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6、17世纪西欧崛起之后,其他古老帝国相继受到强烈冲击,因而必须改弦
更张,大事革新,以应付前所未有的变局。在这些所谓“后进现代化国家”之中;
最幸运、最值得土耳其、中国、日本等艳羡的,无过于俄罗斯帝国了,因为前者所
必须面对的许多难题,对它而言都不存在了。——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陈方正。
自18世纪肇始,由西欧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社会进化运动。该运动一经产生,
就显示出势不可挡的气势。在近3 个世纪里,这场运动自西东渐,自北南移,最终
形成一股席卷整个世界的潮流,它就是人类已经深受其福扯,并且至今仍在为之努
力的现代化运动。现代化运动自产生之初即被赋予了历史使命:否定传统社会一切
封建的和不民主东西,解放社会生产力,带动人类社会进入文明的、民主的和现代
化的新阶段,重新构建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和社会生活。
俄罗斯是一个伟大的国度,它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拥有罗蒙诺索夫、
门捷列夫、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柴科夫斯基、列宾等为世界文化和科学事
业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文学家和艺术家。俄罗斯文化是欧洲文明和世界文明的
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似乎是从10世纪的俄罗斯国家——基辅罗斯立国开始,俄罗斯就走着一
条明显的既不同于欧洲,也不同于亚洲的独特发展道路。从10世纪的基辅罗斯大公
弗拉基米尔时代到18世纪的沙皇彼得一世、叶卡特琳娜二世时代,到19世纪的亚历
山大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时代,到20世纪初的革命与改革所引发的社会激变时代,
俄国的统治者和革命者始终致力于探索一条适合俄国国情的道路。
19世纪的俄国诗人丘特切夫说过:“用理性不能了解俄罗斯,用一般的标准无
法衡量它,在它那里存在的是特殊的东西。”这个“特殊的东西”是什么呢?数个
世纪以来,在俄国思想文化界,哲学家、历史学家、作家、诗人和艺术家们把它解
释成“俄罗斯精神”、“俄罗斯性格”和“俄罗斯道路”,事实上,这个“特殊的
东西”也成为一代代俄国思想家和学者们所探寻的永恒不变的思想主题。
俄罗斯是一个谜,它的发展,它的强大,它的衰落,它的昨天,它的今天,它
的明天,都是一个未解之迹。特别是,俄国近代历史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既波
澜壮阔又谜团纷坛的图式。这里有彼得一世急行军式追赶西欧的大规模改革,也有
历史发展的停滞与困惑;有叶卡特琳娜二世“温文尔雅”面纱遮掩的“开明君主专
制”,也有农奴制度下的惨无人道和专横暴虐;有资本主义的迅猛发展的卓著成就,
也有落后的边远城镇、低矮农舍与其并存;有先进知识分子前仆后继式的革命,也
有专制制度与地方贵族统治阶级殊死般的反扑;有俄国现代化历史性的跃进,也有
现代化进程的持续性断裂。
这一个个未解之谜,被称为“俄罗斯道路”,也为俄国现代化道路罩上独特的
色彩。
一、解析俄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
从世界范围的现代化运动的历时态看,俄国的现代化属于“晚发现代化”或称
“被延误的现代化”,而且它是作为“晚发现代化”的典型国家而著称于世的。经
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努力,俄国现代化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成就,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代化的丰硕成就未能拯救俄国专制制度的败局。因此,俄国现代化的发展道路为
后世留下了丰富的经验和教训。我们在回顾了俄国现代化的基本历程之后,有必要
对俄国现代化的发展做出最后的总结,对俄国现代化道路做出更深人的分析和思考。
就世界范围来看,俄国的现代化道路显现了明显的独特性。
俄国现代化历程展现的是一条跳跃式的发展轨迹,与欧美早期现代化国家相比,
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俄国曾经在较长的时期内抗拒世界现代化的潮流,退避于现代
化的大门之外,而被称为欧洲封建制度的“最后堡垒”,直至19世纪下半期才真正
