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此刻正躺在外祖父家的起居室里。
(还有一种味道是……)
仿佛曾经在哪儿闻到过的某种东西的淡淡香味。这种味道绝对称不上讨厌。因为被抗菌剂的强烈气味所掩盖,枫无法弄清这种香味的来源。
“今天的发音状态跟昨天判若两人,是跟谁聊天练习过吗?”
隔壁书房传来女儿奴先生惊讶的说话声。
“哪里,没有练习。今天应该能练到‘LA’行。”
“可不能逞强哟。”女儿奴先生温柔地责备起外祖父来。
“发声练习就到此为止。我帮你按摩一下喉咙吧。”
书房传来戴橡胶手套的“啪嗒”声。
(袭击我的男人去哪儿了?)
或许,枫醒来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早。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几时会回来。
然后,搞不好他一回来就会立刻对枫痛下杀手。
(必须想个办法。)
(只要想办法让他们两个发现我的存在,我就有希望得救。)
枫一边劝自己冷静,一边确认当下的情况。
因为眼睛被捂住,枫的视野一片漆黑。
她的外套似乎被脱了下来,身上穿着黑色针织衫和紧身短裤,紧贴着地板的右半边身体传来几处坚硬的触感。
弄清楚原因后,枫顿时感到绝望。
她不仅手脚被捆住,连整个身体也被缠成了粽子。如此一来,连翻身都极其困难。最后能借助的手段也只有声音了。
只要花点时间,应该能挣脱封住嘴的胶带以及堵在嘴里的布。枫曾经在推理小说里读到过类似的桥段。
(别着急。)
枫用勉强还能活动的舌头一点点湿润牢牢堵在嘴里的布。
“喉咙感觉怎么样?”耳边传来女儿奴先生的说话声。
“嗯,很舒服,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哪里,还有十分钟呢。”
枫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他尽可能待久一些。
女儿奴先生和外祖父所在的书房总共有两扇门。一扇连接着这间起居室,另一扇连接着通往玄关的走廊。如果女儿奴先生从后面这扇门离开,那可能全程都发现不了枫的存在。
“我给你泡杯茶吧,听说今天可以不用加增稠剂了。”
“不,茶就不用了。比起这个,你能再陪我这个老人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我平时也常说,聊天是最好的康复手段。”
过了一会儿,书房那头的外祖父说出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最近我外孙女遇到了跟踪狂。”
“嗳?”女儿奴先生似乎也有些意外,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惊讶,“先生的外孙女……是枫老师吗?”
“没错。她经常接到无声电话,不仅如此,最近还被跟踪了。”
“那个,不是我多嘴……感觉对方的行为在逐渐升级,还是早点报警比较好吧?”
“其实已经去报过警了,但因为不清楚对方的特征,加上也没有受到实际伤害,警方那边也没办法采取行动。”
“嗯。我懂……跟政府的办事态度一样,让人火大。”
“于是我想,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如果能通过逻辑推理弄清跟踪狂的身份,并证明出现了实质性的伤害,那么警方应该就会出动吧?”
“原来如此……但这种事办得到吗?”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实行,就当是个思维游戏,随便听听吧。”
“听起来很有意思。”
“首先,我们称呼跟踪狂为X吧,性别应该是男性没错,因为枫的朋友岩田老师曾追赶过X,结果因为对方跑得太快,没有抓住他。你怎么看?”
“肯定是男性,因为被跟踪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枫也说不清楚X的身份。那说明她的朋友和同事里面没有符合X特征的人。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为了方便游戏顺利进行,先假设X另有其人吧。到这里没问题吧?”
“我觉得很有道理。如果跟踪狂是朋友或者同事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吧。”
“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吗?嗯?”
“看来你还没反应过来呢。”
“抱歉,我实在想不到。”
“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X会知道枫的手机号码?”
“啊……说来确实是。”
“在如今这个时代,年轻女性的联系方式是极其敏感的私人信息。可X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取枫的电话号码。那么,他是如何得到的呢?”
