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婚姻都以分离告终,两任女人生下的两个女子,都跟了母姓。
因此,古龙在香港的时候是用什么名字上小学,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古龙,永远就是古龙。
隐 郎
旧信封藏逐客令
我是五十年代初期由香港一间报馆“调”去参加另一张报纸的创刊工作的,到一九九一年退休时,我的职位是该报的总编辑,退休后续任董事两年。一九九三年董事任期届满前我去旅游,只见桌上有个旧信封,原是写给人事部的,但“人事部”三个字给划去了,在空白位置写上我的名字,那旧信封的封口胶纸沾满灰尘,信封没有封口,随便地丢在那里,我以为那是个留下的便条,拿出信来一看,原来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还有人事部的图章,是一封“公函”,打的字大意是:你的董事任期已于某月某日满了。多谢你的服务。
发一封多谢函竟连一个新信封都不舍得用,并不是新来的“老板”寒酸成这样,他是我的朋友,说是拿出数以亿计的钱来接办这个报,请客吃饭挥金如土,而他又一向自诩他的管理方法一流,怎会发谢函也舍不得一个新信封?而当我收到明显从垃圾桶里捡拾回来的旧信封套着给我的通知信时,我立时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给我的讯息是:反正都是垃圾,要扫地出门的了,随便拾个旧信封通知他走!
一个“多年朋友”,是我把他拉来接办这个陷于财政困难中的报纸,而且做他的“盲公竹”的,到了这个时候,叫我走还不要紧,不料用的是这种侮辱性的手段。
收到了这样一封“信”,我知道等于下逐客令了,我在这里过了四十年,并无过错,这样给赶走,心里很是悲凉。而我是刚从地球的另一边飞回来的,时差未过,行李也还未打开,回报馆只是看看有没有信件和留言,看到此信,心中激气,头脑昏昏然的,来不及收捡东西,就回家睡觉去。
谁知回到家,还未坐定,报馆的电话就来了,是人事部一个小职员,她问:“你回来过吗?看到我们那封信没有?”我说:“看到了。”她说:“那么,你再回来把桌上你的东西收拾拿走,我们要那个地方用!”
小职员是奉命的,我跟她没什么好说。
我想,我还回去干嘛?要小职员或护卫员监视着我收拾东西吗?
这个“朋友”是做得出的,在我卸任总编辑后,一位在报馆服务了三十多年的老编辑突被即时解雇,人事部说不出解雇他的理由,还贴出告示,不准他再进报馆大门,这样的事对老职工伤害太深,传扬了出去,有行家在他报鸣不平,称我这“朋友”为“无良雇主”。旧信封藏逐客令,摆明车马要羞辱我,我何必回去再自取其辱?
自从卸总编辑职只任董事,我跟同时退休的总经理一同给搬到一个在传达室外面的小房间,这好像还是给我们这两个留任董事的礼遇,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联系一些朋友,收信,看看报,给报社提点参考性的意见,小房间门上挂了个“董事”牌板。在我去旅游前的一个晚上,我回到这个房间,跟我的“朋友”——我招来的“新老板”见面,他说我董事任满后不续聘了,但可改任顾问。我以为这个小房间或可保留,而把那块“董事”的牌子改为“顾问”吧?谁知临别,我的“朋友”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在你回来前收回这个房间的。”
我当时一愣,知道这话中有话,是说,回来后,就收回房间了。
因此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当晚我就把一些私人物件拿走,剩下的只是一些书籍,文件,一个茶杯,一副眼镜。
其实我已准备主动把房间交回,这较被赶走好,大家都算好来好去,不失他礼貌也不伤我感情,只是刚落飞机,昏昏然,以为过两天回去收拾和交回房门锁匙也不要紧吧?不料他竟如此迫不及待!争取主动逐客。家人听我呆呆放下电话后的陈述也说:“点解咁唔俾面?”
更“唔俾面”的事接踵而来,我请一位仍未被踢走的旧同事代我交还房门锁匙,顺便就到我那要被收回的小房间里拿回我的茶杯,因为那是同事在我生日时送我的纪念品,并顺手拾回那个眼镜,又请另一同事看看还有没有寄给我的信件,他们都为我办了,信件也带来了,但同事说,信件不是在我桌上拿到的,而是在垃圾桶拾回来的,他们把我的信都丢到垃圾桶了!数日后,又有旧同事在垃圾桶里又给我捡回寄给我的信件。
再过几天,有一封信寄到我家,里面有个信封是寄到报馆的,报馆拒收,并写“无此人”字样。我在这报馆四十年,也曾是个主管,从来没有这样对待离职的同事,我觉得太没有人情了,真是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呢?据说后来还立例,个人信件一律不准寄到报馆。
更有绝的,另一个报的负责人打电话到报馆找我,被回说:“没这人了。”问:“能转个口讯吗?”答:“我们不转。”再问:“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可以吗?”答:“我们不知道。”后来他叫人辗转找到我,我才知道我的“朋友”原来真可以做得这样绝!
