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似乎看到了过去的画面。
“你好像很会喝酒。对了,我结婚旅行的时候在贝克街上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对,就是我珍藏的那瓶,在哪儿来着?”
外祖父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枫很快意识到,现在出现在外祖父面前的——
并非年轻时的父母,而是外祖母。
“算了,我拿过来吧,你站着就行。开酒也有个绝妙的技巧哟。啊哈哈,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们没理由吵架,而且我也没有权利把两个相爱的人分开。再说了,我们结婚的时候,家长不也反对嘛。”
这些话枫也是第一次听到。
6
见床上的枫醒了过来,四季连忙把脸凑了上去。
“睡一觉有没有好一点?”
他脸上带着令人无比安心的纯真笑容。
“为保险起见,医生建议我们在医院观察一晚。”
“外公呢?”
“他在隔壁病房,这会儿睡着了,应该是累到了吧。”
房间里唯有生命体征监测仪不断发出规律性的声响。
夜间的急救病房感受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岩田老师没事吧?”
四季小声地说道:
“他去警局做证了。最近那家伙怎么老跟警察打交道。”
枫从被子里抽出双手,伸了个懒腰,接着将头靠到雪白的枕头上。
“四季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四季挠了挠鼻尖。
“在河边的时候,不是有人在盯着你看吗?后来我找前辈商量,当然也跟老爷子讨论了一下,最后决定我和岩田尽可能抽空保护你,我负责工作日,岩田负责周末。”
“难怪我最近老感觉有人尾随我。”
“可能就是因为我们两个在偷偷保护你吧。我以前演刑侦剧的时候,特意练过跟踪的技巧,所以我有自信不会被发现。如果让你感觉到有人在尾随,那应该是前辈。”
四季轻声笑了笑。
“昨天我也从碑文谷一路保护你到弘明寺。在你到家之前,那家伙放了一束花离开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打破了急救病房的寂静。
鸣笛声刚停,外面便传来扛担架的声音,以及人们慌忙在走廊上跑动的声音。
“枫老师,其实——”四季神色严肃地说道,“我真心觉得,不只是那种医疗类的工作,像前辈和枫老师这种教师职业,还有护理职业,都是非常神圣的职业。可能因为我从事的是演员这种虚无的职业,我打从心底尊敬他们。但我并不会因此自卑,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嗯。”
“所以,我对这次的事件感到十分遗憾,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
四季温柔地瞟了一眼依然喧闹的门外,接着又看向枫。
“我向护理经理和护工们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其实是假冒的语言听力康复师。”
“嗳?”
当有高龄老人需要上门护理服务时,护理经理会负责带队,把理疗师、语言听力康复师和护工们召集到一起,组成一个健全的护理团队。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一般来自不同机构,在前往客户家中碰面之前,他们相互之间并不认识。这种情况在业内十分常见。
“他利用这个盲区,先向护理经理的事务所打电话,假扮成老爷子,以费用太高为由,要求取消语言听力康复服务。然后又跟老爷子说,前任康复师突然被调走,今后由他来接替这个位置。大家平时都很忙,虽然像这种因对接时确认不足导致的乌龙事件并不多见,但确实存在。当然,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恶劣的案例。”
枫捏着枕头的一角,看向病房的窗外。
在无数盏夜灯下,他们在思考着什么呢?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人想出一些令常人意想不到的丑陋奸计。
相比之下,也许外祖父看到的幻象反而美好得多。
7
初次拍到了你的照片。
你一定没发现吧。
那是我和你的“合影”。
你一定没发现吧。
(这是B超照片吧。)
枫轻轻合上迷你日记本。这本日记她几乎每天都带在身边,只要看上一眼,内心便会平静下来。
封面上写着“致肚子里的你香苗”。这是母亲写的,字迹跟外祖父的一样工整。
樱花的一个品种。 柔和的阳光下,父亲种在院子里的染井吉野 开始抽出新芽。枫和外祖父并肩坐在檐廊上。
外祖父得意地说道:
“昨天香苗来了。我说这里的樱花比镇守神社的开得还早,她听完很开心。”
枫将头扭向一边,极力压抑住快要溢出的欣慰的泪水。
兴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真的很容易忘记一些负面的记忆。
外祖父亦是如此。他明明还清楚地记得事件的详细经过,可唯独不记得母亲的死。他一直认为是母亲报的警。
(不——)
枫在心中自问自答。
也许外祖父什么都知道,但为了不让枫担心,他故意“装作”已经忘记。
枫偷偷看了看外祖父的侧脸,几道皱纹弯曲成柔和的弧线。
今天外祖父的状态非常好,他甚至没喝咖啡,一直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新收到的卡斯提拉蛋糕。
“其实不只是香苗,最近岩田也经常来这里。”
“嗳?”
