蹇录》,69页。

(53) 池仲祐:《甲午战事记》;戚其章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续编”《中日战争》卷六,4页,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后简称“《中日战争》续编”。

(54) 池仲祐:《甲午战事记》,《中日战争》续编卷六,4页。

(55) 《甲午战事记》说“载华军九百五十人,德人汉纳根率之赴朝”,见《中日战争》续编卷六,4页。

(56) 《蹇蹇录》,70页。

(57) 《甲午战事记》,《中日战争》续编卷六,4页。

(58)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68页。

(59) 《复伦敦龚使》(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69页。

(60) 《蹇蹇录》,70、72页。

(61) 《蹇蹇录》,65页。

(62) 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卷一,18页。

(63) 聂士成:《东征日记》,《中日战争》卷六,10页。

(64) 《复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六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72页。

(65) 《寄日本汪使》(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七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76页。

(66)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79页。

(67) 《附 译署来电》(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九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185页。

(68) 《上谕》,《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十六,3页,北平:故宫博物院文献馆1932年。

(69) 转引自戚其章《甲午战争史》,7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

(70) 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卷一,17页。

(71) 《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卷一,20页。

(72) 《寄平壤叶总统并左卫马丰各统领》(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271页。

(73)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四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26页。

(74)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七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36页。

(75) 《附 叶总统来电》(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四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27页。

(76)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七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37页。

(77) 栾述善撰、孙克复译:《楚囚逸史》,《中日战争》续编卷六,181页。

(78)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47页。

(79) 栾述善撰、孙克复译:《楚囚逸史》,《中日战争》续编卷六,182页。

(80) 《日清战争实记选译》对战俘有详细统计,俘虏总数为七百零一人,其中中国人四百八十九,中国人病死者三人,负伤者一百一十九人,负伤后死亡者二十五人,企图逃跑而被斩杀者四十七人。其余的则为朝鲜人。详见《中日战争》续编卷八,62页。

(81) 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日战争》卷一,24页。

(82) 援军人数、营数,记载不一,此据戚其章先生考订,参见《甲午战争史》,117页。

(83) 《寄译署》(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七日),《李鸿章全集》卷二十四,338页。

(84) 池仲祐:《甲午战事记》,《中日战争》续编卷六,6页。

(85) 《日清战争实记选译》,《中日战争》续编卷八,67页。

(86) 《日清战争实记选译》,《中日战争》续编卷八,69页。

(87) 《甲午战事记》,《甲午战争》续编卷六,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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