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田笨拙地配合他们演起戏来。
“我确实喜欢,还想再读一遍来着。”
“这本书是她的名作之一——《事发当晚下着雨》。”
枫偷瞟了一眼管理员。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看样子没有对枫他们产生怀疑。岩田凑上前看了看那本书,心领神会地朝两人点点头。
枫和四季试图借助这本书将话题转到下雨当天发生的那起事件上,岩田应该也读懂了他们的弦外之音。
“在岩田老师的推荐下,我读完了这本书。这绝对是警察小说的一大巨作。然后,沃尔夫的另一部作品我也想读一读。”
枫故意慢慢地从包里掏出希拉里·沃尔夫的代表作。这本书出版于1953年,是古典推理爱好者绝对熟悉的一部充满本格味道的作品,可谓警察小说的巅峰之作。她用标准的发音清晰地说出了这本书的名字。
“书名就叫《最后的衣着》。”
枫用余光注意到,管理员站了起来。
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枫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
“岩田老师很会推荐作品,能稍微跟我讲讲这本书的‘梗概’吗?”
5
所幸趁着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来到了河边的步道上。枫俯视着河岸的空地,枯草的颜色比两周前显得更为苍白。
这次探视岩田算是有所收获吧。枫边跟四季一起往前赶路,边打开记事本,确认起借《最后的衣着》的“梗概”之名获取的事件相关信息。
岩田短信里提到的“女人”是枫曾经遇到过的那个“身穿连帽卫衣的女人”。他完全不清楚她的个人情况,只会在每周六的上午,在这里跟她简单地打个招呼。
事发当天,她依然穿着那件朴素而单调的连帽卫衣。然后,她目睹了事件的部分经过——从真凶刺伤受害者逃跑到岩田赶过去照看受害者——她明明看到了整个过程,可后来却莫名地“消失了”。
难怪岩田想让枫“去找”她。只要她能出面做证,岩田就能立刻洗清嫌疑。当然,岩田也请求警方去寻找过那名“徒步的女人”。但是……经过一番走访,警方发现,根本没这个人。
“如今说来有些难以置信。”四季低声说道,“我猜警方已经认定前辈就是凶手,根本就没去调查吧。”
“意思是警方在虚张声势?”
“以前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
若是如此,那如今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枫握紧了拳头。
(只能想办法找到“徒步的女人”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对正在遛狗的老年夫妇,枫看着有些眼熟。
“那、那个。”
她催促四季一起走上前。
“抱歉打扰了,我上周六来这里跑过步,两位还记得吗?”
老年女性头发已经发白,但发型打理得十分精致。她露出优雅的笑容回道:
“当然记得呀,毕竟第一次见,还长得这么可爱。后来我家那位还一直谈论你呢,对吧?”
“这个说出来不太好吧。”
打扮绅士的老年男性难为情似的责备道。
“我记得当时你是跟岩田老师在一块儿,对吧?”
“没错,没错。然后,还有一个人也常来这里,我想打听一下她的情况。那之后没多久,还有个女人来到这里徒步,你们对那个徒步的女人有印象吗?”
“徒步的女人?”
老年夫妇歪着头,看了看彼此。
“能详细说说长什么样吗?”老年女性问道。
“身穿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卫衣,不过当时看起来有点像灰色。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然后,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枫边回忆边说道,“她像这样把手臂弯曲成直角,生龙活虎地在那边徒步。”
老年夫妇再次面面相觑。
“我没印象,你呢?”
“没,我也完全没印象。”
“怎么这样……”
爱尔兰雪达犬在枫的脚边蹭了起来。
“喂,不可以这样哟。”
“没能帮到你们,真是抱歉啊,那我们先失陪了。”
(嗳?等一下啊。)
枫扭过头,本想问四季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却发现——
他正摆着一副戒备的架势,远远地站在后方。
(不是吧。)
老年夫妇就这样走开了。
“喂,四季先生,你该不会……怕狗吧?”