走上现代化的发展道路。但是,俄国现代化以世界现代化进程中罕见的跳跃性步伐,
令人瞠目结舌地跨越过了落后于欧美发达国家近二个世纪的巨大差距。在经济方面,
工业化以急行军式的速度进展,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英法及美国同时期的发展水
平。在政治方面,现代化进行的更加激进和彻底,阻碍政治民主化的沙皇制度被彻
底推翻,而不是冠之以“君主立宪”的名义得以保存。
沙皇政府和国家机制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充当了现代化的领导者和组织者的角色,
“自上而下”的改革在相当长时期内受到了国家政权的保护和鼓励。
俄国现代化经历了曲折的发展道路,经常出现断裂甚至停滞的险象。经济现代
化与政治现代化长期处于一种严重脱节的状态,并且由于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使得
俄国现代化自始至终走着一条畸形的发展道路。
在俄国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性因素相对强大,现代性因素相对弱小,历史文化
传统发挥着巨大的制约作用,它一方面表现为封建主义和专制主义的文化特质持续
性地发挥其滞后作用;另一方面表现为多元化和开放性的文化特点使其易于接受外
来文化和先进思想的影响。俄国现代化是改革与革命协同运作的模式,不同于英国
模式、法国模式和美国模式。改革与革命是推动俄国近代社会发展的基本动力,二
者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相互转化,作为一个合力体系,贯穿俄国现代化始终。因
此,俄国现代化是改革与革命协同运作的模式,它既不同于以改革为主体动力的
“大不列颠模式”,也不同于以革命为主体动力的“法兰西模式”。
二、俄国现代化道路成败辩
帝俄时代的俄国现代化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历程,至1917年2 月,随着沙
皇君主制度被推翻,这一长时段历史时代的现代化进程也随之结束了。俄国现代化
道路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对这个复杂的问题做简单的回答显然是困难的,尽管
俄国现代化最终还是失败的结局,但现代化本身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是巨大的,
正是由于现代化的迅猛发展,才导致了君主制度的垮台。因此,对于这个问题还是
应该辩证地分析。
俄国现代化是一场全面的和历史性的社会进化运动,它为俄罗斯民族、国家、
社会,为俄罗斯的经济、政治、文化等各方面带来的贡献是空前的。
现代化极大地解放了俄国压抑已久的社会生产力,促进了俄国经济,特别是工
业经济突飞猛进的发展。从19世纪60年代起,直至1913年,俄国国民生产总值的年
增长率保持了2 .5 %的速度,这在俄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而且由于俄国农业
走的是普鲁士式的缓慢发展的道路,因此工业生产总值的增长应该在这一时期整个
的国民生产总值中占有较大比重的。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发展,俄国的工业化基础已
经建立,在一定程度上缩短了与欧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差距。
现代化使俄国在较大程度上摆脱了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在欧洲的尴尬处
境,摆脱了沦为欧洲列强殖民地的威胁,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基础上,俄国的综合国
力(包括军事实力)得到了较大程度的增强,使这个老大帝国在20世纪初重返欧洲
强国之列。而与它同时代的欧亚古老帝国——土耳其、中国、印度等国家却未能摆
脱沦为殖民地甚至亡国的命运。香港中文大学的陈方正教授论述道:“在16、17世
纪西欧崛起之后,其他古老帝国相继受到强烈冲击,因而必须改弦更张,大事革新,
以应付前所未有的变局。在这些所谓‘后进现代化国家’之中,最幸运、最值得土
耳其、中国。日本等艳羡的,无过于俄罗斯帝国了,因为前者所必须面对的许多难
题,对它而言都不存在了。”
现代化极大地促进了俄罗斯社会生活和思想文化的全面发展,它不仅催生了现
代社会的两大阶级——俄国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为现代化的深人发展和彻底推翻
旧的政治制度,做好了政治力量的准备工作,而且极大地促进了俄国政治思想、文
学艺术、文化教育水平的发展。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之际,俄国不仅迎来了资产阶