“哎呀,碑文谷先生,别吊人胃口了,快告诉我吧。”
“这世间只有一个地方会用黑色粗体字写出枫的号码,X就是从那里看到并记住的。那个‘地方’就是——那里,那面墙上贴着写有紧急联系方式的纸。像我这种待在家中需要有人照顾的人身边,一定会贴上写有紧急联系方式的纸条或告示板。也就是说,X就是进出这栋房子的人之一。”
听到书房里的对话,枫的心脏怦怦直跳。
跟踪狂竟然是时常出入这栋房子的人——
枫拼命嚅动嘴巴,塞在嘴里的布开始松动。
外祖父又开始说话了。枫仔细竖耳倾听。
“你好像很惊讶呢。”
“那是当然啊,我的心脏不好,别吓我啊。”
“那等你静下来后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根据以上材料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什么……什么‘故事’?”
“简单来说,就是推测X的身份。”
“嗯,这种事情可以随便乱说吗?”
“不用在意。”
“非要说的话,这也只是我的一些愚钝的猜想。X是男性对吧,但以河童阿姨为首的护工团队以及偶尔露面的护理经理都是女性。如果说X是出入这里的男性的话,目标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不错,愚钝什么的,你太谦虚了。你的分析非常有逻辑性。”
“说具体点,出入这里的男性只有我这个语言听力康复师和理疗师——也就是女儿奴先生和冰淇淋先生。”
“没错。”
“但要是再缩小范围,我就束手无策了。”
“不至于吧,不过我知道你有顾虑,那我替你说下去吧。首先,X跑步非常快。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像你这种六十多岁,又患有心脏病的男人,基本跟‘健步如飞’这种词无缘。至于冰淇淋先生,他看起来非常结实,平时也经常在自家店里帮忙。听说牛奶罐这东西非常沉。”
“这么说……”
“而且理疗师本来就是一项考验体力的工作,因为要经常支撑起体重较沉的患者的身体。所以,X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哎呀,其实我也不想说别人的坏话。”
“我知道,是我要征求你的意见,你不必在意。”
枫浑身的汗水顿时冷却下来。
然后,她宛如遭了当头一棒,猛地想起了那股香味的来源。
(是香草的味道……)
虽然很微弱,但某次见到他的时候,枫从他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眼下明明情况危急,枫却冷不丁地想起了埃勒里·奎因的代表作中登场的“有着香草香气的人”。
怎么会这样?那个做事一丝不苟的冰淇淋先生竟然就是尾随自己的跟踪狂。从对方非同寻常的脚速和抱着枫时的力道来看,这种结果也十分合理。但如果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办,枫对此感到十分恐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让我觉得冰淇淋先生非常可疑。”
“是吗?方便的话,请说来听听。”
“他乍看之下很诚实,但其实他明显对我撒了一个‘谎’。”
“撒谎吗?”
“你知道,我家院子里时常有铃虫发出美妙的叫声,对吧。然后,我有一次建议他用手机录下铃虫的叫声。”
“说起来,我也用IC录音机录过呢。”
“但是,前段时间有几个孩子来到我家,送了我一本昆虫图鉴。书中说,因为铃虫的声音频率太高,手机没办法录到它们的声音。只有用指向性较强的线性PCM录音机或者你那种高性能IC录音机,在靠得非常近的情况下才能录到它们美妙的声音。”
“欸……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却说已经把铃虫的叫声设为来电铃声——这明显在撒谎。而他撒谎一定存在特定的理由,你觉得会是什么理由?”
“嗯……比如,让碑文谷先生放松警惕之类的?”
“有可能。”
“那应该按照我开始建议的那样,趁对方的跟踪行为还没有变本加厉,赶快把他送进警察局比较好吧。”
“不,女儿奴先生,他还罪不至此。”
“什么意思?”
“因为掌握的信息有限,起初我也得出了与你相同的结论。但是……我试着改变视角去思考了一下,结果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截然不同的答案?”
“嗯,首先,他为什么要撒谎说‘录下了铃虫的叫声’呢?我们先从这点开始分析吧。如果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或是为了讨我欢心,那他这么做根本没有半点好处,你不觉得吗?仔细想想,万一谎言暴露,他反而要承受很大的负面影响。”
“我懂了,如果发现他撒谎,往后就没人敢信任他了。”
“既然如此,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在庭院的草丛里压根儿没有找到铃虫,但为了让我安心,他才故意‘装作’已经录下了铃虫的声音呢?”