英国作家阿瑟·柯南·道尔创作的中篇小说,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系列的代表作。 “说什么蠢话。”四季面色苍白地辩解道,“我只是不相信不会说话的生物而已。再说了,在推理的世界,狗大多是靠不住的。比如福尔摩斯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中出现的那只‘魔犬’,简直就是怪兽。”
不不,推理作品里也有很多可爱的小狗啊。但反驳起来的话,怕是会没完没了,枫只好敷衍地回了句“知道了”。这时,先前遇到的那位身穿运动夹克和紧身运动裤的年轻人迎面跑了过来。真是走运。
“抱歉,打扰一下。”
这次一定能打听到,枫边想着边叫住了那位年轻人。但是,他也表示完全不记得有什么“徒步的女人”,也没见过有哪个女人生龙活虎地在这边徒步。枫明明穿了很多件衣服,但还是感到后背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阳落山后,河边的运动场和步道上不见人影。枫和四季在去往最近车站的途中,以及来到车站附近的商店街后,也顺带打听了一下“徒步的女人”的事情,但还是一无所获。
明明岩田每周都会遇到那个人,枫也亲眼见到过,而且亲耳听到了他们对话。可是,为何她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果找不到这个证人,岩田很快就会面临第二次指控拘留。一旦到这一步,将免不了被起诉,甚至可能被定罪。因为现场所有证据都明确指向,岩田就是凶手。眼下容不得片刻的喘息。
6
在回家的电车上,枫和四季都没有说话。可能不只是枫,连四季的脑子里也有些混乱吧。
等车窗外开始涌现市中心的高楼大厦时,枫才开口说道:
“推理里面也存在这种情况呢,周围人做证说‘我没见过这个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类型好像被称作‘幻影女子’吧。”
“我也在想这个,只要弄清诡计的类型,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线索。”
“还有其他类似的例子吗?”
“比较有名的有迪克森·卡尔的短篇作品《B-13号船舱》。”
“没听说过呢。话说,四季先生,你不是讨厌迪克森·卡尔吗?怎么能说出他的作品?”
“哎呀,这、这个嘛……”四季罕见地结巴起来,“我看的不是小说,是广播剧的脚本。所以,也算是出于工作接触到的作品吧。”
“知道啦。那里面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女主跟新婚丈夫来到一艘豪华客船上,但丈夫突然从船上消失了。女主问船员们‘我丈夫去哪儿了’,但谁也答不上来。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否认女主丈夫来过船上,还惊讶地对女主说:‘您不是一个人来的吗?本来就没有带其他人上船呀。’”
“我也读过,我想起来了!”
全名基甸·菲尔博士(Dr. Gideon Fell),是约翰·迪克森·卡尔笔下虚构的侦探角色。 这可是卡尔的作品,而且是我最敬仰的名侦探菲尔博士 的登场之作,我怎么会错过。
“相比正篇的真相,当中讲述的难辨真伪的都市传说才更有名吧。很多小说里都会提到这些故事。”
“讲了什么来着?”四季用略显懊恼的语气问道。
“博览会上,一对关系要好的母女来到了热闹的巴黎街头。母亲突然身体不适,回到酒店睡觉。女儿跑出酒店去叫医生……过了几个小时,等她回到房间时,却发现母亲不见了。她询问酒店工作人员母亲去了哪里,他们却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入住的啊’。女儿又询问了酒店里的人,结果大家都给出了相同的回答,于是女儿伤心地独自一人回国了——讲述的是一个这样的故事。”
“我想起来了。”四季不服输地说道,“真相其实是这样。母亲来巴黎之前途经了印度,在那里染上了黑死病。然后,女儿去叫医生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但如果在世博会期间传出这种消息,巴黎市势必陷入混乱,酒店也将遭受重大打击。因此,酒店与巴黎当局召开了紧急会议,将母亲的尸体隔离到其他地方,并对所有相关人员下达了禁言令,把这一切当成‘没发生过’。”
“这故事确实编得很合理。”
“提到‘幻影女子’这一推理类型,有个故事绝对不能忘记。”四季用略显激动的口吻说道,“那就是《古畑任三郎》系列电视剧中的一段,‘古畑感冒’的故事。剧里的侦探,也就是古畑的手下在某个寒冷的村庄认识了一个美女,他们一晚上去了很多地方约会。但到了第二天早晨,美女突然就不见了。然后,不只是村民,连当地的警官都表示‘没见过这个女人’‘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大致是一个这样的故事。《古畑任三郎》系列三基本都是从正面挑战已经存在的推理类型,但这仍称得上当中屈指可数的名作之一。”
日本警察中的一种职位,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负责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 枫深有同感。而且其中一种已经化作“巨大的灾难”,降临在了岩田老师头上,但以往这类“巨大灾难”都是由天才们出面解决的,比如《B-13号船舱》的基甸·菲尔博士、《古畑任三郎》的古畑警部补 。
但是,枫暗暗心想。
(我知道一个人完全不输他们两个。)
7
只请这一天——枫在心里暗下决心后,再次向学校请了一天病假,朝着碑文谷的外祖父家走去。
她小心地避开庭院的茶梅,沿着水泥小道往前走去。刚走到道路尽头,便透过窗户听到了理疗师——老家经营冰淇淋店铺的“冰淇淋先生”的声音。
“要尽可能吐气……很好,接下来是决胜负的时候。”
决胜负?