又接着,编辑的电话来了,她是我在任时提拔起来的下属。我有个专栏在报上多年了,是报上的一个“招牌”。我由总编辑岗位退下来后,仍保持这个专栏,稿费很低,那是我任内报馆穷,自己压低稿费。新“老板”挟“巨资”来接办,高稿费由外面拉稿,我的稿费不变。我只为了联系读者,继续写下来,每天七百字,旅游前留下一批稿子,回来后尚未用完,编辑打电话来说:“又要改版了,你的专栏减为四百字,剩下几篇稿也要删短。”
七百字减为四百字,是要删一半了。
我可以删!不过,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讯息,把我从报馆赶走之后,再从版面上赶走呢?
我是由投稿投到报馆工作的,四十年写专栏从未被斩过稿,我不怕被斩稿,其实斩稿也是平常事,写稿佬是全无保障的,小说也可腰斩呢。不过,既然有这个讯息传来,一叶知秋,我心中有数,我还是自己主动把稿停掉,好过又一次被人扫地出门吧?
于是我说:“好吧,你把余下的稿还给我,我再写一篇告别读者,趁改版你换别的专栏好了。”我想,到这个时候,如果还不知进退,会又一次受辱的。
这样,四十年我把全部精神力量都放了下去的地方,就与我毫不相干了。
这大概也是我那个“朋友”的目的已达。他到底是个外行,但他又要表现“老板”的“权威”。他接办后,用高薪雇用一些资历比我们原来老职工浅的人,甚至外行人来管我们的老职工,就是因为老职工多知道他的底细,他认为不好驾驭,那就要把这些老职工扫地出门、迫走;我虽然是多年“朋友”,到了这个时候,当然是利害比友情重要了。
还有我的一个拍档,是专写社评的老手,我们都信任他,但“新老板”经常当众骂他,他只好辞职,交了辞职信,数日后,他竟收到报馆人事部的“解雇通知”。勤苦工作四十年竟然“衰收尾”,他最后是被“炒”出来的。
不过,这些事到底做得太难看了,于是,“新老板”不久又把个别认为还可利用的老职工叫回来;一再改版,也还保留一位老同事的专栏,好做个样板,掩饰他的无情无义。
以后,我再也没踏足这家报馆,知道销量每况愈下,同行都瞧不起此报,痛惜之余,对人也愧提此报。对于那位“朋友”,他原来只是要手上有个传媒,以作谋取社会地位的本钱,我当日拉他注资接办,真是犯了大错,自己“捉虫”,害了同事,实在惭愧。
这个报,在五十年代初期创刊时很困难,送都没人要,经过我们艰苦经营,渐渐摸出门路,创造了一些特色,销路上升,曾为香港行销最大报纸之一,只是好景不长,一个风暴,元气大伤,自此陷入艰苦经营,在报业竞争越来越剧烈的时候,眼看支持不下去了,但毕竟已有规模,且仍有一群好同事,大致都能同心同德,我们认为只要注资发展,仍有可为的。我找这位“朋友”,最初只是请他支持广告,但他说可以在更大范围合作,原来他想办报,我是这样把他引来的,他是外行,又不是真老板,真老板要看过编辑方针才决定,计划由我起草,整个交接过程由我和他两个合作完成,但他一接手马上就派心腹来管我,这个牛高马大的心腹一来就作威作福,说他有不懂游水就做救生员的经历,一到任就施下马威,扫几个老职工出门,高薪雇用不够格的记者编辑。恰逢调薪,这些新来的还大幅调升,老职工只象征性地加一点,我反对无效,而这一来我马上被原有同事埋怨,我明知引狼入室,但噬脐莫及,多年低稿费支持我的作者又成批被斩,又都来埋怨我“不是朋友”,他们不知道我这个总编辑已自身难保,弄得我两面不是人,精神深受困扰,患上失眠,情绪低落,要服镇静剂、安眠药,健康状况直线下降,这“老朋友”确实厉害,我怎干得下去呢?
于是我退下来,总编辑不当了,只仍挂个董事,开董事会,就听我那“朋友”训话打官腔,做朋友的嘻嘻哈哈,此时他是“老板”(其实只是假老板),却霸道十足,嘴脸难看。
我认为他还会体念种种情分,给我们保留个小房间,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做生招牌,以示他对人有情有义,谁知他不要!
有说,赶我走的一些细节不关他的事,只是那人事部经理擅作威福,也许是,但底下人都善于作威作福,不就是他的“好管理”吗?他那些惯看“眉头眼额”的下属,如他由“集团”调来的人事经理之流,只要听见:“见他回来就要他走!”还不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然,又怎会从垃圾桶里拾个旧信封,来下侮辱性的逐客令?