级的民主主义、自由主义、激进主义思想,无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思想,
而且迎来了为思想文化领域为后人称颂的“白银时代”。
但是,几乎从现代化启步之初,俄国现代化就走上了一条畸形的发展道路。由
于在现代化动力、现代化的领导者、经济现代化与政治现代化的关系、国内外环境
等方面的条件不足和种种矛盾,使俄国现代化最终归于失败。
俄国现代化是在缺乏充足的内部源动力,主要是由于外力的作用而强行启动的,
它主要是面对外部威胁的一种被动“应激”。沙皇政府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充当了现
代化的领导者,它明显地把推行现代化当成摆脱统治危机的手段。拉伊夫认为:真
正的现代化必须是自发的、连锁反应式的社会蜕变,是其本身规范的建立和意志的
表现。因此,是不能从外部加以领导和控制的,无论领导者和控制者多么开明、睿
智、有远见。现代化作为一场社会运动,它有其自身发展规律,但沙皇政府在关键
时刻屡屡做出倒行逆施的举动,最终由现代化的首倡者和领导者变成了现代化的绊
脚石。
俄国经济现代化尽管成就巨大,但各部门和门类的发展水平却极不平衡。工业
化发展迅速,但主要集中在重工业领域,轻工业发展相对落后。如果说,俄国的工
业现代化发展走的是相对迅速的“美国式道路”的话,那么农业现代化走的却是缓
慢的“普鲁土道路”。由于农奴制残余势力和沙皇专制制度的腐朽统治,阻碍了俄
国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第一次世界大战又打断了俄国工业化的进程,到1917年2
月革命前,俄国仍然是一个农业国,是一个尚未完成经济现代化的国家。
俄国经济现代化发展迅速,但俄国政治现代化却进展迟滞,并严重阻碍了俄国
现代化(包括经济现代化)的整个进程。我们看到,俄国政治现代化的发展步履维
艰,几经反复,专制制度和地主贵族不愿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由于缺乏政权的有力
保证和上层建筑的积极适应,因而尽管俄国资本主义发展迅速,取得了巨大的成绩,
但经济发展的后劲毕竟有限,直至1917年沙皇统治被推翻前,在欧洲,俄国还是一
个经济和文化相对落后的国家。因此,列宁在分析俄国资本主义发展时指出:“它
不能不是缓慢的,因为在任何一个资本主义国家都没有残存这么多的旧制度,这些
旧制度是与资本主义不相容的,是阻碍资本主义发展的。”
三、困境:经济现代化先行,政治现代化滞后
无论是从俄国现代化启动的时间及时机方面,还是从现代化的发展速度及质量
方面来看,一个突出的现象就是:经济现代化先行,政治现代化滞后。
俄国现代化进程始于经济现代化,经济现代化的起步是以1861年的农奴制改革
为标志的。在封建落后的俄国,经济现代化的任务包括:在经济形态上由封建农奴
制向资本主义经济过渡;在生产方式上由野蛮的超经济强制向资本主义自由雇佣方
式过渡;在经济内容上由传统的农业国向现代工业国过渡。
农奴制是俄国经济生活中长期存在的赘瘤。俄国农奴制产生于15世纪末*世纪
中期在全国确立,在俄国维持了长达四百多年的统治。农奴制的实质是农奴完全丧
失人身自由权利,作为地主的私有财产,被迫从事超经济强制式的生产活动。野蛮
落后的农奴制是导致俄国经济发展长期落后于欧洲发达国家的主要原因。到19世纪
上半期,由于俄国工农业中资本主义关系的迅速发展,农奴制越来越显现出落后性,
也越来越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整个农奴制经济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在大势所
趋的形势下,沙皇政府被迫于1861年2 月19日颁布改革法令,宣布自废除农奴制,
农民自法令公布之日起,获得人身自由权和财产权,可自由迁居、择业。改革是以
维护地主贵族利益为本质特征的,但是对于推动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
用,标志着俄国经济现代化的启动。
俄国经济现代化包括工业现代化和农业现代化。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初是俄
国工业化时期。在此期间,沙皇政府干预经济的国家机制发挥了重要作用,沙皇政
府推行了一系列鼓励和保护资本主义发展的经济政策,在其推动下,俄国工业发展
在90年代出现了高涨的形势。1900年- 1913年间,垄断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垄断
资产阶级的势力日益渗透到国家各个重要的经济部门,并初步显示其重要作用。到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俄国工业发展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二次高涨的局面。从1914年,