“难道说,那些铃虫——”
“你猜得没错。那些铃虫其实是我的幻觉。他确实撒了谎,但那只是出于他与生俱来的善良。”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得出的不同结论是什么?”
“我会解释的,但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什么请求?”
“抱歉,能给我一支烟吗?”
“嗳?原来你还抽烟啊?”
“偶尔会抽一支。喏,就在那个梳妆台的抽屉里,是一个写有‘高卢’二字的蓝色盒子。里面应该也有打火机。没错,真是抱歉啊,要是能点好火再给我就最好不过了。呼,哎呀,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小事一桩。好了,请继续说吧。”
“继续?什么来着?”
“先生可真会恶作剧啊,你刚刚说到对于跟踪狂的身份得出了不同的结论来着。”
“对对。首先,枫本人可能没有发现,她一直把重点放在X的犯罪行为所带来的‘实质性伤害’上。但其实大多跟踪狂想要的都是目标人物的私人物品。呼,X也不例外。他公然偷走了枫的‘某样物品’。”
“这样啊,确实是跟踪狂会干出来的事情。但这会得出怎样不同的结论呢?”
“别着急,先听我说。昨天枫来这里的时候,帮我整理了冬天的衣服。她把几件冬装放进了抽屉柜里,然后拿出了一件红色的对襟毛衣。怎么样,适合我吗?虽然是春款,但我总觉得有点花哨。”
“很适合,我都要羡慕了。”
“那就好……不,其实不好,这可就糟糕了。”
“什么意思?”
“哎呀,难得这么合适的对襟毛衣,可惜染上了香烟的味道。”
“那个,如果是我误解了的话,我先道歉。先生这是在故意吊我胃口吗?”
“是你想多了,呼,那个……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对对,说到冬装对吧。枫在收拾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剩余的空间刚好能放下我的冬装,她非常开心。但是,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抽屉里刚好就空出了一块足够容纳冬装的空间。这恰恰说明,前些天里面被放入了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碑文谷先生这么爱看书,应该是把以前的书放进去了吧。”
“很遗憾,并不是。其他东西指的是几幅枫的照片摆台。我们DLB患者看到人物肖像和风景画后,容易产生幻觉。枫因为担心我,特意把这些摆台塞进了抽屉里,但她自己却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啊,女儿奴先生,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机会难得,我想听完全部故事。”
“那真是太好了。然后,跟踪狂想要的不只是照片这种无机物,还有与目标人物相关的有机物,比如剪下的指甲、附有唾液的矿泉水瓶,或者是——没错,头发。我说得没错吧?”
“为什么要问我?”
“呼,哎呀,是我失礼了。我的意思是,这部分讲得怎么样?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明白,先生在表达方面一如既往的清晰易懂,我非常佩服。”
“多谢夸赞。然后,那边有一个枫专用的梳妆台,对吧。枫每次回去前都会先在那里梳理头发。但我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枫回去几天后,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把梳子,但不知为何,上面一根头发也没有。偶尔一次没掉头发倒也正常,但我试着观察了很多次,结果每次都一样。护工虽然每次都会把我周身的地方打扫得很干净,但几乎不会碰枫的梳妆台。也就是说,枫留在梳子上的头发被X偷偷拿走了。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哈哈,所以是冰淇淋先生偷走了枫的头发,对吧。”
“不,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什么意思?”
“首先,X的跑步速度极快,连一个热爱慢跑的二十多岁的男老师都追不上他,由此很容易推断,X十分擅长田径运动。”
“所以,X只可能是冰淇淋先生吧。”
“也不能这么说,说到跑步速度很快的男性——比如我面前的女儿奴先生,你也有过丰富的田径运动经验吧?”
“嗳?”
