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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章 跟踪狂之谜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6:27

1

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明明还有你

可我还是那么孤单。

好想快点和你在一起。

抱着这份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为了庆祝岩田无罪释放以及他负责的班级在马拉松大赛中夺冠,三人决定在家举办一场酒会,提议的人正是岩田本人。

“这种一般放在旁边吧。”

面对四季的吐槽,岩田只回了句“你吵死了”,接着边收拾边把盛有第一道家常菜的盘子端到了小客厅的餐桌上。

(还好是三个人一起。)

枫稍微松了口气。

枫突然被表白的那个夜晚,四季说:“我并不奢望你跟我交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即便如此,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内心无法平静。明明围在一个餐桌前,枫却一次也不敢看四季的眼睛。四季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全程只顾闷头喝酒,完全不敢直视枫的眼睛。而迟钝的岩田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他得意地说道:

“做炖肉块的关键点在于,煮肉的时候要用淘米水,这样可以去除肉的腥味。”

不擅长做菜的枫只能表示佩服。四季则惊讶地盯着冒着热气的炖猪肉。

“这个……出锅之前就能看出来,绝对很好吃!”

“对吧?还有一个秘诀就是——”

就在岩田滔滔不绝地炫耀厨艺的时候,枫趁机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独居男性的房间。

这里距离京急线的井土谷站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岩田居住的是一栋大约有五十年历史的木造公寓。三人上楼时,铁艺楼梯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为何,岩田却愉快地解释:“我也想换一个宽敞、漂亮点的公寓,但房东不肯放我走。”

枫看了看四处掉漆的墙壁,上面贴着几张写有学生留言的彩纸。几张纸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不带丝毫歪斜。

谢谢小岩老师,二年级一班全体

枫早就听说,学生们给岩田起了个昵称叫“小岩老师”,他本人也十分喜欢这个称号。

小岩老师,加油找个女朋友哟!五年级四班全体

看着小学生们的调皮留言,枫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最喜欢小岩老师了。一年级三班

呆板但可爱的文字以同心圆的方式分布在用粗马克笔写成的文章周围。枫也得到了自己班上孩子写的留言彩纸——“哈利”他们赠予她的毕生的宝物——但也只有一张。岩田有这么多张,足以说明他在学校非常受欢迎。

但是,当枫的视线扫到角落处的留言纸时,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唯独那张已经发黄,明显比其他的更旧,而且中间的字迹十分工整,完全不像出自小学生之手。

弄清原因后,枫顿时为自己方才的轻佻态度感到有些后悔。

小岩哥哥,恭喜考上大学,朝着梦想奔跑吧!

文字下方写着岩田曾就职过的一家孤儿院的名字。

“饺子馅用的卷心菜和韭菜要像这样切粗一点,吃起来更有嚼劲。还有一个秘诀是,加点味噌酱。”

“前辈,一点都不好笑。快点让我们吃呀。”

岩田还在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厨艺。

今天要吃炖猪肉和饺子组成的“全肉大餐”。虽然是男同事做的菜,枫还是十分期待。

外祖父常说,从书架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尽管知道这样不礼貌,枫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了作为书架使用的彩色储物柜上,上面摆放着全套的《妙厨老爹》,以及夹着许多便签的教资课本。枫明白那种舍不得扔掉它们的心情。但枫想——

(他一定付出了连我都无法想象的艰辛吧。)

旁边的彩色储物柜上展示性地摆放着电影《复仇者联盟》系列、《速度与激情》系列以及《终结者》系列的DVD。

兴许是注意到了枫的视线,正在吃着东西的四季突然惊讶地停下了筷子。

“‘岩田电影剧场’……展示的东西挺有个性啊。”

“什么意思?”

