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枫的外祖父说,今早看到一只蓝毛虎闯了进来。
“它是怎么转动门把手的?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外祖父惊讶的点不在于有老虎闯进书房,也不在于有老虎长着一身蓝毛,而在于那只老虎竟然能打开通往玄关的门闯进来。
“起码没被咬到,也算是万幸吧。”
枫顺势调侃道。
她的内心有些失落,外祖父好不容易清醒一会儿,却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枫每周会来看望外祖父一次,但他几乎每次都在睡觉,即便偶尔处于清醒状态,也会不停地念叨一些幻觉中的场景。这种话题会一直持续到枫离开,两人压根儿没办法正正经经地聊天。可即便如此,枫还是会耐心倾听“蓝毛虎的故事”,然后不时附和几句。因为对枫来说,在老家与外祖父一同度过的这一小段时光,比任何东西都弥足珍贵。
“然后那只老虎啊——”外祖父模仿了一下老虎交叉前腿走路的样子,“离开的时候,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
“老虎笑了?”
啊……又是这样。枫在心里暗自苦笑。
明明是现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枫却听得格外入迷。
没错,枫起初只是“假装”听得很认真,但因为外祖父口才过人,她每次都会不知不觉地被带入外祖父口中的那个世界。今天亦是如此,她仿佛看到真的有一只蓝毛虎从书架上某本书的插图里跳出来。
兴许是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十分满意,外祖父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来暑往,外祖父几乎每天都坐在这个房间的扶手椅上。他身形瘦高,枫特意为他挑选了一张稍大的扶手椅,但那椅子似乎比想象中更舒适,他几乎很少从上面挪开,实在是失算。
一侧的矮桌旁放着外祖父走动时要用的木制拐杖,这是在护工的建议下配备的。但那位护工时常叹着气抱怨:“先生只会在办事的时候用一用。在书架前选书的时候,因为嫌麻烦,他从来不用。真担心他会摔倒。”
(外祖父现在依然喜欢看书。但内容恐怕——)
基本都记不住吧。枫的脑中冒出一个悲伤的猜想。
摆满各类书籍的书房里飘散着陈腐的墨香,这令枫想起她最喜欢的神保町的旧书店街。等枫回过神来,发现透过窗户洒下的点点光斑恰好形成迷彩图案,落在了外祖父的睡脸上。
高高的鼻梁与眼角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形成复杂的阴影,尽管他已经七十一岁,脸上却见不到任何老年斑。他的下颚和脸颊比以往更消瘦,但这样反倒衬得五官更为深邃。
头发从饱满的额头正中央分开,发量十分浓密,其中有大约七成是白发,与剩余的黑发形成渐变效果,营造出一种别样的立体感,如同古罗马硬币上雕刻的皇帝像。即便没有外孙女滤镜,外祖父的长相也依然称得上俊朗。
(外祖父年轻时一定很受欢迎吧。)
枫将滑落的毛毯轻轻盖到外祖父脖子的位置。
打扫完后,枫小心地避开书本,往书架上喷起了肥皂味的抗菌喷雾。各个位置全部喷洒到位后,就到了物理治疗师前来做康复治疗的时间。
喷洒抗菌喷雾不只是为了保持房间的清洁。外祖父时常会出现幻觉,总说能看到蚊子之类的小昆虫。这时候枫也会用抗菌喷雾来代替杀虫剂。
“再见,外公。”
(下次再来看你。)
书房的门边放着一个梳妆台,那是外祖母留下的遗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不仅没有腐朽,反而变得更加别致。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梳妆台的木纹被一层色彩杂糅的涂层覆盖,更多了几分特别的味道。
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快速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对着镜子调整起了自己的表情。
(笑一笑。)
书房原本使用的是厚重的橡木门,但考虑到外祖父今后可能需要坐轮椅,为了方便出入,后来又改成了推拉门。
枫悄无声息地关上推拉门,离开了位于碑文谷的外祖父家。
2
回家路上,枫坐在摇晃的东横线车厢内。她看了看车窗,上面映照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刚才好不容易挤出的一丝笑意,这会儿却又不见踪影。