“还记得刚入秋那会儿,你站在这里夸奖我的事情吗?你十分佩服我的博学多识,还用体育运动打比方,说我称得上‘十项全能’冠军。怎么样?嗳?你可别说忘了哟。”
“我记得啊。但是,那不过是用‘十项全能’打个比方而已,那个比喻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吧,不能因为我说了‘十项全能’这个词,就断定我有过田径运动经验吧?”
“不,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发音。”
“发、发音?”
“没错。”
“先生,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说话变得语无伦次了。”
“那我在专业人士面前做一下发声练习吧,能帮我听一下吗?”
“请自便。”
日文为“十種競技”(じっしゅきょうぎ),读作“jisshu kyougi”。 “十项、全能 ,十项、全能,十项、全能……”
“先生要念到什么时候?说实话……我完全不懂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是,你今天的发声状态确实不错。”
摩西十诫是《圣经》记载的上帝借由以色列的先知和众部族首领摩西,向以色列民族颁布的十条规定。“十”字在日语中有两种读法,即“ji”和“ju”,有点类似于中文的多音字。“十”在不同的日语单词中有各自的规定读法,如果遇到一些生僻词,很容易出现混淆的情况,这点也跟中文的多音字相似。 “你试试随便找个人读一下‘十项全能’这四个字。就像很多人会把摩西的‘十诫 ’误读成‘jukkai’一样,大多数人都会把‘十项全能’四字误读成‘jussyu kyougi’吧?‘十项全能’的正确读音其实是‘jisshu kyougi’,基本只有熟悉田径运动的人才会知道。 ”
“哼,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多识广。”
“那就奇怪了,说起来,我也是因为接触了这方面的知识啊。我只是从常识上判断十项全能读作‘jisshu kyougi’而已,根本没有什么田径运动的经验啊。”
“嗯,也有这种可能。那我问你,今天你口中为什么会有香草的味道?”
“嗳?”
“因为你在喝蛋白饮料,香草味的好像比较受欢迎。”
“这我怎么知道?你说错了,我非常喜欢冰淇淋,尤其是香草味的冰淇淋。即便有糖尿病,我也必须每天吃一两个。”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么喜欢香草冰淇淋,在我们聊起冰淇淋先生的话题时,你应该会自然而然地说起这事吧?”
“嗯,按道理是会提起,我只是当时碰巧忘了而已。”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还有问题啊?”
“昨天枫在房间里的时候,你突然说‘我在玄关那里看到你的跑鞋了,很漂亮哟’,对吧。”
“我只是随口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感想而已。”
“那为什么要说‘跑鞋'呢?一般人看到那种鞋子,都会称之为‘运动鞋’吧?”
“那、那是因为——”
“你说不清楚的话,就让我来替你解释吧。因为没有田径运动经验的普通人很难一眼区分运动鞋和跑鞋。实际上,连时常跑步的岩田老师第一次看到枫的跑鞋时,都误以为那是她平时常穿的运动鞋。但你只是在玄关瞟了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双‘跑鞋’,说明你现在依然在练习跑步。”
“那又怎么样?”
“什么?”
“就算我曾经有过田径运动的经验,而且现在依然在坚持锻炼,理疗师也不能因此排除嫌疑。请客观地对比一下我跟他的年龄、体格以及外貌的差距,最可疑的显然是精力旺盛的年轻理疗师吧?”
“不对,他不是X。”
“不是?你为什么敢如此断定?”
“我分几次提取了一下梳子上的指纹。有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只要借助梳妆台里的某样东西,就可以很轻易地提取到指纹。可以用毛绒掏耳棒沾一点粉底,小心地涂在梳子的手柄上,然后仔细地贴上玻璃胶带,指纹就能随之显现出来。”
“我不是很懂,梳子上的指纹怎么了?你想说上面有我的指纹吗?”