“哎呀,摆放这么多耳熟能详的动作片,某种意义上也很壮观了。”

“你是在嘲笑我吗?”岩田一脸不悦地瞪着四季,“听好了,电影这种东西,最好要‘砰’地开场,然后‘咣咣’地战斗,最后‘咚’地结束。”

“你用的拟声词也太多了吧。还有,你的见识也太狭隘了。”

“不不。”岩田依旧不肯退让,“推理不也是这样吗?最后要‘咚’地解开谜题才有趣啊。”

“不,才不是。推理领域还存在一种没有结局的‘开放式推理故事’。”

枫感觉四季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开放式推理故事——把结局留给读者想象的一种特殊形式的推理。如果结尾工作做得不好,会给人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对作者来说,这种类型的推理作品创作难度颇高。

(话说回来,“虎头蛇尾”指的是哪种蛇?)

(不想了,回头用手机查一查吧。)

就在枫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四季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弗兰克·斯托克顿(Frank Richard Stockton,1834—1902),美国早年的知名作家,以一系列儿童创新童话故事闻名,代表作有《美女还是老虎》《玛莎的家》等。 “我虽然讨厌译本,但说到开放式推理故事,这时候就不得不提弗兰克·斯托克顿 的《美女还是老虎》了。这不是推理作品,而是十八世纪的古典文学作品,就算剧透一点应该也没事。如果前辈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再去煮点饺子来吧。”

“能不能别吊人胃口,快讲讲是个怎样的故事。饺子我会煮的。”

说着,岩田站在了灶台前。

“那我就从头到尾一口气给你讲完吧。”

为了方便岩田听到,四季用稍大的声音讲述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国家,有个年轻人不顾世俗的枷锁,爱上了国王唯一的女儿。但后来,国王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下达了严厉的审判。人满为患的圆形竞技场内有两扇门,年轻人必须打开其中一扇。一扇门后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女人,如果打开这扇门,年轻人的罪行将得到赦免,并可以娶她为妻。另一扇门后则是这个国家最为凶猛的饿虎。年轻人无助地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公主。没错,公主知道答案。”

“很有趣啊,然后呢?”

可能是往饺子里加了水吧,厨房不断传来诱人的“咕嘟”声。

“公主内心极度矛盾。当然,她肯定不希望恋人被老虎吃掉,可也无法接受对方娶比自己还美的女子为妻。公主犹豫再三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偷偷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扇门。那么——”

四季顿了顿,继续说道:

“门后出现的会是美女还是老虎呢?这个作品把问题留给了读者,就这样结束了。”

“啊?所以就这样剧透完了?”

岩田歪着头,略显粗暴地挥动锅铲,将饺子盛到了盘子里。

“什么嘛,真是不爽……结局都没交代就结束了。话说,这算哪门子剧透,根本没有可以透露的东西啊。”

“所以才有趣,不是吗?你可能无法理解当中的乐趣吧。”

四季没有看枫的眼睛,直接把话题丢给了她。

“枫老师应该知道很多这方面的推理作品吧?”

杰克·莫菲特(Jack Moffitt,1901—1969),美国作家,代表作有《美女和老虎》《黑夜和白天》等。 “不,我知道的并不多,顶多只知道杰克·莫菲特 的《美女和老虎》。”

对日本作家十分了解的四季接过话茬。

加田伶太郎(1918—1979),日本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有《幽灵事件》《温室事件》等。 “然后还有加田伶太郎 的《美女还是西瓜》。”

“这是什么选项啊?西瓜?一点也不可怕啊。”

生岛治郎(1933—2003),日本早年的小说家,代表作有《只有死者在流血》《伤痕街》等。 “还有生岛治郎 的《男人还是熊》。”

“选哪个都不对吧。”

“等你读完再来抱怨吧。”四季没好气地反驳道。

“这些后续创作的作品都是得到世间认可的名作,说明最早的《美女还是老虎》的故事确实非常优秀。是公主的爱情获胜,还是嫉妒心占了上风——女人还是老虎?不觉得越想越难得出答案吗?”

“不会啊,一般一秒钟就能想明白吧。”

“嗳?”

“我敢断定,年轻人选择的那扇门后出现的是美女。”

“啊?你为什么敢这么断定?有什么根据?”