我从此绝迹那间报馆,也久不见那个社会地位“越来越高”的“朋友”了。有人又对我说,他的“地位”,多凭报馆有个传媒。
又有人对我说行上的几个故事,做到主管职位的人,出差后回到报馆,发现办公室已有别人坐上,他的私人的用品已被代为清理检拾,放在纸皮箱叫他自己捧回去。另一个是根本连桌子也不见了,原来是“炒了鱿鱼”。有些传媒高级行政人员被即炒,还要护卫员监视检拾物件,押送出去。这朋友说:“他没在你旅游期间就收回你的房间,已经是信守诺言,认为算是给你面子的了。”呵,原来如此。可能是我四十年的感情包袱背得太重了,一时放不下呢。
我完全空闲下来,心情又不太好,便又到外地旅居。数月后回来,一天,我在一个新开的商场,被人叫住,并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几时回来了?怎么无声无息?”原来就是那个“朋友”,花甲之人,穿一件惨绿色的T恤,包着个孕妇般的大肚子,胖嘟嘟的,稀疏的几条头发,一脸堆着例牌的笑容——我后来知道他行上有人背地里叫他笑面虎。
我吃了一惊,他竟问我怎么“无声无息”?我笑说:“你有什么好关照!”再也没搭讪。他觉得没趣,大概有了些“地位”,只惯受奉承,而且只有他骂人,哪受得一句逆耳之言?当时见他脸色就变,我便走开,我这人不懂做戏,是个很大弱点。得罪人了。只听他在我背后喝叫他那还是稚年的儿子:“走啦,我们走啦!”
当时和我一起逛商场的亲戚问:“他是谁?”我说了,他说:“文化人么?我以为是个猪肉佬呢。”
又过了数年。我和一个久别的旧友重逢,他说:“我常看见你从前那位老板,据说,他有心脏病呢。”
“他的心不好,我近年才知道。”我说:“二十多年前我和他一道去旅行,那时他处境欠佳,就常掩着肝区,说他的肝有问题。现在又轮到心有问题,他的心肝不好,怕是处境又不太好了吧?”
传闻很多,有说: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
剃其头者不会是我,我没有能力。而且,当我退休前失眠症医不好,去学静坐,有点成效,师傅是位佛学大师,知我心存怨愤,启发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教我安忍,修“忍辱波罗蜜”。但师傅又教我要深信因果,“众生畏果,菩萨畏因”,有智慧的人,尽量不去种恶因。我不知道我写了这篇东西会不会又种下恶因,我可能还是不够智慧,我只想借此机会向我的老同事和老作者们道个歉,他们受了伤害,我难辞其咎!
因此,我又只希望我那位过去的“朋友”在他力所仍及的范围内继续发挥他的强势管理,规定人事部的垃圾桶里,不能再有捡得起来用的旧信封。
他头发稀疏,不堪一剃了呢!
颜纯钩
少芳的故事
少芳是我中学的学姐,高三级。读书时也算得一个才女,长得高高瘦瘦的,略有些黝黑,而五官却精致,一双眼晴深幽幽的,好像一直都有很多心事。那时她是学校里的跳高好手,在那年月,女孩子穿了短裤跳高,也差不多是一件新鲜事,少芳穿一条及膝灰黄短裤,站在沙坑外,神色肃穆地端视横在她面前的标杆时,身后便围了很多好事的男同学。那时没有人知道,少芳将越不过横在她一生路途上的无数标杆,每次她都跌下来,沮丧而寂寞地去面对自己的失败。
少芳一个妹妹和我是同班同学,名字叫少棠,因此我知道他们一点家事。她们家原来也姓颜,后来据说祖上和外姓人争执,姓颜的宗族竟不为他出头,他生气起来,便弃了自己的原姓,改姓君。我常觉得她祖上是颇有性格的男人,以“君”为姓,真有点漠视族人的气概。少芳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黄梅戏时代很出名的明星,但因多年分隔,也没什么感情,后来少芳到了香港,也没得到她多少照应,她有时会淡淡地说:“她问我有什么需要没有?我怎么跟她说有什么需要!”言下也很无奈。但如果是自己至亲的人,有需要时也不妨直说的,可见她一直都不愿意成为他人的负累,而因此也一直自外于他人。
少芳“文革”前考进长沙铁道学院,没有毕业运动就来了,她有一段时间还是造反派,“南下”到我们老家帮助当地的红卫兵。不过她对政治似乎也只限于一种边缘状态,似乎介入了,又没有介入很深,她的文静只让人觉得她不适合那些野蛮的斗争,只适合在冬日向阳的窗口,捧一本《红楼梦》,看出那没落王族里种种人世苍凉,略一咀嚼就感怀身世,满眶泪水,然后合上书本,半日怔忡不已。她说话声音也细细的,走路步子小小的,举止都缓慢而优雅,这些都不是做作出来,是她生命中的本来面目。而她竟生活在那样一个暴烈的时代,人性粗砺割人,人都以冷酷为时髦,任何温婉的性情都不合时宜了,少芳一定觉得自己和那时代格格不入,并因此而苦恼。
“文革”后大家都各自失踪,直到有一天,我到母校图书馆去找点旧书看,在书库里沾得满头蛛网灰尘,那时听到外面一个女孩子,细声细气和管理图书馆的老师谈天,听来嗓音很熟,出来一看,竟然是少芳。那时她刚从军垦农场回来,还是黑瘦,情绪也不高,站着说一会话,冬日的阳光从天窗处斜切下来,罩着她半个人,她头发眼睫都泛着光,眼睛却深深藏在暗处。说起“文革”的事,还是浅浅地笑,似乎叹息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她对于人世,常有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她对于人世,常有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好像是先天的一种疑惑和担忧。
我们后来在香港见面,是她带了一位校友的作品来给我,打电话联络后,我便在晚间到她租住的太古城见她。我们在太古城一家小快餐店喝一杯东西,店里冷气太强,灯光太暗,她却娓娓说着自己的事。来港后在一家模具工厂绘图,似乎颇受老板的重用,说她主持的几项工程都效益不错。
她还是独身,好多年不见,却也不见老,瘦怯的身子好像一阵风都吹走了,临走前我开玩笑,说你要多吃点东西,太瘦了。她说食量并不小,只是不长肉,从小都如此了,还笑道:“现在不是很时髦吗?”