垄断经济向纵深发展,资产阶级在国家经济生活中取得了支配地位。俄国工业化结
构基本确立,而且在重工业方面取得较高速度的发展。工业资本与银行资本相融合,
形成金融资本,产生了操纵亿万资本,左右国家经济的金融寡头。国家政权和垄断
资本的结合物——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也在该阶段产生并获得初步发展。
俄国农业现代化走的是一条普鲁士式的发展道路,即采取自上而下的改良方式,
在保留大量的封建残余的条件下,使封建的农业经济缓慢地转变为资本主义经济。
在20世纪以前,俄国资本主义农业经济发展极其缓慢,主要原因是农奴制废除后大
量的农奴制残余依然存在。因此,到20世纪初,沙皇政府被迫进行第二次重大的农
业改革——斯托雷平改革,目的在于消除阻碍,促进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斯托雷
平的土地改革使农奴制残余受到很大程度的破坏,为农业现代化的发展创造了条件。
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1913年,俄国农业的发展也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高涨局
面,粮食产量和经济作物产量均构成历史最高水平。纵观俄国经济现代化的发展历
程,笔者认为它具有下列特点。
第一,国家机制和政府扶植在该过程中的影响力强。19世纪以来农奴制经济的
严重危机和资本主义因素的迅速发展,使沙皇政府懂得在资本主义时期,只有在国
家经济得以充分发展和国家沿着资本主义轨道前进的条件下,地主的政治统治和专
制制度才有可能保存下来。因此,政府大力推行保护政策,并在经济现代化前期
(1910年前)发挥了极其重要作用。这在自由派贵族官僚谢·尤·维特担任财政大
臣期间(1893年- 1903年)所执行的经济政策中表现得最为明显。
第二,外国资本和先进技术对于促进俄国经济现代化的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
俄国属晚发现代化国家,又地处欧洲,可以充分利用英、法、美等国的资金和技术,
利用其现代化发展的成功经验。但是由于俄国经济长期落后,在发展资本主义经济
的过程中,过多过重地依赖于外国资本和技术的资助,故而妨碍了俄国经济的长远
发展。
第三,经济现代化发展严重失衡。先进的工业都市与落后的偏远乡村并存,技
术资金密集的重工业与严重欠缺的轻工业并存。
俄国政治现代化始于20世纪初,是经济现代化对国家政治制度和政治生活提出
的必然要求。政治现代化的核心是民主化。在俄国这样有着三百多年专制制度统治
历史的国家中政治现代化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而俄国政治现代化的主要任务就是以
资产阶级民主取代封建专制统治,它属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范畴。
专制制度是一种向上的统治体制,其特点是国家最高权力及国家本身完全属于
君主,宫廷是国家政治生活的中心,君主所拥有的权力不受任何法律限制,不受任
何政治机构和社会组织的监督。俄国专制制度起源于16世纪中期,形成于18世纪初
彼得一世统治时期,雄才大略的彼得大帝完成了由等级代表君主制向专制君主制的
过渡,将经济、政治、外交、军事大权集于一身。后经叶卡特琳娜M 世统治时期,
专制制度得以加强,并达到鼎盛。3 个多世纪以来专制制度维持了绝对统治,从18
世纪中期起就失去了它的积极意义,开始阻碍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因此,俄国社
会发展的客观条件,就在客观上要求在政治上获得权力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彻底
铲除全部等级和君主制。
进入20世纪后,俄国国内的政治局势和阶级结构已发生重大变化。新的社会力
量——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伴随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产生并逐渐趋向成熟。马克思
主义告诉我们: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性质的规律是社会发展和人类进步的基
本规律。因此俄国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必然要与陈腐的上层建筑——封建专制制度
发生激烈的冲突。身处“第三等级”地位的资产阶级在经济地位提高后必然要求民
主权利,要求参与国家管理。而身受多重压迫的俄国无产阶级伴随其队伍的壮大,
