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甲午战后,对修筑铁路有着非常热情的,还有胡燏棻。12月6日,朝廷从督办军务王大臣请,派广西按察使胡燏棻督修津芦铁路,并令集股筹办卢汉铁路,一切商办,官不与闻。上谕表示,铁路为通商、惠工要务,朝廷定议必须举行。早一段时间已经令督办军务王大臣先将近畿一带先拟办法,当经该王大臣选派广西臬司胡燏棻前往查勘,兹据奏称,自天津起,循运河西岸迤逦而北,绕南苑以达卢沟桥,计二百一十六里,估需工料银二百四十余万两,并绘图贴说。著即派胡燏棻督率兴办,以专责成,所需经费由户部及北洋大臣合力筹拨。至由卢沟桥至汉口段干线一条,距离太长,经费亦巨,各省富商如有能集股至千万两以上者,准其设立公司,实力兴筹。事归商办,一切盈绌,官不与闻,如有成效可观,必当加以奖励。很显然,朝廷依然坚守商办的原则,只为兴办提供政策便利,并不像过去那样由政府大包大揽,滋生腐败。而且,这个宣示还告诉我们,清廷在铁路修建之初确实希望民间资本能够担当一定的责任,所以清政府后来发布铁路国有的政策,显然是对先前政策的根本颠覆,因而引起巨大政治震荡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正如张之洞、胡燏棻等人都认识到的那样,修筑铁路在当年是最花钱的一项事情,怎样筹款是一件大事,到了年底,胡燏棻向朝廷提出一个向外国借款修筑津芦铁路的详细方案,后经朝廷批准予以尝试,这对近代中国重大工程项目利用外资起了先导作用,为后来中国大规模利用外国资本提供了经验。
在张之洞等人的建议中,都有开银行,改革币制,重建中国金融体制的主张,到了这年底,朝廷终于接受这项建议,同意仿照东西洋各国成例,详稽传统中国票号之法,开立银行,经理工商各务。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在当年有什么眉目,但确实是甲午战后维新运动中的一件大事,是中国经济现代化的一个重要内容。
张之洞、胡燏棻等人都曾郑重建议朝廷注意发展工业,注意制造业。稍后,又有御史诸成博奏请招商承买各省船械、机器等局,旨交户部进行研究,提出方案。8月11日,户部向朝廷提出了一个方案,以为各省制造、机器等局不下八九处,每年耗资不赀,一旦用兵,仍须向外洋采购军火。福建船厂每年需耗银子六十万两,铁甲巨舰仍不能自己制造;湖北枪炮、炼铁各局厂,经营数年,耗费甚多,也没有见到什么效果。究其原因,户部认为这主要是因为过去这些企业基本上都是官办,政府出资,政府管理,政府经营,结果也就只能这个样子。于是户部建议,各省新办的机器、制造等局要改变过去那些不成功的做法,一律按照西洋人的成例,改归商办,如此才能弊少利多,达到目的。
对于户部的方案和建议,皇上表示认同,以为制造船械,实为我清国自强要图,原有厂局,经营累岁,所费不赀,办理并无大效,根本原因大概也就是户部所分析的那样,就是因为官办官营,现在亟需对这种方式进行改变,新办的企业,一律招商承办,方不致有名无实。上谕宣布向国内资本及华侨开放这些新办企业,如有商人情愿承办,或愿接受政府原来的工厂,都在政策上给予优惠,予以批准,同意他们或将旧有厂局令其纳资认充,或于官厂之外另集股本,择地建厂,一切仿照西例,商总其成,官为保护。这个政策调整表面上看并不复杂,实际上意味着过去三十多年的洋务政策至此终结,各种资本终于有机会享有同等国民待遇了。
当然,这件事情后来也有反复,到了当年年底,浙江巡抚廖寿丰就向朝廷提交了一份报告,以为招商承办局厂宜防流弊,军械不得令造,理由就是不利于国家安全,于是朝廷又根据这个报告对先前的政策有所更正,规定不准商厂制造军械,而商轮、机械及一切货物则准其集股建造,以拓商利而杜隐患。
与富国相伴的是强兵,所以甲午战后清政府在调整经济政策的同时,更是抓紧时机整顿军队,在裁撤那些无用绿营的同时,更希望练出一支或数支劲旅。
8月2日,皇上召见浙江温处道袁世凯,命交督办军务王大臣差委。袁世凯有在朝鲜的丰富经历,现在将他调至督办军务处,显然是希望他能够担起训练陆军的任务。到了12月8日,朝廷正式委派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
说起这个新建陆军,其实还是德国人汉纳根1894年战争进行期间向总理衙门提出的建议,汉纳根当时建议清政府以西方办法训练陆军十万人,持之以久,战事方可有望。根据汉纳根的建议,朝廷迅即诏派广西按察使胡燏棻会同汉纳根在天津督办此事。其应练兵数,朝廷几经商议,决定先练十营计五千人,定名为“定武军”。
现在,汉纳根已经回国,而胡燏棻亦被朝廷调派负责督办津芦铁路的修筑工程,因而朝廷根据督办军务王大臣恭亲王等人建议,奏请调派袁世凯接办此项练兵事宜,并将所练之军更名为“新建陆军”。朝廷在宣布此项任命的上谕中强调,中国试练洋队,大抵参用西洋办法,此次所练系专仿德国章程,需款浩繁,若无时机,将成虚掷。现在朝廷筹饷非常困难,所以希望袁世凯能够体谅朝廷的难处,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严加训练,事事核实,倘仍蹈勇营习气,唯袁世凯是问。