我想说时髦的不是瘦弱,是苗条,她的瘦不是苗条,倒像是营养不良。
其实对于她的事我早有所闻,她原先一个男朋友是我弟媳娘家的堂兄,算起来也是一门亲戚。这男士年纪也不小了,人倒是高大有台型,又是清华大学的学生,两个人外形相衬,也应有近似的生活趣味,本来应是很登对的,可惜的是,或许都因为太高傲了,又都不那么开朗坦诚,因此互相之间的刺探、猜忌太多。一个略主动了,另一个就往后退缩,等到你这头冷下来,他那里又有进攻之意,套一句毛泽东的名言,叫做“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两个人就是不作“接触”,但既是恋爱,怎么当对方是“敌”呢?互相盘查探询,种种小花样、小动作,总是“弯弯绕”个没完,时间长了,大家都疲了,提不起劲头来,只好任其自生自灭。
一段好姻缘因此断送了,使我母校里那些关心少芳的老师和同学,都为她欷歔不已。
现在两个人又都来了香港,又都知道对方在哪里,又似乎通过电话,互赠礼物,而于感情上头,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也问起过少芳,她总是摇头,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说她不想给他误会,以为她还在等,她希望对方尽快找到合适的对象。
我说如果你真在等,就让对方知道你在等,如果你不再等他了,也告诉他各自方便,如此岂不痛快干净?少芳听了,又默然无语了。我猜想她还在等,只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她的心事,最好那男士积极一点,主动再来追求,那时她的自尊心才算得到安顿。对一个有古典情怀的女子,这种矜持或许是有理的,可惜她碰上的又不是一个愿意坦承心事的男人。
在香港人们各有各忙,少芳和我也只是几个月通一次电话而已,她后来搬了几次家,工作似乎也开始不顺利。她说房东在厅里桌上摆水果、杂物,很多都有暗示,而公司里的同事又时时偷开她的抽屉,不知有什么阴谋。我开始觉得她有点不妥,只劝她不要太多疑心,香港人得闲死唔得闲病,除非真的有病,否则怎么会搞那么复杂的花样!房东不喜欢你,让你搬走就是了,还要摆什么水果那么麻烦!同事的阴谋,大不了是给你小鞋穿,你最多是一走了之,天无绝人之路,不要自寻烦恼。
而少芳总是说:你不明白,这里面有很多文章,他们都连成一气了,到处派人监视。这种心理到后来便更耸人听闻,她说:新华社和天主教两股势力都在监视她。我笑说:“你还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他们人员也有限,工作都很忙,哪里顾得上你这种小人物。”少芳还是很沮丧地摇头,觉得我不理解她,也不能体谅她的苦处。
再后来,几乎有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有一天少芳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找我聊聊,我便又约了她吃饭。她还是老样子,外表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这几年人人都老了,我的白头发茁长起来,皱纹横斜,乍见面时我觉得比这个学姐还要老多了。少芳还略化了妆,精神似乎不错,一坐下来就说起她的生意。她已经辞工自己打天下,到大陆做一点进出口,虽是皮包公司,但她信心十足,说和某某军分区有合作项目在谈判,又和省外贸办也搭上了关系,总之有得做。再谈下来,又说起被人监视陷害的事,言之凿凿,几乎生气起来,我便担心地说:“你这样的心态在做生意,只怕会被人利用。”她便承认了,说很多次都几乎要成了,就因为有人陷害她,眼看到手的钱又泡了汤。商场上尔虞我诈,岂是她行走的地方?但少芳似乎不甘于自己做不成什么事,她要与命运赌一场。
吃完饭她向我开口借钱,我有点愕然,因为论做生意的资本,她不该来找我的。我当时养家活口已经艰难,哪有余钱去做生意?但朋友求到了,总得尽力帮忙,她便问我能借多少给她,我说最多是几千到万把块钱,少芳听了,苦笑着摇头,说:“那不济事。”我也知道不济事的,但她不到走投无路,也不至于向我开口。
临分手前我跟她说:“不要再做生意了,你愿意听我的话,就去看看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休养一段时间,再回来打工好了。”少芳很生气地摇头,说:“你这样看我就错了,我根本不是精神的问题,我只是受人陷害。”
单身一人在香港,工作生活都压力重重,婚姻眼看无望,精神苦闷无处宣泄,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呢?那时她妹妹少棠听说也面临离婚困境,有一个哥哥在厦门,一个妹妹在澳门,似乎都没有密切联络。我说你去厦门住一段时间,看看那里的医生,她不置可否地走了。
事后我问过一位做社工的朋友,我不知道像少芳这样的情况,能不能请政府部门想想办法,也算救一个人。社工朋友说:在香港,除非一个人的精神病有伤害他人的危险,才可以强制她进医院治疗,否则别人无能为力。我心想少芳没有本事伤害他人,她最多是伤害自己而已,因此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她进医院。
少芳再找我时,竟已经结婚了,她的婚讯没有公开,只说和一位离婚男人在上海登记结婚,有时候她到上海去见他,有时让他到深圳来会面。她说:“他来回的机票和酒店食宿都是我给的。”后来又特别声明:“虽然是夫妻关系,但我们在一起也没发生什么事的。”仿佛夫妻在酒店里同床共枕倒是一件羞耻的事了。
她还是多疑,对整个社会都不信任,就连她丈夫,她说:“他一到深圳就问酒店房间里有没有窃听,你说他会不会是安全部的人?”