看来在进行什么高难度的康复治疗。听冰淇淋先生说,只要根据身体状况适当地进行训练,不管多大岁数,都可以拥有发达的肌肉。
枫走进屋子,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前,敲了敲门。
“嗯?是香苗吗,还是枫?”
门后的外祖父问道。
“是枫。”
“稍等一下哟。冰淇淋先生,再来一次吧。”
好,朝前面。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加油哟。”
枫来到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里面有几个上门服务的护工,当中打扮得像领队的“河童阿姨”在看护笔记上盖了个章,嘀咕了一声“这样就行了”。
“感谢平日对我外公的关照。”
“客气了,最近他状态非常不错,跟喊着床底下有水獭那时完全不一样。”
河童阿姨笑着继续说道:“对了,先生说他接受了长谷川式测评,然后又得了满分。”她笑着用小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人们通常提到的“长谷川式测评”——确切来说是叫“长谷川式智力测评”——是专门针对痴呆症患者进行的一种认知功能测试。
从出生年月、当前所在位置等问题问起,还会通过回忆刚刚说过的话来测试记忆力,通过心算测试计算力,等等。满分三十分,二十分以下会被诊断为疑似痴呆症。像外祖父这种路易体痴呆患者,得分较高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满分实在出乎意料。
气温下降后,帕金森病的症状会变得严重,空间认知能力也会有所减退。能在认知能力测评中得到满分,说明受试人的智力水平远超常人。
河童阿姨将看护笔记放进包里,低头说了声“那我先失陪了”,转身向玄关走去。
接着,留着浓密短发的冰淇淋先生从书房走了出来,说了声“那今晚再见”,眼睛稍微往书房瞟了一眼。他眼中闪过的神色莫名地透着一丝怪异感,那并非他一贯的温柔眼神。
(怎么说呢,总感觉……)
没错。如果要用情感色彩来形容的话——当中像是夹杂着某种“敌意”。
“枫老师,你好。”
(啊——)
“非常感谢。”
“今天先生的状态很不错,那我先告辞了。”
冰淇淋先生露出职业式的笑容,从中窥不见丝毫感情。
肯定是我想多了吧,也许他本身就是那种一严肃起来目光就会变得犀利的人。
“我外公的治疗结束了吗?”
“还在运动,可以进去了。”
枫走进书房,看到外祖父正坐在扶手椅上,双手用力拉扯着头顶的一根橡胶管。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不用在意,但也不能太逞强哟。”
这是外祖父特有的放松肌肉的方式吧。运动结束后,外祖父用毛巾擦了擦汗,重新梳理起自己的头发。曾经那份潇洒的气质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对此枫感到很是欣慰。外祖父将头发整理好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最后,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将头发拢到脑后,摇了摇头,额前的发丝轻盈地垂下,略过高挺的鼻梁——这一幕跟某人有点像。
“外公,那我就赶紧切入正题了。”
枫拿出一本写满了笔记的记事本。
“今天没有语音备忘录,希望外公能仔细听我讲。中间可能会有遗漏,不过不用太在意。要是外公能为我出谋划策,可就帮大忙了。毕竟这关系到我重要的……”
说到这里,枫突然犹豫了片刻。
重要的——
枫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关系到我重要的朋友的人生。”
然后,枫把河边发生的事情、岩田发送的短信内容、警方打电话的事情、探视的经过以及在步道上打听消息时发生的事情,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的衣着》,好怀念啊。好了——”外祖父听完后,双手十指交叉,意味深长地说道,“首先,这起事件关键的地方在于‘徒步的女人’手里拿的东西。”
“手巾,对吧。”
枫迫不及待地问道,像是在说“就等你说这句话了”。
外祖父露出神秘的笑容,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她穿着朴素的连帽卫衣,衣服颜色很暗,没有任何特征。身上唯一称得上有特征的东西就是包裹着饮料的花哨手巾,上面的图案是绿色的。然后,我突然清晰地回忆起来了,上面是恐龙宝宝‘蒂拉哝哝’的图案。”
“蒂拉……什么?”