眼下已经是日暮时分,天空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唇彩。最近刚刚入秋,积雨云也随之消失,天空点缀着形状各异的云朵。
枫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与外祖父一起生活时的记忆。
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枫才四岁。
外祖父盘腿坐在檐廊上,枫则倚着外祖父,凝视着被染成绯红色的天空。
外祖父移动那双睿智而澄澈的眼眸,看向膝盖的位置。
“枫,那边的云你觉得看起来像什么?编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落语是日本的传统曲艺形式之一,与中国的传统单口相声相似。三题噺是落语的表现形式之一,一般由观众随意说几个词,表演者挑选三个进行即兴表演。——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如今想来,这就是落语里的三题噺 吧。
是为了刺激她的想象力吗——
外祖父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培养枫的情操吧。
枫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朵云像小小的外公,那朵云像扁扁的外公。然后,那个最大的云,像胖胖的外公。”
“这样可没办法编故事呀。”说着,外祖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然后,意外的是,外祖父还是宠溺地替枫即兴编了一个名为“三个外公”的童话故事。
枫已经想不起故事的详细内容。但她依然记得故事的结局——吃货“胖外公”不小心把世界各地的感冒药当成糖吃了下去,尽管经常被人嘲笑,但他最终成为世界上最长寿的人。
外祖父可能是想通过这个故事,让不爱吃苦味药粉的枫懂得一些道理吧。但因为外祖父讲故事时的语调实在太过有趣,枫高兴地鼓起掌来。
“看啊,枫,你看!”
枫抬头一看,只有最大的那朵云——“胖外公”还留在空中,“小外公”和“扁外公”早已不见踪影。
跟故事的结局一样呢。枫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来回对比了几次身边的外公与空中的“胖外公”。
仔细想来,当时外祖父应该是边偷看空中的云朵边编的故事吧。如果最后剩下的是“小外公”或“扁外公”,故事的结局肯定会大不一样吧。
“外公,再给我讲个故事吧,不然的话——”
年幼的枫抬起头,扯了扯外祖父喉结那颗痣上的毛发。但没想到那根毛发很轻易就被扯了下来。枫莫名地觉得有趣,当即大笑了起来。
枫不禁心想:也许当时……
(我拔下了外祖父智慧的塞子。)
大约从半年前开始,外祖父的行为明显变得怪异。
陪他散步的时候,他的步幅变小了许多。
“外公,你最近偷偷吃胖了吧,腿脚都跟不上了。”
外祖父歪着头,自嘲似的回了句“外公老了嘛”,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枫起初以为外祖父只是因为身体发福,或者单纯上了年纪——本以为如此。
但后来,情况开始迅速恶化。外祖父喝他最喜欢的咖啡时,拿咖啡杯的手会不住颤抖。枫每次去看望他时,他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打盹儿。他时常弓着背,做起事情来动作也十分缓慢。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夸张的是那天发生的事情,枫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天所带来的冲击。
某天深夜,枫的电话响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通了电话。结果电话那头传来一名年轻男性的声音。不知为何,对方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那个,我是急救队的……”
做完自我介绍后,那人用略显惶恐的语气,几次欲言又止地问道:
“您是枫小姐本人,对吧?啊,果然是这样。那个……我在墙上贴着的紧急联系人的便笺上看到了枫小姐的名字,于是就试着拨通了您的电话。事情是这样的,您的外祖父拨打了119报警电话,然后,那个——怎么说呢?”
“发生什么了吗?”
