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复旧制
军机四章京的被捕，特别是光绪帝最为信赖的宠臣张荫桓的下狱，实际上势必追究光绪帝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光绪帝在事实上也已经无法正常工作，然而传统中国的政治体制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光绪帝领导或指使康有为等人谋反弑后的情况下，慈禧太后即便权威再大，光绪帝的反对者势力再强，也无法从根本上动摇光绪帝的地位，即无法很快找到一个能够替代光绪帝的皇权中心。在这种情况下，光绪帝既不能引咎辞职，也无法在第一线坚持工作、处理朝政，于是一个变通的办法应运而出。9月25日，皇帝诏曰：
朕躬自四月以来，屡有不适，调治日久，尚无大效。京外如有精通医理之人，即著内外臣工切实保荐候旨。其现在外省者，即日驰送来京，勿稍延缓。[25]
光绪帝的身体不好，在当时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至少在相当层面的大臣那里，这一点并不刻意保密。张荫桓后来在流放途中曾描述说，皇上病势渐成虚损，已入膏盲，服药无效，惟贴庆邸所进膏药稍可，庆邸已将呈进情节奏知太后[26]。显然，光绪帝的病情并不太保密，不过在这急剧的政治变化敏感关头，光绪帝公开声称自己自四月以来实际上就是自新政开始以来屡有不适，调治日久，尚无大效，其政治方面的含义显然大于真实的病情。这道谕旨自然引起各方面的猜测，比较一致的看法可能是慈禧太后有意于废黜光绪帝，另立新帝。
在光绪帝公开征求精通医理之人的同一天（9月25日），清廷内部发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调荣禄来京，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一职由袁世凯暂行护理。这表明，慈禧太后训政后开始有意调整政府人事，将荣禄调任中央要职，显然有助于康有为一案的善后处理及稳定大局。
荣禄的到来为清廷此后的政治发展注入了新的因素。过去的研究几乎完全听信康、梁一派事后基于政治现实的考虑而对荣禄的无端攻击，以为荣禄对光绪帝有着很多的看法，将荣禄归入慈禧太后一派的所谓后党阵营。其实，平心静气地探讨荣禄的作为及其政治态度，我们可以看到，清廷自恭亲王奕去世后，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在帝后之间充当调停、平衡角色的重量级人物，庆亲王奕劻不具有这方面的素养甚至心情，而荣禄则显然具有这方面的素质。
当袁世凯将谭嗣同夜访的全部情况告知荣禄后，袁最大的担心似乎是因为转述谭嗣同等人执意杀荣禄的密谋会激起荣的反感，由这种反感延伸，荣禄可能怀疑是光绪帝的指使，进而至少会采取默认慈禧太后某些对光绪帝不利的举措。而荣禄在得知谭等人执意要杀他的原因是他有废黜皇上或者说将对皇上不利的消息后，他大惊失色，大呼冤枉，并信誓旦旦地表白：“荣某若有丝毫犯上心，天必诛我。”袁世凯闻言也表示：“此事与皇上毫无干涉，如累及皇上，我惟有仰药而死耳。”
待荣禄接到清廷召其入京主持朝政的命令后，代理荣禄遗缺的袁世凯仍与荣禄相约，誓以死保全皇上。袁世凯对荣禄说：“赵盾弑其君，并非赵盾，中堂世笃忠贞，现居要津，而皇上万一不安，天下后世，其谓中堂何？我亦世受国恩，倘上有不安，惟有以死报之。”荣禄正色曰：“此事在我与庆邸，决不累及皇上，勿虑也。良以慈圣祖母也，皇上父亲也，处祖母父亲之间，为子孙者惟有出死力以调和，至伦常之变，非子孙所忍言，亦非子孙所敢闻。”[27]正是带着这样一种信念，荣禄奉命入主枢廷。
荣禄面对的主要任务是尽快稳定局势，所以在他入主枢廷的第二天（9月26日），就宣布将新政期间下令裁撤的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予以恢复，以此稳定人心；宣布停止创办《时务官报》，因为该报无裨治体，徒惑人心；宣布此后不应奏事人员，概不准擅递封章，以符定制。至于新政期间创办的大学堂，仍然予以保留，因为大学堂为培植人才之地[28]。两天后（9月28日），清政府下令将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六君子”从速处决，以此宣示维新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原本充满希望的1898年中国故事终于在极度失望中落下帷幕。
* * *
[1]《光绪朝东华录》（4），4205—4206页。
[2]《康南海自编年谱》，59页。
[3]《康南海自编年谱》，58—60页。
[4]《康南海先生墨迹》，《戊戌变法》（1），418页。
[5]《掌广西道监察御史杨崇伊折》，《戊戌变法档案史料》，461页。
[6]《光绪朝东华录》（4），4200页。
[7]《郑孝胥日记》（2），681页。
[8]《驿舍探幽录》，《戊戌变法》（1），488页。
[9]《光绪朝东华录》（4），4200页。
[10]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钞》，《戊戌变法》（1），531页。
[11]《戊戌变法史述论稿》，889页。
[12]《康南海自编年谱》，61—62页。
[13]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戊戌变法》（1），351页。
[14]《掌山东道监察御史宋伯鲁折》，《戊戌变法档案史料》，170页。
[15]《光绪朝东华录》（4），4200页。
[16]陈声暨：《陈衍年谱》，《戊戌变法》（4），208页。
[17]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戊戌变法》（1），346—347页。
[18]《驿舍探幽录》，《戊戌变法》（1），489页。
[19]陈声暨：《陈衍年谱》，《戊戌变法》（4），208页。
[20]汤志钧：《杨深秀》，《戊戌变法人物传稿》（增订本）上，118页。
[21]胡思敬：《戊戌履霜录》卷四：参见《戊戌变法》（4），61页。
[22]《改归知县庶吉士缪润绂折》，《戊戌变法档案史料》，464—465页。
[23]《光绪朝东华录》（4），4201页。
[24]《李傅相与日本伊藤侯问答》，《昌言报》（影印本），472—474页。
[25]《光绪朝东华录》（4），4202页。
[26]《驿舍探幽录》，《戊戌变法》（1），504页。
[27]袁世凯：《戊戌日记》，《戊戌变法》（1），553—554页。
[28]《光绪朝东华录》（4），4203—4204页。
国变
马勇讲史
马勇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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