四季的脸上仿佛写着“反正又是些无聊的理由吧”。

“你小子,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个不讲逻辑的人,对吧。”岩田用力拉开罐装发泡酒的拉环,接着说道,“那我来解释一下吧。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情,圆形竞技场里面座无虚席,对吧?”

“没错,作品里确实有一段文字说,‘无法进入竞技场的群众纷纷聚在场外观看’。”

“那他们应该知道年轻人为什么要接受审判,对吧?”

“没错,大家都想来见证年轻人与公主的悲惨爱情的结局。”

“如果是这样,那门后出来的肯定是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

“别着急啊,听我说。先仔细思考一下公主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是爱情还是嫉妒心?从表面看,选项确实只有这两个,但人心可没这么单纯。我敢确信还存在一个选项。”

“什么选项?”

不知为何,岩田露出略显阴沉的眼神说道:

“是‘自保’。”

他轻抿了一口发泡酒,继续说道:

“做决定的时候,观众们自然会怀着好奇心密切关注年轻人以及作为另一当事人的公主的举动。年轻人悄悄看了公主一眼,观众席上的公主犹豫再三后,偷偷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扇门。但是,肯定会有观众注意到这个动作,毕竟公主也坐在观众席上。”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四季似乎已经领会到了岩田的意思,他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脸上露出坏笑,像是在说“不错嘛”。

“就像捕手会根据击球手的表现配合投球一样——这是前辈熟悉的视角。”

但枫并不理解岩田的意思,甚至感到十分疑惑。

“等一下,岩田老师。这部作品网上已经有完整译本了呀。”

枫连忙用手机上网确认了一下,说道:

“果然。《美女还是老虎》里面写得很清楚哟,除了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其余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斗技场中间的年轻人身上。作者斯托克顿都这么写了,观众们的注意力应该都在年轻人身上,没人注意到公主的举动吧?”

“不,那不可能。”

四季意外地接过了话题,他摇了摇仅剩一颗冰块的空酒杯。伴随一阵声响,冰块变得越来越小,如同斗技场上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假设像斯托克顿说的那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斗技场中间的年轻人身上。如果是这样,那年轻人偷偷看向公主的时候,观众们也会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公主吧?”

四季缓缓看向冰桶,取了一些冰块放进酒杯,接着露出带着些许妩媚与孩子气的笑容。

“前辈和枫老师刚刚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了冰桶,对吧?人一旦发现有人突然看向其他地方,就会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我刚刚也是这样,发现枫老师看着储物柜后,我也跟着看向了那边。”

四季指了指摆放着多张DVD的彩色储物柜。

枫尽可能避开四季的目光,看着他额头的位置说道:

“嗯,从心理角度来分析,确实很合理。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斯托克顿为什么明知道存在矛盾,却还要在书中交代说‘除了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其余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斗技场中间的年轻人身上’呢?严格来说,这是在撒谎吧?”

“不,也许……”四季将如女人般修长的手指抵在尖尖的下巴处,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夹杂着一丝兴奋感。

“因为那不是‘情景描写’,而是公主的心理活动。实际上,是公主本人认为,或者内心在期待——应该没人看到我,因为大家都在看着年轻人。也就是说,这段文字其实是斯托克顿设置的一处陷阱,目的就是迷惑读者。这段文字前本该还有几句话,比如‘公主对此十分确信’‘公主打心底起期冀着’,等等,但作者‘故意’省略了。”

(不是吧?)

枫咽了口唾沫。

“叙述诡计——”

“没错,如果斯托克顿有意将心理描写的部分伪装成‘情景描写’,那《美女还是老虎》这本书就不是单纯的开放式推理作品,而是世界首部叙述推理作品。因为如果把这部分理解为心理描写,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枫还从没有听说过这种观点。

开放式推理作品的鼻祖,该领域的代表作——十八世纪的古典名作《美女还是老虎》——竟然是夹杂诡计的叙述推理作品?