“他说:‘枫浑身是血地倒在了这里。’”
枫带着外祖父去了一家诊所,医生怀疑是帕金森综合征,但不敢断定,于是建议他们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枫后来带着外祖父去了大医院,接受了CT等详细检查。最后——年轻的女医生无视正坐在椅子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外祖父,若无其事地宣告了诊断结果。
“病人患上了路易体痴呆。”
那么聪明的外祖父,竟然会刚迎来古稀之年就患上痴呆症——枫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想办法查阅了网上的信息以及自己订购的资料,结果却发现,外祖父的症状跟这种病的特征完全吻合。
枫还初次了解到,仅在日本就有超过45万名痴呆症患者——而且,人们口中的痴呆症实际分为很多种类型。
痴呆症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患者人数最多,占比攀升到70%的“阿尔茨海默病”,这是一种β-淀粉样蛋白在大脑中沉积所致的病症。世间大多数人听到“痴呆症”这个词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种类型的痴呆症。第二种常见的痴呆症是“血管性痴呆”,主要由中风或脑梗死后遗症引起,约占所有痴呆患者的20%。这两种类型的痴呆症通常都会出现一些症状,例如记忆障碍——不断重复相同的话,定向力障碍——时间和地点认知变得模糊,或是在外四处游荡等症状。
第三种则是外祖父患上的“路易体痴呆”——英文写作“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取首字母缩写,也被称作DLB。这种病约占所有病例的10%。该病于1995年被命名,算是在人类漫长的疾病历史中发现相对较晚的一种疾病。
近年来,DLB作为“第三种痴呆症”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该病的病理在医学领域和临床试验领域也快速得到了阐释。据说DLB患者的大脑和脑干上有一种形状酷似煎蛋的微小深红色结构物——路易体。而这些“微小的煎蛋状物质”会引发四肢颤抖、步态异常、快速眼动睡眠障碍(大声说梦话)、白天嗜睡以及空间认知障碍(无法把握距离感)等症状。
但是,DLB最明显且最独特的症状是“幻视”。幻觉里看到的物体可能是黑白的,也可能是彩色的,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这类患者的共通点是,看到的幻象“生动”“鲜活”而“清晰”。
例如,早上醒来睁开眼时,患者会看到十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的脸盯出洞来;或者看到一条大蛇盘踞在餐桌上;再或者一整天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跟在自己身后。
此外,患者还时常会看到一些不合常识的幻象。例如看到一头双腿站立的猪从面前大步走过,看到盘子上有一只精灵在优雅地飞舞,还有外祖父看到的蓝毛虎。但奇怪的是,这种症状大多不会伴随幻听。“幻觉中出现的物体”只是视觉上的幻象,它们不会跟患者进行对话。
而在五感中,视觉占据了人类从外部接收的信息的90%。换句话说,对大多数DLB患者来说,“幻觉中的物体”是真实存在的。
患者们最喜欢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眼见为实”吧。毕竟眼前的一切那么真实,不管周围的人如何否定,都很难让患者相信这些东西是不存在的。但若是周围人再三提醒说“这里没这东西”“不可能有”“你清醒一点”,患者很容易勃然大怒。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说“DLB患者很难照顾”。
枫读了护理方面的指南手册,当中有这样一段话:
“当患者说‘我看到了很大的虫子’‘好可怕’之类的话时,不要立马否定说‘这是你的幻觉哟’,也不要直接告诉他‘因为你病了,不用在意’。可以用力拍拍手,然后温柔地告诉他:‘看,不见了吧?没事了哟。’转移话题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一般都会这么做吧,枫心想。而且,外祖父从未对她动过怒,她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跟外祖父起争执。正因如此,枫一直不敢深入谈论外祖父的病情,也一直不敢当着外祖父的面否认幻象的存在。毕竟,要让患者意识到自己得了痴呆症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即便做到了,对患者来说,也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但是,枫总觉得自己的认知和行为透着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就像一道本该除尽的除法运算莫名地多出了余数一般。自己仿佛刻意逃避现实,认为外祖父没有得痴呆症,或是认为外祖父不可能就这样慢慢失智——说具体点,那不像是愿望之类的东西,而是另一种不同性质的情感。
(没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但枫也不清楚这种违和感究竟来源于哪里。眼下她没办法给出任何具体的解释。
3