我对于她的疑问,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唯一能做的,只是劝她看医生,而每次这样说完,我都告诉自己是多余的。
然后有一天,突然收到同乡会一张讣告,说君少芳女士因患白血病突然去世。我拿着讣告上楼,只觉指尖冰凉,脚步都有点虚浮。我至今不太相信少芳是患白血病去世的,其实在她多年如此不堪的日子里面,早就隐伏了她的结局,她在这个悲惨人生,是只有一条路好走的:那就是用自己的手结束自己。
我没有参加她的丧礼,多年来我已经很抗拒去参加朋友、尤其是曾有深交的朋友的丧礼。至今在我的印象里,少芳还是那副瘦瘦的容颜,浅浅的笑,她的目光幽深无底,她的无语凝视都是对世道人心的诘问。
双 翼
李秉仁办《书谱》
湾仔天乐里口有一家天乐餐厅,现在仍是食肆,却已屡换招牌了。一九七四年夏天一个下午,我和李秉仁兄在那里喝下午茶,随意地谈到了书法,没有想到,几个月后,因此就有一本书法杂志《书谱》出版了。
那时我在一家报馆担任副刊编务,工作上的需要,多交各方面的朋友。那几年认识了许多华侨朋友,李秉仁是其中的一位。他偶然给我几首旧体诗,有时代转来梁披云老先生(澳门归侨总会会长)的近作。旧体诗在香港读者相对地少,副刊上只能偶然用一点,他也不见怪,还是照样把得意的近作拿给我,不在乎哪一天能够在报上刊登出来。
记不起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第一次见面就牢牢记住了他的姓名与容貌。因为姓名与我的一位好朋友只差一个字,容貌则有点像一位同事。
他个子不高,神情内蕴,常常像带有点忧郁,但他的诗,却常表达一种怡然自得的心境。
他一谈起印尼峇里岛,就禁不住赞美,似乎有一些青春往事令他思念。
给我的印象是:说话不多,是个很随和的人。
那天我们不知怎么谈到了书法,好像是他问我在香港什么地方可以买到碑帖。那时国内的出版物凋零,我感慨地说,现在要买碑帖,只能买日本二玄社出版的了。都很无奈。
我们又聊到办杂志。
那时的文化人,常有好好办一份杂志的心愿,但限于没有资力,往往是说说而已。话头好像是他开的,说希望办一份综合性的杂志。我随口答,综合性杂志好歹要有个规模,非有较多的人力财力不可。接着刚才谈书法的余绪,我说:倒是办一份书法杂志,虽然冷门,却可能容易立足,而且开头时可以用很少的人力物力就干起来。
他静静地喝他的咖啡,没有多说。
过几天,他又来找我了。一见面认真地问:“办杂志的事情怎样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定了定神才知道在继续那天的话题。我说,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人?那天只是想到就说。
他说:我来做。
那时他在一家公司做事,业务是代理餐具。老板黄丰洲先生,印尼华侨。他说,老板会支持他。至于他自己,以前在报社工作过,文化工作是有点经验的。现在需要了解的是香港搞出版的情况。
这好办,那时我对于印刷成本、纸价、发行都熟悉,也有一套编印上简化程序的经验。我建议采用十六开本,套一个红色足够了。为了省钱,我建议他在家中发稿,自己校对,印好就由印刷厂送到发行的书报社去。这一切,算起来成本不算很高昂。书法刊物,双月刊或季刊可以了。他欣然地说,我住在长洲,很安静,晚上可以做这件事。
那时我仍然想,像他这样沉默随和的性格,事情大概是慢慢地进行的。谁知接下来,才知道他性格的另一面是:直率,急性子,而且有一份可爱的固执。
接下来的日子他连续约我见面,每一次都解决一些问题,办杂志的事进展很快。
一次是重新争论是否以书法为专题。他说,有些朋友建议,至少应该书画兼有。光是书法,读者太少了。我说,如果让我给你出主意,我坚决主张只搞书法。这冷门,然而有特色,易引起注意。画呢,以画为主的杂志已有了(《美术家》就办得很好),甚至好些综合性杂志也以精美的彩页刊登名家作品。你能够拿到最好的作品么?即使拿到了,你得算一算,每期增加若干彩页的成本是多少!——我相信当他默然同意我的主张时,最后的一条理由(成本)是最有力的理由。听他语气,似乎是很有信心去找到名画家作品的。不过我也跟他争论过,即使你拿到齐白石的作品,也不见得能把人家的现成读者拉过来,除非你拿到的是齐白石最佳之作。书法呢,现在就只有这么一本杂志,我们可以刊登王羲之的最出色名作,可以刊登许多人家目前想找而找不到的名作。
但下一次见面,他就完全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他一开口就问:“书谱两个字,你说教谁来题好?”原来他已经为杂志名称定了名(好像是梁披云先生提出来的)。我又放言高论,说现代人谁也不请。不管请哪一位大名家题,都会带来门派之见。更严重的,还会带来一条政治上的界线。我主张从古人碑帖中去集字。