外祖父露出苦笑。
“‘蒂拉哝哝’是幼儿教育节目里的主人公,它像寄居蟹一样,把一个蛋壳当成自己的房子,非常可爱。所以,我推测,那个‘徒步的女人’……”枫边窥探外祖父的脸色,边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结论,“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或者托儿所的孩子。”
外祖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拍了拍手说道:
“漂亮。你说得没错,如果是大人熟悉的角色倒还好说,但像这种幼儿教育节目的角色周边,一般只有看节目的小孩才会用。首先这点应该可以确定,对吧。为方便起见,接下来我们就称呼她为‘徒步妈妈’吧。”
“这名字不错,徒步妈妈。”
(听着跟岩田老师最喜欢的《妙厨老爹》有点像。)
枫瞬间闪过这种想法。
“如此看来,这起事件总共存在三个谜团。第一个是,徒步妈妈为什么目睹了事件的部分经过后,没有选择报警,而是直接逃离了现场?第二个是,徒步妈妈为什么在事发后再也没露过面?然后,第三个谜团是……”
枫知道外祖父接下来想说什么。
“为什么除了枫,其他人都不记得徒步妈妈?”
“没错,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那么,我先问你。”
来了。
“你会根据以上材料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我想想。)
枫慌忙翻开记事本。
“我想到了两个故事。首先是故事一,徒步妈妈是杀人潜逃的那名男子的妻子或恋人,她为了包庇凶手故意跑开,至今没有露面。”
“原来如此。”外祖父说道。
“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但前面提到的三个谜团并没有解决。其他人为什么要回答说不认识徒步妈妈呢?”
枫无以反驳。
那这个版本呢?
“故事二,”枫讲述起了自己相对有自信的第二个故事,“岩田老师只在每周六去锻炼。也就是说,他‘只会’在每周六的早晨遇到徒步妈妈,她绝对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在那里。也就是说,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徒步妈妈,不过是‘临时的徒步妈妈’。”
外祖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
“所以呢?”
“我们最初遇到她的时候,以及事发那天,都是星期六,这就是支撑这个假说的最好证据。也难怪遛狗的老年夫妇和身穿运动夹克的年轻人想不起这个人,毕竟对他们来说,她不过是一周只能遇见一次的人,印象自然很模糊。”
“不错,继续说。”
突如其来的夸奖给枫带来了勇气,她继续说道:
“那为什么徒步妈妈要逃离案发现场呢?真相其实十分无趣,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被卷入麻烦事里而已。”
“七十五分。”外祖父说道。
“那人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徒步妈妈,这一猜想十分精彩。但这个故事还是缺乏说服力,因为……”
外祖父顿了顿,喝了口矮桌上的咖啡。
“岩田老师跟那对老夫妇也是一周只能见一次,可为什么他们却清楚地记得他呢?对于每天都会出来散步或跑步的人来说,即便是每周只能见一次的人,多少也会产生一些亲切感吧。而且,徒步妈妈逃离案发现场的理由有些牵强。不管目击的事件是否重大,总会有部分人害怕被卷入麻烦事件,这点不可否认。但是,怎么说呢,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至少要先叫救护车,跟急救人员说明事情的始末后再走,不然会遭天谴吧。”
说来确实在理。
虽然只跟徒步妈妈简短地聊过几句,但看得出来,她是一位开朗大方的女性,绝对不会做出见死不救的事情来。
正因如此,她直接逃离现场的行为才会显得十分怪异。
“所以,故事一和故事二都存在不合理的地方。”外祖父在自己面前竖起修长的食指,“也就是说,另外还存在真实的——故事X。”
几天前持续数日的寒风总算平息下来,冬日的暖阳从窗户洒进来,恰好照在了外祖父端正的侧脸上,如同剧院升起的帷幕。
与此同时,外祖父说出了那句话。
“枫,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我看见‘画’了。”
伴随一阵烟头燃烧的微弱声响,外祖父呼了一口紫烟说道:
“徒步妈妈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先从河边的伤人事件开始分析吧。这只是我的猜想——刺伤人的中年男子和被刺伤的年轻人其实是因毒品交易引发了纠纷。年轻人的随身物品里没有毒品,由此可以看出,中年男子是卖家,而年轻人是买家。”
(毒品……)
意料之外的词语令枫失去言语。
“意思是年轻人沉迷吸毒?”