濑户川猛资(1948—1999),日本的推理评论家、电影评论家兼编辑。曾用笔名有宅和宏、藤崎诚等。 枫从弘明寺站上车,在公交车上摇晃了十五分钟。刚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她便发现收到一本书,是热爱推理的文学评论家濑户川猛资 的评论集。她看了看底页,上面写着“1998年4月1日,初版第一次印刷”。如果没记错的话,濑户川先生在此后不久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岁。也就是说,这本书相当于他的遗作。
由于自幼受外祖父的熏陶,枫已经成为一位彻头彻尾的推理迷。但单纯的推理小说已经无法让她满足,她甚至开始读起了外祖父的书架上收藏的濑户川猛资的评论集。然后,相比错愕,枫更多的是惊讶。濑户川先生会列举各式各样的作品,然后以独特的视角天衣无缝地解说当中的亮点,这个专栏有时候——不,几乎每次都是解说比正文来得更有趣。
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是侦探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作家。该笔名由曼弗雷德·班宁顿·李(Manfred Bennington Lee,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Frederic Dannay,1905—1982)合用。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英国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约翰·迪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1906—1977),美国推理小说家。与埃勒里·奎因、阿加莎·克里斯蒂并称“推理黄金时期三巨头”。 例如,在“名作巡礼”这个系列专栏中,作者列举了本格推理的三巨头——埃勒里·奎因 、阿加莎·克里斯蒂 以及迪克森·卡尔 ——的代表作作为批判对象,并对“这些作品真的有这么优秀吗”这一问题彻底展开论述,文中的逻辑要比原作更令人惊心动魄,各种论证简直无懈可击。但不知濑户川先生本人是否有所察觉,他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三位作家的崇敬,每次读到这里,枫都会不自觉地上扬嘴角。
让枫迷上外国古典推理小说的“神”——
(濑户川……猛资。)
光是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都足以令枫为之雀跃。
1970年左右——当时年轻的濑户川先生是传说中的“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核心人物,许多推理作家和评论家都出自该俱乐部。
西早稻田曾经有一家名为“蒙切里”的咖啡馆,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成员每天都会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讨论推理,浓眉大眼、长相俊秀的濑户川总是面带微笑地站在圈子的中心位置。
然后,据说外祖父也是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主要成员之一。
本格推理与咖啡十分适配。红底白字的竖版招牌上写着“咖啡专卖蒙切里”的字样,仿佛在向外人宣告:非“推理专家”勿入。
法国作家加斯东·勒鲁(Gaston Leroux)创作的小说,故事中一位教授的女儿在一间密闭的房间内离奇死亡,由此掀起了一段精彩绝伦的推理故事,是推理史上第一部 密室杀人长篇经典巨作。英国作家G.K.切斯特顿所著的《布朗神父探案集》中的一个篇章,讲述了布朗神父通过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阻止了一次犯罪行为的故事。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兼文学评论家,著有《诺廷山上的拿破仑》《隐身人》等。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笔下的一部作品,书中细致地刻画了罪犯极其扭曲的心理活动以及侦探明智小五郎精彩的推理过程。 咖啡浓稠而苦涩,表面漂浮着的泡沫旋涡如同深不见底的谜团。黄色的瓷砖外墙让人不禁联想起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 。二楼的小剧院不时传来剧团成员们的脚步声,又令人不禁联想起切斯特顿的《奇怪的脚步声》 ,抑或江户川乱步的《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
日本曾经的漫画圣地,位于日本东京都丰岛区,1982年被拆除。 如今蒙切里早已不复存在,枫只能尽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濑户川先生和外祖父曾在那家店展开激烈讨论,里面一定散发着别样的热情与光芒吧,就像漫画世界的常盘庄 ,或是《水浒传》里的梁山泊一样。
(那两个人谈论本格推理的场面……好想听一听啊。)
可那家店早已不复存在,枫的梦想变得更加不切实际。
很遗憾,世间已经没有蒙切里。但是——书依然存在。
每当碰到喜欢的书,枫都想把它留在身边。但因为外祖父家的书全都包裹着半透明的玻璃纸书皮,而且书页没有任何折痕,枫不忍心借回家阅读。
于是,枫决定自费买下濑户川先生的所有评论集。
(太好了,跟新的一样,还有腰封。)
看到书的品相,枫十分开心。说实话,原本她想集齐一整套新书的,但这位作家的遗作早已绝版,目前只能从一家专门经营二手书的网上书店买到。
这下总算集齐了他所有的作品。
(我一个二十七岁的人竟然会痴迷收集这种东西。)
枫知道此刻的自己正洋溢着会心的笑容,她站着翻阅起了那本书。就在这时——四张小纸片从书页间滑落,如同银杏叶一般轻盈地飘落在了地毯上。
(嗯?这是什么?)