这一次他完全接受。我们马上讨论哪件碑帖好?孙过庭的《书谱序》当然有最现成的书谱二字,但草书看来不合适。他喜欢魏碑(后来他以李将分的笔名在《书谱》上写了不少有关魏碑的文章),他说,在魏碑中去找吧,《张黑女碑》就很好。我也赞成,《张黑女碑》字多。
很快又见面,我说:你连杂志名都定好了,真要干起来的样子?话没说完,他说:“刻好了,你看行不行?”他递过来一张纸片,上面拓了“书谱”两个字。原来他一回去就找这两个字,“谱”字找不到,他就找偏旁拼合,自己在一方砚石后面刻,拓了出来,就是这张纸片。
字刻得不大,大致如原碑字的大小。那时还没有可以放大缩小的影印机,我带回家,用我的“禄来可得”相机拍了照片,再放大看看,很好,后来就采用做《书谱》的标准字,版权页上有“李将分刻”字样。现在我手头仍保存有最初晒出来的照片。
我开始为他的认真与投入感动,看看他,还是那么一副沉默、淡然的神情,但实际上这些天来他是执拗地、全速地在投入工作了。这本杂志一定是办得成的了。
接着他给我更大的惊异。他说:“地方租好了,就在你上班的报社不远,方便你来。”停顿了一下,又讷讷地接下去说:“你来帮我。”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仿佛在提出请求,但又是一个不容反对的决定。
我一时回答不来。我正以为这些天发了许多高论,现在是收敛的时候了,以第三者的心情来争着看一份新杂志的诞生了。没想到他直接要拉我一起做。而且提出的方式和时间都特别,他先把我当做一定能参加他的工作,又体谅我一定不可能放下原有的工作,那么就找个地方近我的工作地点,希望我能够多少兼顾。这是体谅,也是硬来。他已经替我想了那么多,我又怎样拒绝?简直是一个岂有此理的决定!
那时刻我脑子里转动着的无非是一大堆庸夫俗子的考虑。这是一份高薪工作吗?绝不会是;工作有长期保障吗?不保险;我还有能力来兼这份差事吗?很艰难(那时我的收入不高而家庭负担重,工余还尽量写些杂七杂八的稿件以谋稿费,实际上正心力交瘁);能够舍弃原有的工作吗?不可能;这份杂志值得办吗?值得(想到可以在当时荒芜枯槁的文化土地上试植一株小花小草,觉得还真有点意思);我本身对书法艺术有兴趣吗?倒是有的……
好吧,我回答,我只能抽出很少的时间,在一旁尽点力。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正式的工作人员。
他说,就这样。我想也就只能这样。
这时我竟然觉察,这段日子里,其实他那一股热诚,那一股对工作的执著,其实已经在带动着我了。
我减少了一些稿件的写作,挪出一些时间。现在与他讨论事情,不再能像早段时间那样想到就说了,得多想想做起来的后果了。
他告诉我,黄丰洲先生答应支持他一笔款子,作为开办。这是他能够租下办公地方的原因,而且他自己决定离开黄丰洲先生的公司,全身心都投入书谱社的工作。
这位老板真难得!我想。五六十年代时,有许多华侨是很热心支持文化事业的。黄先生又是一位。后来,我有机会见过黄丰洲先生一面,可惜没有长谈。
这以后是一段忙碌的筹备时间,既然租了地方,除了出版杂志,还准备出版丛帖,总得有最低限度的人手。我们组成的班子十分简单,部分像我一样是兼职,麻雀小,五脏全。李兄是社长,其他的人,暂时不必有什么职衔。大家见什么做什么,与现代管理职权分明的观念大异其趣。不开会,实际的会是在茶楼饮午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要说的都说了。不成熟的意见,在自由的交流中往往很快变成一个可行的主意,甚至是很好的主意。在这上面,李兄带了很好的头,他有自以为好的主意,一定坚持以至固执,有时他说服了别人,有时他觉得别人的意见对,就默不做声了,回到杂志社,马上急急如律令地赶紧去做,就像那本是他急于想做的事似的。
我们普遍觉得他性急。
例子之一是,稿件集得差不多了,大家一算日期,一月份出版正好。但他问,十二月能不能赶出来?要赶是可以的,只是何必赶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创刊?他可不理,只是坚持:能在十二月出,为什么不在十二月出?问得也有理,大家都答不来,于是第一期就在七四年十二月出版了。后来订合订本,每年六期正好是一厚册,第一卷特别厚,因为是七册。这事我至今觉得有趣,的确,我说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可以在十二月份创刊一份杂志。
