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于一九六三年成立,包括新亚、崇基、联合三个书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在筹备期间,钱先生不大愿意参加,因为一入“壳中”,便事事不由自主,尤其有违发扬中国文化事业的初衷。但在这个现实社会,办学如果没有政府资助,是难以支持的。还有教授讲师们的待遇问题,一登龙门便“薪”价十倍,于是钱先生终于“俯顺群情”了。
他在中文大学似乎不很愉快,新亚书院院长的任期也不长,跟高层人员相处也不融洽,也许由于西风还在压倒东风吧。他血压偏高,一动气就急遽上升,开会之后往往要马上看医生。在这种情况下,过不了几年就干脆退休了。他退休后,我们往来又多起来,不少学府秘辛、儒林外史都为谈柄,涉及的人物多是我相识的,虽然已归道山,不说也罢。
他的寓所在沙田西林寺后面的山边,林木扶疏,幽禽时咔,加上一道长长的走廊,阑干上种了几十盆兰花,环境十分清雅。他定居台湾后还念念不忘,每次来港,总会到山下眺望一番。他原来打算在香港居留,写一部关于朱熹研究的书(书名好像是《朱子学案》,在台湾出版后曾寄给我,目前留在香港,记不清楚了),不料一九六七年“文化大革命”的狂澜波及香港,把他吓跑了!次年便搬家到台湾去。
在这里必须一提钱夫人胡美琦女士,她学识丰富,品性贤淑,对钱先生无微不至,而且集侍从、秘书、司机、庖厨工作于一身。如果没有她,真不知道钱先生怎样生活下去,特别是当他视力朦胧以后。
钱夫人和内子也相当投契,每次互访,我和钱先生天南地北一谈便两三小时,她们就闲话家常去也,很少参加我们的“座谈会”。因为钱先生的普通话“乡音无改”,内子一知半解。根本没资格做“旁听生”。某天下午,钱先生驱车(司机当然不是夫人)来访,晚饭后突然黑云密布,大雨滂沱,马路变了溪涧,回不得沙田山居,只好在我家里留宿。有这么一会儿,碰巧钱夫人和我走开了,客厅里剩下钱先生和内子谈话,钱先生说了什么内子全听不懂,没办法回应,只能唯唯诺诺作领会之状。日后回忆起来,还觉得非常滑稽、尴尬。
钱先生爱抽香烟,烟瘾之大虽然不如唐君毅先生,却也不可或缺。他在中文大学当新亚书院院长时,美国某顶级学府(记不起是耶鲁大学还是哈佛大学)授予荣誉博士学位,有人别出心裁,特地定购一批古巴巨型雪茄作贺礼,包装的透明胶纸都印有英文的“钱穆博士”字样,非常名贵。但钱先生惯抽气味清淡的“555”牌纸烟,受不了那种特别而浓郁的烟味,而且过后烟味“绕梁三日”,别人也不好受。因此钱夫人就拿来转赠给我了。
话说钱先生“回归”时,台湾局势还很严峻:海峡两岸处于敌对状态,高压统治,长期戒严,经济萧条,生活困苦。但与此同时的香港更糟:街上遍布“土制菠萝”,真假炸弹,海边时见从内地漂流过来的五花大绑浮尸,暴动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相形之下还是台湾比较安定,所以钱先生伉俪终于决计“适彼乐土”了。新居是钱夫人的哥哥(名建筑师、台中横贯公路的规划者)设计的,地址在台北市郊的外双溪,距离中央图书馆不远,钱先生赴台前曾将建筑平面图给我看,并不是什么高楼大厦,只是一所比较宽敞的“寻常百姓家”,幸好空地多,尽可满足主人种树栽花的雅趣。钱夫人说:“台湾地皮和建筑价钱便宜,卖掉汇丰银行的股票大概可以勉强应付了。”结果呢,建筑费不用自己掏腰包(后来因此而被迫迁出,下文再谈),而香港正在“风雨如晦”,所以不等房子完工就提前回归。
为什么盖房子不用自己出钱呢?原来钱先生在回归前常常往来港台之间,因为是著名学者,又是国之大老,备受老蒋先生器重,并且要小蒋先生拜在门下。当小蒋先生知道钱先生要回台湾定居,便按照原有的建筑图形盖房子给钱先生,表示礼遇,当然也不会订立契约。后来他屏当回归,所以行李包括书籍文物家具连同小房车都顺利过关,通行无阻,大概也是因小蒋先生之故吧。
外双溪的钱宅,落成时只是一所朴实无华的房子坐落在空地上,此外别无所有。经过钱先生伉俪刻意经营,买树买花美化环境,加建房屋,才渐渐稍具园林之胜。他很满意这个安乐窝,号为“素书楼”,早上到中央图书馆看书,徒步往来当做健身运动。他多次写信要我来访,说家里客室可以下榻,中央图书的古籍珍本,中央博物馆的字画古董可以大开眼界。但为了种种原因(如申请入境手续麻烦,香港“身份证明书”会被盖上“中华民国”钤记之类),迟迟不能成行。然而他回归后也常来香港(如参加中文大学和新亚书院庆典、担任香港大学中文系校外考试委员等),我们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少。
钱先生对香港大学中文系相当好感,亦颇有渊源。他初到香港,系主任林仰山(英国人的中国名字)教授便请他到系里讲学。林是一位中国通,精通中文,说得一口流畅的普通话,抗战前以传教士身份在山东大学任教,久仰钱先生的大名,读了《先秦诸子系年》印象更加深刻,所以有此一举。接下来是罗香林先生,罗先生也是史学家,写得一手好古文,声气相通,交谊更不在话下。罗先生未当教授之前中文大学刚成立的时候,公开征聘历史系教授,钱先生极力推荐罗先生,结果因为某种“内幕”而遴选了一位学历、经历和著作都远不及罗先生的人,令他气忿不已。后来和我谈起这件事还有点愤愤不平,说:“别的系请谁我不管,但历史是我的本行,不接纳我的意见而听命于洋人,成何体统!”罗先生退休后,继任的是马蒙教授,马教授的令先君是钱先生的友好,自然一见如故了。可以说,他对港大中文系有一份亲切感。