其政治觉悟也日益提高,在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下,把彻底推翻专制统治和实现社
会主义革命作为奋斗目标。1904年的日俄战争加剧了沙皇政府的统治危机,加速革
命高潮的到来,使俄国各阶级要求变革的愿望迅速增长。1905年爆发了俄国历史上
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在历史趋势下,沙皇政府顺乎历史潮流,实行部分改革,
对专制制度进行微小调整,以延缓自身的灭亡。
但是,俄国的政治现代化从其起步之初,就显现了艰难曲折的迹象。沙皇政府
以微小的改革缓和了地主贵族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又血腥镇压了无产阶级革命。
1907年一1911年又开始了俄国历史上的政治黑暗时期——斯托雷平反对统治时期,
地主贵族阶级的反动势力和沙皇政府的专制统治卷土重来。俄国资产阶级由于天生
的软弱和政治上的不成熟,不能积极领导并完成政治现代化的历史使命,俄国政治
现代化发展陷入严重困境之中。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俄国经济现代化先行的原因在于:封建势力相对强大,新
兴力量相对弱小。俄国是一个有着漫长的专制制度统治历史的国家,地主贵族长期
把持政权,封建势力根深蒂固。尽管到19世纪中期,农奴制度发生严重危机,专制
制度也显现危机迹象,但封建势力仍是相对强大的。当时的俄国社会还没有产生出
新的阶级力量和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者,与地主贵族阶级抗衡,去争取俄国经济和政
治的进步。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都是19世纪70、80年代之后,伴随着资本主义发展
而产生的,而且在20世纪前都未达到成熟程度,未来的俄国现代化主力军仍在集结。
俄国是现代化道路上的后来者,在这种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基本上都体现出一
个突出特点:就是政府和国家机制在现代化过程中,特别是现代化前期一般都发挥
重要作用。即这类国家的现代化是在缺乏现代性因素充分积累的情况下,强行启动
的,都面临着条件与基础的缺乏的问题,只有通过国家机器的力量,才能有效地解
决现代化前期由于社会变革和经济解体而造成的普遍问题。沙皇政府则迫切需要靠
发展经济现代化巩固自身统治,正如财政大臣维特所言:“建立自己的工业,这不
仅仅是经济任务,而且是政治任务。”因此,在俄国现代化初期,专制政府充当了
领导者的角色,也决定了俄国早期的现代化是自上而下的现代化,是在保存和维持
现存制度——专制制度基础之上的现代化,而俄国最先发端的也只能是经济现代化。
俄国政治现代化滞后并发展迟缓的原因在于:第一,在1917年2 月革命前俄国
历史发展过程中,没有经历英、法、美等国那种对封建势力有极大摧毁性的革命内
战,缺乏社会演变过程中的质的飞跃这一重要环节。俄国历史上的历次改革,都是
以维护专制制度统治和地主贵族阶级利益为出发点的,因此无论是1861年农奴制改
革,或是1905年的政治改革,实质上都是一种统治手段,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封建制
度。改革反而增加了封建阶级的特权,使顽固保守势力更加强大,而任何触及他们
切身利益和政治统治的社会变革都必将引发他们的殊死搏斗。
第二,在1917年2 月革命前,俄国政治现代化的主要操作者来自上层统治阶级,
他们主持的政治改革是自上而下的和渐进改良的,是在历史趋势和人民压力之下一
种极不情愿的被动反应。他们可以容纳经济现代化最大限度地发展,但却不允许在
政治与专制制度有丝毫对立,一旦时机成熟,专制政府极容易将半开明半让步的民
主收回,退回到原来的集权,甚至更加专制的起点。1905年的立宪改革后,迅速出
现的1907年- 1911年间的斯托雷平反动统治即是一个例证。
第三,俄国社会中缺少强大的中间阶层。俄国的“中间阶层”——资产阶级来
源十分复杂,主要来源于商人、农民、市民及贵族阶层,复杂的阶级成份严重地阻
碍了该阶级的团结和整体发展。同时由于无产阶级在组织上的成熟和鲜明的革命纲
领,使得资产阶级害怕革命,而与沙皇政府保持密切关系,致使其政治主张一贯保
守,以至反动。在政治上的先天不足和后天软弱,决定了俄国资产阶级不能像英、
法、美资产阶级一样,担负起俄国政治现代化的历史使命,而最终成为现代化前进
道路上的阻碍。
四、改革与革命:俄国现代化之双翼
回顾俄国现代化发展历程,我们发现:从公元10世纪弗拉基米尔大公皈依基督
教之举、到伊凡四世的特辖制改革、到彼得一世向西方学习、到叶卡特琳娜二世的
“开明专制”、到亚历山大一世的自由主义改革、到亚历山大二世的农奴制改革、