“四季!”岩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们怎么把我晾在一边了?我还没说完呢。”

“抱歉,抢话题了。前辈,请继续。”

“那么,首先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必然会有观众注意到公主的举动。”

枫和四季催促似的点点头。

“而且注意到公主的‘秘密提示’的观众不止一两个,很可能是几十人,甚至几百人。可是,如果公主指的是有老虎的那扇门,导致年轻人被老虎吞食,结果会怎样?观众或许会因为看到了预期的残酷表演而获得片刻满足。但是,很快民众会在背后展开激烈讨论。比如,‘那个公主因为疯狂嫉妒,害自己的恋人被老虎吃了!’‘我看到她偷偷给出了提示!’‘我也看到了!’‘那女人实在太恶毒了!’之类的。”

“这是革命的必然过程。”四季附和道。

岩田得意地继续说道:

“公主是独生女,对吧。也就是说,她不久后会招某个国家的贵族或王子为婿,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从这个立场来看,她不可能做出将恋人推入虎口的行为,因为这样会导致人心疏离。上层人士向来会把‘自保’放在第一位。所以最后公主提示的一定是有美女的那扇门。这就是……那个,谁来着?是叫斯托克金吗?”

“就猜到你会说错,是斯托克顿。”

“没错,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斯托顿的暗中埋下的结局。”

(哇……岩田老师,你就像个记性不好的老大爷。)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一定——不,是非常有说服力。

《美女还是老虎》其实是一部事先埋下了“真相”的推理作品。

但相比这些,更令枫印象深刻的是岩田说出的那句话。

上层人士向来会把“自保”放在第一位——这句话里莫名地透着一丝阴暗,完全不像是岩田会说出的话。也许他也曾经沦为过上层人士自保的牺牲品吧。

“哎呀,前辈,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呀。”四季故意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接着说道,“如果非要补充点什么的话,那就是公主没必要急着把年轻人推入虎口。只要等他和美女结婚后,‘暗中’命令部下,偷偷杀掉他就行了。”

“我说你啊,”岩田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为什么总是抱有这种阴暗的想法啊?再说了,谁想看年轻人被老虎咬死的结局啊?一点也不炸裂好不好。”

“都说了,讨论的重点不是——”

“所以我才很烦推理。你们今天不许再讨论推理了!赶紧多吃点!还有,都给我去读《妙厨老爹》!”

枫与四季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两人今天的第一次眼神交流。

可能考虑到枫要乘电车回家,岩田特意准备了没有大蒜的饺子,枫很是满意。

盐分把握得恰到好处的毛豆眨眼间便被吃光,枫的专属低酒精饮料也很快见底。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枫刚打算起身,岩田慌忙站起来制止了她。

“再待一会儿嘛。喂,四季,跟我一起出去买东西。”

“嗳?我也要去吗?”

四季嘴上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立马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这样起码能避免跟枫独处,或许他也松了口气吧。

“那我再待一会儿哟,钱后面付给你。”

“我请客。”岩田和四季不约而同地说道。

两人相互瞪着彼此,走出了房间。门外很快传来两人走下铁制楼梯的声响。

当当当……两种不同韵律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波长却莫名地一致。

(不愧是原棒球搭档。)

枫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她刚起身想去清洗碗碟。

突然,她发现放有书本的彩色储物柜最底层的空位上醒目地摆放着一样东西。周围没有一丝灰尘,看来是最近放上去的。

交错摆放的三根小球棒上放着一个棒球。

(这样啊,是四季去探视时带的那个棒球。)

(对岩田来说,那一定是个宝贝吧。)

不能再看了,枫边想着边将目光移到墙角那张泛黄的留言纸上。困扰她已久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这个问题就是:岩田老师为什么要在每周六早晨乘坐一小时的电车,前往那处河边跑步?那里确实适合跑步。但如果只是为了跑步,附近有很多好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偏偏是那里呢?