枫小心地拾起那四张小纸片,摆到了桌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张大小不一的长方形纸片,陷入了沉思。
(如果只是普通的书签,那数量未免太多了。)
(可是……)
(如果是附笺,内容又“太沉重”——)
这四张纸片是从杂志和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新闻片段,而且都是有关濑户川先生去世的讣告。
4
趁着节假日,枫时隔三日再次来到目黑区的碑文谷。这里是当地的镇守神社碑文谷八幡宫附近的住宅街,外祖父的家是一栋略显破旧的双层小木屋,位于街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杂乱不堪的庭院内开满了樱花和八角金盘,有些甚至伸到了围墙外。门柱上的木制名牌上,用墨水清晰地写着外祖父的姓氏。那是枫熟稔于心的外祖父的笔迹。都说名牌是一户人家的脸面。这栋木屋的外观给人一种风格独特、庄严肃穆的感觉,可能得益于名牌上出众的字迹吧。
但刚穿过大门,一切顿时变得平淡无趣。从门口到玄关的区域曾经铺了一些标记似的小石块,但自从外祖父患上痴呆症后,那里便变成了一条沉闷死板的水泥小路。
转动还未来得及改装的玄关门的把手,一股抗菌剂特有的肥皂般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护工在家吗——枫本想打声招呼,转念又放弃了。因为玄关前没有看到疑似护工的鞋子。可能上门服务的护工已经完成打扫和清洗工作,刚离开不久吧。
走廊的墙壁上安装了几个新的扶手。外祖父腿脚不便,必须借助这些扶手才能在家中走动。购买这类看护用具的时候,外祖父本想申请补助金。虽然不同地区的要求各不相同,但手续大多都很烦琐,而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所以,最终多数人都会像外祖父一样,被迫自费购买大部分设备。
枫走进走廊左侧的起居室,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还勉强保留着些许光泽的巨大黑柱,发现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横线。那是外祖父为小时候的女儿(枫的母亲)以及唯一的外孙女枫测量身高时留下的标记。虽然横线旁标注的身高和日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是外祖父的笔迹。
而当枫看到扎进文字位置的扶手固定钉时,枫的内心一阵抽痛。她看了看窗边,发现房间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色T恤。
(哎呀,护工也太粗心了。)
如果房内有DLB患者,最好不要把衣服晾在房间里,因为病人会把衣服误认成人。尤其是白色T恤,受幻觉的影响,病人很容易将其当成“白色画布”。
出于相同原因,也最好不要把肖像画和家族合照等放在患者能看到的位置。枫也是在听说这点后,才慌忙将桌上的相框藏到了抽屉里侧等位置。
就在枫匆忙想把T恤从晾衣绳上取下的时候,背后冷不丁传来外祖父平静的说话声。
“抱歉啊,那是香苗晒的。是没洗干净吗?”
外祖父来到起居室,手里端着咖啡杯,缓缓坐到床上。
二楼的卧室已经改成了储藏室,外祖父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床铺所在的起居室,以及位于最里侧的书房。但从他今天走路的状态来看,身体状况似乎比上次她来时要好得多。身体状况每天起伏不定也是DLB的主要特征之一。
“没有,我看到衣服皱了,想扯平一点。”枫连忙找借口补救,并放弃了收T恤的想法。
“原来是妈妈来了啊,我还以为是护工呢。”
“她好像有工作要忙,来了一会儿就急匆匆地回去了。你们刚好错过,真是可惜。”
枫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才好,至少今天不适合跟她见面,因为枫打算弄清楚一些问题。而且,最近很少看到外祖父状态这么好。今天是最佳时机。
“香苗给我泡的咖啡就算凉了也很好喝。”
外祖父笑着挪了挪臀部,重新摆正坐姿。然后,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将杯子送到嘴边,轻啜了口咖啡,继续说道:
“今天咖啡应该不会洒出来。不是我自夸,我今天状态非常不错。所以,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外祖父再次喝了口咖啡,然后笔直地凝视着枫的脸。
“你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讲,对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枫突然鼻子一酸。
熟悉的措辞习惯,澄澈而漆黑的眼眸,慈祥的眼神——仿佛那时候的外祖父回来了一般。可能因为今天没有犯困,外祖父的发音十分清晰。
回想起来,这半年因为太在意外祖父的身体状况,枫几乎没有跟他正经地聊过天,看来只能趁现在问个明白了。
“是吗?其实……”枫鼓起勇气打开话题,“我有个问题想问外公。”
“什么问题?”
“外公其实……”枫极力抑制住泪水,“外公其实……知道自己病了,对吧?你知道很多时候自己看到的并非现实,而是幻象,对吧?”
枫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为了不让我担心……”
眼泪夺眶而出。明明告诉过自己,绝对不能哭。
“为了不让我担心,你故意装作毫无察觉,对吧?”