直至20世纪初沙皇政府所实行的一系列的政治和经济改革。因此可以说,俄国历史
上成功的改革比比皆是,但成功的革命仅有二次,即1917年的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
但这二次革命却推动俄国历史走出极其关键的两大步。纵观世界范围现代化运动的
历程,我们同样发现:改革与革命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两种最常见的历史现象,同时
也是世界现代化运动的两种基本途径。因此,我们有必要对改革与革命的性质和功
效作简要的分析。
改革即是在保存现存政治制度,基本不改变社会各阶级的地位的条件下,由最
高统治者或上层统治阶级的某些人士所倡导和推行的一种渐进性的政治、经济和社
会变革。当人们把改革与社会变革的另一种方式——革命相对时,改革往往被称为
改良,便成为一个贬义的代名同。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统治阶级推行改革,不仅是
企图以改良对抗革命、防止革命和压制革命,而且在行动的客观性方面,也确确实
实地顺应了历史趋势,推动了社会发展。改革在任何条件下,其根本性质都是一种
质变,是统治阶级对自身的渐进否定。尽管实施变革的往往是代表旧势力的统治者,
但是它的每一次让步和改革,都意味着社会的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对旧事物的部
分否定和对新事物的部分肯定。这样一来,尽管旧的形式在表面上全都保留下来,
其本质却不断变化,新的生命在旧的躯壳中成长,为更大范围的变革(包括革命)
准备条件。
彼得一世改革以强制和野蛮的方式消除了俄国的野蛮和落后,使俄国走上了富
国强兵之路。尼古拉二世时期的政治改革,不仅使沙皇政权延续了12个春秋,也使
俄国的专制政体终于迈出了政治现代化重要的一步。具有“不列颠特色”的英国
“光荣革命”也是一种改革,它不仅巩固了清教徒革命的成果,而且奠定了未来议
会民主制的基础。因此,改革的道路是实施现代化发展的一条重要途径,它功利、
可行、有效、实际,如果历史学家把自己的思想禁铜在一种模式之上,在他的笔下
只把“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作为历史发展的惟一方式,那么他就不能科学地
书写历史、解释历史。列宁曾强调:“真正的革命者如果开始把‘革命’写成大写,
把‘革命’几乎奉为神明,丧失理智,不能极其冷静极其清醒地考虑。权衡和验证
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什么活动领域要善于采取革命行动,而在什么时候、什
么情况下、什么活动领域要善于改用改良主义的行动,那他们就最容易为此而碰得
头破血流。”改革是一个由无序到有序的过程,改革是历史发展的常态形式,改革
可以防止因激烈的社会动荡而付出沉重的历史代价。
改革具有操作的合法性和过程的长期性的特点。合法性是指改革是由最高统治
者或上层统治阶级所倡导的,因而它容易得到统治阶级的赞同和保护。因此倡导和
实施改革都是有前提条件的,除了下层阶级以各种舆论或行动的方式造成政治危机、
经济危机和社会危机之外,一个强有力的、善于审时度势的和易于接受新思想新事
物的政治统治集团是改革成功的关键因素。在俄国,由于专制皇权相对强大,国内
难以产生与之抗衡的政治力量,因此专制皇权的历次改革成为促进俄国历史发展的
动力,并且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沙皇政府充当了现代化的领导力量。
改革是一个长期和渐进的过程,即在思想观念上易为各阶层的人们所接受和承
认,可以避免社会的急剧动荡,避免经济发展的严重破坏,成果易于确立和巩固。
这是一条可靠易行的现代化发展道路,它在君权统治和封建历史漫长的国家的现代
化进程中的作用最为明显,因为崇拜强权和权利本位是这些国家文化传统的特点,
从而使统治阶级推行改革拥有了较为广泛的社会基础。
革命则是由现代化的下层动力——人民大众自下而上所推行的根本否定现存政
治、经济体制的社会变革,特点是内容激进、形式突变、运行剧烈、成果易损。但
无论是改革还是革命,都是一种质变,都是一个有序的演进的系列过程,最终都是
对旧体制的否定,对新体制的认同。因此难以说出那一条道路更为可行、更为功利,
也很难说出哪一个国家是单独走其中一条道路而实现现代化目标的,事实上,从世
界上已经实现了现代化的国家的成功经验和尚未实现现代化国家所走的历程看,改
革与革命的关系是相互补充,相互影响的。
改革拉开了俄国现代化的帷幕,而改革是在革命形势的压力下发动的。俄国农
奴制在经历其三百余年统治后,终于在19世纪初显现了危机,封建经济的衰落又引
发了政治危机。十二月党人亚历山大·别斯图热夫看到“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一副副
不满的面孔,街上行人耸肩摇头,到处有人交头接耳,都在说:这会有什么结果?