“回想一下岩田先生抱着年轻人时的场景。他的脖子上满是汗水,对吧?大冷天出这么多汗——这是吸毒人员特有的症状之一。”
“嗯,我也听说过这种症状。可为什么要选在那种露天场所公然交易毒品?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河边桥墩的背阴处最适合作为交易地点。那里容易碰面,也方便放风。万一发现可疑人物,更容易逃脱——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说起来,最近有新闻报道说,有人公然在T河的河边种植大麻。这次出事后,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这绝非偶然。巡警肯定是接到了有人在桥墩附近交易毒品的线报,才特意赶了过来吧。警察也不傻,他们虽然怀疑岩田先生是凶手,但肯定也能看出来这是一起因毒品交易引发的意外事件。”
原来是这样,枫暗暗表示赞同。
如此一来,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明明没人报警,警察却自己出现在了现场。
“接下来,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思考一下徒步妈妈的真实身份吧。”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为避免听漏,枫将上半身往前靠了靠。
“刚刚我也说过,这起事件关键的地方在于徒步妈妈手里拿的东西。”
“是那条花哨的手巾对吧?”
“只对了一半,另一半错了。关键点在于手巾里隐藏的东西。”
“嗳?”
外祖父笃定地说道:
“里面既非矿泉水,也非运动饮料,而是罐装啤酒或者罐装发泡酒。她是个整日离不开酒的酒精成瘾患者。也就是说,这起事件结合了毒品上瘾和酒精成瘾这两种情况。”
“怎么这样……可她看起来非常——”
“你是说她看起来不像吧。那你回忆一下初次遇见她时的情景,她向岩田老师搭话后,特意‘用双手捂住嘴巴’,对吧?”
(啊——)
枫在心底惊呼了一声。
“她为什么要用双手捂着嘴巴,而不是单手呢?理由只有一个,她担心会被人闻到酒味。不是我要求高,原本我是希望你能推理到这一步的。”
外祖父露出了带着些许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因为你跑完步后,还去喝了啤酒,对吧?既然如此,你应该想到‘酒的可能性’啊。”
哇,说来真是丢人,枫确实喝了两罐啤酒。
但她还是试图反驳:
“那她为什么要有模有样地在那里徒步呢?还要特意把手臂弯成直角,挥动双手快步向前走动呢?”
“那只是她在岩田老师面前演戏而已。或者,她可能对他抱有一丝好感。”
“那……遛狗的老年夫妇和穿运动夹克的男子呢?”
“他们当然认识她。但在他们的认知里,她不是健康向上的徒步妈妈,而是一个隔三岔五在步道上游荡的酒精成瘾者。车站周围商店街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知道有个嗜酒成性的女人时常在附近走动,但如果问起徒步妈妈的事情,他们显然会回答‘不认识’。”
“但如果是这样……”枫说出了最后的疑问,“她为什么在目击了事件的部分经过后,连救护车也没叫,直接逃走了呢?”