外祖父露出慈祥的笑容,再次轻啜了口咖啡,然后谨慎地将杯子缓缓放到床边的餐桌上。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路易体痴呆患者。”
枫的直觉果然没错。
外祖父黑色的瞳眸与镶嵌其中的虹膜如同做工精致的玻璃工艺品,深邃到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没错——当中一如既往地蕴藏着智慧的光芒。正因如此,枫才一直没能察觉到那股违和感背后的真相。
这两天,枫详细研究了一下DLB,对这种疾病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DLB存在较强的个体差异性。即便同为DLB患者,也会因路易小体出现位置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程度的记忆力和空间认知能力衰退的现象。有些患者会对幻觉感到恐惧,有些则很轻易就能习惯。不同的患者症状的轻重程度各不相同,状态也千差万别。
据说有许多患者在左旋多巴等药物的辅助下,“宛若迷雾消散般”摆脱了幻觉的困扰。实际上,也有许多体质较好的患者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们智力的衰退。
最令枫感到震惊的描述是——有部分患者清楚地知道“自己看到的并非现实,而是疾病导致的幻觉”。也有患者心态极为乐观,每天十分期待早晨醒来时出现的幻觉,并在事后饶有兴致地将其勾勒成画。
但目前社会缺乏对DLB的科学解释,外界很容易对这种疾病产生误解。医院也有不少医生仅根据患者严重的幻视症状,便草率地诊断为“进行性痴呆症”。
DLB患者不一定会出现智力减退的现象——枫得知这点后,那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顿时烟消云散。
“除这种帕金森病的症状以外,”外祖父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很早就发现,我的精神状态极度不正常。比如,我的视线扫过那个书架的外壁的时候,会觉得上面装饰着做工精致的浮雕,就跟宫廷木匠在神轿上雕刻的那种浮雕图案一样。可我伸手一摸,却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壁面十分光滑。视觉和触觉,我究竟该相信哪个呢?不可能有人会花一晚上时间悄悄地在整个书架的外壁上刻上一整面的浮雕吧。而且,世间也不可能有人特意潜入一个老人的房间,偷偷在他的书架上雕刻花纹吧。也就是说——很遗憾,我应该相信自己的触觉。这也恰恰说明,我的视觉是不可信的。”
枫默不作声地倾听着外祖父的独白。
“那引发这种症状的原因是什么呢?我的电脑坏了,没办法使用。我想试着用智能手机检索,可你也看到了,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而且自从我上次看到‘枫的尸体’,吓得打了119报警后,香苗就没收了我的智能手机,我根本没办法检索。”
外祖父调皮地噘起嘴巴。
“于是,我拜托护工,让他帮我叫了一辆残疾人出租车。我打车去图书馆调查了一下。我一看书就很容易打瞌睡,那天我在图书馆待了一天……后来我基本能断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了。对了,不是有一个词叫‘灰色脑细胞’吗?”
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系列侦探小说中的主角,一位比利时侦探,口头禅是“动动我的灰色脑细胞”。 外祖父引用比利时名侦探赫尔克里·波洛 的口头禅,自嘲似的笑了笑。
“不过,我的大脑表面覆盖了一层绯红色的路易小体,所以我的应该是‘绯红色的脑细胞’。”
“那……”枫开口问道。
他也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要反复跟我聊幻觉的话题呢?”
“这个嘛,”外祖父稍微顿了顿,“因为每当跟你聊起幻觉的话题,你的表情都会变得十分丰富——时而惊讶,时而微笑。更重要的是,你会时不时地附和我。这样我才能真切感觉到,你是真实存在的。”
“欸……什么意思啊?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那我换个说法,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懂。我以前很少在你面前谈论自己并不漫长的今后——怎么说呢——虽然‘死前准备’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但我并不喜欢,所以基本很少提及。但其实,我曾经推心置腹地跟你聊过我今后的一些打算。当时我还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的状态近乎完美,甚至觉得那是一次绝佳的谈心机会。于是……我喋喋不休地讲了大约一小时。但是,不知为何,你一直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听着我讲话。”外祖父顿了顿,垂下视线,“然后,你就突然从我面前消失了。那原来是我的幻觉。”
也可能是因为咖啡“煎”久了吧,外祖父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怜可悲的了吧。自那以后,我下定决心,在你主动提起之前,绝对不谈论我的病情。即便你认为我是个没办法正常交谈的痴呆症老人也无所谓——我是这么想的。”
(外公。)
枫再次在心中喃喃自语。
(外公。)
外祖父没办法跟唯一的外孙女谈论自己死前的打算——不,是刻意不提起。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外祖父的这份苦恼?