人人都仿惶不安,惟独政府无忧无虑地坐在火山上打吨儿”。自由派贵族人物卡维
林也称农奴制“使整个国家陷于不正常状态,并使国民经济中产生危害国家机体的
人为现象……如果这个制度原封不动,那么几十年以后就会将整个国家毁灭。”沙
皇亚历山大二世在1856年也表示:“遗憾的是,农民和他们的地主之间存在着敌对
情绪,并因而发生许多不服从地方管制的事情。本人深信,迟早我们会解决这种状
况。我想,诸位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因而从上面解决要比从下面解决好得多。”
沙皇政府终于在1861年2 月19日颁布了农民改革法令,宣布废除农奴制度,开始了
国家经济结构的重大转变。
在俄国社会面临历史选择的时候,为何走上改革而非革命的道路?以往有的学
者认为“1861年改革是革命斗争的副产品”,强调革命形势的高涨。在1861年前后
的确出现了日益高涨的革命形势,赫尔岑、车尔尼雪夫斯基等先进入士也为革命的
到来做了大量的宣传鼓动工作。然而,事实上,当时俄国革命运动的力量是非常弱
的,由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是不存在另一条道路(革命道路)的可行性选择。而
自上而下实施改革的条件则是充分具备和实际的。当时社会各界各阶层都广泛地讨
论改革方案,整个社会舆论有利于改革的实施。甚至连赫尔岑在1857年8 月11日的
《钟声》上也表示:“我们不仅处在改革的前夕,而且我们认为……君主想要改革,
想要改良,政府应该自己着手社会改革工作,着手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组织的
发展。”因此,在主客观条件具备的情况下,沙皇政府可以得心应手地运用合法的
行政手段,自上而下实施重大经济改革,使其摆脱危机。即当危机来临,统治阶级
狭隘的阶级利益与社会民族利益发生冲突,掌握武器的国家政权拥有相对的独立性,
能够在自身基础的狭隘利己利益与社会利益中做出选择,即将社会民族利益优先,
并使政权捍卫自身基础的长远基本利益。
沙皇政府以改革使自身摆脱困境,使俄国走上了一条新的发展道路,在较长时
期内充当了现代化的领导者。因此,政府如何使用其统治权力在某种程度上就决定
了俄国社会的命运。政府若继续推行改革、深化改革,便对社会进步起促进作用;
反之,则对社会进步起阻碍作用,而且经济改革必须呼唤政治改革的同步发展。然
而,亲自签署农奴制改革法令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对政治改革忌讳莫深,表示:
“他反对制定宪法,不是因为珍惜权力,而是坚信宪法对俄国无益,将导致它走瓦
解。”19世纪80年代,新任内务大臣洛里斯·麦里科夫重提政治改革设想,建议成
立吸收城乡各等级代表参加的立法草案筹备委员会,扩大地方自治局和城市杜马的
自治权力。此举在统治阶级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御前大臣斯特罗格诺夫在最高国务
会议上激烈反对:“这条道路将一直走向立宪,而这对于陛下和俄国都是不情愿的。”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在1881年5 月11日发布捍卫专制制度的诏书,改革方案被否决,
60年代开始的改革运动到80年代结束,开始了80年代至90年代的黑暗统治。
20世纪前的改革运动说明,自上而下的改革是俄国历史发展的重要线索,是冲
击俄国旧制度的常态形式,它以渐进、积累的方式使俄国走上资本主义的现代化道
路。但同时,彼得以后时代(直到19世纪末),俄国全部历史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系
列改革和相应伴随的上层反改革。沙皇政府明显地将改革作为摆脱统治危机。维护