枫也是今天才明白原因。不,其实她“早该知道”。因为留言纸上落款的那家孤儿院——设施名字前用平假名标注的地名位置就在那条河附近。

岩田老师每周六在那个自幼熟悉的河边跑完步后,都会从车站前的储物柜里拿出行李,顺便去福利院看看年幼的孩子。

然后,枫猜测。

不,是确定——

(他肯定还会给孩子们带一些手工点心,平时给我们带的慰劳品就是去孤儿院发剩下的吧。)

枫看向岩田挂在厨房水槽上的围裙。那是一条接缝处已被磨破,看起来十分破旧的手工围裙,上面用线缝着“小岩哥哥”几个字。昵称这东西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轻易改变。如今那里的员工和孩子肯定还称呼他为“小岩哥哥”吧。岩田老师绝对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很多“弟弟妹妹”。

我也是,枫心想。

(我也有外公。)

然后……

然后……

可能是有些醉了,枫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她拿起仅剩冰块的杯子,喝了一口融化的冰水。这时,餐桌上的手机剧烈振动起来。

(还要打电话确认吗?都喝得差不多了,酒什么的,随便买点就行吧。)

枫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面显示着“公共电话”。可能是他们当中的哪个打来的吧?

(肯定是忘带手机了吧。)

枫想着,滑动按键接通了电话。

“酒的牌子你们来定,抱歉,我不是很懂这些。”

是岩田还是四季?

是四季还是岩田?

但是,对方没有回话,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难道?)

枫顿时醉意全无,背后直冒冷汗。她走到窗边,在距离窗帘五厘米的位置往外看了看。

“喂,你好。”

这是枫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那人似乎用了变声器,听筒里传来的是视频网站上常听到的那种机械音,无法分辨性别与年龄。

“枫老师。”

枫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公寓前被夜色笼罩的单行道。不知为何,她有预感,那人就在附近。

“久等了。”

他到底在哪儿?

五米宽的道路上只零星地亮着几盏路灯,今晚没有月光,窗外几乎漆黑一片。

不,只有一个地方亮着灯。

“枫老师也等不及了吧?”

一百米外的小公园前有一个电话亭,整个亭子如海市蜃楼般朦胧地飘浮在夜色中。

枫记得曾经有新闻报道说,随着电话的普及,电话亭即将退出舞台。在她看来,电话亭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祥异形建筑,或像是有着坚硬皮肤的大型史前生物。

就在那里,那个近几个月每天给自己打无声电话的人就在那里。

“喂,听得到吗?”对方的语气陡然一变,“别无视我啊!”

原来带着怒气的机械音是这么可怕。

“那、那个……”

枫还是回应了对方,尽管岩田老师和四季先生叮嘱过她绝对不能跟对方讲话。

(抱歉,我没办法无视。)

(好可怕。)

“我没有无视你。那个,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

“你说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所以,那个,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要杀了你。”

不知为何,枫一时间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抱歉,那个,你刚刚说什么?”

“你竟然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我要杀了你。”

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你在听吗,枫老师?”

“在听……”

枫恐惧到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拜托了。)

(岩田老师。)

(四季先生。)

(快回来。)

“一切都准备好了,放心吧,今天只是来告诉你这些的。”

电话挂断了。

黑暗中,远处的电话亭里缓缓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某人”故意朝枫用力挥了挥手,再次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看对方不慌不忙的样子,大概是看准了在这个距离与光线下枫无法确认自己的身高、性别以及年龄吧。

2

旁人看到我会怎么想呢?

看到我的行为会怎么想呢?

一定会觉得很“变态”吧?

但那不过是周围人的想法。

你应该懂我吧。

我一点也不变态。

第二天午后,枫自然而然地朝着外祖父家走去。

经过镇守神社的正门前时,周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将神社内的树木吹得吱呀作响。

枫下意识地拢了拢黑色大衣的衣领。当然,令她感到心头发凉的不只是突然转冷的天气。枫总感觉出车站后一直有人在跟踪自己,于是紧张地回头看了数次。

最后,她还是没有把“电话亭人物”的事情告诉岩田和四季。一方面是害怕跟对方说话的事情会惹来一顿呵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不想破坏难得的愉快氛围。

受执拗的无声电话的影响,枫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而且这种感觉出现的频率也与日俱增。