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19世纪的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莫格街凶杀案》《怪异故事集》等。 “他站在我床边,低头恳求我从入门开始教他推理。刚好当时那三个小可爱来这儿借书,看到这一幕,纷纷嘲笑他说‘哇,小岩老师’‘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之类的!岩田当时的表情非常尴尬。不过,我打算让他先从埃德加·爱伦·坡 的作品开始读起。”
“这样啊,莫非卡斯提拉蛋糕就是……”
“没错,是岩田老师带来的礼物。不过,他怎么知道我是甜食的重度爱好者?带来的点心都非常甜。”
“那个人……别看他那样,也许很有推理天赋。”
枫瞬间闭上了眼睛。
外祖父确实收到了手工点心,这表示岩田老师的事情不是幻觉,而是真的来过。
原来他借阅了世界推理开山之作埃德加·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枫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岩田老师借书时露出的满是褶子的笑容。
但也许讨教推理问题不过是他的借口,其实他是担心外祖父的身体,而外祖父肯定也察觉到了这点吧。
(啊,不行。)
一心想着岩田他们的事,竟然把重要的任务给忘了。
“那个,外公,你要看看这个吗?是一封寄出人不明的信件。”
枫在获得外祖父的允许后,小心地拆开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收信地址的信封。
外祖父戴上老花镜,瞟了一眼信封上的邮戳,微微扬起嘴角。
“是麦当娜老师寄来的。”
外祖父花了点时间读完信件的内容后,用略微颤抖的手小心地将信折好。
“她好像成了游泳俱乐部的顾问,说是非常期待夏天的到来。”
明明从未见过面,枫却打从心底为她感到开心。
至于她具体在哪座岛上的学校任教,还是不问为好吧。
(对了——)
还有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刚刚我去‘春乃’看了看,那里还是大门紧闭,不过上面贴着很多老顾客写的留言条。上面写着‘老板娘,我们等你回来哟’‘期待你推出新口味炖菜’等内容,大门被贴得满满当当的。”
“这也是我想说的。”
外祖父把卡斯提拉蛋糕的碎屑投喂给从附近竹林飞来的麻雀。
麻雀叼起点心,立刻朝着“春乃”的方向飞去。
如同传达心意的信鸽一般。
(一定能传达——)
枫决定告诉外祖父一件积压已久的心事。
“那个,外公。”
“怎么了?”
“我啊。”
枫突然没来由地掉起了眼泪。
“我可能……第一次遇到了喜欢的人。”
外祖父像开启了慢动作模式一般,缓缓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是枫多少年没见过的健朗笑容。
这一刻的外祖父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外祖父感慨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这样啊。”
外祖父再次看向樱花树上的嫩芽。
“那真是件棘手的事情啊。”
“两个都是大好青年。《美女还是老虎》——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非常烦恼。不过,你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吗?”
“我想告诉外公,我想跟你商量这件事。”
外祖父再次欣喜地喃喃自语:
“这样啊。”
然后,他再次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参考文献
小阪憲司『レビー小体型認知症がよくわかる本』講談社(2014)
小阪憲司ほか『しっていますか? レビー小体型認知症』メディカ出版(2009)
小野賢二郎·三橋昭『麒麟模様の馬を見た 目覚めは瞬間の幻視から』メディア·ケアプラス(2020)
樋口直美『私の脳で起こったこと レビー小体型認知症からの復活』ブックマン社(2015)
内門大丈『レビー小体型認知症 正しい基礎知識とケア』池田書店(2020)
山田正仁ほか『レビー小体型認知症 診療ハンドブック』フジメディカル出版(2019)
瀬戸川猛資『夜明けの睡魔 海外ミステリの新しい波』早川書房(1987)
瀬戸川猛資『夢想の研究 活字と映像の想像力』早川書房(1993)
瀬戸川猛資『シネマ免許皆伝』新書館(1998)
书中故事纯属虚构,作品中出现的名称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等概无关系。本书在单行本化时对获得日本第21届“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大奖的作品《物语在紫烟彼岸》进行了加笔、修改,并更改了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