自身利益的手段,而不是主动地体察社会发展规律,顺应历史发展趋势,因此改革
总是浅尝即止。它可以最大限度地容纳经济变革,希求以经济发展巩固“国基”,
但决不容许“国基”本身——专制制度有任何变动。
世界历史发展表明,社会进步仅仅依靠统治阶级对自身的改革是不够的,因为
统治阶级在历史趋势面前的自省自识毕竟有限,更难有长远的预见能力,旧制度对
新生事物的容忍程度也毕竟有限。当改革达到一定极限,社会再不能进步时,就需
要用革命的暴力解决问题,即彻底推翻旧制度,建立新制度。如果说19世纪60年代
作为伟大的改革时代的话,那么20世纪初对于俄国来说就开始了伟大的革命时代。
20世纪初的俄国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资本主义经济逐渐取代封建经济,无产阶级
和资产阶级已经形成。无产阶级在布尔什维克的领导下,将彻底推翻沙皇专制制度,
实现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资产阶级在一定意义上,是未
来资产阶级社会的直接主人,与专制制度和地主贵族阶级的固有矛盾也逐渐激化。
“流血星期日”事件后,俄国第一次民主革命不可阻挡地爆发了。列宁指出:
“无产阶级在一天中所受到的革命教育,是他们在暗淡、平常的、受压制的生活中
几日几年都不能受到的。”自由派贵族人物维特也看到,“整个俄国都对现状,即
对政府和现存制度不满。大家都不同程度上自觉地,甚至是不自觉地要求变革。”
在莫斯科工人12月武装起义的日子里,尼古拉二世沙皇在给皇太后的信中写道:
“神经已绷紧到极点……两条道路选择之一是:立即派出军事人员平息风潮,然后
稍事喘息,经过数月再次使用武力,但是这将血流成河,而最终仍导致现在的局势,
结果仍是在将来不得不实行改革。”1905年10月17日,沙皇政府颁布《整顿国家秩
序宣言》,宣布实施政治改革,标志俄国专制君主制开始向资产阶级君主立宪制转
变,表明俄国政治现代化终于开始。随后,斯托雷平从1906年开始经济领域的改革
——土地改革,以行政手段加强农村中的阶级分化,扶植富农阶层以充实沙皇统治
的阶级基础,列宁认为:这一行动成为“在不废除整个地主土地占有制的条件下,
可以打开的最后一个汽门。”英国历史学家基普认为:“1905年革命不过是一场更
大的翻天覆地的变动的前奏,这场大变动将要把19世纪俄国的遗产扫荡无遗,开辟
出令人陶醉而又惊心动魄的新的宏伟前景。”
沙皇政府以改革部分缓和了与资产阶级的冲突,但到1915年,两者间的矛盾再
度激化。沙皇政府连续解散第三届、第四届国家杜马,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罗将科
宣布:“政府从此在自己与国家杜马之间筑起了不可克服的障碍”,资产阶级与地
主贵族阶级相互联合、相互利用的“六·三”体制瓦解。帝国主义战争给俄国农民
带来了无尽的灾难,战争带来的动乱增强了农民的爆炸情绪。少数贵族军官与资产
阶级密谋发动宫廷政变,废黜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这种国内阶级矛盾和政治危机已
达到异常激化的情况下,实行较为彻底的政治改革是惟一的出路。但是沙皇政府和
地主贵族阶级限于其短视的政治目光和狭隘的阶级利益,不能承认这个事实,只是
顽固地拒绝作进一步让步,采取政治高压手段,严禁一切政治反对派活动。如果说
改革可以或多或少地缓和阶级矛盾,防止或延缓革命的话,那么拒绝改革则必然诱
发革命,加速革命的爆发。因此在1917年2 月,在无产阶级的推动下,资产阶级民
主革命再度爆发。仅仅5 天时间,统治俄国三百多年之久的沙皇专制制度轰然崩溃。
《剑桥世界近代史》的作者、英国历史学家基普写道:以至于“当人们将1917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