“这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她不得不这么做。”
外祖父再次吸了一口高卢牌香烟。
“她很可能正在办理离婚手续或者刚离婚不久,正在跟丈夫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争论点当然是她酒精成瘾。除非戒酒,否则她肯定没办法得到抚养权。所以她每周六早上都会去某家医院的门诊接受戒酒治疗。”
“原来如此,这样也就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在周六上午出现在这里。”
“事发当天,她刚从医院回来。回家待了一会儿后,她正打算去学校接孩子,但途中又忍不住去了车站前的便利店之类的地方买了酒。那天她依然边喝酒边散步。酒精成瘾是一种很可怕的疾病,连离家十分钟的路程她都忍受不了,于是她在河边目击了这起事件。”
“可是,被卷入事件的话,喝酒的事情就会暴露。”
“而且,她后来迟迟没有露面也是有原因的。事发后,天空下起了暴雨,这点是关键。接下来也只是我的猜想——她匆忙回到家中后,在喝了酒的情况下开车去接了孩子。那可是酒驾,她自然不敢去警局做证。”
这些确实只是“猜想”。但现实亦是如此——
除非酒驾的事情不会被发现,否则一般人都不敢露面吧。
“那么,外公,”枫提出了关键的问题,“要怎样才能找到她呢?”
“很简单。”外祖父说,“以离河边最近的三四个车站为目标范围,去提供门诊戒酒或减酒治疗的医院寻找就行。她会乘电车前往,说明那边没有停车场。所以,很可能就是一家小诊所。”
外祖父依依不舍地吐出最后一口烟。
“这周六上午,她肯定会去那里。”
这时,高卢牌香烟熄灭了。
“我看到她在等候室里的样子了。”外祖父说,“她长相十分温婉,跟香苗有点像。孩子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她人生的全部。她想到了岩田先生的事情,在良心的谴责下,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难得天气这么好,枫牵着外祖父的手,像曾经那样并排坐在檐廊上。
“枫,看啊。”外祖父仰望着冬日晴朗的天空,指了指西边方向,“那边有三朵云,试试用那些云编个故事吧。”
跟曾经不同的是,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但枫还是配合地讲起了故事。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外公,中间的是年轻时的爸爸,最右边的是年轻时的妈妈。”
讲着讲着,吸入的气体化作冰冷的悲伤,呼出的气息凝成白色的悲伤。
然后——
枫极度后悔自己选择了父母作为登场角色。
8
周末晚上,四季提议举办一场庆祝酒会,枫受邀去了那家家庭餐厅。
“突然喊你出来真是抱歉,因为我的兼职工作临时取消了。那一起来干杯吧。”
四季似乎已经喝了好几杯啤酒,他的面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个孩子,完全想象不到他只比枫小两岁。
“那晚夜色朦胧,他亦年轻迷人。”
美国作家康奈尔·伍尔里奇(Cornell Woolrich,1903—1968)所著的一部小说,是一部结构完整、逻辑紧密的推理名作。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推理史上最有名的作品《幻影女子》 中的一段台词。
“不过前辈也算走运,幸好在诊所找到了那个女人,让她出面帮忙做证。受重伤的孩子也恢复了意识,正在配合警方调查。”
正如外祖父推测的那样,事件果然是由毒品交易引起的。
岩田有望在周一上午被释放。
“然后啊,枫老师。”四季用略显生硬的语气说道,“今天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你名字叫枫,应该是秋末出生的吧?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我还是想送你一个礼物。”
四季若无其事地将一本不带包装的书放到桌上,那是一部以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为代表作的科幻短篇集作品。枫没有告诉他自己曾在小学毕业典礼上从外祖父那儿收到过这本书,所以,这只是巧合。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译本,主角是一个有着蒲公英色头发的女孩。就算在那个世界变得无依无靠,她依然勇敢地穿越时空,去见自己喜欢的男孩——当然,这些你肯定都知道,只是恰好出了新译本,所以我想给你看看,装帧和封面都很不错吧。”
看着熟悉的书名,枫明明很开心,鼻子却莫名一酸。
枫道了声谢,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四季先生,你知道世间最悲伤的成语是什么吗?”
“嗳?”
突如其来的提问令四季有些不知所措,他中途停下了撩头发的动作。
“我觉得是——‘无依无靠’。”
枫再也抑制不住。
“那个,我啊。”
语言和情感决堤般奔流而下。
“要是哪天外公离开了,我也就变得无依无靠了。”
“又来了。”四季露出了略显僵硬的笑容,“你不是跟你母亲轮流照顾你外祖父吗?”