他确实会出现幻觉,而且十分频繁。不只是记忆障碍,有时还会出现不同类型的意识障碍。受帕金森病的影响,动作也极度缓慢,但是——外祖父的基本智力丝毫没有减退。
5
似乎到了附近基督教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不时能听到孩子们经过门前时哼唱童谣的声音,跑调的部分反倒显得十分可爱。
外祖父的表情也自然地放松下来。秋日的太阳落得格外快,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其实,我有一样东西想给外公看。”
枫从黑色背包里取出濑户川先生的评论集。
如果外祖父像往常那样在椅子上打盹儿,枫会把刚洗过的毛毯盖在他身上,默默地在旁边读一会儿书再回家。
但是,今天的外祖父也许可以帮到自己,或者说——
外祖父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副无框老花镜,戴在高挺的鼻梁上。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书拿远了一些,边看边深深地感慨道:
“这不是濑户川前辈的遗作吗?你不用特意买,我这里有啊。”
“那我也不能拿走,那些书被保护得那么好,它们多幸福呀。”
枫在心底轻笑了一声。
“我记得已经绝版了,亏你能买到呀。”
“现在网上有专门卖二手书的书店,再稀有的书也能轻松地买到哟。然后啊,我发现这本书里夹着几张这样的纸片。”
枫打开书本,再次将那四张纸片摆到了桌上。
活跃于推理界与影评界的濑户川先生去世。
濑户川先生离世,世间又少一位人才。
多层次批判的时代,濑户川先生留下了什么?
由濑户川先生讲述,推理与电影的幸福邂逅。
“嗯,当时我都看过。”
外祖父随意瞟了一眼标题,用略显伤感的语气说道:
“好像还有两家公司报道了这事,当然,我全都剪下来了。”
“这样啊。”
枫再次被外祖父的记忆力惊得目瞪口呆。
受疾病影响,外祖父时常记不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如果涉及很久以前的事情,他随时能打开记忆的抽屉。
“然后啊,外公——问题来了。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寻常,这也是所谓的‘日常生活中的谜团’吧。”
原来如此。外祖父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谜团的主题是‘到底是谁,抱着什么目的把这四张讣告夹进书本里的’,对吧?”
“没错。如果是做书签的话,数量未免太多了。但如果是附笺的话,内容又太沉重了,你不觉得吗?”
哈利·凯莫曼(Harry Kemelman,1908—1996),美国推理作家,著有《步行九英里》《梯子上的男人》等。 “就像哈利·凯莫曼 一样。”
外祖父取下眼镜,同时提到了一个古早的推理作家的名字。
在凯莫曼的代表作《步行九英里》中,侦探仅因为酒馆顾客们闲聊时说的那句“走九英里路可不容易,尤其是在雨中”,势如破竹地推理出了前一天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全部经过。整个故事逻辑严密,是不可多得的推理佳作。
这时——外祖父突然恳求道:
此处原句为“楓。煙草を一本くれないか”,外祖父特意采用了和歌中的“七五”式断句法。 “枫,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日本和歌特有的调子,每句由上半句的七个音节和下半句的五个音节组成,读起来波澜起伏,节奏分明。 可能是因为外祖父说话的语调有点像和歌的七五调 吧,这句话莫名地带着一丝咒语的意味。
枫从书房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香烟盒。是法国高卢牌香烟,价格不算高,但也不是随处可以买到的。枫一般会在逛神保町的旧书店街时,顺路去一家圈内小有名气的杂货店购买。
“能不能帮我点个火?没错,就这样。我的手抖得厉害。一个人的时候,我一般很少抽烟。”
相比“吸”烟,外祖父更像是“吞”烟。不同于现代的厌烟社会,在以前,香烟和酒一样,是十分常见的嗜好品。外祖父可能也是受了那个时代的影响吧。
外祖父从年轻时便开始抽烟,但也只是每周抽几支的程度,如今抽烟的次数更是稀少。所以,枫想尽可能支持外祖父这点小小的嗜好。
外祖父吸了一口烟,神情顿时变得亢奋。