又一个例子是,他弄来了一套国内出版当时已绝版的碑帖,打算重印。原帖是八开本,其中有些字幅并不大,空白很多。我们都认为最好把开本重新设计一下,因为在香港的书店,要争取一大片地方来陈列八开本的书籍很困难,不陈列,在销售上就吃亏了。他听了也点头,但过两天,他与印刷厂方面一商量,就马上付印了。说,印刷厂认为开本不成问题。在印刷上来说,八开印刷自然方便,印刷厂不会考虑发行上的策略。李兄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实际上是不耐烦慢慢重新设计,在他的心理倾向,有东西总是早一点推出好。
办这么一份专题性杂志,我担心的是一味专门,找来几篇书法论文一摆了事,连喜欢书法的读者都不受吸引。因此在起初的午茶中,我一再强调我的个人主张,要把杂志办得像一道酒席,开始时上什么小点,然后什么热荤,后来是大菜,甜品。他听了没作声,我担心在具体编定的时候仍会有争执,谁知却一直非常顺利。他一接受,就认真那样做,那样思考,有时还具体提出这一期怎么配搭。不过,我们每期都用不少时间讨论重点文章,重点碑帖。有争论,永远争论出好结果。
《书谱》创刊后,后应还好,渐渐地还引起远近朋友的注意。美国、日本、韩国以至世界各地都有读者来订阅。那时《书谱》还是唯一的中国书法杂志,冷门,但却跑遍全世界去敲知音读者的门。
每天他从长洲到湾仔来上班,我却不能每天都去。但大家合作上一直很好。
黄丰洲先生在印尼的生意忽然受挫折,原定的支持计划不能继续。但《书谱》以及《书谱丛帖》的工作已经铺开,我见李兄的面容多了一点忧郁,料想他会有些压力。好在开支一直还是很节省的,销量也在发展,一切似乎可以这样不错地发展下去,一切似乎都只在开始,但,一个突然的变化发生在第三个年头,七七年的春天。
那时,日本有个书法团体玄美书道会访港,书谱社邀请了几位本港书法家与他们举行雅集。访港团中有日本书法家宇野雪村、岸本太郎、奥平野牛、田村空谷、五村霁山等。能够有国际嘉宾到来,我们当然很高兴。雅集是用晚饭时间,我没有法子参加准备工作,只能在急急把报社工作做到一个段落之后,赶到北角世运酒楼楼头。一进门,就见到李秉仁兄在挥毫,神情很兴奋。我心想,他的劲儿又来了。他在那里写字,我赶紧招待宾客。我们作为主方,根本不够人手。
忽然,曾荣光兄跑来告诉我:李兄有点昏眩,也许是劳累疲乏了,现在先叫碗面让他充充空腹。
我仍忙着向许多陌生客人点头、招呼,完全没有想到会出什么事。但接着情形看来不对,曾兄连忙叫了救护车,把李兄送进了不远的东华东院。我们留下的几个支撑着场面,情形非常狼狈。
第二天去东华东院看他,他的床位在靠近骑楼的一角,看上去病况还算稳定。是心绞痛。
这以后的几个月,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在这之前,他很少谈到自己的健康问题。记得有一次他说,昨天回去,在长洲痛快游了一回泳,晚上一觉睡得真香,舒服极了。我还以为他能这样做运动锻炼,身体挺好。现在发了这一次病,休息一下,可以慢慢恢复的吧。谁知,九月的某一天,他忽然进了玛丽医院,从医院打电话到我家,像平时一样语焉不多,但再次地说:“你要珍重,你也要珍重。”这句话使我觉得有点不祥的预感。我想,这两天里该想法子抽出时间去看他。但很快,就得到他的噩讯了。
梁披云先生悼诗:“艺文应不朽,年岁太堪伤。”
《书谱》第十八期,七七年十月号,登了这样一段文字:
李秉仁先生,福建厦门人,一九二四年出生,曾客居印尼多年。
李先生自幼酷爱书法篆刻,一九七四年与友好集资在香港创办书谱社,出版《书谱》双月刊,刊印碑帖,一心发扬我国独特之书法篆刻艺术。
李先生曾游出产寿山石福建寿山乡,探产石诸峰,久久不能忘怀。书谱创刊,作《寿山石随笔》,并以寿山石齐名。笔名史仲鹭。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李先生因心肌梗塞,不幸病逝香港玛丽医院。
就这样,忽然,许多事情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书谱》仍然办下去(出了九十多期),但我们回到书谱社,觉得很不习惯,缺少了李兄,似乎缺少了许多东西。
我们几个参与过《书谱》工作的朋友,常说:“如果没有李秉仁,就不会有这本《书谱》。”这话的意思,固然是说他实际上做了许多开创的工作,但更深一层的感受是:如果没有他那样的一想定了就做,做起来再说的冲劲,如果没有他那一副“李秉仁性格”,那么这一份书法杂志,也许只存在于一次两次的闲谈中而已。
因此,每想起李秉仁兄,我又想:事情要做的,为什么不现在就做?