“不是的,那只是外公这么认为。”
(不能哭,一定要忍住。)
“我妈妈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怀了我。然后,她本来计划挺着肚子在小树林的教堂里举行婚礼。”
“计划?”
“嗯,但是,就在外公牵着妈妈的手,打开教堂的门,打算走进礼堂的时候,一个男人持刀从树后面冲了出来。他大喊着‘为什么抛弃我’,用刀刺向母亲的胸口,然后逃之夭夭了。”
不知何时,窗外开始下起了冰冷的雨。
“婚纱瞬间被染得鲜红,外公抱着妈妈,魂不守舍地瘫坐在地上。一周后,妈妈去世了,但肚子里的我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四季一动不动,依旧沉默不语。
“我上初中的时候,爸爸得癌症去世了,这些都是爸爸生前告诉我的。自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男人,也从来不穿白色衣服。”
枫瞟了一眼桌角的书本,封面上画着一个身穿白裙的蒲公英女孩。
“外公自从患上痴呆症后,经常出现幻觉,除了会看到母亲,还有几次看到我浑身是血,其实他看到的并不是我,是年轻时的妈妈。但我不忍心告诉他这些。”
枫再也忍不住,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抱歉啊,这些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没事,再多讲讲。”
四季神色严肃地交叉修长的十指,将手肘抵在桌上。
“从哪里开始讲好呢,我想想啊……我很爱外公,从小到大,我只顶撞过他两次。第一次是爸爸癌症复发,快要离开前的时候。”
枫初次向他人分享在心底隐藏已久的秘密。
那天也下着冰冷的雨,枫穿着校服站在父亲的病房里,空气中充斥着各种药物的味道。
“这样啊,不知不觉你都已经十五岁了呢,算是个小大人了。”
说到这里,父亲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查出四期癌症后,父亲康复了一段时间。这次不幸复发,自然要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毕竟那时的医疗条件有限。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病床上的父亲早已瘦骨嶙峋,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可能是止痛药起了效果,今天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有力一些。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要爸爸快点好起来——枫本想这么说。但她转念一想,至少要让爸爸撑到自己过生日,于是她硬着头皮选了一条格纹围巾。
“小菜一碟。”父亲说完,下定决心似的看向枕边的枫,“礼物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今天我还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
父亲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是有关病逝的妈妈的事情。虽然会给你带来沉重的负担,但总不能一辈子瞒着你,因为你早晚会以某种形式接触到真相。”
然后,父亲说起了他与母亲初次相遇的情景。
父亲因为去医院看病,认识了在癌症病房担任护士的母亲。外祖父起初并不看好他们,强烈反对两人结婚。
后来,在婚礼当天母亲被跟踪狂刺伤,凶手逃走后至今仍未归案。
母亲在急救病房短暂恢复意识后,嚅动嘴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出了“孩子”两个字。
然后,在母亲去世前,外祖父每天都去碑文谷的镇守神社做百次参拜。
枫等眼泪止住后,疑惑地问道:
“百次参拜?”
“就是在神明面前祈祷一百次。爸爸,不对,你外公没有告诉我们,是附近的人看到的。”
那个崇尚逻辑理性的外祖父竟然会去“求神”,连尚在上初中的枫都感到惊讶。但正因如此,外祖父的行为才更让人感到心痛。
(但如果是这样……)
枫突然有些恼火,冲动地问出了一个不经大脑的问题。如今想来,她当时可能是想把注意力从父亲病重的现实上挪开,把气撒在外祖父身上吧。
“外公为什么只关心妈妈,都不来看爸爸?”
枫说完更生气了,肩膀不住地颤抖。
“因为没血缘关系?因为当初反对结婚?还是说……”
枫彻底失控。
“还是说……因为已经放弃了?害怕看到瘦骨嶙峋的爸爸?”
“别说了,枫。”
父亲用了那天最大的声音把枫训斥了一顿。
“绝对不允许你说外公的坏话,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怎么这样?”
“爸爸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围巾我会拜托外公去买的,当然,钱是爸爸出的。”
“我才不稀罕什么围巾。”
枫冲出了病房。
那天深夜,雨停后,外祖父终于回到了家中。
“外公,你好过分。”
“怎么了?干吗突然这么说?”