枫并不讨厌高卢牌香烟的味道,但她担心烟味会沾到T恤上,于是稍微开了点窗。
外祖父缓缓吐着紫色烟圈,用更清晰的语调开口说:“那么——”
他的智力增幅开关仿佛被香烟点燃了一般。
“枫,看到这些材料,你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枫心跳加速。外祖父以前就喜欢把各种猜想编成“故事”。
那个外祖父,真的回来了。
“我想到的故事是这样的。”枫一边极力保持平静,一边讲述起了自己思考已久的猜想,“故事一,将讣告夹在书里的是这本书的主人。他或者她这么做是为了能让其他粉丝也感受到濑户川先生去世后带来的虚无感。”
枫偷瞟了一眼外祖父的反应,外祖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在外祖父面前讲故事还是那么紧张。
但是——
(但是,我好开心。)
“那个……故事二,”枫回过神来,继续说道,“将讣告夹在书里的是二手书店的工作人员。他或者她是濑户川先生的粉丝。那家店时隔几十年才终于卖出濑户川先生的绝版书。他或者她十分高兴,于是把这几份讣告当成礼物夹进书里,送给了陌生的买家——也就是我。”
可能因为掌管知识的大脑太过亢奋,枫的喉咙一阵干涩。
“怎么样?这就是我想到的两个故事。”
外祖父回答道:
“嗯,还行。各自都说得通,不会太牵强。但两个故事都有一个巨大的矛盾。”
“是吗?”
枫紧咬嘴唇。
“听好了,首先,第一个故事的矛盾点在于,如果这是一位会特意收藏濑户川先生讣告的资深粉丝,那他会舍得把最爱的那本书卖掉吗?更何况,这本书还是濑户川先生的遗作。一般来说,粉丝会连同讣告一起,把书珍藏起来吧?”
枫只能点头赞同。
“是啊,从爱书人的角度来看,确实很难理解。”
“故事二比故事一更有说服力,但不可否认,当中依然存在矛盾点。如果书店工作人员是出于善意把讣告夹进了书里,那么为什么一句话也没留呢?至少要写一句‘请允许我擅自附上江户川先生的讣告,借此表达哀悼之情’吧。可他或者她为什么连短短一句留言都不肯写呢?更重要的是……”外祖父单刀直入地说道,“故事一和故事二都存在一个最根本的破绽。那就是还存在故事X。”
“这么说……”枫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外公,你能编出这个故事X吗?”
外祖父没有回答。他用拇指和食指爱惜似的捏着变短的高卢牌香烟,吐出最后一口烟雾。他缓慢——但切实地眯细了眼睛。
枫有点担心外祖父会直接睡着,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外祖父猛地睁开眼睛说:“我刚刚看到了一幅‘画’。
“很遗憾,这本书的原主人是一位男性,而且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
“因为,你看,这里不是有一个神色安详的男性吗?”
这是幻觉,但这种幻觉有明确的逻辑理论作为依据——直觉这样告诉枫。
“故事X是这样的。他生前非常喜欢濑户川猛资,得知濑户川先生去世后,为了表示哀悼,他把濑户川先生的讣告剪下来,小心地夹在了书里。但是——他死后,他的夫人不知道这是丈夫珍藏的宝物,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直接把这本书连同其他书一起卖给了二手书店。”
(这就是真相——)
只有这种可能。
这简直是一个毫无破绽、极具说服力的完美“故事”。
但是,枫还是不肯罢休。
“那你怎么知道原来的主人是男性呢?也有可能是女性吧?”
不可能——外祖父果断否决了枫的观点。
“配偶去世后,只有女性才能忍住悲伤,冷静地处理后事,男性根本做不到。其实我也一样。”
外祖父垂下视线。
“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枫的脑中瞬间闪过已故的外祖母的模糊面容。
短暂的沉默降临。
突然,外祖父盯着紫色烟圈,兴奋地说道:
“啊哈哈,他就在那里——那本书的原主人正在蒙切里的桌子前跟他最崇拜的濑户川猛资开怀畅谈。看来他今晚打算拉着对方彻夜谈论推理。”
又是幻觉。
但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幻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沁满咖啡香气的杉木墙即将被注入新谜团的气息。在吧台前无所事事的店主正在专注地跟学生下将棋。哎呀,兼职店员突然慌张地站了起来。到底怎么了?”