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罗忼烈
钱穆先生
——忆旧游之一
承勋宗兄忽然打来长途电话,继之以传真,说正在替牛津大学出版社编一部《香港的人和事》。他知道有几位曾经“流寓”香港的老前辈如钱穆、廖恩焘、刘海粟、蒋彝诸先生,都和我有点交情,要我写一些有关他们的轶闻琐事,作为“谈助”。遗憾的是,我目前客居海外,关于他们的资料如书札字画照片都不在手边,无所凭借,事隔多年,记忆不免渐渐模糊了。甚至从前发表过关于他们的篇章,现在也记不起来。这里说的只是一点一滴不成片段的琐事。
钱穆先生别字宾四(一八九五—一九九○),江苏无锡人。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史学家,著作等身,门人和私淑弟子遍中外,在香港住过二十年,创立新亚书院,后来成为香港中文大学一个重要的组合,对于发扬中国文化和发展高等教育贡献极大,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认识钱先生是在一九四七年,同时还有唐君毅先生,也是香港人熟识的哲学家。那时候内战烽烟已经弥漫北国和江南,他们避地广州,到中山大学任教,所以我们有机会相识。当年的国立大学是用“金圆券”发薪的,一天贬值几次,当教授虽然不会死,吃苦却是准定的。过不了多久,王淑陶先生(已故)开办华侨大学于广州河南凤凰冈,薪金是以港币计算的,待遇很好,我们又一起“去故而就新”了。校舍是一所红墙绿瓦古式建筑的渠渠大厦,远离市区,起居饮食不很方便,虽有宿舍,常住是够闷的。在这以前,我在市区租有一层小洋房,一人独居,钱先生从凤凰冈出来,有时也住在这里。一起喝龙井茶,下象棋,往往到深夜。
喝茶下棋以外,我们还有一些共同嗜好:游山玩水,逛古籍书店,到古董店看古书画瓷器。白云山的蒲涧寺,观音山的五层楼,文德路的线装书、字画、古董商店,荔枝湾的画舫,财厅前的半瓯茶室……,都是好去处。甚至为了好奇而光顾“铁板神算”。后来到了香港,也曾和我探访罗时宪学兄,请他表演“圆光术”,谈论左道旁门的玩儿,津津有味。不少人只知道钱先生讲学著书严肃的一面,却不知道他的兴趣是多姿多彩的。钱先生亦工于书法,笔力刚劲浑厚,起笔尖锐,自成一格,大字小字,一笔不苟,他治学态度谨严,写字也如此。
广州解放前,钱先生又避地香港。大约在五十年代初,与唐君毅、张丕介创办新亚书院,校舍曾经三迁,早期在炮仗街和桂林街,最后在农甫道。初期学生很少,因为语言隔阂,只有能听能讲普通话的学生才会就读,而香港却是以广东话为母语的,因此,钱先生希望我能抽空来帮忙。那时候我在培正中学教书,聘约规定不能兼职,只好作罢。
我没有听过钱先生的课。有一次,我到桂林街新亚书院探访他,他恰在上课,唐先生招呼我到会客厅闲谈等候。客厅和课室只是一墙之隔,听到那边语声琅琅,抑扬顿挫,滔滔不绝。唐先生说,他一讲就两小时,快下课了。不久他从课室走出来,拍拍长袍袖上的粉笔灰,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没有,原来他讲课是不用讲义的。这件偶然碰见的小事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新亚书院搬到农甫道的年代,阵容已经相当壮大,学系增加了,学生人数激增,俨然成为一所大学的文学院。当年中学毕业生越来越多,而高等学府只有香港大学,门禁森严,不容易进去,要在本地深造,只能投考新亚、崇基、联合、浸会等书院。新亚以文史科为主干,在钱先生的盛名号召之下,攻读文史的学生特别多,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新亚弟子,后来不少人也是我在罗富国师范学院和港大中文系时的学生,谈起钱先生,无不以及门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