当然,袁世凯后来并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他根据德国方法训练的新建陆军,没有多久就真的成为清军中最有力量的劲旅。
与袁世凯新建陆军相伴而行的,是张之洞在江南创办的新军即“自强军”,共两千人。这支新式军队创办于同年底,同样仿照德国营制,合步、马、炮、工兵为一军,同样由外国洋将负责训练,这支自强军与袁世凯在天津训练的新建陆军一起,被视为甲午战后中国军队完全步入现代化的开端。
在甲午战争中,海军损失最大,举三十年国力发展起来的北洋海军在顷刻之间全军覆没。战后,在是否重建海军问题上,有过一些争论,但从总的方面看,由于中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以及中国人海洋意识的逐渐觉悟,许多明白事理的中国人并不因为北洋海军失败而放弃海军建设,相反却认为中国之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失败,主要的原因就是中国的海军力量不如日本,所以在战后重建海军的呼声一再高涨。8月21日,朝廷就海军重建做出决定,并责成驻德、俄使臣许景澄尽快查询铁甲舰的价格、性能等相关问题,这显然是为重建海军做准备。
1895年很快就过去了,清政府在变法图强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清政府许诺的许多事情并没有来得及进行,诸如恤商、惠工,以及开矿产、折南漕、减兵额、创邮政、立学堂等。
梦醒了吗
中国在被日本人打懵之后突然醒悟,觉得中国要想不挨打,就必须自我强大,于是在甲午战后很快进入一个革新的时代,恢复重建迅速展开。
然而,这个恢复重建在力度上非常有限,在方向上似乎更有问题。清政府的领导者既没有认真慎重对待孙中山的质疑与挑衅,也没有很好很认真地回答严复所提出的问题,没有深思严复关于中国怎样走上富强的构想,没有深思严复提出的“走进丛林”的问题。至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政治改革、政治体制重建的建议,实事求是地说,清政府主政者在1895年下半年也没有给予积极回应,他们不是不知道,不是没听见,而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清政府在侥幸中庆幸,在庆幸中继续侥幸,相信奇迹,相信命运,相信物质的发展可能就是硬道理,就是不愿相信,一个良好的制度才是发展的保障。所以,清政府在恢复重建的同时,其实是在延续浑浑噩噩的迷梦,在一种朦胧困惑未醒的状态中随风飘摇随波而动。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中国受列强欺负太久,或许是政府的宣传特别是悲情感染中国人太深,总之,进入近代的中国人总是对外国人有着某种别扭,总是无法淡然坦然面对这些不一样的同类,总是在孔子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理念中打转,尽管纯粹的中国人久已不对满洲人怀有多少偏见了。
中国人对西方人的偏见与仇视由来已久,不过在甲午战争期间这些冲突还是相对比较缓和。战争结束后,民教冲突再起,在成都,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在寻获遗失幼童的时候,受到一些极端排外分子的煽动,于1895年夏天连续毁坏一些教堂和医院,遍及四川许多地方。
8月1日,在福建古田也发生一次比较严重的教民冲突,英国传教士向官府告密,举报斋教首领刘祥兴等准备抗税起事。刘祥兴等人是否有这种计划不得而知,但当他们获知传教士向官府举报的消息后,聚众焚毁英美教堂及传教士的住所多处,死伤多人。
四川教案、古田教案,自然激起列强的不满与抗议,法国公使连日来前往总理衙门咆哮不止,要求中国政府捉拿真凶,严惩凶手。
对这系列教案的发生,清政府始终都有自己的解释和对策,但这些解释和对策从来不被西方人接受。西方人认为,清政府的这些解释不仅不足以说明中国人反洋教的真相和原因,而且足以说明中国无法进步,无法真正步入维新时代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清政府缺少世界眼光和国际意识。清政府或者以受害者自居打悲情牌,或者暗中自觉或不自觉鼓励、煽动了中国人中本来就存在的民粹主义情绪和民族主义情绪。
为了警告清政府,或者为了启发清政府中那些高官早日觉悟,西方国家在向清政府进行交涉的同时,也尽量通过文化交流的方式慢慢改变中国人的思想和认识,西方传教士多年来的辛勤工作,其实就是期望化解乃至根本消除中国人中的敌意,将中国拉上与西方国家同样的发展轨道。