“相反。”
“我挑不同的时间反复试过几次,结果都只发现了枫一个人的指纹。理疗师平时不戴手套,如果他碰过梳子,必然会留下指纹。也就是说,X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戴着手套的人。”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没错,这就是我的答案。跟踪枫的X,就是你。”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寂静中,薄款橡胶手套被反复捏起发出的单调声响在枫的耳边回荡。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跟踪自己的X竟然是那个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女儿奴先生。
枫的头发竟然被暗中偷走,而那个与她年龄差距大到足以当父女的六十多岁的老熟人竟然是跟踪狂。前者所带来的直接性的恐惧感与后者带来的意外性的恐惧感如同两根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地束缚着枫的心脏。
不,相比这些,还有一种更现实的恐惧感盘踞在枫的心头,虽然她不愿去想。
为什么外祖父当着跟踪狂的面戳穿他的身份后,还能如此地泰然自若呢?万一对方发起肉体上的反击——
(我和外公都毫无还手之力。)
既然如此,只能想办法向外界求助了。
只要想办法切断身上的一根绳子,就能把身体翻过来。然后滚到走廊上,再想办法挪到玄关的位置……
(不,不对。)
外祖父的床在这个房间,枕边有一个连接医疗机构的急救按钮。只要按下那个按钮——不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枫根本够不到那个按钮。
(对了,厕所!)
厕所的急救按钮位置很低,只要想办法挪到那里,即便躺在地上也能按到。而且厕所离这间起居室门口的走廊很近。
虽然眼睛被蒙着,很难辨清方向,枫还是一边提防着书房的动态,一边在地板上摩擦右半边身子,试图弄断绳子。
“哼,你的结论确实一针见血,很符合推理狂热分子的作风。但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你喜欢‘意料之外的犯人’的设定,所以故意把罪名强加在了我身上呢?”
“是吗?这不过是偶然得出的结果,但绝不是你狡辩的理由。”
“逻辑上确实说得通,但这条故事线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是吗?”
“听着,你不过证明了‘偷走枫老师梳子上头发的人是语言听力康复师’而已。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为了尽可能减轻家人的负担,我会习惯性地把看到的垃圾捡起来。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不知好歹地称我为‘跟踪狂’。”
“那为什么垃圾桶里没有一根头发呢?起居室的大垃圾桶里,还有厨房的三角形垃圾过滤槽里都没有见到一根头发。这个你怎么解释呢?头发消失去了哪里?”
“可能是你自己丢了吧。”
“是吗?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管怎样,‘头发消失’和‘没有指纹’这两点根本算不上证据。也许是枫老师那几天碰巧没掉头发。指纹也是,因为梳子上没有指纹,就断定是语言听力康复师碰过,这说法也太牵强了吧。上面没有我的指纹,是因为我没有碰过那把梳子。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嗯,有点玩游戏的意思了,女儿奴先生。”
“我也乐在其中,碑文谷先生。”
“呼,烟也抽完了。麻烦你帮我把烟蒂打湿,这次一定要丢进那边的垃圾桶里哟。”
“好吧,你的说法让我有点不爽。”
“对了,刚刚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提。”
“又开始这种模式了吗?”
“你听说过‘手套痕迹’这个词吗?看你表情就不知道。戴手套后虽然不会留下指纹这样清晰的纹路,但可以通过手套痕迹轻松判断当事人是否戴了手套。不过,也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只要警察去你家搜寻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枫的头发和照片。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了。你刚刚说‘撒谎的人不可信’对吧?但你也撒谎了,你之前说用IC录音机录下了铃虫的叫声,女儿听了很开心——那是在撒谎。”
“你说什么?不是,等一下,我用的可是IC录音机啊。你刚刚也说了,撒谎的是冰淇淋先生,而不是我啊。”
“不,你也撒谎了。”
“我不明白。”
“这也是我从孩子们送我的昆虫图鉴里看到的,书中说,铃虫绝对不会扎堆鸣叫,只会分散在偏僻的草丛里,孤独地发出叫声。但我看到的铃虫却是一片叶子上趴着三只。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也就是说——那些铃虫也是我的幻觉。冰淇淋先生撒谎是出于善意,但你不同,那是你为了掩盖本性而编造的肮脏的谎言。你购置IC录音机是为了录下枫的声音。我敢断定,你录音机里的内存早就被枫的声音给占满了。没错,你根本不是什么‘女儿奴先生’,因为你压根儿就没有女儿。你之前炫耀说自己女儿的头发很漂亮,夸赞的其实是枫的头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一个得了痴呆症的老人而已。”
女儿奴先生——不,X的语气陡然一变。
(小心点啊,外公。)
枫拼命摩擦右半边身子的绳子,但怎么也弄不断。
要是跟同龄女孩一样,做了夸张的美甲就好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讽刺的是,枫好不容易把嘴里的布挪开,舌头快能够到胶带,可眼下这种情形,她反倒不敢大声呼救。
(那股力量——)
枫顿时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庭院里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勒住时的感觉。
“游戏还继续吗,碑文谷先生?”