按照港大的规章,毕业考试须聘请一位校外考试委员审查试题,复核该卷的评分,三年一任,在任期间由校方招待前来访问一次。中文系的科目特别多;以中国文学(古典的)为主体,还包括中史、中哲、美术、考古和翻译;而中国文学之中又包括五经、三传和小学,实际上比外国大学的东方学院复杂得多,要请一位样样皆通的委员是绝无可能的。一向习惯聘请海外著名学府的华商教授担任,不过虚应故事罢了。我以为远隔重洋,文件往还不免费时失事。因此,大约是七十年代初吧,聘请钱先生担任一次,理由是不但港台之间文件朝发夕至,而且各科之中除翻译外,都在他的学术范围里。第二年他依约前来访问,我问他有什么意见,他笑道:“老师打的分数,局外人不宜更动。只是有些题目文字不大斟酌。还有专家诗一卷,臧克家哪有资格和杜工部并列呢?而且试题又文言又白话,不伦不类。”原来中文系课程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教专家诗(杜甫诗),试题用文言。那个学年,一位喜欢白话诗的讲师希望引进新诗,系务会议是通过了,但不能独立成为一科,只好作专家诗的附庸,用白话文出了两个关于臧克家新诗的题目,聊备一格,所以被钱先生非议。
钱先生最后一次来港好像是一九八六年,是为了会见他在内地的两个儿子和胞侄钱伟长先生,那年头大陆虽已相当开放,如果不是像伟长先生这样的人物带头,两位小钱办理出入境手续恐怕不会特别通融的。他们住在中文大学的漂亮宾馆,那时候钱先生的视觉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听觉依然灵敏,我和内子来访,一开口他便知道是我。闲谈中提到旅游,他说:“从前交通不方便,但许多名山大川都曾经游览,可惜现在眼睛不争气,否则一定回故乡看看。那里是个好地方,你不要错过。”因为他们父子难得一见,我不便久留。告辞时他说:“以前我请你来台湾,你不来,现在眼睛坏了,不来也罢!”
台湾改朝换代后“民主”起来了,县市议员纷纷出笼,众所周知,议员的拿手好戏是无事生事、小事化大事,或者演全武行。钱先生虽非政治人物(挂名亦不管事的资政),却是个大目标,于是有人秋后算账,不问情由,硬说他的外双溪住宅是公家产业,勒令搬迁。钱夫人了解民与官争,是非曲直是纠缠不清的,又不是没有地方可住,就放弃了经营多年的安乐窝,搬到市中心的洋房去。从此以后,钱先生似乎患上抑郁症,不说话,也厌食。
一九九○年暑假我和内子参加了“专上教育考察团”去台湾,目的在于探望钱先生伉俪,所以为期七天的行程,我们开小差,在钱家盘桓了两天,大门一打开,钱夫人高声说:“罗先生来啦。”只见他拿着手杖笑嘻嘻地走过来,讲了一句只有几个字的说话,我也听不清楚。钱夫人说:“搬家以后,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高兴的。”但和他寒暄,他只是点头微笑,不再说话了。一连两天我们都在他家里吃午饭,边吃边谈时间很长,他老是含笑端坐,偶然也吃一点特制的营剂;用几十种名贵药材熬成的浓液。钱先生脸色光润,步履稳健如昔,足以证明这种药物的效果。想不到一个月后,因吃东西梗着气管而谢世。值得一提的是,那两天拍的照片,据新亚旧生会会长许涛(也是我的师范学生)说,照片是钱先生最后的留影,弥足珍贵,当许君代表新亚旧生赴台致祭时,我匆忙写了挽联给他带去以表哀思:
四纪辱交亲,硕学当前真小友;
一肩承道统,先生去后更何人!
钱先生有生之年不及重回故乡,殁后骨灰由夫人护送回去,在当地政府协助下,安葬于无锡湖山佳处,亦足以慰藉在天之灵了。
想不到过了几年,当年被公家收回的外双溪钱宅获得“平反”,成立“钱穆纪念馆”。前倨后恭,原因何在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总是一件好事。纪念馆征集有关文物,我把钱先生的部分手札托友人送去以表寸衷。
《香港人和事》后记
罗孚先生所编《香港的人和事》一书,由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于1998年出版繁体中文版,2001年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简体中文版。本次出版受作者委托作了修订,校正了部分讹误,删节了部分内容;书名改为《香港人和事》。
沈昌文先生多次建议并积极推动罗孚著作的出版,提供了许多第一手材料,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还在本书编辑出版过程中给予了具体指导;黄苗子先生在住院期间为本书题写了书名;陈子善先生热情地撰写了推荐信并提出了一些建议;陈平原、李怀宇二位先生也给予了许多支持;田珅、董曦阳二位先生在前期做了许多重要工作;罗海雷先生提供了大量资料和照片。在此深表感谢。
范用先生生前一直关心罗孚著作的出版。在本书付排期间,范用先生不幸去世,在此谨表哀悼。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0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