基于这样的认识,李提摩太在四川、福建教案发生后,于1895年9月匆忙赶往北京进行交涉,他在那里拜访了正在赋闲的李鸿章,李鸿章能够认同李提摩太的判断,明白认为中国问题的根本症结就是上上下下都对西方充满着敌视,政府高官对西方各国怀恨在心,原因是他们驻北京公使总是仗势欺人,总是用强权压制中国,使中国屈服。中国的老百姓在政府的影响下,也对西方人充满仇视,他们虽然不明白中外之间的问题所在,不明白清政府才是中国落后不能前进的阻力,但是在政府不断宣传影响下,西方人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形象被严重妖魔化。
李鸿章的英文秘书、美国人毕德格告诉李提摩太,战后中国的情形稍微好些,清政府在被日本痛打一番之后似乎有所反省,有所改变,证据就是强学会主办的刊物能够转载传播广学会《万国公报》上发表的文章,这是一个好的迹象。
对于毕德格的介绍,李提摩太当然相信,他在与李鸿章的几次晤谈中也有越来越深的印象,李鸿章明白告诉李提摩太,中国问题的症结不需外求,不需多做论证,只有一点,那就是排外,中国如果不能从骨子里化解对外国人的敌视、仇视,中国就不可能真正有前途。李鸿章向李提摩太说了许多高官排外的例子,像吏部尚书徐桐反对朝廷大臣与外国人交往,翰林院掌院学士不允许翰林们研究西方书籍,并且一直在诅咒西方的学术和宗教。李鸿章认为,只要朝廷的大权还掌握在那些排外的老臣手里,所有的读书人和维新之士都将无所作为。
那么怎样才能改变中国的现状,将中国拉上世界一体化的轨道呢?李鸿章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政治高层开始做起,只有政治高层认识清楚了中国才能变,这就是中国问题的特殊性。而从当时中国政治格局看,李鸿章认为真正能够改变中国发展方向的只有恭亲王奕。所以他建议李提摩太想法与恭亲王接近,想办法去影响恭亲王,相信恭亲王真正了解世界大势和中国处境后,一定会为中国选择一个理想的发展路径,因为他过去就曾这样做过。除了恭亲王,李鸿章认为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是翁同龢,因为他在皇帝身边,他的影响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生作用,如果翁同龢相信局势的危机性,有必要畅所欲言,那么就一定会深刻改变中国的进程。(13)
李鸿章的说法当然也只是一家之言,中国是否真的像他所说那样,等待着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豪杰来拯救呢?中国是否真的像李鸿章所说那样,只有走上世界一体化,与世界上其他民族不分彼此,才有希望,才能成为一个正常国家呢?
对于这些疑问,我们不必给予肯定或否定的答复,但是我们可以相信,李鸿章的这些说法,是一个经历者的真切感受,中国之所以步履维艰,之所以到了近代被东西洋各国远远抛在后面,可能还有许多我们不太清楚的原因或文化密码。然而,对于我们的叙述来说,1895年这个转折年代,并没有将中国带上一个发展坦途,中国依旧在旧的轨道上艰难前行。
中国的那个长梦,或许在挨打之后开始觉醒,但是觉醒的程度非常有限,充其量只是一个初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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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盛宣怀致王文韶函》,《甲午中日战争——盛宣怀档案之三》下,434页。
(2) 《盛宣怀致翁同龢函》,《甲午中日战争——盛宣怀档案之三》下,438页。
(3) 《盛宣怀致李鸿章函》,《甲午中日战争——盛宣怀档案资料之三》下,44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
(4) 《郑孝胥日记》卷一,492页。
(5) 《康南海自编年谱》,28页。
(6) 谢俊美:《翁同龢传》,506页,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
(7) 陶模:《培养人才疏》,《戊戌变法》卷二,276页。
(8) 《郑孝胥日记》卷一,503页。
(9) 《变法自强疏》,《戊戌变法》卷二,290页。该疏题注为“光绪二十一年闰五月”,即6月23日至7月21日间,或许在张之洞的奏折之后。
(10) 《康南海自编年谱》,28页。
(11) 《近代中国对西方及列强认识资料汇编》卷四,166页,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1989年。
(12) 《遵议廷臣条陈时务折》,《刘坤一遗集》,890页,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
(13) 《亲历晚清四十五年——李提摩太在华回忆录》,226页。
维新 / 马勇著
(马勇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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