“差不多该结束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的游戏手法还可以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敏捷而又巧妙地避开了各种陷阱。”
“啊哈哈,那倒也没有。你刚刚就犯了个错误。”
“你说刚刚?”
“回想一下吧,就是我跟你说‘我外孙女遇到了跟踪狂’时的事情。一般人首先应该会问‘对方是谁’吧?比如,‘被谁跟踪了?’‘跟她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还是同事?’——什么都行,反正首先应该会把注意力放在犯人的身份上吧。而你却跳过了这一步,直接建议说最好去报警之类的——这是一次失误,或者说是一次严重失误。你连事件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就直接建议去报警,一般人可不会这么干。所以,这表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事件的详情。”
“原来如此,游戏确实该结束了。”
“本来这时候想再抽支烟的,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先忍忍吧。”
“等一下,‘时间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冷静点,先听我说,机会难得不是吗?好了,游戏的最后,让我再推理一下X的目的吧。前几天你从电话亭打电话告诉枫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放心吧’。那么,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呢?跟踪狂的扭曲恋情有时会以强制殉情的悲惨方式结束,所幸这次的情况不同。因为你在电话里威胁枫说‘你竟然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我要杀了你’,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恰恰说明你不会杀她。所以,你所谓的‘准备’应该是结婚的准备,对吧?你家里现在应该装饰着枫的头发和照片。然后,即便房间中央悬挂着一件婚纱,我也觉得不足为奇。你打算把枫监禁在房间里,永远跟她在一起。这就是你认为的‘结婚’。”
“厉害啊,碑文谷先生。不过,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了,想来真是可惜。”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指不久后的事情,还是现在呢?”
“如果是后者,你要怎么办?”
“那我劝你最好放弃,我刚刚不是说‘时间差不多了’吗?我的意思是,警察差不多该来了。”
“你说什么?”
那人似乎站了起来,枫的耳边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不愧是外公,竟然事先都布置好了。)
(我们两个终于有救了。)
想到这里,枫几近力竭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没必要再浪费体力。)
枫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警察的到来。为避免漏听书房的对话,她稍稍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你快要来这里的时候。本来应该已经到了,看样子会晚一些。”
“这房间里又没有手机,你怎么报的警?”
“香苗碰巧来了这里。听说你是X后,她非常惊讶。然后我立马让她报了警。”
“香苗?”
“你不知道吗?就是我那个偶尔会露面的女儿啊。”
(啊!)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前面的推理明明那么有智慧。)
(别说了,外公。这样太悲伤了。)
(妈妈她……)
(妈妈她!)
“作为父亲,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香苗自幼就是一个像向日葵一样阳光的孩子,她非常喜欢在大家面前唱歌。隔壁的起居室现在改建成了无障碍房间,其实以前那里是一间和室,中间有一扇推拉门。亲戚们来家中做客的时候,香苗总喜欢默不作声地藏到推拉门后,然后隔着门小声对我说:‘爸爸,我在这里哟,你帮我慢慢打开推拉门。’然后她会在推拉门后用卡带机播放歌曲前奏,而我负责慢慢打开推拉门,就像拉开舞台帷幕一样。然后她会说:‘大家久等了,我叫香苗,今年五岁,接下来为大家演唱一首抒情歌曲《津轻海峡冬景色》。’香苗的演唱赢得亲戚的阵阵喝彩,啊哈哈。我不知为她拉了多少次帷幕,但不知为何,她每次都选择演唱《津轻海峡冬景色》。所以,香苗结婚时,她也唱了那首歌……不,我也不记得在婚礼上有没有唱。这是怎么了?嗯?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我在笑你啊。”
“为什么?”