“为什么不来看爸爸?我知道当校长很忙,可这也太过分了吧。对外公来说,爸爸可能是外人,但对我来说,他是独一无二的爸爸。明明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没多少时间了!”
外祖父就这样茫然地站在玄关口。
枫没有理会,直接冲上二楼,趴在了书桌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歇斯底里地冲撞最爱的外祖父。
几天后——
“他可能就这两天了。”医生宣告了父亲的大限。
枫的眼泪已经流干,她莫名地不想见到外祖父。那天放学,她特意绕远路,选了一条与往常不同的路线。
她沿着一条左边紧挨着消防队大楼的坡道往上走去。坡道右边是一排老旧的住宅,左边能看到八幡宫旁郁郁葱葱的树林,那里的景色和空气依然维持着过去的样子,仿佛时间从未流动过一般。
枫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自己的手来过这里几次,过去与现在的风景在枫的脑海中重叠,描绘出相同的轮廓。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枫的视角变得更高了,以及——
(爸爸已经不在了。)
“氏子中”在日语中指“同祀一个氏族神的人们”。 爬到坡道顶端,树木整齐地向两边散开,如同一扇天然的大门,一根刻有“氏子中” 的石柱笔直地伫立在那里,那是镇守神社的后门。
枫下意识地朝神社里瞟了一眼,却看到了熟悉的外祖父。他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衬衫,在神社的牌坊和拜殿间来回踱步,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石板路快步向前走着。焦躁的步伐中透着对世间的不公以及对自身无力的愤怒。
躲在大树后的枫顿时为自己对外祖父大喊大叫的行为感到羞愧。外祖父甚至无暇去医院探望,每天不停地进行着百次参拜。从父亲那里听说“百次参拜”这个词后,枫也是经过一番了解才知道,进行这种参拜仪式的目的在于积累“隐德”,最重要的是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
枫从树后探出头,窥探起外祖父的一举一动。从远处也能看出,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可恶。”
外祖父愤怒地哭了起来。
当天深夜,父亲去世了,比医生预测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枫突然心头一颤,店外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将她拉回现实。但四季依然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得知妈妈的事情后,我没办法再读自己最爱的推理作品。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自己重新接受推理。”
(不,是整整四年时间。)
“当时,我突然意识到,正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推理才显得美好。而且……重新开始阅读推理作品后,竟然令我产生了‘也许妈妈也存在于虚构的世界里’的想法。也许这是在逃避现实,又或者是一种心理折射。但是啊……”
(只要编织起来,一切都是故事。世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故事。正因为是“虚构的东西”,所以才美丽。不管是现实世界、推理世界、科幻世界,抑或戏剧世界。)
不知四季是否在听,他一直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但枫没有理会,继续滔滔不绝地倾诉着。
她讲述起了第二次违抗外祖父的经历,那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她下定决心说出了思考已久的事情。
“外公……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之前说让你过来跟我一起住,你考虑好了吗?我那附近有不错的房子,我们可以换个宽敞点的公寓。”
外祖父温柔地说了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言语间满是抗拒。
“搬走的话,我还算得上是‘碑文谷’吗?”
“就因为这个……”
第八代桂文乐(1892—1971),东京的落语家,当时人们习惯根据住所起外号,故称其为“黑门町”。林家彦六(1895—1982),东京的落语家,曾住在东京府稻荷町,因此人称“稻荷町”。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第八代桂文乐 人称‘黑门町’,林家彦六 的话,人称‘稻荷町’——”
此处指的是第五代柳家小(1915—2002),出身于长野的落语家,曾住在东京的目白,因此人称“目白”。此处指的是三代目古今亭志朝(1938—2001),出身于东京的落语家,曾住在东京的矢来町,因此人称“矢来町”。 “柳家小 被称作‘目白’,志朝 被称作‘矢来町’,对吧。”
外祖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瞬间,整个书房陷入尴尬的沉默。
外祖父以前时常把这些挂在嘴边,枫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这些未曾谋面的昭和落语家的名字和外号。但令外祖父惊讶的并非这个,而是枫略显强硬的语气。他似乎有些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