这段时间,枫想了很多应对方案。今天亦是如此。为了方便随时全速逃跑,她穿上了练习马拉松时买的跑鞋。虽然跟外套很不搭,但眼下顾不上这些。

电话的事情,枫也想到了应对策略。对方一般都是用公共电话或者未知号码打过来的,只要将其设置为拒接,手机就不会响铃。

虽然实际只能维持几天,但起码能稍微喘口气。但现实还有个问题,枫毕竟是三十几个学生的班主任,总不能一直屏蔽未知号码的来电。虽然有规定说联系老师必须经过学校,但这种规定基本形同虚设。且不说家长有急事要找老师商量——打电话的人察觉不到自己已设置来电隐藏——万一有学生遭遇意外,或是被卷入霸凌事件,老师的电话打不通可就麻烦了。枫必须避免这种问题的发生。

岩田曾拉着枫去过附近的警局。但结果跟枫预想的一样,因为没有出现实质上的伤害,加上枫不清楚对方的情况,无法锁定目标,警方也表示无能为力。

枫虽然也不想让外祖父徒增担忧,但她还是试着跟外祖父提过几次。虽然知道足不出户的外祖父并不能为自己做什么,但每当听到外祖父温柔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枫就会莫名地感到安心。

“外公,我要进来了。”

枫将脚踩在玄关口的门槛上,脱下鞋,匆忙朝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途中,她突然听到连接起居室的左侧房间的门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咔嚓”声。

枫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外公今天的状态肯定不太好。)

枫走进起居室,看到资历较老的女护工河童阿姨正边往茶杯里加入增稠剂,边拼命用勺子搅拌。

“抱歉啊,本来早该结束的,耽搁你们这么长时间。”

“没事哟。”河童阿姨笑了笑,额头上布满汗珠。

“刚好我后面没有安排。不过,先生今天的状态十分不理想。”

果然是这样。明明前阵子状态一直很不错,枫有些沮丧。

DLB患者状态变化比较极端——每天,或是上午和下午,甚至每隔一小时,都会变得判若两人。

一旦出现严重的帕金森病症状,全身肌肉都会变得僵硬,患者甚至无法正常吞咽。有时食物或饮料会进入肺部,引发误吸性肺炎。情况严重的,还可能致命。

作为康复治疗的一部分,语言治疗师提供的语言练习和喉部肌肉按摩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平时外祖父可以轻松喝下任何饮品,而今天却只能喝加有增稠剂的茶水。看来病情已经恶化。

“谢谢,往后还请多关照。”枫低头向河童阿姨行了个礼,拿着茶杯,尽可能温柔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外公……我可以进来吗?”

房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哼唧声,枫分不清是答应还是拒绝。她没有在意,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打开了房门。

外祖父像往常一样坐在扶手椅上,但上半身大幅度倾向右边。

(这是比萨综合征。)

枫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

比萨综合征,顾名思义,指身躯像比萨斜塔一样大幅倾斜的状态。

因为空间认知能力急剧下降,外祖父以为这样才是笔直的状态。

“我给你端来了热茶,加了增稠剂的那种。”

外祖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不想喝”。

这是一种名叫“面具样面容”的病症。患者表情变化偶尔会变得极度匮乏,是DLB患者的特征之一。

枫甚至不确定,外祖父是否还认得自己。但即便知道会让外祖父担心,她还是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说给了他听。因为枫觉得,刺激大脑思考对外祖父有好处。

《美女还是老虎》其实是一个有着确切答案的叙述推理故事——枫提到这种观点时,外祖父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也许是枫的错觉。

(说起老虎。)

枫回想起来,外祖父先前出现严重幻觉的时候,也曾一本正经地说看到一只蓝毛虎闯进了书房。

外祖父果然是痴呆症患者——残酷的现实令枫眼前一黑。

为了摆脱这一事实带来的阴影,枫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她像往常那样,把无声电话的事情、电话亭神秘人物事件以及对方在电话里说出“一切都准备好了”这种怪异话语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外祖父。听到这些的时候,外祖父的脸上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愤怒,但也许是枫想多了。

在枫说话期间,外祖父试图点头附和,但动作却笨拙得像是在打盹儿。

(如果……)

(如果外公今后都这样,那该怎么办?)