“还用问吗?这种情况我当然得笑啊,因为这场游戏最后的赢家必然是我。”
“你说什么?”
“真是可惜啊,碑文谷先生。你虽然看起来聪明,实际还是个老糊涂。”
“老糊涂?”
“既然你这么喜欢炫耀自己的逻辑能力,那我就用逻辑来反驳你吧。你能注意到墙上的紧急联系人便笺上写着枫老师的联系方式,着实很厉害。那我问你,上面为什么不写香苗小姐的联系方式呢?她不是你女儿吗?不是经常来你家吗?为什么没写你宝贝女儿的联系方式呢?嗯?为什么呢?你不觉得这比梳子上没有指纹这件事还要不可思议吗?”
“这我倒没注意。”
“你忘了做发声练习的时候,我故意套过你话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先生刚刚在跟谁说话呢?’你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跟谁说话。’但是,我进入房间前确实听到你跟‘某个实际不存在的人’在交谈。所以你是拜托幻觉里的女儿去报了警。哎呀,真是笑死人了。”
“等一下,嗯,我承认,我确实有可能是在跟幻觉里的香苗对话。但不能说‘已经不存在’吧?我女儿香苗明明就存在于这个世上啊。”
“哇,不行了。肚子好痛,啊哈哈。我说你,能不能饶了我?看你演戏到现在,我一直在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我就明确地告诉你吧。香苗其实早就不在人世了。二十七年前的婚礼当天,是我亲手杀了她。那个背叛我的可恶女人……所以,很遗憾,警察不可能来了。”
枫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妈妈——)
然后,为了避免自己昏厥过去,她再次大喊了一声。
(爸爸!)
“砰”!与此同时,书房那边传来一声不祥的声响。
大概是外祖父的手脱离扶手,撞到墙壁上了。
枫凭借胶带后仅剩的一点空间,声嘶力竭地再三大喊。
(妈妈!)
(爸爸!)
(犯人……犯人……就在这里!)
“哎呀,别晃啊。你得听我把话说完,不然这游戏可没法结束。还有,最近枫真是跟香苗越来越像了……简直像是一个活体复制品。长得那么像,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啊。没错,我甚至有点恨。所以,全都是枫的错。啊,抱歉,我对她直呼其名了。但她毕竟是我的结婚对象,还请原谅。嗳?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哟……发现游戏输了,你顿时就蔫了。嗯,你问我现在枫在哪儿?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枫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正昏迷地躺在那里。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对她的。毕竟她还是爱我的。好了,你可以放心去死了,碑文谷先生。”
啪嗒,啪嗒。
枫的耳边再次传来橡胶手套发出的声响。
她已经愤怒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可饶恕。)
(绝对饶不了——)
(那个男人!)
枫已经没有余力去按下厕所的急救按钮了。
眼下只能尝试大声求救了,不如赌一把吧。
枫从松动的软布的缝隙间伸出舌头,拼命地把胶带往外顶。
“来吧,再来一次发声练习。这只是普通的语言康复训练,就算在你的嘴巴周围留下手套的痕迹,也不会有人怀疑。首先,我的食指会从两边的嘴角伸进你嘴里……好,准备完毕。那我们开始吧。A、E、I、U,E、O、A、O。怎么回事?没有声音哟。那我们换一句吧。KA、NA、E(香苗),KA、NA、E。哎呀,这个也不行吗?你刚刚的精气神去哪儿了?那我们再换一个吧。KA、E、DE(枫),KA、E、DE……咦?状态真的很差啊。那我们来按摩一下喉咙吧。啊,全是口水……我去换双手套。”
啪嗒,啪嗒。
枫终于弄松了上唇右侧的部分胶带。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啪嗒,啪嗒。
啪嗒。
“那我要来问候你的喉咙了。哎呀呀……明明刚刚才按摩,怎么这么快就僵硬了。我要加大点力道了,你忍着点。别害怕,就一瞬间的事情。”
部分胶带已经松开,枫先深吸一口气,通过仅有的缝隙放声大喊。
“来人啊,救……”
这时,温热的手指横向捂住了枫的嘴巴。
“安静点,枫老师。我是四季。”
枫的眼罩被取下,与此同时,四季柔软的长发扫过枫的脸颊。
“四、四季先生!我、我外公他……”
“那边没事,可别小看你外公。”
咚!书房传来疑似身体和椅子倒地的声响,那头很快传来X的惨叫声。
“好、好痛。我的手……要断了。”