通常情况下,DLB患者的病情不会突然恶化,只会时好时坏,这种情况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都会上演。可即便如此,枫还是莫名地有些担忧。

面对状态较差的DLB患者时,难免会出现仿佛有沙子逐渐从手心滑落的焦躁感。因为患者的病情可能会不可逆地迅速恶化,导致最后再也无法正常交流。

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里面传来语言听力康复师女儿奴先生的声音。等枫回过神来,才发现透过窗户洒入的夕阳恰好落在了外祖父僵硬的脸上。

(不好,这样会给外公增加负担——)

枫慌忙瞟了一眼抽屉柜上的时钟,发现自己已经独自说了一个多小时。

“外公,我帮你整理一下冬天的衣服再回去吧。”

外祖父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但也可能是帕金森病引起的手抖。

枫仔细将几件冬天的上衣和毛衣叠好,打开柜子的抽屉。里面几乎塞满了东西,但好在剩余的空间恰好能放进冬天的衣物。

对啊,这种小事也很值得开心,生活里也不总是坏事。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解。

现在拿出春装还早了一些,枫只取出了一件外祖父喜欢的对襟毛衣。

这一带的樱花最为迷人。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跟外祖父一起眺望镇守神社内盛开的樱花了。

枫从书房角落处的梳妆台里拿出一把梳子,粗略地梳理了一下头发,同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女儿奴先生在门外恭敬地问道:

“打扰了,请问可以进来吗?”

“嗯,当然可以。”

那圆润而温柔的声音令枫倍感亲切。

“我在玄关那里看到你的跑鞋了,很漂亮哟。”

“没有啦,过奖了。”

“我女儿穿上的话,肯定也很合适吧。碑文谷先生,你觉得呢?”

他是故意在逗外祖父发笑。当然,今天的外祖父没有任何回应。

但当患者状态不佳的时候,他们应该会有相应的应对方式吧。

女儿奴先生依然留着一头干净的发型。他拍了拍自己的头说:“那么,今天先做什么好呢?”说罢,他露出了一贯的柔和笑容。

(不愧是专业人士。)

枫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跟着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她向女儿奴先生行了个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外祖父家。

一个男人看到枫出来后,为避免被人看到,故意慢慢挪到了围墙的背阴处。他用连自己都没法完全听清的音量小声嘀咕道:

“枫老师。”

然后,他像往常那样,边密切关注枫的动态,边轻车熟路地跟在她身后。

3

等枫回到位于弘明寺站附近的公寓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打开公寓楼入口处的门锁,迈着沉重的步伐,将身体倚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外祖父的身体状况仿佛与枫的身体状态密切联系在了一起。

今晚好好地泡个澡吧,枫边想着边走出了电梯。突然,她发现自己房间的把手上挂着一个圆锥形的物体。枫连忙捂住嘴巴,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嗳?等一下。)

(那是——)

(那到底是什么?)

枫借着背后电梯的微弱灯光,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看了看。

一束黑玫瑰被一条丝带倒吊在门把手上。花秆的位置朝上,散开的花朵朝下。乍看之下,宛若一位身穿婚纱的新娘。说得再可怕点,如同一具上吊的尸体。

黑玫瑰“人偶”。

碰巧枫今天也穿着黑色外套。这只是巧合吗?然后,电话亭那个人说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枫偷偷看了看四周,公共走廊上空无一人。

要是那种时常有保安巡逻的高级公寓倒还好说,这种普通公寓外部的门锁基本形同虚设,只要耍点小聪明,谁都能进入公寓内部。

所以,枫在获得房东的允许下,给房间上了两道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束的主人来过之后又回去了吗?还是说——)

(没错。)

(还是说——他还在附近。)

对枫来说,再次看向身后需要极大的决心。她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把手机当成武器紧紧抓在手里。她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猛地看向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间,枫的身上已经满是汗水。

这时,她猛地想起了有关黑玫瑰的事情。她连忙拿出手机,搜索起了黑玫瑰的花语。

结果,果然跟她记忆中的一样,手机上赫然显示着两句相互矛盾的话。

你只属于我。

以及——

憎恨。

一阵风吹进走廊,花束在风中不住摇摆。

电梯的灯光与手机的灯光从多个角度照亮了花束的“头颅”。

4

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想看到你哭泣的样子。

也想看到你愤怒的样子。

在能感受到你呼吸的地方。

枫没勇气在家里睡觉。所幸最近连休,她联系了美咲,想拜托她收留自己一晚。美咲很爽快地“命令”她说:“我刚好开了一瓶很贵的红酒,你也太会挑时候了吧……不需要理由,赶紧过来!”

枫知道,美咲是为了避免自己尴尬,才故意装作喝醉的样子。枫也不想让美咲为自己担心,所以没有跟她提跟踪狂的事情。美咲虽然看出来枫有心事,但没有戳破,只是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喊着“喂,快喝”“我家的卡蒙贝尔奶酪多到可以拿去卖”。美咲的善意令枫感到无比温暖。对枫来说,美咲是她成人后第一个称得上挚友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枫便赶去了外祖父家。一方面想把黑玫瑰的事情告诉他,另一方面,主要还是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是否有好转。

枫穿过由石板路改修而成的水泥小路,敲了敲书房的门。

“外公——”

就在这时。

枫的嘴巴突然被一块软布捂住。与此同时,她被人以老虎钳般的力道从身后抱住。枫的背部顿时感受到了一股“雄性”才有的骇人热量。接着,一阵熟悉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久等了,枫老师。”

那人用湿润的嘴唇碰了碰枫的耳垂,温热的声音直钻她的耳膜。

对方的力量大到快要将枫的胸口压碎,枫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听话,别出声,别乱动。”

日本小孩常玩的一种锻炼反应能力的游戏。出题人会规定举什么旗或不举什么旗,其他人按照要求举起相应的旗子。 那人语气里带着些许开玩笑的意味,如同玩举旗游戏 时说“不举红旗”“不举蓝旗”一般。

“明白的话,就慢慢点头。否则,我就杀了你。”

不同于上次,这次枫很快明白了“杀了你”这几个字的含义。她驱动因恐惧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微微点了点头。

突然,那人松开了绕在枫胸前的那只如门闩般坚硬的胳膊。

随即,枫感到脖子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我看很多电影里面都是用氯仿来麻醉,结果还是这个比较靠谱。”

过了一会儿,枫嘴巴上疑似布料的东西被拿开了。

(就趁现在!)

枫拼尽全力想要呼救,但却说不出话来。

(咦——)

(说“救命”的“救”字的时候,舌头要怎么动来着?)

枫意识到,自己的舌头已经麻木,根本无法动弹。

(不,不只有舌头,连上颚和下颚都麻木了。)

(不对,是全身都麻木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啪嗒”的声响。

在逐渐缩小的视野中,枫最后看到了躺在水泥地上的注射器。

5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A、E、I、U,E、O、A、O……”

远处传来外祖父的声音。他正在做发声练习。

“A、E、I、U,E、O、A、O……”

(太好了,发音清晰。外公今天很精神。)

枫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可不管怎么努力,那口气都无法顺利吐出。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呼吸好困难。)

“KA、KE、KI、KU,KE、KO、KA、KO……”

(是睡着了吗?)

(眼皮好重。)

(不,是特别重。)

枫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睑像被什么封住了似的,无法动弹。

“KA、KE、KI、KU,KE、KO、KA、KO……”

手无法动弹。

脚也无法动弹。

“SA、SE、SHI、SU,SE、SO、SA、SO……”

右脸紧贴着冰冷但带着些许柔软触感的地面。两种香味一齐钻入鼻腔。一种是外祖父家木床上常用的抗菌剂的味道,有点类似于肥皂的香味。

这时,枫像是做了一个从悬崖跳下的梦一般,瞬间清醒过来,并很快弄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她的眼睛被蒙住,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外面还封了一层胶带,双手被捆在背后,两条腿的膝盖和脚踝也被紧紧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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