柔术的一种招式,指用双臂的力量反别对方的肘关节,将对方控制住的技术。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十分流行的一种日本柔术。福尔摩斯好像称之为‘巴顿术’。不过目前尚不清楚他是否掌握了这种名叫‘夹臂绞’ 的招式。”
“臭老头,给我住手。待会儿有你哭的。”
“你逃也没用,因为你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我状态像今天这么好的时候,早年掌握的那些招式更容易派上用场。而且最近我经常找理疗师——冰淇淋先生——掰手腕。虽然他经常放水,但前阵子我初次掰赢了他,他好像非常不甘心呢。”
原来是这样——
枫恍然大悟。
难怪冰淇淋先生那天走出书房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敌意,原来只是因为一点小事。
那天他只是因为输给了外祖父,所以下意识地露出了不甘的神色。
“少在这儿自吹自擂,快放开我……不想活了吗?”
“你越挣扎就越痛苦。好了,岩田老师,怎么样了?”
书房传来窗户碎裂的巨大声响,与此同时,岩田开口说道:
“可以了!全都录下来了。”
“哎呀。”四季撩了撩头发说,“都跟他说了从玄关进去。”
X突然变成了恳求的语气。
“求、求你们了,别这样。”
“那可不行,你得先好好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外祖父的声音铿锵有力,完全想象不到他正反手抓着犯人的手臂。
“我也想过香苗或许只是幻觉的产物。所以枫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会对她说‘今天又跟香苗错过了呢’之类的,然后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牵强的笑容,我就知道,我的猜想没错。紧急联系人中没有香苗的号码,这说明当中有一段可怕的过往。如果继续发挥想象力,就不难联想到,X可能会继续跟踪二代‘蒲公英女孩’。但是,人果然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叽叽歪歪的吵死了,够了,快点放开我!”
“今天,我也像往常一样,以为香苗会来,而实际上她确实出现了。我拜托她帮忙报了警,当时我还想,这下问题解决了。但说来真是悲伤,我担心她只是我的幻觉,于是麻烦四季先生和岩田老师过来了一趟。看来,对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
外祖父停顿了一瞬。
“对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那么,接下来会有两个故事,我允许你选择编织其中一个。第一个故事名叫‘当场折断你的手臂’。”
“故事?你开什么玩笑,老头儿。有本事动我试试。”
X用痛苦的声音叫嚣道,他似乎完全听不进外祖父的话语。
“然后,另一个故事名叫‘暴力无法消除仇恨’。我的智力本身就在一天天衰退,要是折断你手臂的话……那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外祖父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做不到——”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
“也不会这么做。”
(何等——)
(何等强大的人啊。)
外祖父凭借坚忍的意志力,化解了私怨。
他循着烟圈看向远方。
突然,书房传来“咚”的一声,可能因为外祖父放松了力道,X似乎翻身站起来。
四季刚要起身冲进书房。谁知,X再次“咿”地惨叫了起来。
“好、好痛!这次怎么是你,快住手!我好歹已经六十多岁了。”
看来是岩田把X揍了一顿。
“你还有脸说。”
岩田似乎在边揍边哭。
“这是老爷子那份。”
“救命啊!”
“然后,这是我最喜欢的人那份。”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四季朝着书房的“原捕手”说道:
“前辈,差不多可以了。虽然普通人也有逮捕权,但下手过了的话,就会变成暴力犯罪。”
过了一会儿,警车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宣告了游戏的结束。
X只好放弃抵抗,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诅咒着什么。
就在这时。
“香苗。”书房那头传来外祖父比平日更为低沉的说话声,“我不该反对你。行了,你们两个都把头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